《深夜書屋》 第一章 不要燒我! 掬起一捧水拍在自己臉上,周澤慢慢地抬起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略顯憔悴,作為一名急診科醫生,這種憔悴仿佛是一種標配。 “周醫生,有新病人馬上就到,好像是從樓上摔下來的,不知道是不是自殺!”護士王雅站在男衛生間門口喊道。 “知道了,馬上就來。”周澤回應了一聲,然后抽出紙巾將水珠擦干凈開始往外走。 救護車很快就開入了醫院,擔架車上躺著的是一位身穿灰色唐裝的老者,老者不停地在咳嗽,不時有血沫子以及脾臟器官碎片被咳出來了,全身上下都是血污。 周澤馬上跑了過去一邊推擔架車一邊觀察傷者情況,同時對前頭的人喊道:“準備手術器械,快!” 傷者的情況很不好。 “我…………我…………不想死。” 老者睜著眼,看著自己身邊距離自己最近的周澤。 “放心,你不會有事的,我們會幫助你,你死不了。” 大部分垂危的患者,在這個時候都會說這種話,能真正平靜面對死亡的人,畢竟是少數,而作為醫生,在這個時候當然不是和傷者分析病情告訴你你有幾成把握能活下來的時候,傷者這個時候所需要的,是心理的慰藉。 “不…………不…………下面…………下面…………下面真的太可怕了…………” 老者忽然攥住了周澤的手腕,一臉嚴肅地看著周澤。 “你穩定一下情緒,放輕松,你的生命不會有問題。”雖然手腕處有些生疼,但周澤還是沒有去嘗試掙脫掉。 “我不想……不想再下去了……他們……他們發現我了……我……他們發現了我……” “嘶……”周澤忽然感受到手腕的一陣刺痛。 “周醫生,你的手!”身邊的小護士馬上喊道。 老者的指甲很長,而且不知道因為什么原因,他的指甲是黑色的,是那種類似琥珀般通透的黑色,不像是有污垢在里面聚集的樣子; 而此時,老者的指甲已經嵌入了周澤手腕的肉里。 “我不下去了……不下去了……不下去……哈哈……咳咳咳…………” 老者忽然挺起身子劇烈地咳嗽起來,緊接著,身體一顫,原本抓著周澤的手脫落下去,整個人失去了動靜。 “準備搶救!”周澤喊道。 老者被推入了急診室,有醫生護士開始對其進行搶救措施,同時電擊器也準備完畢。 “周醫生,我幫您處理一下傷口。”王雅這個時候走過來。 作為醫生,他們實際上并不擔心這點皮肉傷,他們最擔心的是萬一老者有其他的疾病,很可能讓醫生進入職業暴露的危險境地,畢竟老者手上剛剛有很多血,誰都不清楚他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傳染病。 一些病,一點沾染上了,可能一輩子也就毀了。 傷口包扎好之后,急診室里走出來另一位醫生,對著周澤搖搖頭。 這意味著,人沒救過來。 大家的情緒都有些失落,但對于他們來說,這種事情,也已經見慣了,很快就會調整過來。 “周醫生,做個檢查吧。”王雅建議道。 “不了,我晚上還有點事情。”周澤搖搖頭,直接走到了更衣室那邊換了自己的衣服,然后走到醫院停車場開車離開。 車子剛開到江海大道高架下面,周澤的手機就響了。 “喂,我是周澤。” “周醫生,孩子們都在等著你呢。” “不好意思,吳校長,有個病人耽擱了,我現在馬上過去,讓小朋友們再等我一會兒。” “好,好。”那邊很快掛斷了電話。 周澤又看了眼時間,已經晚上八點半,孤兒院的小朋友們平時都很早就睡覺。 紅燈變了綠燈,周澤踩下了油門,開了過去。 “嘟!!!!!!!!” 也就在此時, 一輛重卡闖紅燈開了過來,周澤只來得及側過頭看向車窗外那刺目的遠光燈, 隨即, “砰!” 天旋地轉, 小轎車在重卡面前宛若一張嬌弱不堪的白紙直接被撞飛出去,在空中翻滾了好幾圈之后砸落在了地上。 ………… “額……” 周澤蘇醒過來, 他發現自己的身體完全不能動,好像是被卡住了一樣。 同時,自己的眼睛也睜不開,他知道自己出了車禍,很嚴重的車禍,出于職業素養,他很想現在就檢查一下自己的受傷情況,但他沒辦法動彈。 四周,不時有其他車輛行駛而過的聲音,還有各種喇嘛聲。 我還在車禍現場么, 我還在車子里? 周澤在心里想著。 很快, 警車的警笛聲傳來,還有消防車的聲音, 最后,讓周澤感到親切的救護車笛聲傳來。 周澤感知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被挪動,附近的溫度稍微有些高,應該是在切割自己車子好把自己營救出來。 這種營救活動周澤參加過不少,對一些流程還是清楚的。 可惜了,自己后車廂里的蛋糕,以及孤兒院孩子們的六一兒童節聚會,只能泡湯了。 “周醫生!” 熟悉的呼喚聲。 應該是院里的陳醫生。 周澤在心里長舒一口氣,至少,自己保下了一條命,這姑且也算是一場,飛來橫禍吧。 身邊還有幾名護士的聲音,因為附近太嘈雜,所以周澤聽得有些不清楚。 但接下來,陳醫生的一句話,讓周澤的心猛地陷入到了谷底! “周醫生失去生命體征了。” 不, 我沒死! 我還沒死! 我沒死啊!! 周澤在心里拼命地吶喊! 他沒死,他還有意識,他沒死! 接下來,周澤感知到有人在對自己做心肺復蘇,那一次次沉重的擠壓,他感受到了,卻沒辦法張開眼,也沒辦法去說話。 他沒死, 他希望他們快點發現他沒死! 但一通忙碌之后, 周澤聽到了幾名認識的護士哭泣的聲音, 陳醫生一拳打在了附近的車門上,顯得很是悲痛。 喂! 別放棄! 千萬別放棄! 我沒死! 我現在應該是假死狀態, 失血過多? 受傷嚴重? 但我真的沒死! 我應該還有呼吸的,我應該還有心跳的! 周澤在心底瘋狂地咆哮著。 但接下來,他感知到自己被抬到了擔架上,應該是被送入了救護車里。 緊接著,就是救護車開動的聲音。 車廂里的護士們還在哭。 但這種哭聲在周澤耳中分外刺耳, 他還沒死, 哭什么! 為什么要哭! 你們再看看我, 再看看我, 再檢查一下, 我沒死啊! 救護車停了下來, 緊接著,周澤聽到了院領導的說話聲: “小周人就這么沒了?” “車禍很嚴重,周醫生受傷過度,失血過多,已經確認死亡。” “真的?人就這么沒了?”另一位副院長還不相信。 “小周走了。”這是一位科室主任的聲音,“我剛剛又檢查了一遍。” 我沒死! 你們這幫庸醫! 我沒死! 你們這幫混蛋! 混蛋! 周澤在心里不停地謾罵著,此時此刻,在他身邊的這幫人不再是他的同事,也不再是他的朋友,更不是他的領導和長輩, 他們居然認定自己已經死了, 但死人還能聽到聲音還有感知么? 我沒死! 你們這幫混蛋, 畜生, 我沒死! 救我! 救我! 擔架車開始推動,四周靜悄悄的,而且溫度也在逐漸降低。 “小雅,你別太傷心了,院長說了明天院里給周醫生開追悼會。” “素琴姐,我只是有些不敢相信,一個人,就這么沒了。周醫生多好的一個人啊,怎么就這樣沒了。” “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看開一點就好。” 兩個護士說完這些后,就離開了。 四周, 空蕩蕩的, 那種森然的涼意, 是那么的清晰。 周澤不停地去掙扎,不停地想要去反抗,他想要醒來,他迫切地渴望發出自己的聲音。 但他現在的感覺,就像是鬼壓床一樣,任憑他不斷地努力,但自己的身體,卻根本不受自己控制了。 最終, 他有些絕望地放棄了, 他累了, 也疲憊了, 他知道自己現在在哪里, 在醫院的, 太平間。 ……………… 當周澤再度“醒來”時,是感知到自己臉上有一種淡淡的涼意,刺痛感也很清晰。 “妝化好了沒有?”有人在旁邊問。 “別急啊,等下,他整個人都被撞成這個樣子了,化妝哪里有這么快。” “人家醫院都在催了,馬上要把他送去哀悼會那邊。” “要不你來嘛。” 殮妝師似乎有些生氣,化妝時更用力了,當然,她們面對的客戶是死人,死人自然不會說痛的,也不用擔心收到投訴,只需要讓活人看見成效就可以了。 周澤已經沒力氣掙扎了, 他就這樣安靜地待著, 承受著化妝筆在自己臉上不停按壓下來的刺痛感, 終于, 妝化結束了。 “行了,叫他們進來吧,我們活兒結束了。” 周澤感覺自己正在被換衣服,隨即,他被推了出去,醫院的護工將他抬送到了柔軟逼仄的空間里。 這, 應該是冰棺。 然后,四周的一切嘈雜都在瞬間被隔離, 應該是蓋子被蓋上了。 抖動, 搖晃, 顛簸……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澤終于又聽到了聲音,冰棺蓋子應該被打開了。 入耳的, 是哀樂。 院長拿著話筒在做講話,他在夸自己,在惋惜自己, 然后是副院長以及主任等等人。 周圍, 不時有腳步走過的聲音, 有人只是靜靜地走過去,看自己最后一眼, 有人還試圖喊自己幾聲,帶著哭腔, 這是在瞻仰遺容。 瞻仰, 我的遺容! 我沒死, 我真的沒死, 我還沒死! 沒死啊! 周澤在心底哀嚎著, 他又開始嘗試去努力, 但依舊沒辦法, 他只能聽得到,也能感受得到, 卻沒辦法說話, 也沒辦法睜開眼, 大家都認定他死了, 但他自己清楚, 他還沒死! 孤兒院的小朋友們也來了,在他身邊哭泣。 他們哭得很真誠,因為周澤自己也是從孤兒院里走出來的孩子,也因此,工作之后,他的薪水大部分都捐獻給了孤兒院,這次出車禍,也是因為晚上趕著開車回孤兒院陪孩子們過六一兒童節。 “小周啊,你安心地去吧,你這次,算是因公出事,你沒有家人,但你的賠償金醫院會給孤兒院的,你放心吧。”副院長站在周澤身邊說道。 隨后, 周澤感知到自己再次被隔絕起來,冰棺蓋子應該再度被閉合了。 然后又是一陣顛簸, 最后,停了下來。 冰棺蓋再度被打開, 四周,有些安靜,偶爾聽到人聲,卻不顯吵鬧。 有兩個人,一個抓著自己的肩膀一個抓著自己的雙腿將自己舉起來,然后放在了另一個冰冷的架子上,好像是鋼板。 這兩個人很熟練,非常非常的熟練。 周圍,隱約有依稀的哭聲。 周澤一開始還沒能分辨出自己又來到了哪個地方, 但在此時, 他忽然明白了, 王八蛋! 他們把自己送到了火葬場! 他們要燒了自己! 我沒死啊,王八蛋們! 艸你們祖宗! 我沒死! 還沒死啊! 不要火化我, 不要火化我! 我真的還沒死啊!!!!!!!!!!!!!! 你們這幫畜生, 雜種! 狗娘養的!!!!! 這次,是周澤最發瘋的一次,也是最瘋狂的一次, 他知道, 一旦自己被火化了, 那就一點余地都沒有了! 他將直接面對死亡! 徹徹底底地終結! 他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自己還不到三十歲,自己還沒成家,自己還沒有孩子,自己還有人生,自己還有好長的一段路可以走! “媽媽,我剛看見這個叔叔的手動了一下。”一個小女孩怯生生地聲音在旁邊響起。 “啪!”一個小嘴巴子扇過去。 “別瞎說,等我回去收拾你。”女孩兒的母親斥責道。 周澤絕望了, 因為無論他如何掙扎, 如何在心底咆哮, 外面的人都無法感知到。 他被放在了傳送帶上, 機器開始啟動, 他正在被往前推送, 他知道自己即將面對什么, 也因此,他無比地恐懼! 不, 不, 不! 我沒死,我真的沒死! 不要燒了我! 不要燒了我! 沒人聽得到自己的呼喚, 他們只負責傷心, 只負責難過, 只負責將這個流程走完, 然后回家吃晚餐,明天繼續過。 終于, 周澤感知到自己似乎被推送進了一個滿是油渣味的狹窄地方, 緊接著, 有黏著的液體噴灑在了他的身上, 他知道這是什么東西, 是汽油, 緊接著, “滋滋……” 燙! 非常燙! 疼, 劇烈的灼燒疼痛! 火, 火, 大火, 到處都是火………… 第二章 地獄! 冷, 好冷…… 周澤不知道為什么這里會這么冷, 他行走在一條幽徑的小路上,小路的兩邊,開滿了鮮花,卻沒有絲毫浪漫美好的氣息,花朵嬌艷,像是一道道嘲諷,也像是圍觀的看客。 花開彼岸,人去往生; 周澤記得自己之前最后的記憶是火,大火,恐怖的火焰將自己完全吞噬,那令人心悸的炙熱溫度將自己烘烤成灰。 但轉眼間, 他卻來到了這里。 在這條路上,其實還有許多人, 有老人, 有孩子, 也有年輕人和中年人, 有男有女, 大家穿的衣服各不相同。 有的人穿得很簡單,有的人穿著大紅大紫的衣服,臉上也畫著過分的腮紅。 大家都是踮著腳后跟在走路, 沒人說話, 也沒人發出其他聲音, 只剩下偶爾傳出的“擦擦擦”鞋底摩擦聲響。 周澤也在跟著所有人一起麻木地前行著,他不時地在張望,也在不時地回首,他隱約間意識到自己來到了什么地方。 他,已經死了; 而這里, 是地獄。 這里,是死者的世界,是亡者的歸宿, 自己, 終究還是死了。 他不知道該怎么辦,也不知道該做出何種選擇, 他不想死,人,都是不想死的,但在這個地方,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又該如何是好,他很迷茫,也很無助。 “咿呀……………………………………” 清冷的小調自遠處傳來, 周澤撇過頭,看見遠處走來一朵朵的鮮紅,而周圍其他人對此都熟視無睹,繼續麻木地踮著自己的腳后跟往前走去。 等近了之后,周澤看清楚了,那一朵朵鮮紅是一把把桃花紙傘,遠處,有一群女人,排著一條隊伍,撐著紙傘,婀娜走來。 她們身材高挑,體格風、、、騷,全都穿著紫色的旗袍,走動間,大腿的肉色不時露出,隱約的魅惑,讓人心悸。 女人們盤著發髻,一絲不茍,甚至連她們的步履,都整整齊齊,仿佛世間最優秀的歌舞團,而且,她們已經排練了超過百年。 她們在走, 她們在行進, 從小徑的一端,走向另一端, 無巧不巧地, 自周澤面前經過。 精致的妝容,雪白的肌膚,那哼出來的清冷長調,營造出了一種煙雨朦朧的老上海氛圍。 每個女人的手腕上,都戴著手鐲,顏色不一,大小也不同,襯托著她們的雪白皓腕,更令人目不暇接。 可惜, 她們不是行走在南大街商業步行區, 也不是金碧輝煌的高端會所瓦臺, 她們腳踩著黃泉路, 掠過的是彼岸花海, 她們目不斜視,后者盯著前者, 最前者, 則目光空洞。 當最后一個女人自周澤面前經過時, 女人忽然側過頭,看向了周澤。 自女人明媚動人的眼眸中,有幾只肉蛆正在攀爬出來,而女人的鼻孔里,則有蚯蚓的尾端在搖擺,精致的耳垂下,是蜈蚣數之不盡的觸角。 原本世界最美麗, 現在, 直接跳轉到另一種極端。 恐怖? 當然恐怖! 惡心? 當然惡心! 但周澤,已經是一個死人了,人會被嚇死,但鬼呢? 女人看著周澤, 周澤也在看著女人, 二者目光短暫交匯,隨即,女人繼續往前走,身段搖曳,背影裊裊,旗袍的緊致,將其秀美的身材勾勒得淋漓盡致。 “你們……要去哪里?” 周澤下意識地跟著這一隊女人往前走,也就脫離了原本的隊伍。 而小徑上木訥行走的人, 卻沒有一個看向這里,他們似乎不會思考,也沒有感知,而周澤,仿佛是其中的異類。 一行女人,步步生煙,一直在往前走,呢喃哼調,似凄似冰; 原本壓抑的環境,因為她們的出現,反而更讓人覺得蕭索。 周澤繼續往前走著,他跟著她們。 然后,周澤看見她們一個一個地走入了前面的水潭里。 水潭不大, 宛如鏡面, 她們的進入,似乎打破了這種平靜,吹開了一層層漣漪。 最前面的幾個女人連頭都已經沒入了水面之中,后面的女人也在繼續跟著。 周澤走到了水潭邊,他沒有跟著一起下去,他只是站在邊上看著。 這里的一切,對于他來說都是一個絕對陌生的地方,任何人,一輩子,只有一次機會進來,而進來后,也就無法再出去了。 潭水中央,有東西浮出, 是一雙手, 甲紅手白, 纖細青蔥, 兩只手翩翩起舞,如夢似幻,讓人的視線瞬間被其吸引,再也無法挪動開。 美,是吸引人的,而這種美,卻勾人心魄。 周澤的眼眸里,慢慢地顯露出迷醉之色,甚至連自己已經情不自禁地開始往前走都不知道。 先是腳面, 緊接著是膝蓋, 隨后腰部, 到最終, 水面沒入了脖子, 乃至于,整個人都進入了潭水之中。 潭水不冷,甚至很溫暖,水面清澈,能見度很高,當你進入這里之后,你連窒息的痛苦感都沒有。 周澤看見了先前那一隊撐著紙傘的女人,她們在水面之下依舊裊娜動人,還在繼續地往前走著。 而距離自己最近的位置, 則有一位身穿著紅衣的女人,她站在水下,但雙手卻在水面之上起舞翩飛。 周澤開始向這個紅色女人靠近, 不是因為美色, 也不是因為其他的虛妄影響, 而是因為,這個女人身上仿佛有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魔力,讓你靠近,讓你貼近,讓你情不自禁。 終于, 周澤靠近了她, 而她的手,也慢慢地從水面上收了下來。 女人頭發很長,也很茂密,在水波之中飛舞蕩漾,讓人看不清楚她的臉。 “終于…………又等到…………這樣子的人了…………” 女人聲音清脆,甜甜的,糯糯的, 迷人心酥。 女人美麗的雙手伸出來,搭在了周澤的肩膀上,這動作,很是親昵。 “你…………來陪我…………” 下一刻, 女人的頭發開始飄散開,縷縷青絲開始吹拂在周澤的面龐; 美人拂面,這似乎是很有情調的一件事,但接下來,女人的頭發卻化作了世間最為堅韌的鋼索,開始捆綁周澤的脖子。 “你來…………陪我…………” 頭發披散,不再遮掩, 女人的面容終于顯露出來, 她沒有面容, 她的臉,是平的,沒有波瀾,也沒有褶皺,這是一場很平滑的臉,足以讓萬千少女去嫉妒和羨慕, 但她沒有鼻子,也沒有嘴巴,沒有眼睛,更沒有耳朵, 無面……女。 周澤感知到自己無法呼吸了,自己胸膛都快炸裂開來,同時,他的身體仿佛即將崩潰。 無面女的笑聲依舊清脆空靈,但在此時的周澤耳中,卻像是魔音貫耳。 周澤已經清醒過來, 他不知道在這個地方被以這種方式糾纏住到底意味著什么, 但總之, 不會是好結局。 “你在這里…………陪我…………!” 無面女繼續笑著,頭發亂舞。 周澤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抓住纏繞在自己脖頸位置的頭發,他想要努力去將其掙脫。 無面女對他自不量力的表現感到很是有趣, “你掙脫不了的,別掙扎了,能走到這里來的,都有靈,有靈的人,我吞夠了,就有機會回去! 你注定, 將成為, 我的祭品!” 但就在話音剛落的瞬間, 無面女發出了一聲驚呼:“怎么可能…………不可能…………” 周澤的十指指甲開始慢慢地變長,漆黑通透的顏色,在這個水潭之中,閃爍著屬于它的異樣光輝,這個指甲的顏色,和周澤死前救治的那位老者指甲顏色一模一樣。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熱水下油鍋的聲音傳來, 無面女糾纏著周澤的頭發在觸碰到周澤指甲時直接融化崩斷,而周澤的身形則開始慢慢地后退,開始脫離無面女的束縛。 “不可能……不可能……這不可能…………為什么!為什么你也能離開! 為什么你也能離開我不能! 為什么! 為什么! 這不公平! 不公平!” 無面女用手去攔住周澤, 但當周澤用手去擺脫時,指甲一旦觸碰到無面的手,無面女原本完美無瑕的玉手當即被燙出一個洞。 “啊啊啊啊!!!” 無面女發出了一聲慘叫, 身形開始后退,自此,也失去了對周澤的掌控。 周澤的身體開始上浮, 即將浮出水面。 “你跑不掉的……你會被……會被抓回來的! 這里, 才是亡者的歸宿! 你們,你和他們,哪怕是走了,也終究會被抓回來!” 無面女在下方歇斯底里地吶喊咆哮著, 她嫉妒, 她羨慕, 她瘋狂!!! 而不斷上升中的周澤, 則慢慢地失去了自己的意識, 幽冥黃泉小路, 彼岸花的炫目, 無面女的咆哮, 旗袍女的婉約, 一切的一切, 似乎都正在漸漸離他遠去………… 第三章 贅婿 午夜的街頭, 路燈黃黃, 人也惶惶, 天很冷,還有風,似刀子割人。 周澤也感到冷, 他不知道這里又是哪里, 但知道一件事, 這里是……人間。 他已經死了,但又回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 只能機械麻木地繼續往前走。 他現在沒有功夫去思考太多其他的事情, 比如自己剛剛下去的地方, 比如那個自己車禍前救治的老者, 比如水潭里身穿著紅色衣裙的無面女, 比如……自己的指甲。 他回來了,本該是很喜悅的一件事,但哪怕身邊偶爾有人走過,哪怕他再用力地打招呼,也依舊沒人可以看見他和聽見他。 他被這個世界給排擠了,隔絕了。 沒嘗試過被關“緊閉”的人,不會了解那種被完全隔離的痛苦,而對于周澤來說,眼下整個世界,就是他的囚籠,囚籠上還蓋上了一層黑布。 沒人能看見他, 也沒人能和他交流, 他拿不起任何一件有實的東西, 甚至, 連風都能夠從他身上輕而易舉地吹過去。 他是那么的羸弱, 弱不禁風這個詞在他身上,真的是一點都不夸張。 而且,最讓周澤震驚和駭然的是, 他能看見自己身上不斷有淡淡的光點流散出去, 換言之, 他的身體正在慢慢地變淡。 可能再過個一刻鐘,自己就將徹底地消失不見,被抹去最后一絲微不足道的痕跡。 他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怎么發生的,但他清楚,自己的時間,真的沒剩下多少了。 八仙里,鐵拐李就是以魂魄的方式進入了一位餓死倒地的人體內,才成了后世流傳那種形象。 周澤也聽說過關于鬼魂“借尸還魂”的故事,他也想去借尸還魂,他很冷,也很慌張,他需要一具肉體給自己去依附。 甚至,他不介意這個人是誰。 人在這個時候,總是自私的,周澤也不例外,而且,他是真的快受不了了。 但是,每當他準備靠近一個人時,那個人的頭頂和雙肩位置都會出現光火,直接讓其無法靠近,甚至自己還因此受到了傷害,加劇了自己“揮發”的速度。 他有些累了,也有些麻木了, 他在等待自己的終結, 等待自己的結束。 作為一名已經死過一次的人,你讓他再面臨一次死亡,反而能夠變得更坦然了一些。 而且,以周澤現在的情況,繼續逗留在這里,逗留得時間越久,也就是意味著他承受折磨的時間越長。 “吱呀……” 前面,有一家還亮著燈的店面,好像是一家書店,因為隔著店門玻璃可以看見里面的一排排書架。 有人從里面將門推開走了出來,是一名穿著衛衣的男子,男子戴著帽子,看不清楚真容,左顧右盼了一會兒,急匆匆離開了。 當然,男子是看不見距離他不到五米處所站著的周澤的。 原本,周澤沒覺得有什么異常,但就在男子離開不久之后,周澤忽然自書店里,感知到了一種溫暖的氣息。 是的, 溫暖的氣息。 這種溫暖,讓周澤有些莫名其妙,但他眼下就像是一個即將凍死的人忽然得到一盒火柴一樣,哪怕知道火柴救不了自己的命但還是會劃開它讓自己在臨死前感知到最后的溫熱。 周澤向那邊走過去,他的身體直接穿過了書店的玻璃門,繼續往里走,來到了書店的書架后面。 書架后面, 躺著一個人, 是一個面容俊秀的年輕男子,年紀可能也就二十三四歲的樣子,因為店里開著空調,所以他身上穿的衣服不多,也就一件長袖外加一件薄外套。 他躺在地上,但在他身上,周澤感知到了一種溫暖的感覺,就像是一個窮鬼,晚上走在路上撿了一袋子金幣。 這種吸引力,無法拒絕,而且現在的周澤,也沒資格去拒絕! 周澤走了過去,在這個年輕男子面前蹲了下來, 他不知道該如何去進入對方的身體,但他明白該如何去接觸自己所需要的溫暖。 一只手伸出,放在對方的胸口位置, 周澤看見自己的指甲居然慢慢地嵌入到了對方的體內, 這是一種很詭異的感覺,不同于自己之前走在路上時“微風”吹過自己的身體,這是一種相融,以自己的指甲為媒介進行的一種融合。 慢慢地,周澤整個人開始進入到對方的體內,二者,開始了重合。 ……………… “徐樂!你給我醒醒,醒醒!” 周澤被一番推搡給吵醒,不,確切的說,是被“驚動”,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正坐在書店柜臺后面,之前自己是雙手枕在上面。 “喂,你醒醒!” 女人的聲音很尖銳,很高亢,帶著一種頤氣指使。 抬起頭,周澤看著面前的女人,不,確切地說,應該是女孩兒,也就是高中生的年紀吧,雖然是大女孩兒了,卻還是有點稚氣未脫。 “喂,徐樂,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能耐了是吧,想給我爸媽給我姐臉色看了是吧,昨晚居然敢一宿沒回家! 誰給你的這個膽子!” 徐樂? 是誰? 周澤有些茫然地攤開手,發現自己雙手很平滑,自己以前的手可是因為長時間練習手術器械已經有了一些老繭,這雙手卻沒有。 “喂,我在和你說話呢!” 女孩兒一巴掌拍在柜臺上,氣勢洶洶。 周澤微微皺眉,站起身,走到了店門邊的玻璃鏡子前,他看見了自己的倒影,是一張陌生的臉,不,這張臉自己見過,是昨晚自己看見的那張臉。 這身體, 是我的了? “喂,你什么意思啊,我爸媽可都生氣了,我媽還在家里發脾氣了呢,我告訴你啊,你現在吃的喝的用的都是我家的,你這個上門女婿有什么資格在我家里擺譜? 你想做樣子給誰看啊! 你今晚再敢不回家,信不信我過來直接抽你!” 女孩兒作勢揚起自己的巴掌,但她忽然發現自己面前的男子也就是自己的“姐夫”沒有像是往常一樣躲閃和求饒,反而那一雙眸子里的意味,讓她感到有些害怕。 這時候,她看了看時間,發現已經七點半了。 “哼,我先上學去了,晚上再和你算賬!” 女孩兒氣呼呼地走了。 周澤則是緩緩地坐回到了自己柜臺后面的椅子上,這里有一臺老式筆記本,筆記本旁邊還有一部手機。 即使是現在,他依舊沒能從自己身份轉換的過程中適應過來。 他是周澤,是通城有名的年輕外科醫生,而且,他是一個孤兒, 結果, 自己眼下變成這個身份, 剛剛那個女孩兒說什么來著? 我是……上門女婿? 有一個妻子? 還有丈母娘和丈人? 而且看自己這個小姨子剛剛自己這個“姐夫”面前說話的態度和語氣,自己這個“上門女婿”還真是符合古代的優良傳統。 上門女婿,俗稱倒插門的,不光被妻子家里人看不起,在古代也會被周遭所有人看不起,甚至身份和罪犯差不多,漢唐的時候那些被強迫戍邊的人里面往往也有贅婿。 拿起手機,手機沒設置密碼,也不知道是那貨懶還是不敢設密碼,至少在這個時候讓周澤很輕松地打開了他的微信和QQ。 QQ列表里人很少,也就是些許初中同學,高中同學和大學同學,然后有一個家人的列表,里面只有一個人,備注是“老婆”。 打開了和她的QQ聊天記錄,空。 好吧, 周澤打開了微信,試著找了一下,找到了備注是“老婆”的女人,這里有回復了,基本都是徐樂問一些事情,比如今晚吃什么,今晚要準備做什么,進貨需要花多少錢,最近書店賣了多少錢,你身體怎么樣一大堆, 然后對方的回復往往很敷衍也很高冷, 以: “哦” “嗯” “好” 來代替。 周澤將手機丟一邊,這個人際關系,有點復雜了,他忽然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掌,自己的指甲和常人沒什么區別。 但自己出車禍前救治的那個老者,自己從無面女人手中脫困,自己進入這個家伙身體等這些事情上,自己的指甲,起到了極為關鍵的作用。 心隨意動, 就在這個時候, 周澤發現自己的指甲開始慢慢地變長,同時也變得漆黑通透起來,甚至在指甲上,還有淡淡的黑霧繚繞。 “呼…………” 長舒一口氣, 閉上眼, 再睜開眼時, 指甲又恢復了正常。 一直從早上到中午,周澤都坐在那里嘗試去適應自己的這個新身份,也在平復自己身份轉換所帶來的不適應感,中午飯都沒吃,也不知道是忘記了還是自己根本就不覺得餓。 這里依舊還是通城,周澤以前的家在崇川區,現在則是在港閘區,距離并不遠。 到了下午時,周澤才嘆了口氣,默默地站起身,既來之則安之吧。 他開始試著打掃書架,總歸,給自己先找點事情做做。 那個死前掐過自己的老者曾說過“他被發現了”以及地獄里無面女說過的“你遲早會被抓住”,讓周澤心里產生了些許危機感。 他現在的狀態,算是“茍活”了,死而復生,是邀天之幸,所以他很珍惜,至少,在沒完全分清楚狀況和掌握足夠線索前,自己得代入這個身份,最好不要引起太大的異常,不要引起那些“要抓他的人”的注意。 這家店的生意,真的很不好,傳統圖書市場的低迷,早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了,而且這里又不是在學校的大門口黃金一條街上。 只能說,那個“徐樂”選擇在這里開一家書店,能不能保本都是一個問題。 一直到下午三點鐘的時候,才走進來今天的第一位客人。 客人在小學生讀物那邊轉悠著,且轉悠了很長時間。 周澤等了一會兒,還是走過去,問道:“選什么題材的?” 雖然,周澤也不懂。 “隨便看看。”對方回答道。 “嗯。”周澤也就不再理會了,他現在還沒融入這個“書店老板”的角色里。 但就在這時, 對方卻忽然走到了自己身后,幽幽地開口道: “你真的不認識我了?” “什么?”周澤問道。 “昨晚我用棒球棒打了你的頭,搶了你的錢, 而且我還特意去試了一下, 你那時分明已經沒有鼻息了的。” 第四章 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 周澤愣了一下,所以說,昨晚自己之所以能拿“徐樂”這個人的身體去借尸還魂,還是因為他剛剛被殺了? 因為身子還熱乎著,所以自己才能進去? 這樣看來,自己,好像真的有些幸運了。 沒有反感,也沒有憤怒,更沒有可能被戳破身份的驚慌,周澤轉過身,看著自己身后的這位年紀和自己差不多的男子。 男子愣了一下, 他從周澤眼里看見了不同尋常的東西, 是歡喜, 是慶幸, 甚至, 還有一點點的欣賞。 作為一個宿主,在昨晚那個情況下,周澤清楚自己面對的是何種艱難局面,如果這個家伙沒恰巧在那個時候殺人,自己可能已經魂飛魄散了,根本見不到今天的太陽。 “抱歉,我昨晚昏過去,早上起來腦子很不舒服,像是喝醉了酒一樣,忘記了昨天的事情。”周澤隨意地解釋道。 他不認為對方會猜出來自己是鬼魂借尸還魂,除非對方腦子進水了。 “你不怪我?”對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有些荒謬道,“哪怕我已經告訴你,昨天抽了你一記悶棍?” “沒事兒,我倒是謝謝你,沒把我桌上的手機和電腦拿走。” “那個……是我忘了。”男子撓了撓頭,“你沒事就好,這是我昨天搶的你的錢。” 男子主動地從口袋里拿出了三百塊,然后又掏了掏,又取出了八百塊。 “八百塊是你的醫藥費,三百是昨天搶的。”男子抿了抿嘴唇,“昨天上網賭錢把自己的工資都輸給狗莊了,路過你這書店時忽然想弄點錢花花,把你打倒之后我發現你沒鼻息了,還嚇得要死。 跑回家后一整晚沒睡著,就想著警察會不會忽然破門進來把我抓走,入室搶劫加殺人,就拿了三百塊,感覺自己真傻,真不值。” 男子伸手在周澤的肩膀上拍了拍, “哥們兒,你沒死真好,真的,我從早上開始就在外頭轉悠了,我在等有人報警,等警察過來,結果我看見你居然還在書店里。 你知道么,那時候我都快跪在地上給你磕頭了,謝謝你,你命硬,沒死,不然我就完了,這里這么多攝像頭,要是你死了,我肯定跑不掉。” 周澤看著自己手中的一千一百塊,再看著眼前這位噙著眼淚對自己懺悔的“殺人兇手”,總覺得,這畫風很詭異。 老實說,“徐樂”是死了,因為他死了,自己才能鵲巢鳩占,而因為自己鵲巢鳩占了,眼前的這個家伙就免去了殺人罪。 自己和眼前的這個家伙,都獲利了,唯有那個徐樂,倒霉鬼一個。 “行,沒事了,可能昨晚我只是岔氣了。”周澤將對方的手從自己肩膀上挪開,他以前是一名急診醫生,什么樣的污穢沒見過?但他卻在那種極端環境下,養成了些許潔癖,事實上,大部分急診醫生都有輕重程度不一的潔癖。 正是因為見識過太多的骯臟污穢,所以才更懂得珍惜“干凈”。 “你真的不怪我?”男子有些欣喜道。 “嗯,不怪你。”周澤點點頭,“你去好好上班過日子去吧,下次別犯錯了。” “好,謝謝你,哥們兒,你是個實在人。” 男子重重地點點頭,離開了書店,去迎接他的“新生”去了。 而周澤則是拿起了手機,他想了想,覺得還是得報個警,不是以對方殺自己(徐樂)的事兒來報警,而是舉報對方涉嫌盜竊。 反正讓警察去查唄,如果對方真的有案底或者曾做過其他壞事兒被警方抓住了,也是他活該。 自己占據了人家的身體,總得替這個倒霉鬼做點什么。 雖然,在對方良好認錯態度還給自己醫藥費的前提下,自己依舊實名舉報,確實挺缺德有點生兒子沒*****兒的意思。 只是,當周澤剛剛撥通了110,那邊接線臺的聲音剛傳來時, 店門口, 那個家伙忽然又去而復返。 “還有件事兒…………”對方剛走進來,就看見拿著手機的周澤,他愣了一下,直接伸手指著周澤,“你他娘的還是要報警對不對!” 周澤搖搖頭。 “把手機給我看一下,給我!” 周澤只能繼續搖頭。 “你說話不算數,王八蛋,老子弄死你!我看你這次死不死!” 男子瞬間進入了激動亢奮的狀態,他的精神應該有一點點的問題,可能是長期處于賭徒生活節奏和社會脫鉤的關系吧,他往往容易因為某件事的刺激而進入極端。 對方撲了過來,周澤放下手機,身體開始后退。 他前世是個醫生,不是拳手也沒練過功夫,這一世的身子也有些孱弱,論起面對面地打架,還真有些慌亂。 “砰!” 男子將周澤撞擊后壓在了墻壁上,同時他的雙手開始死死地掐住周澤的脖頸。 “我讓你報警,我讓你報警,我讓你說話不算話,好,我就讓你死,讓你真的死,這次我要掐死你后再給你放血,我看你還死不死!” 男子咬牙切齒地吼道。 可憐的書店行情,下午時分,別提顧客了,甚至門口連行人都沒幾個。 脖子那邊幾乎麻木了,也已經無法呼吸了,周澤在盡力地去掙扎,在掙扎的過程中,周澤的雙手指甲忽然變黑變長拉起來。 緊接著,周澤雙手抱住了對方的后背。 “嘶………………” 男子忽然打了一個哆嗦,冒起了白眼,直接放開了周澤的脖子,整個人倒退了幾步后撞倒了幾個書架,而后轟然倒地。 周澤得以脫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脖子,他之前其實并沒有太驚慌,畢竟,自己的指甲可是連地獄里的惡鬼都能傷到,對付一個普通人,應該問題不大吧? 但這個指甲具體是什么緣由有什么用處,周澤還沒完全清楚,只知道應該是自己車禍前救治的老者“傳染”給自己的, 還真是, 得了灰指甲,一個傳人倆。 走上前,蹲了下來,周澤伸手在男子臉上拍了拍,還好,沒死,還有氣,周澤搖搖頭,拿起手機,重新報警。 ……………… 派出所做完了筆錄,警察同志讓周澤在小廳那邊等著,因為周澤舉報的事情有些邪性,說人家上門打算搶劫自己但結果被打暈的居然是“兇手”,而現在這位兇手還在醫院里,得等他醒來才能做進一步地確定。 不過,警察同志至少沒給周澤上手銬。 周澤旁邊蹲著一個中年男子,男子的左手被鎖在暖氣片上。 “兄弟,你牛叉啊,那貨是要搶你錢結果被你放倒了?”臉上有些邋遢的中年男子一邊說著一邊搓了搓自己滿是泥垢的長劉海,“真有我年輕時的那種范兒,對這種不開眼的毛賊,就得往死里揍!” “喂,你給我老實點兒。”一名年輕的警察走過來呵斥道,“你這是入冬來第幾次偷電瓶車了? 我說啊,快過年了,你就不能安生點?或者找個工作正兒八經地賺點錢給家里寄點?多大的人了都。” “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這輩子都不可能打工的,做生意又不會做,就是偷電瓶車電瓶才能維持的了生活這樣子,進看守所感覺就像回家一樣。 里面個個都是人才,說話又好聽,我超喜歡里面的!” “哼。”年輕警察不想再搭理這貨了,直接轉身離開。 “兄弟,我剛那番感言咋樣?”油膩中年男對周澤拋了一個媚眼。 “挺有意思的。”周澤笑了笑。 “切格瓦拉是我的偶像,切格瓦拉,你知道是誰么?” 周澤點點頭。 “我跟你說啊,這日子就得…………”油膩中年男愣了一下,目光看向了門口那邊,道:“額滴個龜龜,好漂亮啊,這是警察么?” 周澤側過頭看過去,在門口那邊有一個上身著藍色羽絨服下身穿長筒皮靴的女人和另外一名女警察一起向這邊走來。 “應該是警察吧。”周澤說道。 女人很漂亮,身材精致,皮膚白皙,最重要的,還是她身上的那種氣質,最為加分。 “但沒穿警服啊。”油膩男子反駁道。 “可能是便衣吧。”周澤猜測道。 “你說得對,美女警花,嘖嘖,看來以后我還得多多進來了。”油膩中年男砸吧砸吧了嘴,意猶未盡的樣子,“要是能娶了她,折壽十年我都愿意。” 周澤搖搖頭,壽元陽壽這種東西,他不敢再亂開玩笑了。 “你不同意?”油膩男見周澤搖頭,急道:“你這叫有眼無珠啊,這種女人,折壽十年換一個,絕對不虧的…………” 這時候,那名女警察和那位長靴女人一起走到了周澤面前。 “徐樂,你妻子來領你走了,那邊調查清楚了,你沒事了。”女警察指了指周澤說道。 “…………”周澤。 “…………”油膩中年男。 第五章 陌生的夫妻 警察同志,請問一下,我老婆叫什么名字來著? 這個念頭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周澤也沒蠢到這個地步,但他是真的不清楚自己這個“老婆”真名叫什么,這個年代,也很少有人用自己的真名做QQ名和微信名。 倒是油膩男子一臉哀怨地瞥了周澤一眼:兄弟,你不厚道啊,說好做彼此折翼天使的呢? 周澤也有些無奈的回瞥了一眼:我也很意外啊。 油膩男子低下了頭,嘆了口氣,小聲地呢喃道:“我做的餃子很好吃。” “走吧。” “老婆”很清冷地說道,然后,自己直接轉身往外走去。 周澤只能跟著一起過去。 她開著一輛卡宴,直接上了車。 周澤打開車門,坐入了副駕駛位置。 老實說, 有些尷尬。 如果那位倒霉鬼徐樂,他的夫妻和家庭生活能正常一點,那么自己還真不至于現在這么尬著,面對嬌妻的關心自己還能找一些借口去解釋解釋,比如頭暈了一些東西好像記不清了這類的; 但這位明顯帶著一種冰山女神的范兒,好像完全不愛搭理自己的樣子,就算是從派出所領自己出來也只是例行公事一般。 我家狗走丟了,被保安撿到, 我去把它領回來。 就是這種感覺。 女人發動了車子,她其實挺年輕的,應該和自己(徐樂)差不多年紀,比原本的周澤要小個好幾歲。 當車子開上高架路時,女人終于開口打破了沉默: “沒事吧?” “哦,我沒事。”周澤回答道。 然后, 又是沉默。 女人覺得自己丈夫今天有些過于安靜了,但她沒那個意愿去探究原因。 就在這時,女人的手機響了,她按了免提,車載音響里傳來了電話那頭的聲音: “林醫生,青年中路那里剛剛發生了一起校車碰撞事故,現在已經有傷者正在向我們醫院輸送,主任讓你趕緊回來。” 周澤微微一愣, 原來自己妻子也是一名醫生, 還有, 原來自己妻子姓“林”。 “我知道了,馬上回來。”女人掛斷了電話,直接在前面下了高架,然后在紅綠燈路口大轉彎,開向了醫院。 她沒問周澤是否要把你先送回家或者是讓周澤先下車自己打車回去,而是將車一路開進了崇川區人民醫院的停車場。 老實說,周澤還真擔心她讓自己下車打車回家,想著到時候自己還得腆著臉問: “老婆,咱家住哪兒來著,我忘了。” 就覺得很傻。 女人下了車,周澤也跟著一起下了車,女人進了醫院大樓上了電梯,周澤也跟著一起進了電梯,女人進了女更衣室,周澤…… 周澤在過道邊長椅上坐了下來。 也就在這會兒,第一批車禍傷者被送來了,重傷一人,另外還有五個孩子傷勢也不輕。 看著自己的“老婆”換了白大褂就出來忙碌救治, 周澤只能坐在長椅上發著呆, 這感覺,有點像是媽媽上班把自己兒子帶著,媽媽在工作兒子就在旁邊看著,自己玩。 不過, 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以及中央空調的悶熱感,還真是讓人懷念啊,熟悉的感覺。 前面就是急診室,重傷且生命垂危的似乎是一個女孩。 出事的是幼兒園校車,看著一個個小朋友在手術臺上哭喊著疼痛,這畫面,確實挺讓人揪心的。 周澤抿了抿嘴唇,以往這個時候,自己肯定已經換好了衣服參與救治工作了,他是通城年輕一代最有名的外科醫生,而現在,自己只能當一個看客。 這種感覺,很不舒服,但他只能忍著,而且這家人民醫院也算是通城明面上最好的醫院,醫生數量和質量也都毋庸置疑,他們應該能搞得定。 很快,下一批孩子也被送了過來,他們受的傷比較輕,只需要處理一下傷口或者進行簡單地包扎就可以了。 有交警專門守護在這層樓的入口處位置,一些收到通知的家長已經過來了,情緒很激動,但這個時候讓家長進來很可能會影響救治工作的展開,只能先把他們攔住。 周澤搖搖頭,站起身,走到樓道最里端窗臺那邊,伸手把窗戶架高,然后從口袋里摸出了煙,他是抽煙的,徐樂也是抽煙的,這時候倒也方便。 “叔叔,不能在醫院抽煙的哦。” 剛把煙頭咬在嘴里,一道清脆的女童聲音就從周澤身后傳來。 周澤轉過身,看見一名身穿著百合群的小姑娘站在自己身后,嘴巴嘟起來,氣鼓鼓地看著自己。 咳咳, 有些尷尬啊。 周澤只能將煙收起來,不管怎么樣,讓一個小姑娘教育自己要遵守公德心總是有些難為情的。 “小朋友,你穿這么點不冷么?”周澤彎下腰問道。 小姑娘皮膚很精致,臉上點著點嬰兒肥,大眼睛,很可愛,像是一個放大版的芭比娃娃。 “不冷呢。”小姑娘搖搖頭,“叔叔,以后不能再在醫院抽煙哦。” “我知道了。” 周澤很認真地點頭。 “你沒事吧?”周澤又問道。 “我沒事,其他小朋友都受傷了,他們很疼呢。” 小姑娘側過身,看向自己身后那些正在被包扎傷口的小朋友,大部分都在哭,其實倒不是因為疼痛難忍,而是有一個人在哭其他人也就跟著一起哭起來。 護士們一邊做著傷口處理一邊還要哄孩子, 外面被交警暫時攔住的家長們在外面不停地吵鬧罵人, 總之, 這一層樓,給人一種亂糟糟的感覺。 “那你可真幸運。”周澤感嘆道。 小姑娘身上連一處疤痕都沒有。 “恩呢,我坐在最后一排,所以沒事。”小姑娘點點頭,然后主動跑去那邊安慰她的同學去了,這個看看,那邊瞅瞅,還鼓勵他們安撫他們。 挺懂事也挺堅強的一個孩子。 周澤轉過身,下意識間又將煙取了出來,想想還是又放了回去。 重新走回長椅那邊坐下來時,前面的急救室里,走出來三名護士還有兩名醫生。 一位男醫生一位女醫生,女醫生也就是自己的老婆。 “沒事的,我們盡力了。”男醫生說著伸手想要搭住周澤老婆的肩膀去安慰。 作為丈夫, 周澤就坐在這里, 但他對這一幕并不反感…… 坑爹的徐樂給自己留下這么復雜的一個坑,又是上門女婿,又是脾氣極大的小姑子和脾氣明顯不好的丈母娘丈人。 周澤巴不得自己這個老婆趕緊紅杏出墻踹了自己和自己離婚然后自己一個人去靜靜。 換誰剛死而復生進入一具新的身體里,都懶得去折騰什么現代都市的贅婿生活百味吧? 不過,讓周澤有些意外的是,自己老婆竟然直接伸手擋開了那位醫生的咸魚手,直接指著他道: “這是我丈夫。” 話語里沒有絲毫柔情蜜意,簡單,生硬,像是在說:這是我家養的哈士奇。 “哦,你好,先生。”那位男醫生臉色有些尷尬,不管怎么樣,當著人家的面撩人家老婆總是那么一點點沒底氣。 周澤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看來,自家媳婦兒很守婦道……但他怎么都高興不起來,倒不是什么綠帽情節作祟, 只是單純的,生活簡單點多好。 “我去那邊再看看,其他孩子都處理好了,應該沒什么事了,你早點和你先生回去休息。”這位男醫生說完后就走開了。 林醫生則是子啊周澤旁的長椅上坐了下來,她摘下了口罩,脫去了手套,丟在了地上。 周澤看見她的煙圈有些泛紅,貝齒輕咬著嘴唇,顯然,她的心情很不好,這意味著那位重傷的小朋友,沒能救回來。 這一副樣子,很‘我見猶憐’。 周澤在心里有些理解徐樂了,這個上門女婿至少比其他同行要賺不少,老丈人家條件比自己好這是前提,之后這位林醫生,真的確實是好看。 “別往心里去,以后要經歷得多呢,求一個心安就好。” 周澤作為過來人在旁邊安慰道,他的經驗比自己這位“老婆”豐富很多,心理承受能力自然也強大很多。 “閉嘴。” 女人回了這兩個字,如果是以周澤原本作為前輩的身份來說這種話,確實是勸導; 但周澤現在是徐樂,以他的形象來對林醫生說這種話,就是純粹站著說話不腰疼了。 “…………”周澤聳聳肩膀,再度在心里鄙視了一把那位徐樂,看你慫的,你老婆敢在外面直接叫你閉嘴。 林醫生紅著眼,慢慢地站起來:“我去換衣服,回家。” “好。”周澤點點頭。 這時候,有兩名護士將急救室的簾子拉開,露出了里面的病床,床上躺著一個小身體,蓋著白布。 周澤目光掃了一眼,死者他見得多了,自己從醫這些年來,救活的人很多,但就在自己面前無能為力只能死去的病人也不少。 “林醫生,這是你丈夫吧?”一名小護士以調侃的意味問道,她們是知道林醫生已經結婚了的,但林醫生的丈夫和其他女醫生女護士的男友不同,從沒來醫院露過面。 你不能指責她們在面對死亡時還能開個玩笑,這就像是你讓那些去一次西藏就發朋友圈說自己心靈被凈化好感動好虔誠的小清新長年累月在那里待十年他們也受不了一樣,不現實。 “是。”林醫生點頭應道,這時候,她的情緒也平復了一些。 “那你們趕緊回去吧,說不定回去要有什么活動呢,您說是吧? 我跟你說,咱林醫生可喜歡小孩子啦,你們抓緊回家去…………” “艸!” 周澤看見了白布外面露出了百合裙裙邊,腦子“轟”的一聲,猛然意識到自己剛剛見到的那位毫發無傷的小女孩, 她不是人! 第六章 見家長了! 這一聲“艸”, 接了之后, 兩名小護士有些手足無措,林醫生也是愣了一下。 實在是接得太過于簡單粗暴。 周澤則沒有做任何的解釋,直接伸手揭開了蓋在女孩兒頭上的白布, 是她,果然就是她! 怪不得剛才她一點傷都沒有, 甚至身上一點擦痕都沒有, 這不是因為她坐在最后排得到的幸運, 實際上, 她是所有小朋友之中傷得最重的一個,剛剛醫生全力搶救的就是她。 她的靈魂已經飄零了出來,卻還不自知,她還在提醒自己不要在公共場合吸煙,還去安慰了那些受了小傷的同學小朋友, 其實, 那些小朋友,根本就看不見她, 整個醫院里, 能看見她的人, 只有周澤著一個! “她死了?”周澤一邊問一邊目光在四處逡巡。 “徐樂?”林醫生看著自己的丈夫,她現在不想去理會丈夫剛剛的臟話,因為她發現自己的丈夫現在精神有些異常。 “她還沒死,你們繼續救,繼續搶救!” 周澤忽然抓住了林醫生的手臂,把她拉了過來,吼道: “搶救時限還沒到,她還有醒來的可能,繼續搶救!” “先生,先生!” 兩個護士見周澤這般粗暴地抓著林醫生,當即上前準備把周澤拉開,在她們眼里,林醫生的這個丈夫有點莫名其妙,而且還有家暴的趨勢。 周澤推開了身邊的兩個護士,也松開了手,低聲呢喃道: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 周澤沖了出去,他在奔跑,在尋找。 就在剛剛,那個女孩兒的靈魂還游走在小朋友之間安慰著其他小朋友,現在,卻不知去向了。 她已經去了地獄了么? 她已經死了啊。 已經來不及了么? 周澤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么激動,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如此焦急; 或許,是因為他的職業,救治任何有可能活下來的病人是他的職責,而且,那個善良堅強的女孩兒在剛才和自己有過交集。 “叔叔,你在找我么?” 熟悉的童聲在周澤身后響起,周澤馬上轉過身,再次看見了那個小女孩兒。 只是小女孩兒現在的身體不似之前那樣凝實,現在她已經變成半透明的樣子了。 “叔叔,我有些冷。”小女孩抱著自己的雙臂蹲了下來,“我去找護士姐姐讓她們借我一件衣服,但護士姐姐們沒有理我,她們是不是討厭我,我是不是很惹人討厭。” 點點光芒不斷地從小女孩身上溢散出來,這個畫面周澤見過,當初就曾發生在自己身上。 “徐樂,跟我回去!” 林醫生這個時候走來。 小女孩扭過頭,看向身后。 “別看!” 周澤上前一步,伸手去捂住小女孩的眼睛,誰都不知道當她看見自己的尸體躺在病床上時會發生什么, 她會崩潰? 她會意識到自己死亡,然后直接消散? 當周澤的手碰到小女孩身體時,周澤的指甲在此時微微地發熱,沒有變長,也沒有變黑,但周澤卻感知到很燙,同時,小女孩的身體開始扭曲起來,化作了一圈光環繞在周澤的指尖,而這些光,周圍其他人顯然是看不到的。 “讓開,她還有救!”周澤再度沖向了病床。 “徐樂!”林醫生胸口一陣起伏,死者已逝,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現在還在喋喋不休的發什么瘋,而且,自己的丈夫是學的土木,根本和醫學沒任何的關系。 這次當周澤沖來時,那兩個小護士也沒敢阻攔,周澤掀開了白布,將自己的雙手放在了女孩的胸口位置。 是的,自己當初活過來時,就是以這種方式。 你的靈魂出來了, 還能再進去的, 你能活的! 當看見自己指尖的光芒全都沒入女孩的身體之后,周澤開始做心肺復蘇,雙手相疊對女孩進行按壓。 “醒來!” “醒來!” 兩名護士不敢上去靠近,都看向林醫生。 “她死了。” 林醫生走到周澤身邊說道。 “還沒過搶救黃金時間,我一直記著時間的。”周澤一邊繼續按壓一邊吼道,“她能活,能活!” 林醫生抿了抿嘴唇,直接伸手推開了周澤,而后開始自己雙手疊在女孩兒胸口位置進行按壓, “你的力道太大了,她身上有傷,阿純,將儀器重新接上去,繼續搶救。” 周澤被推開了,卻沒生氣,只是繼續盯著病床上的小姑娘。 唯一的慶幸很可能就是家長被交警攔住了,外頭還有這么多的小朋友在吵鬧,沒人注意到這里正在發生的事情。 林醫生繼續按壓,她的額前已經沁潤出了汗珠,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和這個男人一起發這個瘋,但不知道為什么,她剛剛在這個男人眼睛里,看見了些許不同尋常的意味。 而這個男人,就是她的丈夫,今天,她卻有些看不透他。 儀器重新接好,但顯示屏上依舊是一條直線。 兩名小護士站在旁邊,有些不知所措。 救不回來了? 哪怕自己把靈魂給放回去, 也救不回來了? 一種悵然若失的情緒自周澤心中彌漫起來。 “滴…………滴…………滴…………” 就在這時, 原本平坦的直線忽然起了波瀾, 林醫生一臉震驚地看著顯示屏, 這, 是醫學奇跡? …………………… 從醫院開車出來回家已經是晚上了,周澤坐在副駕駛位置,林醫生開著車,二人還是不說話。 沉默,應該是夫妻二人關系的標配。不過,以往試圖打破沉默的都是徐樂,而今天,則是林醫生。 “你學過醫?” “沒有。” “你剛剛的手法,很專業。”林醫生能看出來。 “考駕照時有過培訓的。”周澤隨便編了一個理由。 “但你沒有駕照。”林醫生微微皺眉。 “…………”周澤。 嗯,周澤在心底默默地又把徐樂鄙視了一遍。 林醫生不打算再深究下去,只是道:“今天,謝謝你的堅持。” “不用謝。”周澤擺擺手,作為……至少他心底還把自己當作醫生,救一個病人,真的不需要道謝。 女孩還沒醒來,依舊昏迷著,但總算有了希望。 “我替那個女孩謝謝你。”林醫生拿起了手機看了一下,“快八點了,我爸媽還在等我們回家吃飯。” 爸媽? 周澤忽然感到一陣頭大, 這就要去見丈母娘丈人了么? 車子開入了一家高檔小區里,通城靠近上海,在地理位置上和上海分處于長江入海口的兩端位置,雖然這里沒上海寸土寸金那么極端,但房價也不是很便宜。 林醫生停好了車,向里走去,周澤跟在她身后,二人進了電梯,又一起出來,林醫生拿鑰匙打開了一扇門。 屋子里裝修得不錯,樓中樓格局,其實,可以從林醫生開著的車就可以看出來,林家家庭條件應該很可以。 當然,自己現在這個“上門女婿”的身份也是一個佐證,畢竟,家里沒點錢沒點底氣也招不了上門的。 客廳的沙發上,一名穿著毛衣頭發半白的老者正坐在那里看著電視,是新聞聯播的重播,他看得津津有味。 哪怕是自家女兒和女婿回來了,他也只是掃了一眼,沒說什么。 “晚秋啊,回來了啊。” 廚房門被推開,丈母娘探出了身子,或許,林醫生和那位小姨子的個頭都是遺傳自她們母親的,丈母娘很高,這時候略有些發福,但仍然是屬于那種可以在“夕陽紅”廣場獨領風騷引無數老頭老爺爺競折腰的存在。 敲黑板,記筆記,劃重點, 周澤終于知道自己老婆全名了——林晚秋。 丈母娘的目光在周澤身上掠過,明顯和沉了一下。 “老頭子,開飯了,晚秋回來了。” “終于可以吃飯了啊。”小姨子從書房里走出來,她對著周澤揮了揮拳頭,然后又努努嘴,示意周澤注意一下自己爸媽。 這個小舉動還算不錯,雖然這小妞蠻橫了一點,但也不至于太過分。 周澤去衛生間洗手,洗著的時候林晚秋也來了,兩個人一起用洗手液在揉搓自己的手,且都揉搓得很仔細。 林晚秋的目光在周澤身上多看了兩眼,然后用水沖了手,走入了客廳。 周澤也沖好手,拿紙巾擦了擦,走出了衛生間。 大家都落座了,周澤在林晚秋身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丈母娘沉著臉把米飯一個個端上來,放在周澤面前時明顯多用了一些力道。 還好, 不至于特意不給我盛飯。 周澤心里想著。 “周澤啊,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對你不好?”丈母娘坐下來還沒吃飯就開口道。 “挺好的。”周澤回答。 “那你昨晚不回家,是甩臉色給誰…………” “媽,吃飯,他店里有些事兒,和我說過。”林晚秋開口了。 丈母娘和丈人對視一眼,有些意外自己的大女兒居然肯為這個女婿說話了,這讓他們有些不適應,一時忘了繼續發作下去。 小姨子在旁邊看著也有些意外,自己這個姐姐一向不怎么在乎這個所謂的姐夫的,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吃飯吧。”丈人拿起筷子示意,“你也吃。”丈人特意用筷子指了指周澤; 嗯,這個行為有點不禮貌,但還好,示意昨晚那件事揭過去了。 “晚秋啊,你吃塊紅燒肉,媽燉了好久呢。” 丈母娘給大女兒小女兒碗里都夾了塊肉,然后猶豫了一下,還是給自己女婿碗里也夾了塊肉。 周澤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一整天沒吃過東西了,從昨晚借尸還魂開始,到早上中午,都沒吃過。 他也不客氣, 夾起肉,放入嘴里, 緊接著, 周澤面容一僵, 一股子意想不到的惡心感自自己心里傳出來,連帶著自己的胃部都開始了瘋狂痙攣; “嘔……”周澤直接干嘔了出來,仿佛他正在吃的,是毒藥。 “…………”丈母娘。 “…………”丈人。 飯桌上的氛圍, 瞬間陷入了冰點。 求打賞! 寫《恐怖廣播》時,龍一年多沒求過月票,只想著安安靜靜地寫書; 寫《他從地獄來》時,龍也是上架那天下午睡醒才知道咱居然跑到了月票總榜前列。 低調地寫書,安靜地寫故事,這是龍一貫所想,作為一名作者,只需要安靜地把故事寫好,讀者能感受得到,不會讓你餓死。 但有的人不這么想,這陣子,有不少朋友來安慰過龍; 但也有很多人在冷嘲熱諷,在落井下石,在譏笑你,在踩著你的尸體上朝著你吐唾沫,圍著你還沒散去余溫的身體載歌載舞。 在他們眼里,就是且看你起高樓,且看你樓塌了。 “轟” 這聲響, 真悅耳,真動聽。 就像是誰家遭了難,圍繞你家院子旁看你家熱鬧的鄰居,他們磕著瓜子,吐出果皮,聊著天,看著笑話。 龍入行寫書五年,自認為沒得罪過什么人,也沒和誰吵過架,但現實就真的像小說一樣,莫名其妙地就有人會在特定的時候跳出來,看你笑話,往你傷口里撒點鹽沫子,刺激刺激你。 他覺得你倒下去了,就爬不起來了。 這口氣,我咽不下! 上本書,咱碰了不該碰的規則,遭遇了懲罰,龍心服口服,龍不埋怨,接受且理解,吸取教訓。 這本書,咱就在規則內好好寫,一點雷區都不碰,龍要證明自己,規則內跳舞,龍也能跳得比其他大多數人好看。 一本出了成績的書沒了, 那我就再寫一本, 這一本, 也肯定出成績! 龍就是想證明一點, 在有些人眼里看來高不可及的成績, 在龍這里, 不算什么, 接下來,龍寫的每本書,都能出成績! 新書發布的急促,簽約合同還沒寄出去龍就發書了,所以前兩天沒能改簽約狀態不能打賞。 現在,狀態改好了,可以打賞了。 龍不缺錢, 以前寫的書還有后續稿費會進來,所以龍生活不成問題,一點問題都沒有。 龍今天求打賞, 只為求一個裝、、、逼! 就是要秀一波自己的人氣! 就是要秀一波自己的鐵桿! 就是要證明, 樓雖然塌了,但還是有很多人陪著龍一起,重新蓋一棟更高的樓! 第七章 嚇尿了! “不好意思。” 周澤伸手示意自己不是故意的,因為這實在是太打臉了,尤其是不知道為什么“徐樂”這個上門女婿這么不受岳父岳母待見的前提下。 “身體不舒服?”林醫生放下了筷子問道。 “沒事,沒事。” 周澤又拿起筷子,往嘴里扒飯, 但剛吃到嘴里還沒咽下去時, 胃部又是一陣痙攣,內心深處泛起了濃濃的惡心感,仿佛自己將要吞下去的不是大米飯,大米飯的兒子米田共一樣。 “噗……” 這次, 周澤把嘴里的飯粒都噴了出來, 噴灑在了坐在自己對面的岳父岳母臉上。 岳父的鏡框和頭發上都沾染著米粒, 岳母盤起的頭發上也是白花花的亮晶晶, “啪唧”一聲, 岳父手中的筷子落了下來,臉皮抽搐了幾下,似乎還沒反應過來到底該用何種情緒來面對現在的狀況。 岳母則是深吸一口氣,眼中的怒火已經熊熊燃燒! 這是, 給臉不要臉啊! “啪!” 岳母推開了身后的椅子,站了起來。 “徐樂!” 岳母是護士長退休,所以她知道,就算一個人生病了,也不可能噴飯噴得這么夸張,而且,看徐樂的樣子,也不像是“生命垂危命不久矣”的感覺。 他這是故意的, 他肯定是故意的! 他要造反了! 造反了! 周澤捂著自己的胸口,直接離開了飯桌,沖入了衛生間里,掀開馬桶蓋子,開始拼命地干嘔起來。 這次,直接連膽汁兒都嘔出來了,嘴里一陣發苦。 這頓飯,是吃不成了。 林醫生看了看衛生間那邊還在不停嘔吐的徐樂,直接對小妹道: “小憶,你去煮面條。” “哦,好。” 小姨子吐了吐舌頭,她也覺得今天這個姐夫玩得有點大啊,當下馬上離開桌子去廚房準備下一些掛面。 “豈有此理,這個混賬!” 岳父拍了一把桌子,伸手將眼鏡摘下來了抖了抖。徐樂的岳父以前是副院長退休下來的,平日里最注重斯文儀表,今兒個,算是刺破他的底線了。 “我去找那個家伙問問,我家到底哪里對不起他!結婚沒要他一分錢彩禮,還出錢給他開那個賠錢的書店,我們哪里對不起他了!” 岳母準備去衛生間。 “媽,把這里收拾了吧,他身體不舒服。” 林醫生開始收拾桌上基本沒怎么動過的餐盤。 “都這樣了你還護著他?”岳母氣不打一處來直接指著女兒呵斥道。 “不然呢,當初是誰拿上吊逼我結婚的?”林醫生直接看著自己的母親,清麗的面容在此時看起來分外堅毅。 岳母一時語塞,的確,當初逼著女兒結婚的,是他們,他們迫切地想要抱孫子,所以費盡心思招了徐樂這個上門女婿。當時想著很簡單,自己和丈夫只有兩個女兒,沒辦法,只能招上門的,孫子跟自家姓,而徐樂父母都不在了,也算是個大學畢業生,符合條件。 “不吃了。” 岳父不敢看女兒的眼光,當初是他親自拍板做的主意,現在想想,自己也確實有些對不起女兒,他直接起身,回了書房。 “唉,老頭子,你有胃病的啊。”岳母有些焦急地喊道。 “媽,等會兒給爸端碗面條過去。” 林醫生收拾好桌子,然后走向了衛生間。 岳母看著女兒的背影,終沒再說什么。 推開衛生間的玻璃門,林醫生看見周澤跪在馬桶旁邊,一只手抓著馬桶邊緣一只手捂著胸口。 “不舒服么?” “還好。”周澤回答道,明明在吃飯前自己還好好的,誰知道剛準備吃東西就變成這樣了。 “我讓小憶去下面條了,待會兒你再吃…………” “嘔…………” 一想到面條,周澤只感覺自己內心深處再度傳來了強烈的惡心感,然后又開始干嘔起來。 林晚秋微微皺眉, “去醫院么?” “不用了,沒事,我不吃了。” 周澤擺擺手,很是勉強地站起來,到水池邊用水漱口洗臉。 今天的晚餐,注定是不歡而散的。 岳父岳母和小姨子住在一樓,周澤和林晚秋的臥室則是在二樓。 周澤清理好后順帶沖了個澡,因為不知道自己換洗衣服在哪里干脆先沒換,仍穿著之前衣服頭發濕漉漉的上了二樓,剛出樓梯口就發現林晚秋正在二樓衛生間洗澡。 周澤站在衛生間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里面倒映出來的婀娜身姿,輕輕地舔了舔嘴唇。 人總是在這個時候最沖動的,當然,在這個時候也是最懂得感恩的。 “謝謝你了。” 周澤在心里默念道, 這是借尸還魂兩天以來,周澤第一次給那個倒霉鬼徐樂點贊。 雖然,你留下來了一個極為坑爹的人際關系,但你的媳婦兒,真的很漂亮。 帶著些許幻想,些許興奮,些許難耐,些許期望, 周澤推開了臥室的門, 然后, 周澤臉色變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在心里又把剛剛自己才夸獎過的徐樂拉出來瘋狂鞭尸一萬遍。 臥室很大, 一張大床, 在大床旁邊, 還有一個地鋪! 這到底是什么意思,傻子也知道了吧! 那家伙腦子是有病么? 那家伙是傻叉么? 你這種上門女婿當得有什么意思? 周澤連續深呼吸了三次,然后默默地在地鋪上躺了下來。 睡吧, 不折騰了, 不想了。 看看能不能弄點錢,自己獨立出去,然后不管是離婚還是什么,把這復雜的關系給解決掉,自己借尸還魂回來,所要面對的問題還有很多。 林晚秋洗好澡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藍色的睡衣,睡衣有點蓬松,穿在她身上有些顯得肥大。 躺在地鋪上的周澤下意識地咽了口口水。 “起來。”林晚秋道。 “嗯?” “一直是你睡床上我睡地鋪的。”林晚秋說道。 “…………”周澤默默地起身,上了床。 林晚秋關了燈,在地鋪上躺了下來。 或許,這是她作為不愿意和徐樂同床的補償吧,她睡地鋪。 周澤嘆了口氣, 準備睡覺。 半個小時后,沒睡著,翻個身。 一個小時后,沒睡著,翻個身。 一直到三個小時后,都凌晨了,他還是沒睡著。 眼皮子在打架,但就是睡不著。 而地鋪上的林晚秋則呼吸沉穩,應該是睡著了。 周澤發誓,絕對不是因為有漂亮女人睡自己旁邊所以自己氣血浮躁睡不著的; 他很困,也很累,畢竟今天發生了這么多的事情。 但他娘的就是睡不著。 躺在床上,周澤干脆睜開眼,看著自己的雙手。 今天,他用這雙手救了那個小女孩一命,那個小女孩雖然還沒醒,但生命體征回來了,還是有救的。 這是自己從地獄走一趟后得到的特殊能力? 還是, 那個老頭子在死前抓自己的手腕時留下的東西? 不過, 感覺似乎還不錯。 作為一名醫生,有這一雙手,能救回多少人的性命? 這是一種,超越了醫學技術和理解范疇的能力,甚至,能夠讓自己達到超越華佗扁鵲的層次。每行每業的從業者,都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可以超越祖師爺,這或許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利,而是一種……情懷。 但也就在此時, 周澤忽然發現自己雙臂一陣抽搐,劇烈的疼痛快速襲來。 “嘶…………” 周澤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蜷縮在了床上。 但這種疼痛卻還在繼續,且還在升級! 周澤冷汗都疼得流出來了,實在受不了,只能下床走出了臥室。 他來到了衛生間里,沒開燈,就坐在馬桶上,此時此刻,周澤看見自己雙臂位置一直到自己指甲蓋那里有一條條幾乎要裂開的青筋。 疼痛,源自于他們,仿佛有東西正在敲擊著自己的骨髓。 可惡,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澤面容開始扭曲起來, 這種感覺,讓他痛不欲生,甚至讓他產生了想要拿菜刀把自己雙臂給砍斷的沖動。 恍惚間,他仿佛回憶起了自己躺在冰棺里即將被推送進焚化爐時的畫面, 也仿佛回憶起了在地獄里渾渾噩噩前行走向終結的片段, 這是詛咒? 這是懲罰? 是為什么懲罰我? 我做錯了什么? 因為我偷渡回來了? 因為我不是活人所以老天責罰我? 又或者…………是因為我今天用它救了人? 是了,應該是那個原因。 周澤深吸一口氣,因為自己用那個能力救人了,所以破壞了什么規則,遭受了反噬? 那, 那如果現在去把那個姑娘再殺了,是不是就不疼了? 周澤的眼眶里,有些許黑霧開始凝聚,他卻渾然不覺。 “叔叔,醫院里是不能抽煙的哦。” 小姑娘的聲音又在周澤腦海中浮現, 周澤猛地搖了搖頭, 不行, 我救了她,就是救了她! 我不后悔, 不后悔! ……………… “媽,你還沒好啊。” “我才剛上,你去二樓衛生間好了。” “行吧。” 小姨子走上了二樓,她有些憋不住了,二樓衛生間沒開燈,她直接推開門走了進去。 然后, 就在此時, 周澤抬起頭看向她, 她也看向了周澤, 周澤的眼眸里,黑霧飄渺,帶著極強的震懾力,那是一道宛若自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目光,咒怨且癲狂。 “啊啊啊啊啊啊!!!!!!” 小姨子嚇得尖叫起來, 然后整個人摔在了地上, 她看著周澤, 周澤也在看著她, 緊接著,周澤看見小姨子的睡衣下面——濕了,瓷磚上也出現了不和諧的液體…… 她被自己, 嚇尿了? 第八章 冰冷的推手 一聲尖叫,吵醒了一家人; 也難怪, 大晚上地不開燈的衛生間,憋著尿意打開門忽然看見里面有人,這就已經足夠嚇人的了,相信大部分人都有過類似的經歷。 更何況,小姨子碰到的,是一只鬼。 林晚秋從臥室里出來,伸手拉起自己的妹妹。 “怎么啦,怎么啦!” 岳父岳母也一起從一樓上來,看見自己小女兒在姐姐懷里哭,然后再看一眼依舊坐在馬桶上面的周澤。 “好你個徐樂,你這吃了豬油蒙了心的混賬貨,主意都打到我小女兒頭上了!” 岳母拿起衛生間門口的掃帚就準備打徐樂。 岳父也是一樣,氣沖沖的準備進來教訓自己這個混賬女婿。 也難怪, 看到這個場景, 大家都會想當然地向那邊去想。 姐夫發了狂, 對小姨子不軌, 畢竟俗話說得好,小姨子有半片那啥是姐夫的。 “爸媽,是小憶進廁所時被嚇到了。”林醫生開口道。 岳母愣了一下,手中的掃帚舉起來卻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岳父也是身形一滯,然后有些訕訕地后退了幾步。 周澤被這一打岔,忽然發現不知道什么時候自己雙臂的青筋已經褪去了,同時那種劇烈的疼痛感也消失了。 當下覺得好累,也好困,好想睡覺。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衛生間,至于自己這岳父岳母,周澤真懶得去計較什么,他沒興趣給徐樂那個慫貨收拾爛攤子。 只是,當周澤站起來時,小姨子當即嚇得連續幾個哆嗦,硬是往姐姐懷里躲去。 “啊!你別過來!你別過來!” 周澤微微皺眉,剛剛被她,看見了什么? “這到底怎么回事!”岳母叉著腰,問自己的小女兒,這怎么都不像是被嚇成的這樣啊,“小憶,媽的心頭肉,跟媽說,到底是怎么回事兒,他是不是那啥你了?” 小姨子還是很實誠的,而且她也清楚,在這種事情上她不能說謊,否則事情性質會很嚴重。 “沒有,我來上廁所,開門看見他坐在里面,太嚇人了!” 小姨子鼓著勇氣說完這些后,就又將頭埋進姐姐懷里。 好了, 終究是一場誤會。 “你個缺心眼兒的東西,大晚上地上廁所知道不開燈? 你以為我家是你家啊,摳摳搜搜的, 舍不得這點電費! 這要是把我閨女嚇出什么好歹來,你拿什么賠…………” 岳母開始指責周澤,手指幾乎要戳到周澤臉上了。 周澤這個時候很疲憊,人在極度缺覺的前提下,脾氣往往會很暴躁,再加上周澤對徐樂留給自己的坑爹關系網早就不耐煩了, 如果沒有分床睡, 周澤興許還不會發作, 現在連床都是分著睡了, 周澤可懶得再受這個勢利眼岳母的氣。 “啪!” 周澤揮手,直接拍開了岳母指著自己的手指, “別煩我。” 岳母眼睛一瞪,顯然不敢相信自己這個一向慫里慫氣的女婿居然敢這樣對自己說話。 “怎么跟你媽說話呢,還有沒有一點規矩!”這時候岳父開口呵斥道。 “你要想你女兒變成二婚,你就繼續跟我講規矩!” 周澤直接懟了回去,然后直接用肩膀撞開了自己的丈人,走回臥室。 “砰!”的一聲,很用力地把門關上了。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岳父氣得胸口一陣起伏。 岳母趕忙來到自己丈夫身邊給他撫胸口。 但二人終究沒有敢繼續鬧下去, 畢竟, 周澤剛剛說的話對于他們來說,有很大的震懾力, 雖然不知道那個平時八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慫女婿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但是他說得沒錯,大女兒一旦離婚,下次結婚就變成二婚了,這對她的名聲,對自家的名聲,都不好。 而且,在他們看來,女人二婚就不值錢了,也找不到什么好人家了。 其實,一個人的素質和他的思維是否封建,真的和個人的學歷以及家庭條件影響不大,這關鍵還是看個人自我本身的素質。 就比如此時徐樂的岳父岳母,哪怕再生氣,也不敢再在這個時候去刺激自家這個混賬女婿了,生怕他真的跳起來喊離婚。 周澤躺在床上,深呼吸,閉著眼,打算睡覺,他真的很累。 過了大概一刻鐘, 周澤聽到臥室門被敲了敲: “小憶害怕,我今晚去陪她睡。” 是林晚秋的聲音,然后她就走了。 說得像是你真的陪我睡一樣; ………… 翌日中午, 岳父岳母正在吃午餐。 “他去書店了?”岳父問岳母。 “沒起來呢。”岳母恨恨道。 “不像話。”岳父評價道。 “就是……” 這時候,岳母忽然不說話了,因為她看見周澤從樓上走了下來,周澤的眼眶泛紅,眼袋很嚴重。 氛圍有些凝滯, 或許是因為昨晚的事情,導致周澤在這個家里贅婿的身份有了一定的上升,至少,這個時候岳父岳母沒有再說話來刺激他。 當然,也是因為周澤現在這副模樣看起來像極了隨時可能拿刀砍人的架勢。 目光在飯桌上掃了一遍, 周澤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飯香、 肉香、 好惡心, 又想吐了。 周澤走出了屋門,呼吸著外面略帶涼意的清新空氣,感覺舒服了一些。 腦袋有些昏昏沉沉的,周澤開始一個人在街上流浪散步,他需要安靜地思考一些事情,但他現在的這種極度渴睡卻又睡不著的狀態讓他難以真的安靜下來。 很糾結, 很難受, 就像是在網吧連續包夜兩天走出來,又像是一個中學生整晚躲在被子里看小說第二天早起去上課一樣。 走著走著,周澤忽然停下了腳步,四周的環境,有些熟悉。 然后他看見了前面的牌子, 通城第一附屬醫院。 居然散步到了老單位了,呵,或許還是因為通城太小的原因吧。 周澤走進了醫院,不是為了故地重游,而是打算開一點安眠藥試試; 不吃飯,還能扛一扛,大不了多喝水,喝個水飽也能暫時將就一下,這不睡覺,可是長時間地折磨。 熟悉的醫院,熟悉的工作環境,周澤看見大樓底層急診科的名單相冊上,自己的照片變成了灰白色。 然后下意識地走到了自己原本所在的辦公室,自己的那張桌子已經換人了,一個臉上長著很多麻子的中年醫生坐在自己位置上,瞥了眼對方的放在桌上的牌子,姓康。 長舒一口氣,略帶點唏噓。 周澤暫時忘記了去搞安眠藥這件事,或許可能也是這種“物是人非”的情緒暫時壓制住了睡意的折磨,周澤開始在醫院里逛起來。 他在回味自己在這里生活的點點滴滴, 他的工作, 他的人生, 以及, 他的過去, 或者說,是他的前世。 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周澤在心里念叨著。 然后,在不知不覺間,自己居然走下了樓梯,來到了負一樓。 他站在了原地,作為在這里工作了好些年的醫生,他清楚這一層樓里是什么布局。 一些器材儲物間,然后,就是太平間。 他記得自己當初曾躺在醫院的太平間里過,然后在那里被殮妝師化過妝。 重新邁開了步子,向太平間走去。 周澤想去看看,那個自己曾經躺過的地方,這是他自己為現在向那邊走去的解釋,但實際上,是冥冥之中一種特殊的感覺,在誘導他向那邊前進。 走著走著,周澤看見了太平間的門,門上有電子密碼鎖,碰巧,周澤記得密碼,若是其他科室的醫生估計不會和這里有什么交集,但周澤以前是急診科的,被送來急診的人,一般都是傷病嚴重的患者,免不了會有一些人搶救不過來,就得送到這里去安置。 事實上,這家醫院還承擔著警局停尸間的功能,一些來歷不明或者還需要“處理”的尸體,會被暫時安置在這里,這在很多地方都是常例,如果當地警局條件不足、法醫配備不夠的話,尸體往往會放在當地殯儀館或者醫院里。 輸入了密碼, 門鎖直接打開, 周澤走了進去。 涼意襲來, 不是那種刺激皮表的涼意, 而是那種仿佛可以掩蓋你內心溫度的特殊森然。 太平間里,躺著的當然是尸體,這里,是死者短暫的安息地。 按理說,這外面應該有配備的管理員的,但不知道為什么,周澤剛剛走進來時沒看見人,可能是對方開小差去了。 周澤行走在其中,有幾具尸體被安置在冰冷的擔架床上,蓋著白被單,還有一具尸體裹著家里用的花被子,從尸體露出來的頭部銀發來看,死者應該是一位老奶奶。 因為職業原因,周澤原本就不是很怕尸體,更何況,現在他自己本就是一個鬼。 周澤走到了冰柜這里,是一層層可以抽出來的那種冰柜。 有尸體的冰柜外面都有標簽貼著,記錄著尸體的姓名性別等其他資料。 周澤拉開了一個空冰柜,伸手進去,閉上眼,慢慢地感知著,漸漸地產生了一種迷醉的情緒,仿佛在這里,自己才能夠獲得安寧。 猶豫了一下,周澤躺了上去。 “吱呀……” 冰柜緩緩地被推入進去,到最后的閉合。 安靜, 冰冷, 悄無聲息, 周澤緩緩閉上了眼皮, 困意襲來, 他終于找到了睡覺的感覺, 但他現在還不能睡, 因為他并不知道, 是誰剛剛站在外面幫他把冰柜推進去的………… 第九章 你竟然是這樣子的徐樂! 周澤雙腳開始在里面向外蹬,打算讓自己出去,但外面卻傳來了“咔嚓咔嚓”的聲音,這意味著冰棺外面的鎖被人扣上了。 被鎖住了,出不去了, 一時間,周澤仿佛又回到了當初自己被放入逼仄棺材里的場景。 只是,這一次,周澤沒有狂躁,也沒有發怒,他只是伸手在自己頭部位置的金屬板那邊敲了敲: “有事?” 周澤不認為是有人來到這里幫他把冰棺推進去然后再上鎖的,除非那個人是一個精神失常的瘋子,而周澤并不認為自己的運氣會差到這種地步。 且, 他進了太平間后,是關了門的,一個知道太平間門密碼的瘋子? 你信么? 所以,周澤只能認為,是有那種東西“幫”了自己一把,而且幫得很徹底。 只是,這一聲詢問之后,外面依舊悄無聲息。 周澤干脆不管了,重新閉上眼,準備好好睡一覺。 這一覺,入眠速度很快。 畢竟,兩天沒合眼了,而且這兩天的事情又很多,積攢下來的疲勞也極為恐怖。 哪怕我死后洪水滔天, 現在誰都不能阻止我睡覺。 …………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當周澤睜開眼時,只覺得自己神清氣爽,久違的精神頭上來了,可惜自己的身體也被凍僵了,否則下面那塊地方說不定來舉個旗桿。 身體的僵硬程度有些可怕,周澤在狹窄的空間里盡力蠕動了幾下自己的身子,一陣陣“脆響”聲傳來,舒服得讓人下意識地發出了聲音。 而周澤的十指指甲在此時也自然而然地長長變黑,閃爍著異樣的光澤,身上的僵硬以及體內對于普通人來說難以承受的寒氣正在慢慢地向十指尖聚集。 整個過程持續的時間并不長,但卻讓周澤不再感到寒冷和不適。 他下意識地再次用腳蹬了一下,冰棺自然而然地滑了出來, 鎖, 被解開了? 周澤有些意外,他從鋼板上坐起來,走了下來,然后再將其推了回去。 身上的衣服有些僵硬,像是硬紙板一樣掛在自己身上,給人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而周澤的目光則是在四處逡巡。 附屬醫院的太平間并不算大,和那些大城市的大醫院比起來,甚至顯得有些嬌羞,但里面儲存的尸體,還是不少的。 周澤不清楚之前是誰幫自己推了進去,現在想找起來,也確實有點難度。 好在,既然對方又在自己熟睡的過程中將鎖扣給解開了,周澤也不打算在這里節外生枝了。 他向著太平間的門口走去,打算離開,只是,在經過那幾張蓋著白布的病床時,周澤停下了腳步。 那幾個蓋著白布的尸體,沒什么異樣, 包括那位用家里花棉被裹著的老太婆,也似乎沒什么變化。 但周澤還是停下了腳步, 因為他記得,這話老太,頭和腳躺著的位置,顛倒過來了。 不可能是在自己睡覺的時候,太平間管理員跑進來,其他的不干,把老太給顛了一下。 周澤在老太身邊站住了,道: “如果是你的話,這個時候不出來,我就走了。” 老太婆之前把自己推進去,再上鎖,可能是壞意,但她又不聲不響地幫自己把鎖又解開,就意味著她并不是想要害自己。 可能是當時馬上有人過來,見到一個鎖扣開著的暗柜,可能就會發現自己。 畢竟,這些暗柜上鎖沒上鎖,自外面來看,是很明顯的。 等了半分鐘,沒任何的異常,周澤不打算等了。 當他剛剛準備轉身離開時,身后卻傳來了一聲嘆息。 周澤很反感這個感覺, 扭扭捏捏, 欲拒還迎, 明明死時是個老太婆,卻偏偏要做出這種小女兒姿態。 好吧,年齡歧視確實是不對的,但正常人對漂亮女鬼的容忍度總是會稍微高一些,這也是人之常情。 如果聶小倩一臉褶子加大黃牙,你猜寧采臣還會跟她談一場人鬼戀么? 周澤轉過身,看向自己身后。 一個滿頭銀發的老太婆蹲伏在那里,手里拿著一條洗得泛白的手帕正在抹著眼淚。 但鬼,是沒有眼淚的,所以老太婆在周澤視角看起來,更像是在干嚎。 “你繼續哭,不打擾你了。” 周澤準備走。 他發現自己終究是凡夫俗子,哪怕是看鬼,也有些顏值主義。 “幫幫我,我有錢。”老太婆忽然開口道。 “嗯。”周澤應了一聲,他缺錢。 該死的徐樂支付寶和微信里加起來不到兩百塊,再加上那個“殺人犯”送回來的一千一,也就是說周澤現在總資產是一千三百不到。 而周澤前一世的房子和存款積蓄應該都被捐獻給孤兒院了,自己等于是孑然一身。 “我的錢在我柜子的夾層里,是一個黃漆的老櫥柜,有三萬塊,里面還有我當初陪嫁的嫁妝,玉釵子,玉鐲子,我不曉得它們值多少錢。 我死得急,還沒來得及和我的兒子們說,我怕他們不知道。” 周澤點點頭,“我抽一部分。” 老太婆面露掙扎之色,但還是點頭道:“這是應該的。” 老太婆清楚,沒有周澤這個“異類”傳話,自己的那幾個兒子可能根本就找不到自己留下的財產。 ……………… 出了醫院,周澤直接打車去了通州區里面叫“興東鎮”的地方,距離也不是很遠,通城的機場就在這個鎮子上。 之前在醫院里周澤去掛號處打聽過了,那個老太婆被送到醫院后搶救無效死亡,然后家屬直接把死人丟在了醫院不管了,還欠著醫院一筆醫療費沒結清。 大概半個小時后,周澤來到了鎮子上,按照老太婆的敘述,找到了那個村子。 那是一個自家建的二層樓房,貼著樓房有一個類似農村茅房的小磚屋子。 當周澤來到這里時,發現有幾個工人在那里拆房子,拆的當然是那個磚頭房子。 周澤走過去,給一個師傅遞了根煙,問道:“快過年了,還忙呢?” “要過年了才多弄點錢唄,反正都是一個村兒的。”瓦匠師傅倒是很灑脫。 “這屋子,怎么回事?“周澤一邊問一邊向里頭看去,已經有兩個工人在掀樓頂了,而小屋子的墻壁磚頭則是會拆卸下來,留得以后再用,而屋子里的里面,別說是老太婆所說的那個黃漆柜子了,里面連一張小板凳都看不見,空空如也。 “他家老娘死了,這屋子以前是他老娘一個人住,現在打算把屋子給推了,重新蓋一個廚房。”師傅把頭湊過去,讓周澤幫他點了煙,有些拘謹地笑笑,道:“你看,屋前頭那個剛走過去的就是他們家老大。” 周澤看過去,發現那個頭發也泛白的男子臉上還有一些淤青。 “兄弟五個,為了爭老娘留下的那幾個錢,打起來了,這磚頭待會兒卸下來,另外四個也要來分。 你說說這世道,不同了啊,他們老娘的身子還在醫院里沒領回來呢,兄弟幾個誰都不愿意把欠的醫療費補回去。” “那老太婆屋子里的東西呢?”周澤關注的是這個,從老太婆的敘述之中可以得知,那個柜子里三萬塊是老太婆一輩子的積蓄,但那寫玉鐲子和玉釵子,才是真正值錢的東西,轉手賣出去個小幾十萬應該問題不大。” “賣給收廢品的咧,早就清空咧,老太婆剛住院那會兒就賣掉咧。”師傅又用力地吸了口煙,“我去干活去咧。” 周澤有些哭笑不得地舔舔嘴唇,自己這波,算是白跑一趟了。 老太婆留下的東西,不光自己沒分潤到,連她兒子也沒福享用了,只能便宜給某個收廢舊家具的販子。 周澤現在有些煩悶,沒錢,還真是個大麻煩,他又不愿意以自己的能力去坑錢,雖然這看起來很簡單很爽,但自己上次救了個女孩兒昨晚差點沒把自己給疼死過去,天知道如果自己繼續瞎搞的話會出什么問題。 舉頭三尺是否有神明,周澤不清楚, 但不停地往下掘地三尺,肯定是有地獄,因為他去過。 他知道他不是人,而這里,是人間,況且,之前那個在自己面前死去的病人,他臨死前是如何驚恐地喊“被發現了”,周澤可是記憶猶新。 但是, 錢啊, 周澤想推磨, 但誰給錢啊? 周澤現在需要錢,先不提擺脫“贅婿”的身份, 至少得給自己買個冰柜或者大冰箱吧? 不然自己得天天跑醫院太平間去蹭冷氣? 有些郁悶地點了一根煙,周澤用力吸了一口,只覺得好煩悶。 就在這時,口袋里的手機響了,周澤拿起手機,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他接了電話: “喂。”周澤。 “大哥,貨安全運到了,你啥時候來驗一下,最近條子查得可緊了,這批貨進來不容易啊。”電話那頭的人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說道。 周澤慢慢地張開嘴, 沒發出任何聲音, 與此同時, 徐樂的形象忽然間在他心底不斷地拔高起來。 第十章 大佬! 忐忑,不安,又有一點點的竊喜和迷茫,這或許就是周澤打車來到通城郊區一路上的感覺。 他缺錢,很缺錢,但他并不缺大錢,他需要大錢也沒什么用,至少暫時來看,是沒什么用。 因為死而復生,前世的糾葛,今生的麻煩,他需要一筆錢去解決,而后,則是從長計議,并非鋪張浪費縱情人生。 比如離開林家,雖說林晚秋很漂亮很有氣質,但他實在是懶得再回那個家了,大家又沒有肌膚之親,自己也沒真的享受過,看樣子徐樂那個貨也沒真的享受過,自然談不上什么虧欠; 所以說“拜拜”并沒有什么心理壓力。 但離開那個家,就得做好一些準備,自己得有容身之處,還得買一個質量稍微好一點的冰柜,周澤不敢去二手市場淘弄淘汰下來的冰柜,萬一真出了什么問題自己躺里面睡覺結果把自己玩兒死了豈不是虧大發了? 錢! 做鬼,也需要錢啊。 但聽剛剛那個人給徐樂打電話的感覺,讓周澤又有些惴惴不安,徐樂一個現代都市贅婿的身份,窩囊到在家里任由岳父岳母蹬鼻子上臉,窩囊到和自己妻子分床睡,結果居然是一個隱藏著的黑道大佬? 好吧,這種畫面沖突感真的很刺激,也很符合美劇的畫風,牛逼的人物總有一個讓人覺得很普通的現實身份。 比如蜘蛛俠是一個中學生,超人是一家報社的記者。 那么,自己該如何處理這個局面? 把那幫毒、、、品如何處理掉? 周澤不想讓自己這個身份給“玷污”掉,因為這意味著無窮無盡的麻煩,現實世界里警方對自己的追查就已經不是徐樂能夠輕易應付的了,何況還有那個老者和無面女曾呼喊過的“會發現和會抓住你”的人。 有些頭疼,也有些不適應,但周澤還是來到了那個廢棄的小化肥廠。 化肥廠門口蹲著兩個人,一個穿著有些破舊的軍大衣,一個穿著便宜劣質西服。 兩個人蹲在那里嘴里都咬著一根煙,正在吞云吐霧。 周澤給了車費,下了車,對方直接站起身,且主動走了過來。 “我們老大在等你。”穿軍大衣的人沉聲道。 周澤點點頭,然后跟著軍大衣向里面走去,西服男則是繼續蹲在那里抽煙,像是在望風。 走進去之后,周澤看見一個戴著金鏈子剔著光頭的胖子正坐在塑料椅子上自斟自飲,見到周澤過來,胖子馬上站起身, “徐哥,你總算來了。” 胖子個頭很大,有一米八五,金鏈子很粗,顯得很浮夸,而且脖子那邊被金鏈子蹭出來的金粉更加浮夸。 “貨呢?” 周澤將手別在身后,十指輕微地交叉,這里只有三個人,把他們一起放倒問題不大,但放倒之后怎么辦?交給警察那豈不是自己也得被供出來? 自己私刑處理?代表月亮消滅他們?似乎也不好,以自己敏感的身份,如果隨意殺人,說不定會出現和隨意救人一樣的反噬,他不愿意輕易去嘗試。 “徐哥還是和以前一樣爽快!” 胖子擦了把嘴,然后伸手在周澤肩膀上拍了拍。 周澤嘴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沒將胖子的油膩大肥手給拍下去。 “來,這里!” 胖子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帶著周澤來到了后院的一個小庫房里。 走進去之后, 周澤瞳孔猛地一縮, 堆積得跟一座小山一樣的貨,上面蓋著黑色的油紙袋。 周澤以前沒做過違法的事兒,但清楚,這么多貨,按照法律來判定的話,足夠自己被來回槍斃幾百遍了,花生米兒能吃得胃脹。 “不光是通城吧?”周澤其實很想問,你們是不是剛剛從金三角搶劫了一個軍閥回來的? “徐哥,這是當然的,通城還是太小的,這批貨,最終還是會以通城為跳板,流入上海的。”胖子伸了個懶腰,“這次,咱們抓緊時間,趕緊把貨給消化掉,能賺一大筆了。” 周澤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為難道:“短時間內很難消化掉吧?” 畢竟不是賣大白菜,你騎著個三輪車拿著個高音喇叭去喊:“有毒、、、品賣!” “這個徐哥你放心,咱們只要把這批貨分給下面的人就行了,雖然沒咱自己賣利潤高,但勝在速度快,出貨有保障,等這批弄完,我們再去弄一批。”胖子不以為然道。 徐樂啊徐樂,你連販Du集團網絡都構建起來了,你可真是牛逼大發了………… 這樣子的一個大佬,居然被那個二貨為了搶三百塊給一棍子敲死! “徐哥,你來看看,這批貨質地怎么樣。” 胖子說著掀開了上面的油紙袋, 然后周澤臉上露出了詫異之色, 因為他看到的不是堆積如山的毒p,而是一沓子書和光碟。 難道毒p是在書的夾縫里? “徐哥,拖你同學的福,這批貨拿到手很輕松,這些光碟都是熒幕上還在上映的熱門電影,我還特意多拷貝了幾個*****進去,這些盜版書和愛情小說,也是市面上暢銷的作品; 還有徐哥你特意寫的白潔的擴充版后傳二十部兩百萬字,很多下線都提前預訂好了這一款,不愁賣不出去。” “你說的貨,就是這些?”周澤問胖子。 “對啊?”胖子愣了一下,“就這些啊。” 失望, 很失望, 非常地失望, 同時又感到好羞恥, 徐樂終究還是徐樂,他為了這些盜版玩意兒的暢銷,居然還自己續寫了白潔的故事。 而且還寫了兩百萬字的后傳, 他到底是有多閑………… “我能抽出來多少?”周澤開口問道,“我打算退出來。” 合伙做生意,應該是有本金投入的。 “啥?徐哥,你打算退出來?”胖子有些意外道,“現在就等著賺錢了啊,你這會兒退出來?” “嗯,這件事有些不符合核心價值觀,我不想做了。” 周澤很認真地說道,他不想冒一點點的風險,尤其是在整理好自己現在的生活之前,不想卷入任何可能存在的漩渦里去。 “…………”胖子。 “…………”軍大衣。 “徐哥覺悟高,我佩服,前期,徐哥你參股了……” 胖子伸出四根手指,道:“兩萬塊。” “兩萬就兩萬吧,錢給我,下面的,和我沒關系了。”周澤也懶得去計較這些了,能有兩萬塊,也算是解決了目前的燃眉之急了。 “行吧,兩萬塊我這里還是有的。”胖子點頭,去拿錢。 大概一刻鐘后,周澤兜里揣著兩萬塊打到了網約車開始返回市區。 他沒急著先回書店,而是去了電器市場,花了一萬多買了一個冰柜,這個冰柜一般是商家存放食材肉品的,而且也算是里面比較高檔的一類,周澤沒舍不得花錢,畢竟自己以后就得靠它睡覺,便宜貨怕出問題。 商家很熱情,派了一個小卡車直接幫周澤把冰柜送到了…………書店門口。 司機和周澤一起把冰柜搬進書店后,還有些愕然。 “老板,你這開書店也用得著冰柜?”司機問道。 周澤遞過去一根煙,“生意不好做,打算兼職賣賣海鮮。” 司機接了煙就走了,反正貨送到了,其他的事兒他也不用去操心。 書店里有個小二層,原本是被徐樂拿來堆放存書的,被周澤清理之后將冰柜放在了上頭,看著自己的“新床”,周澤心里終于踏實了許多。 從二層下來,周澤就發現自己書店里出現了一個人,不是客人,是自己的“老婆”。 林醫生手里正在翻閱著一本雜志,見周澤下來,有些疑惑道:“在上面忙什么?” “整理貨物。”周澤敷衍道。 “我下班了。”林醫生說道。 “嗯。”下班又不陪我睡覺…… “那個女孩兒醒來了。”林醫生著重地看向周澤,“他父親要請我們科室的人吃晚餐,在通城大飯店,你也一起來吧。” “我去做什么。” “女孩兒醒來后一直喊叔叔。”林醫生有些好奇地問周澤,“你和她之前就認識?” “人哪怕是在昏迷的時候,也是有感知的吧。”周澤繼續胡謅,“我救她的時候,她可能其實能感覺的到。” “去么?”林醫生問道。 “不去了。”周澤搖搖頭,“我不餓,一點胃口都沒有。” 林醫生點點頭,沒繼續強求,她似乎準備走了,但走到書店門口,她又停下了腳步,“今晚,你回家么?” 又回到了熟悉的老問題, 我回家了你又不陪我睡…… 所以,周澤很果斷地回答: “不回去了,最近有些忙。” 嗯,雖然店里的生意已經冷清成冰拿鐵了。 林醫生猶豫了一下,沒強求,從口袋里取出車鑰匙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 “哐當”一聲響, 林醫生轉過身,看見自己的“丈夫”已經趴倒在了書架上,書架上的書滾落了一地。 “你怎么了?”林醫生馬上走過來查看周澤的情況。 周澤感知到自己眼睛開始泛花,視線難以聚焦,自己的胸口一陣起伏,同時腳下一陣發軟,剛剛像是踩在了棉花上一樣徹底失去了重心: “餓暈了……” 周澤回答道。 他, 已經幾天沒吃過飯了。 ————————、 發書五天,同期新書總榜第二! 靈異分類,除了沒上架不能投月票的月票榜以外,咱們其他榜單全是第一! 昨日,日銷起點第二名!今天日銷起點第十一名! 作為一本三萬字沒上架的新書,龍只想說, 兄弟們, 牛逼! 第十一章 畫皮 書店隔壁有一家面館,生意其實也就一般般,幾乎和周澤的書店一樣,門可羅雀。 因為這條步行街本來是依托一個廣場中心外圍建立起來的,但這個廣場中心已經“廢”了,里面除了一家電影城以外其他的商戶都已經搬走關門,也因此,整個廣場幾乎成了一座“人跡罕至”的荒涼區域。 至少在通城這里,城市建設過剩的癥狀已經體現了出來,前些年大肆建立規劃商業中心,但通城畢竟不是上海,提供不了如此多的人氣。 但好在,這家面館還能做做外賣生意,而且生意看樣子還不錯,但很顯然,不會有人忽然覺得精神“餓了”然后用外賣點幾本書回去啃啃。 周澤靠在椅子上,還是有些頭暈,林醫生就坐在周澤的對面,幫周澤用自己的紙巾將筷子擦了一遍再放到周澤面前。 她很細心,也很體貼,正如她讓徐樂睡床她睡地鋪一樣,但她同時又很冰冷。 周澤也沒去問她是真的反對封建包辦婚姻還是自己就是個拉拉,因為這個問題問得沒什么意思,徐樂留下來的那個莫名其妙的人家關系網周澤本人不感興趣,也沒什么留戀。 “你的身體,真的沒問題?”林醫生又問道。 “小問題,小問題。”周澤自己就是個醫生,他清楚自己這個吃飯和睡覺的毛病難以用現代醫學的理論去解釋,更不用提去治療了。 好在,現在睡覺已經有著落了,就是這吃飯……頭疼啊。 不吃飯,自己剛剛已經暈倒了,但吃飯……這個念頭一想起就開始泛起了惡心。 “胃口不好,先喝一碗酸梅汁吧。”面館老板年紀在三十歲左右,臉上卻已經有一些皺紋了,生活的重擔看來真是不輕。 “酸梅汁,有用么?”周澤有些無奈地問道。 “開胃的。”面館老板笑了笑,然后對著后屋那邊喊道:“媳婦兒,雪菜面好了沒?” 老板走入了后屋,那邊也傳來了夫妻倆說話的聲音。 周澤看著面前的酸梅汁,拿著一根湯匙,舀了一口,送入嘴里,剛咽下去,周澤臉色就變了。 “怎么了?”林醫生抽出面巾紙送到周澤下巴前。 周澤扭曲著臉捂著自己的胃部, 然后深吸一口氣,道: “真酸啊。” 是的,酸到整個人都要痙攣了,甚至蓋住了惡心感。 “來了,面條來了。”老板娘端著面走了過來,在周澤面前放下,同時道:“我家的酸梅汁兒可不能喝得這么猛。” 林醫生看了一下面條,微微皺眉道:“這面條,煮得也太爛了。” 意思就是煮得時間過長,面條已經失去了筋道,很影響口感。 “這個……我家的面就是這樣。”老板娘面露愧色的說道。 “沒事沒事。” 周澤擺擺手,爛不爛,筋道不筋道,對于眼下的他來說,沒意義,能吃下去就可以了,他需要能量,若是再吃不下去,周澤只能選擇去醫院注射葡萄糖了。 很是鄭重地抬起頭,周澤感覺自己像是一名死士一樣莊嚴肅穆,然后又猛地低下頭,將那一碗酸得令人難以想象的酸梅汁一口氣倒入自己嘴里。 嘶………… 那酸爽, 就像是往自己腸胃里潑硫酸一樣。 但接下來,周澤直接拿起筷子,夾起面條就往自己嘴里送,要多狼吞虎咽就有多狼吞虎咽,五六口之下,一碗面就被送入自己腹中,緊接著又端起碗,將面湯全部灌了進去。 呼………… “啪!” 周澤把空的面碗放下來, 長舒一口氣,吃下去了! 下一刻,周澤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惡心感被酸梅湯壓制住之后再度襲來,但東西已經送入腹中,周澤幾乎用雙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才沒有再吐出來。 沒吐出來,就是成功的, 東西, 終于吃下去了。 周澤額頭上汗珠都已經浸潤出來,拿起桌上的餐巾紙直接擦了擦。 而此時, 林醫生和這位老板娘都有些發愣,實在是周澤剛才的吃相,太過驚悚。 “呵呵,看來是真餓了,要不要再來一碗?”老板娘問道。 “不用了不用了。”周澤拒絕了。 “好嘞。”老板娘收拾了周澤面前的碗筷,對著后屋喊道:“他爹,把下午要用的面活好,等會兒就該有外賣單子來了。” 老板娘走了進去,背影談不上婀娜,只能算得上是姿色普通,但妙在沉甸甸的胸脯以及高挺挺的下半身,反而增添了一種特殊的韻味,分外吸引人。 “你喜歡……這種的?”林醫生開口問道。 因為周澤一直在目送老板娘進里屋。 “沒。”周澤搖搖頭,我倒是喜歡你這種的,但你不讓睡啊。 周澤心里微微一驚,“不讓睡”這個念頭在他心里出現很久了,幾乎成了他的一個執念,不得不承認,林醫生確實長得很漂亮,而且人還年輕, 哪怕她是徐樂的老婆, 哪怕周澤上輩子沒結婚, 但捫心自問, 他還是想睡她的, 正因為睡不到,所以才糾結,才會時常掛念在心中。 “不回家?”林醫生又問道。 “不回。”周澤確認道。 “那我走了。”林醫生站起身,“有事你打我電話。” 畢竟,他是自己名義上的丈夫,哪怕沒有夫妻之實。 “好。”周澤點頭,早知道你這么好說話,也這么體貼,之前沒錢時真該向你借一點。 林醫生走了,開著她的保時捷卡宴離開。 周澤卻依舊坐在面館里面,他的書店就在隔壁,哪怕面吃完了,但在這里坐坐聊聊天也是可以的,畢竟都是鄰居。 老板從里屋走了出來,給周澤遞了一根煙。 “多少錢?”周澤問道。 “客氣了,一碗面哥哥還是請的起你的。”老板大氣地揮揮手,都是鄰居,以后抬頭不見低頭見,沒必要為了一碗面生分了。 “嫂子不會罵吧?”周澤問道。 “不會的,婦道人家,懂個什么,哪有她說話的份兒。”面館老板的大男子主義氣息撲面而來。 一個男人,不管在家里地位如何,至少在外面,總得裝一裝的,誰都不愿意承認自己在外面怕老婆,就像誰都不愿意承認自己下面不行異樣。 “呵呵,嫂子挺漂亮的。”周澤說道。 拿人家媳婦兒調侃,是一種忌諱,如果是兩個男人面朝外,調侃一個在路上走過去的某個女郎,那就是男人之間的情趣話題。 老板愣了一下,沒說什么,只是笑笑,老板脾氣不錯,一般做小本生意的人,總是懂得和氣生財的道理。 “身材很不錯,上面很大,下面也很大。”周澤繼續道,“瓷實,夠味兒,就像是我剛吃的面一樣,湯水肯定很多。” 老板重重地抽了口煙。 “床上怎么樣?”周澤又問道,這一次,更加得寸進尺了。 老板微微攥起了拳頭,但很快灑脫道:“她那雙腿啊,能夾死個人,勁道!” 周澤笑了, 老板也笑了。 “撐得住么?”周澤又問道,“正是想要的年紀吧。” 老板捶了捶腰,“撐不住嘍,不是年輕小伙子嘍。” “那,換我來試試?”周澤又問道。 老板的臉徹底黑了下來。 指節攥得“吱呀”響。 “你不行,我可以來,我還年輕。”周澤自言自語道,雖然,這話有些違心,徐樂的身子板兒,再年輕也就是銀槍蠟頭的感覺,還真沒周澤上一世自己的身體保養保持得好。 “這玩笑,過了吧?”老板還在按住火氣。 “嫂子萬一同意呢?”周澤又繼續道。 “剛那是你媳婦兒?”老板岔開話題。 “嗯。”周澤點點頭。 “你愿意讓出來么?”老板又問道。 周澤猶豫了一下,搖搖頭,雖然是徐樂的媳婦兒,但現在名義上是自己的,周澤是不愿意的。 “那你憑什么覺得我愿意?”老板反問道。 “指不定你有什么特殊喜好和異常情節呢?現在這種事兒,又不少,不是么?” “兄弟,老哥我很久沒動手打人了。”老板站起身。 “叫你老婆出來,問問,我要聽她說愿不愿意。”周澤身子微微后傾,微笑道。 “呵呵。”老板向周澤走近了幾步。 “你站在這里,喊她出來。”周澤還在堅持。 “你是找死!”老板撲了過來。 “她能出來么?”周澤忽然問道。 老板愣住了, 然后臉上露出了驚恐之色,嚇得連續后退了好幾步。 周澤站起身,主動走向了里屋,掀開了簾子,里面空無一人。 唯有一張屬于女人的人皮, 掛在一根衣架上, 因為掀開簾子有風進來的原因, 輕輕拂動, 緩緩飄蕩。 “你是……怎么看出來的?”老板緩緩走來,從他聲音上,聽不出喜怒。 “有句話叫……你糊弄鬼呢?”周澤轉過身,看著老板,“你身上的這層皮,也該撕下來了吧。 我很好奇, 你是有多無聊, 在這里, 演這種雙簧。” 第十二章 立意! 老板笑了笑,沒有絲毫被激怒的感覺,他只是覺得有些好玩。 一個人的氣質以及一個的氣場,往往比他的話語更有可信度。 “嘶啦…………” 清脆的聲響,帶著些許的綿長,像是蛇蛻皮一樣,他開始撕去自己身上的皮。 與此同時,老板的身形骨架正在慢慢地縮減,體格也在緩緩地瘦削下來,像是一個氣球破了一個小洞,正在慢慢地放氣。 周澤現在終于明白那碗面為什么會煮得這么爛了, 對方這種“變身”,確實需要耗費一些時間。 穿著還是老板的衣服,系著圍裙,但對方的那張臉,則變成了一個略顯青澀的青年。 青年嘴角含笑,媚態天成,尤其是眼角延展出來的弧度,像是能夠撓到身邊男女心癢癢之處,恰如其分,恰到好處。 一個男人,用“媚”來形容,是有些違和的,但有些男人,確實是媚骨天生,諸如古代帝王之流,喜好男風者不計其數,原因也的確是在于,有些男人,比女人更像是女人。 “我好看么?” 青年問周澤。 周澤感到自己剛剛吃面后壓制下去的惡心感再度襲來,略有歉然地擺擺手,然后捂著自己胸口,做出一副我不能吐的姿態。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周澤很懂得珍惜糧食,尤其是被自己好不容易吞下去即將消化成自己體內能量的糧食。 青年在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他手里拿著一只打火機,隨意地打著轉兒。 他在打量著周澤,因為周澤發現了他,他自認為自己的模仿渾然天成,又是在這小食飯館的場所,應該不會出什么問題。 最重要的是, 他模仿的是他自己的爹媽。 自自己年幼開始,他就在觀察自己的爹媽,爹媽的一舉一動,一縷縷神情,早就銘刻在心。 “你是怎么發現我的?”青年忍不住了。 “你不是鬼?” 周澤也是同時發問。 青年微微皺眉,他以為周澤在諷刺他,說他裝神弄鬼。 但實際上,周澤是從一開始就把他當成鬼的。 周澤不想管閑事兒,一個前不久還在為一個冰柜的錢范疇的人,周澤不認為自己有那個資格去管閑事兒。 但這個閑事兒不管又不行, 閑事兒就發生在自己的隔壁。 所以周澤覺得,不管怎么樣,還是先把事情戳破就好,好解決的,自己就解決了,不好解決的,大不了自己再搬家。 “你的指甲。”周澤說道,“我這個人,對指甲有些敏感。” 老板娘將面條端送到自己面前, 老板親自給自己遞煙, 指甲,都呈現在自己面前。 雖然手指粗細白皙老繭程度各不相同,但指甲蓋上的紋路,是一樣的。 而這陣子,周澤對指甲更加注意,不光是對自己的指甲,也包括別人的指甲。 青年目光微微一瞇,悵然若失,細節,做得不到位。 雖然自己有著懈怠的意思,但只要被發現了,則確實是自己的紕漏。 “你真的不是鬼?”周澤又問道。 如果是人的話,那就真的有些夸張了。 其實周澤見到的鬼并不多,撇開在地獄里的那段旅程不算的話,在陽世間,他所見到的鬼真的是屈指可數。 “畫皮,是我家祖傳的技藝。”青年站起身,伸手抓住了周澤的手,將其放在了自己胸口位置,“只不過,已經斷代了好多輩了,也就到我這一代時,才能重新撿起來。” 這個動作有點曖昧,也有點破格,但周澤還是下意識地用手捏了捏。 周澤絕不會認為是因為林醫生一直不讓自己睡導致自己現在對男人產生了興趣, 當然,眼前這個男人,的確比女人更媚,這的確是事實。 “沒骨頭?”周澤臉上露出了意外之色,“不對,是軟骨病。” 軟骨病又稱佝僂病,因鈣缺乏使骨骼鈣化發生障礙,骨質變軟而易變形,周澤以前是個醫生,自然知道一些,但正如哪怕一種感冒也分很多種情況很多不同的病理一樣,軟骨病也有著很多細分的類別,而眼前這位青年,他則應該是一種極端。 相傳,春秋野史上有記載,魯國的一位王子就身患這種病,人若無骨,身體嬌柔,能夠像人一樣行走,也能夠類似蛇一樣爬行。 “你可以理解成這是一種遺傳病,需要一定的概率才能表現出來,之前我家里往上很多代都練不成畫皮,是因為他們沒得這種病,而我……” 青年笑了笑,沒繼續說下去。 “所以,你真的不是鬼?”周澤還是不死心。 “我叫許清朗。”青年很嚴肅地回答。 “你模仿的又是誰?”周澤問道。 “爹,娘。” 周澤愣了一下,面露苦笑。 得嘞, 這誤會大了。 之前吃完面后,林姐姐離開,周澤想著捅破窗戶紙,故意拿話激他,結果沒成想,居然是人家沒事做在這里玩角色扮演,追思自己的亡親。 但在周澤之前的視角,他只是想當然地認為,這是一只鬼,類似“畫皮”故事里的鬼,殺了人,扒了皮,還在“沐猴而冠”。 “那……不好意思了。” 拿你媽打趣,還真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沒生氣。”許清朗說道,“但我很好奇,你一直把我當鬼,是個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 “你見過鬼?”許清朗問道。 “我就是一個鬼。”周澤看著許清朗,很認真地說道。 表情嚴肅,神色莊嚴, 掏心窩子啊。 許清朗面色一滯, 然后抑制不住地發出了“噗”的笑聲, 看向周澤的目光, 宛若看一個智障。 周澤點點頭,有時候,就是這樣,你告訴他真相,你以為你在逗他,他反而不信。 “不管怎么樣,不好意思了,對了,我還想問,那人皮,是真的人皮?”周澤好奇道。 “魚皮。”許清朗回答道,“加工,繪畫,制作而成。” “那你賣什么面啊。”周澤有些不能理解,“我聽說赫哲族的蛇皮衣服一件能賣不少錢,當藝術品賣的,你這個,應該更值錢吧?” “祖傳的東西,拿來牟利,我做不到。” “那你應該很有錢。”周澤說道。 “家里,剛拆遷。”許清朗沒直接回答,“分了二十幾套房。” “…………”周澤深吸一口氣。 所以,世界就是這樣不公平,他上輩子在醫院工作,辛辛苦苦也沒掙幾個錢,而人家隨隨便便,就是二十幾套房。 通城不比上海,但房價也接近萬多一平了。 拆二代,羨慕啊。 周澤搖搖頭,“你以后還要繼續下面條?” “你以后還會繼續賣書?” 二人又同時問了對方問題。 “暫時看著吧。”周澤回答。 “我也一樣。” “那,回見,對了,你家酸梅汁還有其他口味么?”周澤對這一點很好奇,“比如苦瓜味的?葡萄味的?” “有秘方,可以做。”許清朗很實誠。 “很好。”周澤伸手在許清朗肩膀上拍了拍, 娘的, 跟棉花一樣, 軟綿綿的,是真的柔弱真沒骨啊,這要是抱在懷里躺床上………… 周澤馬上在心底搬出林醫生剛洗完澡穿著睡衣出來的畫面,強行鎮壓自己那段不和諧的思想。 周澤走出了面館, 許清朗走到了里屋,掀開了簾子,對里面掛著的那張女人人皮道: “媽,你說他真信了還是假信了?” 女人皮輕輕搖曳, 微微輕擺, 像是在說,他沒信, 也像是在說,她也不知道。 ……………… 周澤回到自己店里,冰柜已經安頓好了,下面其實就得把徐樂留下來的破書店給整改整改了,一直讓它這么虧下去,也不是辦法。 書店門口的牌子上掛著“徐樂書屋”,要多土氣就有多土氣。 總之,這家書店在那家伙的手上,從上到下,由里到外,都流露出“鐵定虧本”的氣息。 周澤坐到電腦前,嘗試了幾次登錄自己原本的QQ,結果都無法登錄,身份驗證根本過不了,申訴也基本沒辦法了。 隨后,周澤只能出門打車出去,他打算換一個牌子,或者搞一副門牌對聯放這里。 他認識一個開牌匾店的,專門做木雕牌匾生意,店主是個老人,老人經常給那家孤兒院捐款,當年周澤自己也是孤兒院一員時,老人就在捐款了,等周澤工作之后,老人和周澤一起捐款。 那家牌匾店并不遠,就在狼山腳下,前后左右都是賣香燭的,就這家賣的是牌匾。 只是,當周澤走進去時,卻發現店鋪里正在做大掃除,甚至連牌匾都被拆了下來。 一個中年男子在那里指揮著工人忙活。 “你是?”對方看見走過來的周澤問道。 “我找趙老先生。”周澤說道,他對那位老者,很是尊重。 “不好意思,我爹上個月剛走。”中年人回答道。 “走了?”周澤有些意外,也有些傷感,他和趙老其實不熟,只是彼此知道對方這么一個人而已,也因此,人家葬禮沒通知到他也很正常。 況且,可能對于趙老家里人來說,趙老一直將打牌匾的收入捐出給孤兒院,他們自然對孤兒院沒什么好感,甚至不會去通知孤兒院葬禮,生怕孤兒院再上來找他們要錢。 “你是來訂做匾額的?”中年男子問道。 “嗯。”周澤點點頭。 “我們家,不做了。”中年男子歉然道:“以后,賣香燭了。” 狼山是佛教十小山之一,哪怕吸引不到外來游客,但本地人逢年過節地去燒香拜佛,也足夠讓坐落在山腳下的店鋪商家們大賺一筆了。 這也是一種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那可惜了。”周澤有些遺憾。 他打算去老先生墓碑前看看。 “不過家里還有幾塊我爹以前打的匾額,賣不出去的,也不知道我爹刻那幾個匾額做什么,也不是人訂做的,你要是喜歡,便宜點出給你。”中年男子本著賣廢品的心思打算處理掉了。 “好,我看看。”周澤同意了。 跟著中年男子走到了后面小院子里,中年男子打開了一間庫房,開了燈。 里面放著一些雜物,包括趙老先生做工時的器具,雜亂無章地堆放,意味著子孫后代是不打算繼承這門手藝了。 現在大家都做能發光的牌面,誰還愿意用這個?辛辛苦苦的,還賺不來什么錢。 “呼…………”中年男子對著地上的幾塊牌匾吹了一口氣,道:“你看看吧,兩百塊一副,看上就可以拿走,沒看上就算了。” 顯然,中年男子對能否把這幾塊牌匾給出掉,不抱什么信心。 周澤走過去看了看, 第一副牌匾上寫著: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周澤搖搖頭,中年男子嘆了口氣,知道這塊匾額沒戲了。 下一副寫著: “人知鬼恐怖,鬼曉人心毒。” 周澤微微一愣,他對這個,有點敏感。 中年男子這次沒嘆氣,因為他知道直接沒戲,誰家開店吃飽了撐的在門口掛這個? 第三副: “姑妄聽之,如是我聞。” 周澤笑了, 中年男子看著周澤笑了他也笑了, 總歸有一個滿意了。 第十三章 第一位顧客! 匾額帶了回來,周澤打算將其釘在兩邊,哪個放左哪個放右周澤并不在意。 隔壁家的小哥哥許清朗很熱情, 原本蹲在門口剝蒜的他見周澤準備掛匾,直接從自己屋子里取了榔頭和釘子出來。 周澤說了聲謝謝,拿起他的榔頭,只感覺觸手之中有些油膩,也有些沉甸,忍著心中些許不適,周澤還是將兩塊牌匾給釘了上去。 隨后, 兩個人一起后退了幾步,看著匾,看著門,看著書店。 周澤遞給許清朗一根煙當作感謝,許清朗幫周澤點煙, 二人一起吐出煙圈, 神同步。 “意境,有了吧?”周澤說道,這是標準的自賣自夸。 許清朗搖搖頭,“我沒猜錯的話,這兩句應該出自紀昀的《閱微草堂筆記》的卷名。” 《閱微草堂筆記》是紀昀也就是紀曉嵐寫的一本類似《聊齋志異》的故事,以狐仙鬼怪之說表達作者本人的思想。 這副對聯簡而言之的意思就是,這些都是我聽說的故事,在座的大家,聽聽就好。 “嗯。”周澤點了點頭。 “還是太文青了,你這家店,還是得虧本。”許清朗的評價很不客氣。 “為什么?”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故事,每天都在發生各種離奇古怪的事兒,但真正讓人感興趣的事兒,并不多。 有些事兒,說了沒意思。 有些事兒,根本不準說。 有些事兒,不改改沒人聽。 有些事兒,不改改不敢聽。” 周澤看著許清朗,看了好一會兒。 許清朗微微低頭,面露羞紅, 他本就是以男兒身走媚態的路子,嫵媚天成,此時更是嬌艷得不可方物。 許清朗見周澤不說話,就繼續道: “比如這山精狐仙鬼怪之事兒,現實世界里,哪里會真的有?”許清朗打了個呵欠,“借假的事兒寓的道理,又怎么可能真到哪里去。” 周澤繼續看著許朗晴,不說話。 許朗晴被看得有些頭皮發麻, 但周澤還是繼續看著他。 終于,許朗晴擺擺手,說要回去做湯底了,走回面館的他,只覺得自己芒刺在背,因為在剛才,他仿佛覺得周澤不是在看自己, 而是在看一個笑話。 周澤沒去搭理那個許朗晴,既然二人是鄰居,那就井水不犯河水下去吧,反正又構不成競爭關系,最關鍵的是,周澤沒錢換鋪子。 下午的時候,周澤又將書店里大部分的教材輔導書全都整理出來,以賣廢紙的價格給收廢品地拿走了。 又去超市買來十張塑料小椅子,唯二剩下書架放著周澤自己覺得還算有趣的書。 眼下,與其說這是書店,倒不如說是一個老年人文娛活動中心。 周澤伸了個懶腰,做生意,他不是很會,眼下,無非是瞎折騰而已,反正徐樂在的時候就是在不停地虧欠,自己也沒什么壓力。 來到小二樓,周澤將冰柜電源打開,設置了一個溫度,在外面抽了一根煙等了一會兒,再伸手送入冰柜里摸了摸。 溫度差不多了,周澤躺了進去。 一萬多買來的冰柜,功能當然不少,比如還有定時設計,相當于周澤的一個鬧鐘。 將冰柜閉合, 周澤雙手放在自己小腹位置,躺得比比直直, 看起來, 走得很安詳。 ………… 深夜, 一輛紅色的轎車停在了書店門口的馬路邊,這一條街都有些空曠,店門那邊,也就緊靠著的面館和書店還亮著燈。 車里坐著一個穿著得體的女孩兒,黑色羽絨服,披肩發,看起來有些可愛和精致。 “肖柏,你這個混蛋,老娘準備了三天,你今天居然跟我說你跑去出差了,你給我去死吧,滾!” 女孩兒掛斷了電話,坐在駕駛座上生著悶氣。 副駕駛座位上的柯基跳到了女孩兒腿上,它的毛發飄逸亮澤,一看就是品種不錯且飼養得很用心。 “乖,還好還有你陪我。” 女孩兒點了一根煙,把手伸出去抖了抖煙灰,目光向外面看去,看見了那家書店,關鍵隔著玻璃窗可以看見里面的陳設有些異常,沒有太多的書架,反倒是一張張塑料板凳。 下了車,女孩兒抱著柯基向書店走來,她不想一個人在這個情人節的夜晚漫無目的地開著亂逛,她想要找一個安靜點的地方坐坐。 書店門沒關,走進去后能夠感知到里面的空調暖氣。 女孩牽著自己的狗,先在書架上隨便選了一本雜志,然后在一張塑料椅子上坐了下來。 柯基被她松開,小家伙開始在店里面“探險”。 一本雜志翻完,女孩兒輕輕伸了個懶腰,覺得有些口干,喊道: “老板,你在不在,你這兒有沒有奶茶或者咖啡?” 女孩兒站起身,將之前手中的雜志放回去,又選了一本插畫版的《紅樓夢》,等到她又坐下來時,忍不住又喊道: “老板,大半夜地你死了啊,這樣開店的?” 書店玻璃門上掛著“正在營業,歡迎光臨”的小牌子,店門又開著,暖氣也開著,肯定是還在營業中的。 如果女孩兒這時候更不要禮貌一些或者好奇心更重一些,主動走上二樓看一眼的話,她可能會佩服自己的“一語成箴”。 二樓低矮的空間里,確實有一個冰棺, 老板躺在里面,真的像是一個死人, 不, 老板本就是一個死人。 當然,女孩兒很可能沒來得及佩服自己就直接被嚇得魂飛魄散。 正常人深夜里進入一家店,結果發現店主竟然躺在冰凍的冰棺里,夠驚悚的吧? 女孩兒又點了一根煙,有些不耐煩了,掏出手機開始玩。 這個時候,樓梯口那邊傳來的腳步聲,周澤不是聽到女孩兒的喊聲起來的,他是自然醒。 剛下樓梯,周澤就看見一條黃色的小身影竄到自己腿上,向自己求抱抱。 周澤笑著彎下腰,將柯基抱在懷里,小家伙不認生,跟誰都熟的樣子。 隨即,周澤才發現坐在店里的那個女人, 哦, 開張的第一個客人。 但沒想象中激動,因為周澤今天無非是把書店牌子換了一下,又把里面的陳設清理了一下, 卻還沒想好, 下面該怎么賺錢。 “你這兒有咖啡么老板?” 女孩兒問道。 周澤伸手指了指墻角的一個飲水機,飲水機里還有一次性紙杯放著。 女孩兒有些無奈,但還是起身,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又坐回了自己的塑料板凳。 一主一客, 相顧無言。 大概半個小時的沉默后,女孩兒開始刷微博,開始看視頻,有一個視頻很吵很喧囂: “走過的路過的,不能錯過! 由老道我加持的冥鈔,限量供應! 您可以燒了以后自己下去時取出來用,還能吃點利息,比余額寶利息更高! 還能燒著送給自己下面的親人,快捷方便,童叟無欺,鬼差不擾,不會層層扒皮!” 女孩兒看到這個視頻后笑了起來,人一般遇到讓人搞笑的事兒總是習慣性想分享一下的,她抬起頭,看著坐在柜臺后的老板,道: “老板,這個視頻你看過沒有?這個老道的直播,挺有名氣的。幾乎成了一個網紅了。” “哦,直播么?”周澤有些疑惑,他拿出了手機,徐樂的手機里,直播軟件真的不少,看來這貨平日里是真的很無聊,不是看直播就是在寫白潔的后傳。 “嗯,你搜一下他的ID,很搞笑的,他好像在蓉城開了一家冥店,但已經好長時間不直播了。” 周澤打開軟件,開始按照女孩兒的說法搜了那個老道的ID,搜出來一個直播房間——主播不在家。 但好在可以看回放視頻,周澤隨便點了一個一個月前的視頻播放。 視頻里老道將手機固定在一個位置,一個人在那里打拳,拳風不錯,可以看出來是練家子,視頻畫面里,有一個少年坐在那里,嘴角含笑,瞇著眼,像是在看猴戲。 周澤敷衍地拉了進度,畫面中又出現了一個男子,坐在柜臺后面,手里拿著湯匙,好像是在喝粥。 老道在視頻主畫面里侃侃而談,不停地推銷著自己以及自己在淘寶賣的冥鈔,但周澤的目光卻下意識地看著視頻角落里那個男子。 他在皺眉,他在煎熬,他在痛苦,他在排斥, 一口粥, 他吃得很艱難, 然后繼續第二口, 像是在受刑一樣。 周澤看著看著深吸一口氣,似乎自己也被視頻角落的那個男子感染到了。 吃飯, 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啊。 他不知道視頻內那個男子的身份,但卻本能地提起了些許興趣,對方應該是一個厭食癥患者?或者腸胃有什么疾病? 視頻播放結束后,周澤打開了頁面,興之所致,直接用徐樂登陸著的帳號給老道發了一條私信: “視頻里那個坐在后面喝粥的男人,是誰?” “喂,我走啦,多少錢?”女孩兒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今兒說出去人家肯定當我傻子,情人節的晚上我居然坐在書店里看了這么久紅樓夢。” “你看著給吧。”周澤說道。 對方也就看了一會兒書,自己倒了一杯純凈水。 女孩兒瞥了一眼周澤,“老板,你這套路真好,像是那些坐在廟里解簽的大師一樣。 蒲團那邊寫著‘免費解簽’的牌子,等游客投出簽找他解好之后,他再拿出一個紅色的布施簿給你,上面寫著一大串名字和香火錢,最低的都一百。” 周澤笑笑,不置可否。 女孩兒拿出了一張一百,放在了自己之前坐的椅子上,然后抱著她的柯基推開了書店門離開了。 周澤站起身,將那一百塊收起來,在手中彈了一下, 一聲脆響, 這是世間最美妙的聲音之一。 等再走回柜臺那邊時,周澤發現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打開手機,發現居然有一條回信,是那個老道的私密回信,回信的內容很簡單: “沒啦!” 第十四章 過年了! 今天一晚上,也就這一個客人,所有收入,是一百塊,但花費的成本,也就一杯水而已。 當然,你可以說還有電費和房租等等成本開支…… 但事兒不能這么算,以前徐樂在的時候,這些也是成本,但他的進項,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人總得尋找合適的對比對象,才能讓自己獲得些許的滿足感以及對生活的信心。 另外,還是因為那個帶著柯基的女孩兒,周澤才知道今兒個居然是情人節。 翻了翻微信,找到了林醫生的微信號,點進去,周澤想發個紅包,發個1314發現自己錢不夠,131.4錢倒是夠了,但這樣發反而覺得有點小家子氣。 反正她又不和我睡, 算了, 不發了。 丟下手機,周澤隨便找了本書翻了翻,且保持著這個姿勢一直到了上午。 去隔壁吃了餛飩,皮薄不薄,餡兒厚不厚,周澤不清楚,還是按照之前的吃法,一大碗酸梅汁兒下肚后馬上狼吞虎咽,然后掐著自己的脖子在那里不停地深呼吸,壓制著將嘔吐的沖動。 想著以后自己每次進食都得按這個流程走一遭,周澤就覺得自己未來的日子好像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周澤又想起了那位在視頻里同樣痛苦喝粥的男子,想想有些凄凄然,進食原本是人活在世上最大的享受之一,而現如今,已經與他們絕緣。 也不知道世上有沒有“厭食者”俱樂部,大家聚會時就圍坐在一張桌子邊,誰能先吃下去一口飯,然后大家一起豎起大拇指: “你含棒棒哦! 我家XXX好厲害哦!” 深吸一口氣,這個畫面,有些不寒而栗。 不管怎么樣,昨天的視頻包括視頻里的老道以及那位喝粥的男子,對于周澤來說,暫時有些太過遙遠了。 情人節之后,是除夕,也就是年三十,若是換做往常,這個商業中心肯定張燈結彩,“年味兒”弄得很足,但實際上現在也依舊是老樣子,冷冷清清的。 這就像是人生, 既然有過風光,也就自然會有落寞。 周澤記得這個商業中心剛開業時,也是一時風頭無倆,現如今,已經無人問津了。 許清朗今天生意不錯,應該是很多家其他店鋪都關門的原因,他這個在年三十也依舊堅持做外賣的,自然能收獲更多的訂單,畢竟顧客可選擇余地,也變少了。 不時有穿著藍衣服黃衣服或者紅衣服的外賣小哥自他家面館里進進出出,周澤就蹲在自己書店門口,一邊抽著煙一邊感慨著。 狗、、、日的徐樂,當初開一家黃燜雞多好。 神話故事里的仙人最喜歡說一句話: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事實上,周澤覺得這應該是對的,而且對于地獄,也是一樣通用。 記得自己出車禍死……不對,記得自己被送入焚化爐里焚燒時,應該才剛剛六一兒童節,而眼下,轉眼間就到年三十。 大半年的時間,過得是如此之快,浮生一夢,不過是黃泉路上渾渾噩噩地走半遭。 抽了不少煙,想了不少心思,周澤覺得有些累了,他拿出手機,想看看最近有什么電影,正好電影院就在旁邊,自己可以去那邊打發一下時間。 “喂,你家那兒有報紙么?”忙完一圈送走最后一批外賣小哥的許清朗走出來。 “做什么?” “糊墻啊。”許清朗回答道。 “這么節約?” “報紙糊墻,才有氛圍感和年代感,你昨天不會全賣光了吧?” “還有一些,等著,我去給你找找。” 周澤回到店里,在二樓靠近自己冰柜旁的箱子里搬出半人高的一疊報紙,下樓之后送給了在那里等著的許清朗。 “你過年也不回家了?”許清朗問道。 “陪著書過年。” 可惜周澤沒有山羊須,手中也沒有酒, 否則當可為這句B格滿滿的話當浮一大白。 “你不也是沒回家么?”周澤自我陶醉了一會兒又問道。 “二十幾套房,我回哪個家啊。”許清朗嘆息道。 “…………”周澤。 二人沉默了一會兒,周澤開口道:“給你講個故事。” “好啊。”許清朗點點頭,神情略帶含蓄,他頭發有一點點長,幾縷發絲低垂,順入自己嘴角,他伸手將發絲摸開,姿態輕柔,當真是嬌羞可人。 此間風情,不足為外人道也。 “曾經,也是在過年的那一天,深夜的路上,有個人碰到了當地最大的一個富豪。 富豪喝得酩酊大醉。 那個人問富豪,你怎么不回家啊, 富豪回答:家,我的家在哪里?我的家人和親人都不在我身邊,你說的家,是我的那個全市最大的莊園么?” 許清朗聽了這個故事,微微點頭,似乎深有同感。 “然后那個人把那個富豪按在地上狂扁了一頓,喊著: 叫你丫大過年的出來裝逼得瑟!” 周澤繼續把這個故事講完。 “…………”許清朗。 二人的聊天結束了, 周澤回到自己的書店里,書店里開著暖氣,暖洋洋的,手里翻轉著手機,沒人可以去聯系。 本想著去孤兒院看看,但想想還是算了,自己身上,不剩多少錢了。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有客人上門了,是一個身上穿著藍色工作服戴著安全帽的年輕男子,他推開書店門走了進來,有些靦腆地問道: “這里,可以看書么?多少錢?”對方抿了抿嘴唇。 “看吧,錢看著給。”周澤擺擺手,示意對方隨意。 “那感情好,你這里有小說么?”年輕人有些拘謹地說道,“我喜歡看小說的,網絡小說的那種。” 周澤指了指書架后面的一個箱子,“那里都是。” 對方走到箱子那邊,翻了幾下,看起來很高興,只是有些書封皮包裝還在。 “拆開看吧,不收錢。”周澤很大方地說道。 “好嘞。” 年輕人拆開了一本網絡小說,然后就坐到塑料凳上開始看了起來。 周澤作為老板自己坐在柜臺后面修剪著指甲,那個青年就在那里看書,大概半個小時后,年輕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拿出自己的煙,遞給周澤一根: “不是啥好煙,別介意。” “嘿,煙本就不是什么好東西,分什么好壞。” 周澤接過了煙,對方也拿了一根,主動走到店門外,一邊吹著寒風一邊點煙抽。 這讓原本打算就在屋子里抽的周澤愣了一下,想想還是算了,把煙放在了一邊,繼續修剪指甲。 青年在外面抽完煙后就走了回來,這次他沒繼續坐在塑料凳子上,而是靠著墻壁席地而坐。 雖然屋子里開著空調,但地上的瓷磚還是很涼的,年輕人卻毫不在意,想來是平日里也習慣了。 過了大概一刻鐘后,店門外又走過來四個身穿著漿洗得很干凈的藍色工作服的男子,年紀最大的也就三十歲不到的樣子,年紀最小的,可能才十七歲左右。 這四個人一起進來了,靠在墻壁那邊的年輕人對著他們揮揮手,應該是他喊他們過來的。 后來的人對周澤打了聲招呼,周澤敷衍應付了一下,還是繼續修剪自己的指甲; 周澤決定去買一套專業的指甲修理器具,這樣才對得起自己的指甲。 只是現在快遞停運,外面實體店大多都關著門,只能暫時作罷了。 再抬起頭,周澤發現那五位工友都坐在地上手里各自拿著一本小說在看著。 看封皮就知道是清一色的網絡小說,以玄幻的居多,有一個拿著一本恐怖類的,一邊看還一邊在咬指甲,顯然看得津津有味。 只是對方咬指甲的行為讓周澤有些難以茍同, 懂得愛惜指甲才懂得愛惜生活嘛。 不時有人看著小說笑了起來,這是看著故事發自內心的一笑。 書店里,人不少,但很安靜,不時有一點點聲響,卻也不算驚擾人。 到了傍晚的時候,許清朗端著一碗水餃走了進來,他進來后就直接道: “喲呵,店里挺熱鬧啊。” 周澤笑著點點頭。 “哥幾個,吃點啥不?”許清朗店里坐著的工友們問道。 大家面面相覷, 有些不知所措。 “算了,我請你們。”許清朗畢竟是有著二十幾套的男人,“大過年的,哥幾個不回家也不容易,都是出來苦錢的,天南海北都是兄弟。” “那,謝謝老板了,老板發大財。”年紀最大的工友起身對許清朗表示感謝。 “應該的,應該的。” 許清朗把周澤的水餃放下,就回到自己鋪子里去了。 周澤喝了一點兒湯,然后強行吞咽下去了兩個水餃,可惡的許清朗忘記給自己帶酸梅汁兒了,自己吃不下去。 拿出桌上的煙,周澤從柜臺后面走出來。 “看完了自己換啊,我這里有的應該就是全套的,反正我這店鋪開這里也就是一個虧本生意,大家別跟我客氣。” 周澤一個一個地遞煙過去, 工友們一個個受寵若驚地接過來。 然后大家全都起身,一起走到了店門外蹲成一排,抽煙。 他們是不愿意臟了店里的環境。 周澤想了想,也走出了店鋪外,外面,風有點冷,他也在旁邊蹲了下來,跟著一起抽。 工友們聊著天, 結婚的,聊自家的婆姨,聊自家的小孩; 沒結婚的,聊在通城或者老家認識的相好的, 互相打著趣兒, 互相調侃著, 大家雖然都知根知底, 但也依舊有的聊。 這批工友聽口音就知道是來自天南海北,并非是從一個村子里出來的。 通城靠近上海,屬于長三角區域,雖說和上海的體量不能比,但這里每年的用工量還是很大的,只要肯吃苦,愿意吃苦,不愁找不著工作,也不愁賺不到錢。 煙又互相發了兩循, 周澤開口道:“哥幾個,過年真不回家看看了?” “不回了,家里都好。” “來回一趟折騰挺麻煩的,正月里還有活干,老板還會發紅包咧,不拿白不拿,還能多寄點錢回去。” “哈哈,今兒挺好,有小說看,有煙抽,這年,過得也有滋味的。” “老板,你啥時候關門啊?”有個工友問道。 “不關門。”周澤回答道。 “老板不回家?” “家里娘們兒不聽話,就不回去了。” 周澤頓覺豪氣沖云天! 諸位工友一起向周澤豎起大拇指,為他喝彩。 當然,也沒人去過多的附和,聽口音就能感覺出來,而且周澤又是開的書店不是水果攤,工友們都猜出來周澤是本地人了。 本地人大過年的守著店鋪不回家,也是有原因的,所以大家也都沒繼續拿這個調侃和打趣兒。 而且,他們各自都是家里的頂梁柱,出來打工掙錢,家里老人孩子都是自家婆姨在操持,他們辛苦,他們累,但他們的婆姨,也是一樣的。 日子,就是一輩一輩地苦出來的,熬出來的,誰的日子又過得容易呢? 周澤剛準備繼續發煙,遠處傳來了喊聲: “徐樂!” 周澤抬起頭,站起身,這才發現在對面馬路上停著一輛保時捷卡宴,熟悉的車, 嗯,自家婆姨的車。 喊話的是小姨子,她前陣子確實是被周澤在廁所嚇壞了,但現在已經恢復了正常,她不可能認為自家姐夫是個鬼的,所以只是歸咎于自己那時候被嚇得眼花了。 當然了,她對周澤也不可能有太好的脾氣,畢竟居然把本小姐給嚇尿了,多丟人啊! “徐樂,回家吃飯!” 小姨子喊道。 “不回去了,店里忙呢,也熱鬧得很。”周澤擺擺手。 笑話, 大過年的自己再回去見那對坑爹的岳父岳母? 受這個不懂事兒的小姨子的氣? 最重要的, 大過年地眼巴巴地趕回家分床睡? 找虐么? “姐,這家伙是神經病么!不可理喻,莫名其妙的,而且還死鴨子嘴硬!” 小姨子坐在后車座上嘟著嘴。 林醫生笑了笑,“我們先回家和爸媽吃飯吧。” “喲,聽這意思,姐你打算晚上出來?” “我畢竟是他的,合法妻子。”林醫生沒再多說什么,發動了車子離開了這里。 看著車開走了, 周澤對著身邊的工友喊道:“哥幾個,我婆姨長得漂亮不?” “漂亮!” “有福氣!” “太好看了!” “哈哈哈哈。” 許清朗拿著一個大托盤從店里走出來, “來,紅燒肉蓋澆飯,哥幾個,開吃!” 工友們有些拘束,也有些為難,年紀最大的工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們出門,都沒帶……” “之前說好了的,我請兄弟們吃一頓!再提錢就是拿我不當兄弟看,以后天南海北的,指不定哪天就碰到了,到時候還有我求諸位哥哥的時候。” “好!” “一句話!” “等你到我老家來…………” “來!” 工友們都端著一大碗蓋澆飯進了書店,大家都蹲在地上,將碗放在了塑料板凳上痛快地開吃著。 有個工友一邊吃還在一邊看小說,被旁邊的一個工友拿筷子敲了一記頭。 “吃了豬油蒙了心的家伙,你要是不小心把書弄臟了,老板還怎么賣錢?” “也對,先吃飯。” 氣氛很熱鬧,周澤回到自己的柜臺后面,已經有些涼了的水餃,他又吃下去了三個,這次不知道為什么,可能是因為氛圍原因吧,他的惡心感比之前小了許多。 飯畢, 大家伙繼續看書。 屋子里,有暖氣,又有小說看,很融洽。 不知不覺,到了晚上十點。 年紀最大的工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道:“哥幾個,到點了,回吧,咱幫人家把屋子里收拾一下。” “好嘞!” 五個工友幫周澤把店里上下都打掃了一遍。 “老板,我們走了,謝謝你了今天。” “客氣了。”周澤擺擺手。 他們走了, 不像是昨晚的那個帶著柯基的女孩兒,看了會兒書就留下了一張一百塊,他們看了一個白天和半個晚上,一塊錢也沒留下來。 但周澤一點都不計較,也沒有絲毫的不滿。 伸了個懶腰,周澤打算去喊許清朗把店里的碗筷給收回去,走到面館時,周澤看見許清朗坐在桌子后看著報紙。 嗯,報紙還是周澤白天送給他的。 許清朗戴著一副金絲框眼鏡,看起來的確有幾分書生氣,不愧是有二十幾套房的男人, 怎么看都有氣質! “那邊碗筷,你收拾一下。”周澤說道。 “好,這就去。” 許清朗將眼鏡放下來,揉了揉眼睛,起身去隔壁收拾碗筷了。 那一大疊報紙最上面,是一份揚子晚報,看日期,是七天前的; 報紙首版封頁上是一個大粗黑體新聞: “居民樓大火,見義勇為感人間” 上周,通城一家人口密集的居民小區突發大火,火情嚴重。 附近工地上有五個年輕的建筑工人不顧危險跑進去救人,總共救出了二十多個老人女人孩子,但他們在最后一次沖進火場救人之后, 就沒能再跑出來。 揚子晚報封面有一張大照片, 這是這五個人的合照, 他們肩并著肩站在一起,比著老土的剪刀手,似乎是剛來工地時住一個工棚后合的影, 一張張青澀卻也帶著些許滄桑皺紋的面容, 在照片里, 笑得有些拘謹,但也很燦爛。 許清朗走入書店里, 看著面前塑料板凳上放著的五碗蓋澆飯, 一口都沒動過,飯菜也早就沒了熱乎氣, 每碗飯上,都有一雙筷子筆直地倒插在上頭。 “哥幾個, 吃好, 喝好。” 許清朗喃喃道。 外面, 鞭炮聲響起, 通城沒禁煙花,一時間,霞彩滿天,很是熱鬧喜慶。 周澤抬起頭,看向外面, 低聲道: “過年了啊。” 第十五章 生活要想過得去 爆竹聲聲辭舊歲,過了零點后,四面八方都傳來了煙花爆竹的聲響,格外熱鬧,也分外密集,原本只是稀稀拉拉的動靜在此時產生了鋪天蓋地的架勢。 周澤吹了吹指甲,外面的喧囂,與他沒有多大的關系,他沒有家,雖然現在名義上,是有一個“家”,但他不想回去。 很多人在活著的時候都有過一個念頭,那就是自己如果可以重生歸來,要如何如何。 激昂文字,揮斥方遒,糞土當年萬戶侯。 但真正從地獄回來,你會忽然發現,自己以前的那種追求,那種想法,那種憧憬,就像是上幼兒園時老師問:小朋友們長大后想干什么? 然后小朋友們一起回答:科學家、醫生、航天員、軍人………… 夢想,總是豐滿的。 而現實,談不上多骨感,但一個人的雞血,注定是有限的。 有時候,能呼吸,能聽見聲音,能坐在這里磨一磨洋工,虛度一下光陰, 這或許,才是真的歲月靜好。 許清朗今晚依舊睡在店里,周澤聽到他關閉店門的聲音。 他說他有二十幾套房,但周澤清楚,他爹媽就在店里。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齊齊。 今年過年,自然更重要。 屋外,開始下起了雨,點點濕氣開始滲透進來,讓人覺得有些壓抑。 周澤的手機響了,是自家婆姨的電話。 “喂。”周澤接了電話。 “睡了么?”林醫生問道。 周澤覺得這話問得很白癡, 我睡著了誰接你的電話? 難道是死人……哦不,是死鬼么? 不對,好像有什么問題。 周澤身子在椅子上微微后傾,腦海中浮現出林醫生拿手指輕輕戳了戳自己的胸口,叫自己一聲:“你這死鬼…………” 第一次感覺,實話實說,緣何能如此得讓人目眩神迷。 或許是太無聊了,也可能純粹是閑, 周澤發現自己現在的思緒有些發散, 想得,有點多。 “沒呢。”周澤回答。 “吱呀…………” 林醫生推開店門走了進來,她撐著一把紅色的傘,下身穿著皮褲,上身是白色的毛衣,頭發披散在肩部。 周澤一時忘記放下電話, 這個女人, 的確很美。 尤其是她的氣質,總能給你一種人生若只如初見的感覺,剎那間,刺中男人的內心。 “怕我一個人寂寞冷清?”周澤站起身,給林醫生倒了一杯水。 她是這里的女主人, 嗯, 確切的說,徐樂開這家書店的錢,還是她家拿的。 林醫生接過水,搖搖頭,沒說話。 兩個人,是夫妻關系,但實際上,卻類似于最熟悉的陌生人,處于一種比藍顏閨蜜更尷尬的位置。 想進一步,難; 想后退一步,更難。 “出去走走吧。”周澤覺得屋子里有些沉悶,而且他不可能邀請林醫生去自己二樓睡覺的地方。 哪怕林醫生今天吃錯藥了,打算以身飼虎,但看見自己二樓的冰柜,估計會馬上撥通熟知的精神病醫院號碼把自己給送進去好好改造。 “下雨呢。”林醫生說道。 “小雨,沒事。”周澤擺擺手,閑適輕松。 ……………… “嘩啦啦啦啦…………” 雨下大了,而且是很大。 之前連傘都沒拿想著體驗一把春雨貴如油的周澤幾乎被淋成了落湯雞,林醫生還是撐著傘,站在邊上,周澤拒絕了其共撐一把傘的提議。 自己裝的逼,含著淚,也得裝完。 拍了拍濕漉漉的頭發,周澤打了一個哆嗦,他不是很怕冷,他其實很抗凍,只是其身邊的女人哪怕撐著傘沒怎么淋濕,卻依舊在略微地發抖。 公交站臺可以遮擋住大部分的雨水, 但這晚上的寒風,卻依舊可以肆無忌憚。 小資情調, 男女共處, 雨夜濕身, 佳人猶憐, 這本該是一個雙方培養感情的好機會,好契機,甚至,擦槍走火加花田里犯的錯最后一炮中把都是可能的事兒,但二人相對無言。 周澤點了一根煙,林醫生就站在旁邊。 一個想逃避,一個本身就抗拒,自然就對不上一起去。 強扭的瓜,瓜和蔓,都別扭。 周澤在心底有些埋怨徐樂,如果那個慫貨結婚后來一次霸王硬上弓,也就沒現在的破事兒了,哪怕林醫生以為人婦或者已有身孕有了孩子,估計也是美艷不可方物,甚至還能再加上一些分數。 自己,也就能順水推舟了,哪里需要現在這般進退維谷。 當然,這種埋怨對徐樂挺不公平的,如果那晚周澤自己就霸王硬上弓,難不成林醫生會拼命反抗大叫“非禮”?然后叫來警察將周澤送入公安局?告一個**的罪名? 雨還是在下, 周澤將煙頭丟在了地上, “你開車來的?” “打車。”林醫生回答道。 “我送你回去。” “嗯。” 不用去糾結這場看起來很傻很天真的年三十兒雨夜踏馬路是如何開始的, 至少,眼下的二人覺得在此時結束,是最合適的。 打了一輛網約車,周澤和林醫生一起坐進了里面。 一刻鐘后,到了,周澤陪著林醫生一起下了車,車主結了單子,直接開車走了。 家,就在樓上,但周澤和林醫生沒有選擇直接上去。 這個場景,有點像是初中生情侶晚上結伴回到女孩的家樓下,下面該分別了,纏纏綿綿,你儂我儂。 但此時的氛圍,還沒有青澀的初中生濃郁,像是沒有放鹽和味精的肉湯,吃了沒味,但潑掉可惜。 “你不上去了?”林醫生問道。 “不去了,等過陣子,再說吧,咱的事兒,也就處理掉。” 林醫生聽懂了周澤的言外之意,道:“對不起。” 周澤笑笑,然后伸手,本想拍拍林醫生的肩膀,但手放上去之后,忽然有些沖動,還是將對方擁了過來。 林醫生身體僵硬了一下,但沒反抗。 二人稍微靠近了一些,但也不算是多么親昵的動作,相較于二人之間的身份聯系,已經可以說是很見外的了。 她身上,挺香的,也不知道洗澡時用的是哪款沐浴露,總之,很好聞。 “一直很好奇一件事,你心里,是不是有別人?”周澤又補充了一下,“那個別人,可以指男也可以指女。” “對。”林醫生很坦誠,甚至回答得,沒猶豫。 之前,自己的丈夫一直畏畏縮縮,讓她不忍心, 眼下,自己的丈夫好像變了一個人,也讓她拋去了一些包袱。 “哦。”周澤應了一聲,目光微微上瞥,想看看自己頭頂到底有沒有出現某種特定的保護色。 還是有些失落的, 談不上愛, 說不上多喜歡, 甚至連熟悉都勉強, 但她,不管怎么樣,都是在名義上屬于自己的女人,結果,自己還是被綠了。 嗯,只要是男人, 不, 只要是公的, 遇到這種事兒心里應該都不會太愉快吧。 “對不起。”這是第二次說對不起。 周澤松開手,二人緩緩地分開。 “說對不起就見外了。”周澤靠著旁邊的石墩兒坐了下來,雨已經小了,這里還有一個小屋檐。 “我會再給你一筆錢,你可以去再開一家書店。”林醫生說完后,又道了一聲:“對不起。” 周澤本想大度地擺擺手,說一聲:錢我不稀罕。 但是想想自己的冰柜,想想自己以后的生活, 周澤忽然覺得這話有些說不出口, 萬一, 萬一, 萬一這女人當真了,覺得給錢是侮辱了自己,就真的不給錢補償了呢? “過幾天再聊吧。”周澤聳聳肩,“那個家伙,怎么樣?” “他很英俊,在我看來。”林醫生回答道。 是男的, 戳, 又一刀, 是女的還能好接受一些………… 周澤感覺自己頭頂好像光合作用強度更強大了一些。 “沒機會了,是吧?”周澤問了一句很傻的問題,問完自己就后悔了,但還是在自我安慰,我這是在可憐的徐樂問的。 占據了人家的身體,現在人老婆劈腿了,你總得幫忙問一個為什么吧? 嗯,就是這個樣子。 “沒機會了。”林醫生回答得依舊很快,也很肯定。 這女人也是外科醫生,說話的風格,還真是干脆得很,就像是拿手術刀一樣,刀刀切中關鍵部位,絕不拖泥帶水。 否則,是病人更痛苦,在感情上,似乎也是同理。 “行吧行吧,比不了比不了,沒事,大家日子各自過各自的,你回去好好應付你爸媽吧。”周澤有些心煩。 林醫生點點頭,轉身走入了樓道。 周澤站起身,準備打車離開,卻在此時,一個陌生電話打來: “喂。” “先生,我車開回來了。” “這么智能?”周澤有些意外,他聽出來這是之前那位司機的聲音。 “你們留下了一個包在后車座上,我給你送回來。” “哦,謝謝。” 那輛車又開到了小區樓下,從車窗里,司機將一個女式包遞送出來。 “您點點。” “好。” 周澤沒客氣,打開了林醫生的包,里面就一部手機和一個錢包以及數據充電線和幾包紙巾。 拿出錢包,周澤剛翻開就愣住了, 他的目光盯在了錢包存放相片的位置, 那里有一張照片, 照片中的女人顯得很年輕,甚至有些……稚嫩,穿著不合身的白大褂。 而女孩兒右側的男人,周澤有些陌生的熟悉感。 愣了好一會兒, 周澤才認出來, 這不是自己嘛。 這是一張被裁剪出來的照片,應該是合影,但卻被單獨裁剪成二人合影。 “缺什么沒有?”司機催促道。 “沒事兒,謝謝師傅,你可以走了。” 司機開車走了。 周澤繼續拿著錢包看著,他甚至沒想到此時應該給林醫生打個電話說一聲下來拿包。 一些不算塵封,但算是不怎么在意的記憶開始浮現, 依稀記得, 自己在五六年前,好像帶過一批還在學校里分配來實習的學生,有一個女生,好像姓林,而且,和照片上的女孩兒,模樣上好像也能重合。 女大十八變啊, 周澤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林醫生當年也有這么呆萌的時候,誰知道五六年后居然出落得這么標致了,自己真的是一點都沒注意到這個女孩兒的養成潛力。 而且,當時自己對院里讓自己帶實習生很敷衍,這些個學生在自己身邊就純粹拿來當“醫學狗”用。 周澤晃了晃手中的錢包, “媽的,活該你之前快三十了還單身。” 這次很意外的不是罵徐樂, 而是在罵自己, “眼睛, 是真瞎啊…………” 周澤張開手,伸了一個懶腰, 給自己戴綠帽子的, 居然還是自己, 雨后凌晨,大年初一, 嘿嘿, 望天。 很莊重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周澤頓了頓, 很嚴肅地道: “徐樂,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汝妻子吾自養之,汝勿慮也。” 第十六章 老司機帶帶我 空氣中,還彌漫著煙花爆竹的殘煙味道,有些嗆人,但似乎這才是過年該有的味道,也就是俗稱的年味兒。 尤其對于此時的周澤來說,生活好像又多出了些許美好。 不是什么山盟海誓的戀愛,也談不上山無棱天地合的夸張, 單純地只是相當于一個平時基本沒有零花錢的小朋友走在路上撿到了一張十塊錢而身邊沒有路過的警察叔叔反而有一家靠得很近的小賣部。 地獄走一遭,換了具身體,至今還有許多發現和未發現的麻煩需要解決,自己的性格也在不知不覺間發生了不小的改變。 遙想上一世的自己,從孤兒院走出,滿腦子想的是靠自己的雙手和能力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其實細究起來,當時的自己之所以忽略掉當時的林醫生,可能并非是五年前林醫生到底有多呆萌多丑,那時候的少女,也應該是懷春的,否則不會把那張照片單獨裁剪出來放在自己錢包里。 只可惜,那時的自己,沒精力也沒心思去多看一眼路上的風景,執念太重,一副苦大仇深又裝作我很吊我吊得像是一股清流。 不似現在,人死了一次,又回來了,反倒是有種“無官一身輕”的灑脫和悵然。 但不管如何, 被人暗戀的感覺,甚至“死了都要愛”的感覺, 的確是不錯。 打了電話,林醫生又下來了,他下來得有些匆匆,從周澤手中接過了自己的女式包,笑了笑,沒說謝謝,以二人現在的關系,說“謝謝”,比說“對不起”更不合適。 揮揮手, 周澤留下一個背影, 回去睡覺, 然后等待明天,明天會更美好。 林醫生覺得自己丈夫的情緒好像發生了些許變化,像是如釋重負的感覺。 或許,雙方都能想得開,確實是一件好事吧。 與其別扭地繼續糾結在一起,也不如灑脫地分開,各自重新面對人生。 只能說的上是世事無常吧,林醫生也不可能想到,眼下自己丈夫的軀殼里,住的是另外一個靈魂。 是那個當初還是實習生的他,懵懵懂懂愛慕的那個男人。 周澤重新叫了車,然后蹲在小區門口抽著煙,手機屏幕上一直顯示在搜索的消息,周澤有些后悔,干嘛讓那位車主走了,自己應該讓他再等等,好讓自己再坐他車回書店。 現在好了, 年三十的夜里, 車還真難叫。 等了大概十分鐘,煙抽了三根,周澤有些煩悶了,站直了,伸了個懶腰。 雖說他不是很怕冷,但就這樣走回去,也挺累人的。 恰巧在此時,一輛黑色的轎車從周澤前面的路上開過來,經過周澤身邊時他降下了車速。 “走不?”司機將頭探出車窗,大圓臉,中年,胡子拉渣,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衣。 “走。”周澤沒其他的選擇。 “上車吧,不多收你錢。”司機笑了笑。 周澤上了車,說了書店的位置,談好了價錢,司機再次發動了車。 這車,應該是新的,座椅墊子上還散發著塑料和皮革味兒,里面也很干凈。 一般來說,很少有人愿意拿新車出來載客跑車。 “那地方偏啊。”司機主動給周澤遞了一根煙,周澤接了。 “嗯。” “住那里的?” “鋪子在那里。” “哦,那生意不好做吧?”那家商業中心早就死透透的了,也沒什么人氣了,很多人都清楚。 “你不是本地人?”周澤開口問道。 通城地方方言和其他地方方言不同,與普通話幾乎是兩種話風,很容易聽出來。 “我家蓉城的,我在這兒上班。”司機點了煙,“抽吧,別客氣。” 周澤也點了煙,抽了一口,微微皺眉,這煙味,淡得有些不像樣子。 “過年也不回去?” “老婆孩子在家,沒啥問題,不回去了,想著再掙點錢。”司機將手伸出窗外,抖了抖煙灰,“我有四個小孩。” “很厲害。”周澤贊嘆道。 “也難啊。”司機砸吧砸吧了嘴,“我婆娘第一胎就是兒子,第二胎也是個小子,我就想著要個女兒,然后第三胎又是個小子,好在第四胎,終于是個閨女了,心滿意足了。” “可以。”周澤附和了一聲,又抽了一口煙,然后將煙給丟出了窗外,這煙淡得,像是在抽紙卷兒。 “我不是什么老思想,也沒重男輕女的意思,我就是喜歡孩子,想多要幾個孩子,哈哈。”談起自家孩子,司機的話也就多了起來。 “老幺的罰款還沒交呢,等要上學時,再去交錢把戶口辦了,對嘍,你是開什么店的?” “書店。” “生意咋樣?”司機哪壺不開提哪壺。 “不怎么樣。” “也是,這年頭網上也能買書了,還有優惠券。” 前面的路上,出現了一起車禍,有交警在那里設置了路障,原本的四車道現在只能走單車道,好在過年的深夜路上的車并不多,所以應該耽擱不了多長時間。 “大過年的車子碰到了,也是夠倒霉的。”司機吐出一口煙圈,他說話的口吻很像領導,帶著點批判的意味。 周澤身子向后靠了靠,換了一個更舒服一點的坐姿,問道: “你這車是新買的?” “嗯,我兒子送我的。” 周澤笑笑,“你才多大,你兒子多大了?” “嘿嘿。”司機眼睛瞇了瞇,“兒子爭氣,這年頭,有志不在年高,有手有腳有腦子,別命里盡犯背字兒,哪里能受的窮呢。” “是這個理兒。”周澤點頭同意。 “滴滴…………滴滴…………” 身后有車似乎是著急趕回家,喇叭聲按得很頻繁,催促著前面車利索點快點過去。 “催催催,催著見鬼吶。” 司機脾氣也有些人來瘋的意思,將身子再度探出車外對著后面的車罵道。 但后面的幾輛車喇叭反而按得更頻繁了,像是故意示威一樣。 “嘿!” 司機作勢推開車門,準備下車去好好理論理論。 就在這時,前面疏通交通的交警做手勢示意這邊的車快點通過,司機這才訕訕地坐回來,發動了車子開了過去。 “今兒個生意不好做哦。”司機又開始哀婉起來,“早知道還不如回家看看老婆孩子。” “還行吧。”周澤不置可否,他看見隔壁的面館生意還可以,大部分競爭對手都休息過年了,哪怕過年這段時間需求量小了一些,但總歸比以前,生意還是要多一些的。 尤其是在剛才,周澤打個車打了這么久還沒人接單。 “嘿,不好做喲。”司機還是搖搖頭,“我也不敢歇,家里孩子的學費,每個月得往家里打錢,平時白天上班,晚上出來開半個晚上的車,這日子,過得挺沒勁的,哪怕是這煙,也舍不得抽包好一點的。” 你這個煙……好像是假的。 周澤拿出了自己的煙,抽出一根,在手里把玩著。 “不過也好,現在網絡也方便,晚上回到家睡前跟老婆孩子開個視頻,也挺好的,能看見他們。”司機臉上露出了舒緩之色。 周澤微微閉上眼,他是睡不著的,但這個時候,不是很想說話和嘮嗑。 但哪怕沒有周澤的回饋和反應,司機還是繼續說著自己的話,大過年的,他一個人獨在異鄉為異客,當然孤單。 從孩子的取名字,到孩子的學校,到自己爹媽,到自己村里的風土人情,司機一頓胡侃。 周澤到最后只是將額頭靠在車窗上,催促道:“師傅,開快點。” 這司機把車開得太慢了,可能也就是三十邁。 要知道,這里可是高架路。 周澤甚至覺得對方是不是一個人太孤單了,所以才故意開慢一些找個人聊聊天,但周澤可沒有當知心大姐的興趣。 “嘿嘿,新車,還沒有太熟悉,不敢開太快嘍。”司機有些寶貝地摸著方向盤,“這車不值錢,甚至很便宜,但也是我大兒子的心意,我得好好珍惜和寶貝它。 爭取用這車拉個幾年生意,等我大兒子談了對象后,給他弄一套房出來,先糊一個是一個了,我也不想大的帶小的,這對大的不公平,畢竟決定要生的,是我這個當爹的,只要我還能干活,還能上班,就得咬牙扛著。咱不是沒責任心的人,也不會干出管生不管養的事兒。” 周澤微微皺眉, 他覺得有些煩了, 然后他點了一根自己的煙,吸了一口, “師傅,真的,求你再快點。”周澤有些想念自己的冰柜了,而且也有些后悔,早知道讓林醫生開車送自己回去就好了。 “別急嘛小伙子,大過年的,咱也是有緣分不是,用不著催的,我懂,我懂,我可是個老司機…………” 周澤彈了彈煙灰, 不小心沒彈出車窗, 有一撮煙灰落在了車門內側位置。 緊接著, 車門內側位置被煙灰燙出了一個洞, 一個大拇指大小的洞, 外面的涼風不住“嗖嗖”從小洞內吹進來。 第十七章 究竟,救了個什么東西 對于不懂車的人,買車是一件很頭痛的問題,免不了去請教自己懂行的朋友或者親戚,畢竟一些車子確實有自己的劣勢,也可能存在一些問題,比如質量上的,比如性能上的。 但歸根究底, 車門直接可以拿煙頭燙出一個洞的, 已經不能用車子質量有問題去含糊其辭了吧? 這一切,只說明了一件事, 這是一輛, 紙車! 司機人到中年,但他的大兒子,估計也就小學生的年紀,也因此,司機說這車是兒子捎給他的, 其實這里的“捎”, 也可以寫做“燒”。 爹死了, 兒子燒了一輛紙車給他。 周澤搖搖頭,老實說,他確實是事先沒看出來,也是在車上后知后覺地才體會到了些許不對勁,但依然想要裝作糊涂。 他自身本就是一個偷渡客,也沒有想當張天師的情懷, 說到底,他也是鬼, 如果他去扛起除魔衛道的大旗,那就真的和漢奸沒什么區別,叫“鬼奸”。 手掌貼過去,將那個小洞給遮蓋住,周澤裝作有些困意的樣子,半閉著眼,裝作什么事情都沒發生過。 周澤記得自己以前在孤兒院時,有一位孤兒院的老師,這位老師平時帶大家上上體育活動課,還有一個兼職——看大門。 又因為他姓秦,所以小朋友們那時候又稱呼他為——門房秦大爺。 秦大爺很會講故事,經常講鬼故事,他似乎對于小朋友聽到他講的故事露出害怕的神情很是滿足,為此院長也找他談了幾次話,不過他并沒有收斂。 只是在周澤離開孤兒院去外面上學之前,秦大爺就因為心肌梗塞走了。 周澤記得秦大爺當初講過一個鬼故事,叫“鬼抬轎”。 相傳,在古時候,鬼也是分好多種的,大部分人死了之后都是直接下了陰曹地府,入了黃泉,喝下孟婆湯,再入輪回,能留在陽間的鬼很少。 但有一些鬼還是留了他們,他們可能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也可能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但不管如何,他們可能還在做著自己生前做的事兒。 比如,轎夫。 他們專門在荒郊野外或者夜深人靜時出現在路上,詢問人是否坐轎子,價錢定得極為便宜,等人坐了轎子到了目的地后,錢貨兩清。 但活人和鬼做生意,享受鬼給的服務,終究不會那么簡單尋常的,鬼抬轎,要的不是金錢那種阿堵物,而是你的壽元,又或者是你的精氣神。 在地下,鬼是給閻王這類的人物抬轎子的,活人是什么身份?配么? 就像是一個八十老叟對你下跪,會折壽的。 周澤記得這個故事,而且很清晰,事實上秦大爺說的很多故事周澤都還記得,哪怕成年參加工作之后,也沒有忘。 因為周澤清楚,在秦大爺突發疾病死去的前一天,一向只看大門不入后院的秦大爺破例走入了小朋友宿舍,一間一間地看過去,一個一個地看過去,當時秦澤正好沒睡,看到了這一幕。 那好象,是秦大爺知道自己大限將至,提前來告別。 正如巴菲特放個屁都能讓人覺得里面有財富大玄機一個道理, 一個能知道自己明天可能GG的人,他說的鬼故事,也就不能真的當作荒誕之言去看待了。 司機還在喋喋不休,繼續吹著牛逼,周澤在后面也依舊平靜。 折壽? 損精氣神? 周澤并不是很怕,他不是活人,他也是鬼。 說句不好聽的,雖然周澤并不懂鬼的分層和階級劃分,但自己能行走在陽光下和活人見面開店做生意,總歸應該是比外面的孤魂野鬼高級得多吧? 而且就連地獄水潭里的無面女都會被自己的指甲給傷到,再面對其余的鬼物,周澤心底其實挺有底氣的。 “這些年,買車開車的人多了,不守規矩的人,也多了。”司機還在繼續聊著天,哪怕周澤不附和也不接話,但他依舊能聊起來。 “林子大了,也就什么鳥就都有了,總之,你要是真的一個一個去置氣,那可真得少活好多年。 雖然心里知道不應該置氣,但有些人出門,就像是在腦門兒上貼著‘你撞死我啊,你丫的快撞死我啊’的標簽兒,真的氣人得很。” 周澤的眼睛瞇了瞇,他覺得自己有些困了,甚至想睡覺。 但他知道,自己是睡不著的,也因此,此時出現的這種清晰感覺,應該是假的。 周澤忽然一陣啞然失笑, 他明白這個司機為什么一路上一直喋喋不休的了,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一直說話很煩人, 是因為自己一直沒睡過去,所以他就得一直說話來裝作此時一切正常。 他是想讓自己睡著的, 而自己對于睡眠方面的反應,也一向遲鈍得很。 周澤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將手放在車座上,閉上了眼。 睡吧。 車,開始變慢了起來。 司機說話的聲音也因為周澤的入睡而變得越來越小。 同時,司機特意回過頭看向身后。 然而,就在這時,司機臉上忽然露出了掙扎之色,最后猛地搖搖頭,嘆了口氣,繼續開車往前進。 看樣子,是快到書店了。 周澤不清楚一個鬼開著一輛紙車是如何把自己這個有身體的人帶著移動的, 這個難以解釋,因為物理里沒有“鬼力學”分支; 再者,中國古代傳說中有“黃巾力士”“奇門遁甲”這些說法,估摸著,應該類似上述的道理吧。 周澤緩緩地醒來,因為他感知到,自己面前的司機身體正在慢慢地揮發著光芒。 有趣, 自己好像最近一直碰到好鬼。 這個司機,本該是向自己“收錢”的,但他不忍心,應該是第一次干這種事兒,結果沒下得去手,在這種掙扎中,他獲得了自我的解脫和救贖。 他開始消散, 消散之后,就是入地獄,進輪回。 由此可見,司機之前說了這么多的“廢話”,也并非都是假話,他有四個孩子,他喜歡做父親的感覺,他努力地賺錢養家,給自己孩子提供一個好的成長環境。 他是個好父親,人品性格方面,還算可以,做鬼之后,想來一波“鬼抬轎”的營生,終究是心慈手軟了。 周澤慢慢地抬起頭,睜開眼,司機沒發現,還在自顧自地開著車。 慢慢地,周澤發現外面有光照射進來,透過窗子,可以看見路上的車水馬龍。 司機即將消散, 這應該是司機生前的一段記憶。 類似于閃電加上特殊環境很可能記錄下一段畫面的原理吧。 周澤又下意識地點起了煙,既然司機已經自我解脫了,那么哪怕是自己把這車都燒了,也無所謂了。 車里放著音樂,是最近挺火的一首歌《涼涼》; 司機一邊哼著一邊開著車,應該是剛剛接完一個大單,心情不錯,打算回去給自己添一盤花生米兒,再和孩子們視頻說會兒話,日子雖然辛苦,但也算是美滋滋。 就在這時,周澤看見車前面的路上出現了一輛中巴。 應該是學校的校車,上面印著校徽,還有XXX小學的字樣。 周澤一開始沒當一回事兒,但轎車后座上忽然有一個女孩兒站了起來,她面朝車后,哪怕是坐在后面車里,也能隔著車玻璃清楚地看見她。 女孩兒穿著藍色的百合群,很可愛。 周澤微微皺眉, 這個女孩兒,他認識,是他救下來的,據說已經醒了,前陣子林醫生還對自己說過,女孩兒父親想要弄個感謝宴,本還打算邀請自己的。 周澤目光微沉,那么,這個司機,就是導致這場車禍的罪魁禍首了? 那么多小朋友受傷, 甚至如果不是自己出手,還會有小朋友死亡。 “好俊俏的女娃子,跟我家老幺一樣。” 司機自言自語著,這是他生前最后的記憶畫面,所以并不知道車座后,此時還坐著一個人。 周澤看向四周方向,他沒覺得司機喝酒了,也沒覺得司機有其他毛病,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導致司機撞上了校車?導致了那一場車禍? 是附近車子的原因導致的連環追尾? 也就在此時, 原本站在校車最后面穿著百合群的女孩兒,忽然張開了嘴,她的舌頭吐了出來。 是的, 吐了出來, 像是新人走的紅地毯,直接吐了出來,很長……很長……長得讓人頭皮發麻。 同時, 女孩兒眼里帶著譏諷的笑容,死死地盯著自己前方正在開車的司機。 “媽呀,鬼呀!!!!!!!!!!” 司機驚慌失措之下踩了油門,車子直接對著前面的校車撞了過去。 “轟!” 火星飛散, 周澤站在了書店門口, 四周地上,是還沒燃燒干凈的紙車灰燼,隨風飄散,卷卷落落,化作最后的星星點點。 周澤身上沒有傷,一點都沒有。 而且那個司機也遵從了諾言,將自己送到了目的地。 但周澤沒有急著回到書店去, 手里,還夾著那根煙,徐徐燃燒。 深吸一口氣, 周澤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叔叔,在醫院里不可以抽煙的哦。”女孩兒的聲音依舊在耳畔回響。 自己, 到底, 救了一個什么東西? 第十八章 風波再起! 翌日上午,周澤洗漱之后照例來到了隔壁面館,這已經逐漸成為他的一種生活習慣,當進食已經不再是一種享受的過程,那就純粹變成一種任務了,做任務,簡單高效就好,沒有哪里比許清朗這里更方便快捷的了。 “苦瓜汁兒。”許清朗將一個大玻璃杯放在周澤面前,然后又端上來一份蛋炒飯。 周澤先試著喝了一口,液體進入喉嚨的瞬間,只覺得唇齒間都是讓人難以忍受的苦澀,隨即,等吞咽下去之后,甚至連自己的腸子和胃部都開始打結。 等了大概十秒鐘,周澤才緩過神來,長舒一口氣。 真的好苦。 “哈哈,夠勁道吧?”許清朗一副快夸我的表情,然后在周澤面前坐了下來,“話說,你也真是夠重口的,不喝這些玩意兒就吃不下飯?” 周澤平復了一下心情,然后端著滿滿一大杯苦瓜汁兒一飲而盡,緊接著快速拿起筷子開始狼吞虎咽面前的蛋炒飯。 一分鐘后,周澤用餐完畢,將盤子放下來,而后閉著眼。 “這吃相,活脫脫的一個地獄里爬上來的惡鬼。”許清朗調侃道。 只是這到底是調侃還是有其他的意思,就不得而知了。 周澤睜開眼,瞥了對方一眼,那日五個農民工兄弟頭七回魂,自己的小姨子和妻子看不見,是正常的,只是這位面館老板,是看得見的,否則也不會去做那五份紅燒肉蓋澆飯。 但二人之間,本著看破不說破的默契,也一直沒去捅破窗戶紙,或許這樣,才是相處之道。 “你今天怎么不接單了?”周澤問道。 前幾日哪怕是年三十的那天,許清朗手機里也是不停地有外賣單子進來,而今天,則顯得冷清許多,也不見外賣小哥上門取餐。 “歇歇。”許清朗取出煙,自己嘴里咬了一根,又遞給周澤一根。 雖說年三十不休息,年后休息有些奇怪, 但作為一個有著二十幾套房的男人, 確實有任性的資本。 “知道鬼抬轎么?”周澤問道,昨晚的事兒,他記憶猶新,但他沒有急著去做什么,只是回家躺入自己的冰柜里睡覺。 人,確實是周澤自己救回來的,如果有什么問題,周澤也不想去管。 他只是小心翼翼、嚴肅活潑地過著自己的小日子,平日里若是有一些遇到的事兒,能順手為之就順手為之,但不會真的去強求什么。 哪怕那個穿著百合裙的小姑娘真的有什么問題,那也不再是歸周澤去管了。 “鬼抬轎?”許清朗愣了一下,笑道:“呵呵,年三十兒晚上多吧,據說大家過年時燒經,燒紙錢,那些鬼手頭也都有了余錢,打車也舍得了。” 許清朗繼續胡說八道著,然后打了個呵欠,“話說,你這書店怎么門還沒開?” “等晚上再開。” “行,任性。”許清朗拿出手機,瞥了兩眼,“要不咱下午去看電影吧?” 場面, 瞬間進入了尷尬的沉默。 “不去。”周澤拒絕。 “看,真不給面子,枉費人家辛辛苦苦地給你調制新汁兒,連陪人家看場電影都不愿意。 男人啊,就沒一個是好東西。” “…………”周澤。 “抱歉,我忘了我自己也是個男人了。”許清朗有些哀怨地搖搖頭,一副恨惜自己為何不是女兒身的表情。 “你小時候是不是遭遇過什么心理創傷?”周澤問道。“我倒是認識一些心理醫生,可以幫你。” 許清朗“嘁”地一聲笑出來, “異性戀只是為了繁衍造就出來的異端,同性才能是真愛。” “不敢茍同。” “道不同不相為謀。” 二人飯后的談話就此不歡而散。 周澤回到自己書店里,打開了門,想了想,也就不鎖了,干脆坐到柜臺后面打開電腦,給林醫生發了條微信: “下午去看電影?” 等了大概十分鐘,林醫生回信: “上班。” 過年也不是說不準別人生病或者出個意外,曾經同樣是醫生的周澤清楚醫院里的假期,水分太大。 想想也能理解,但終究是有些不爽利。 周澤很想告訴她,自己就是周澤,不是什么勞什子徐樂。 但又擔心結局是林醫生嚇得懷疑人生,甚至連之前那種朦朦朧朧的單相思好感也沖垮了,當然,最重要的是,一些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有人會來抓自己, 這一點周澤很清楚, 他在等著,在等著的時候,并沒有選擇像是下水溝里的老鼠一樣蜷曲在某個陰暗的角落瑟瑟發抖,他還是需要生活的,而且要活得很正常,否則,還不如不從地獄里出來,跟著大部隊一起走完黃泉路。 至于隔壁的那位鄰居,他到底有沒有看出來,周澤不清楚,也懶得去清楚。 “晚上吧。” 林醫生又回了一條消息。 周澤笑了,他感覺自己這笑容像是個傻叉,活脫脫地回到了中學時代看見班上學習委員對自己含羞側目的時候。 以前,自己活得太累了, 這輩子,總得活得散漫自由一些。 人生的很多道理,只有臨死前和老了的時候才能真正看懂看明白,但當你看明白的時候,你已經失去了重頭再來的機會了。 周澤很珍惜現在的生活和機會。 一輛紅色的小轎車停在了書店前面的馬路上,走下來兩個女人。 一個不到三十歲,一個看起來才五六歲。 女人穿著紅裙,頭發飄逸,雖以為人母卻依舊難以遮掩身上的風情萬種,反而更能夠撩撥人的心弦。 女孩兒穿著背帶褲,里面應該穿了好幾層保暖衣褲,裹得像是個小粽子,嬌憨可愛。 但看到女孩兒時,周澤的眼睛就下意識地瞇了瞇。 來者不善, 善者不來, 自己不去找她, 她卻主動找上門來了。 之前聽林醫生說答謝宴上對方喊著要叔叔,周澤還沾沾自喜,現在想來,人家根本就沒打算放過他。 說到底, 那個有著四個孩子的父親,他的死,就是因為這個女孩兒。 書店門被推開,婦人好奇地打量著四周,而女孩兒則是怯生生地走到周澤柜臺前,看著周澤,聲音糯糯地道: “叔叔好。” 周澤點點頭,略帶含蓄, 實際上心里在想著自己該不該直接祭出自己的指甲把這個女孩兒給掐死? “你好,我是蕊蕊的媽媽。” 婦人走到周澤面前,將一份禮盒放在了柜臺上。 “謝謝。” 婦人對周澤鞠躬, 情深意切。 “客氣了。”周澤依舊沒起身。 他是很想裝作一切正常的樣子,好讓這個女孩兒什么都沒看出來。 但太困難了, 哪怕是奧斯卡影帝級別, 在看到昨晚司機生前記憶畫面之后, 估計也很難在這個女孩兒面前神色如常吧? 既然裝又裝不像,那就索性不裝了。 “媽媽,我想在這里看書。”蕊蕊女婦人說道。 “行吧,媽媽先去做個頭發,你留在叔叔這里看書。”婦人對周澤笑了笑,“辛苦你了。” “不辛苦。” “還是問林醫生才知道您是在這里開店的。” 瓜婆娘。 “您和林醫生真的是郎才女貌。” 這話說得夠違心,徐樂本人都不會信吧。 婦人開車走了,留下了自己的女兒,這里本就是書店,而且周澤又是自己女兒半個救命恩人,又是林醫生的丈夫,所以女兒暫時留在這里,她很放心,不用擔心出什么事情。 接下來,蕊蕊就自己選了一本插畫書,坐在塑料板凳上看著。 也不吵,也不鬧。 沒喊著要飲料,也沒吵著要零食。 周澤就坐在柜臺后面,看著她。 恰巧在這個時候,許清朗走了進來,看見了如同瓷娃娃一樣的小女孩兒,當即走過去將其抱起來。 “喲,好可愛的小姑娘喲。” “謝謝姐姐。”蕊蕊回應道。 許清朗臉上的笑容像菊花綻放,越加燦爛。 小姑娘這馬屁拍得,撓到了許清朗的癢癢處了。 周澤則是沉著臉,繼續坐在那里。 “出來,有事兒找你說。”許清朗放下了孩子,指了指周澤。 周澤和許清朗走了出來。 “廣場那邊來人,問我們要不要中斷合同,他們能退給我們之前預付的房租。” “不退了吧。”周澤暫時還不想再亂折騰,更何況他本錢不夠,哪怕拿到預付的房租,也不夠自己再開一家店。 “我也是這個想法。”許清朗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那我就代表你一起去談了?” “行。” “好,就這樣說定了。” 兩個人又站在點門外抽了一根煙才散去。 當周澤轉身推開店門走進去時, 發現那一排塑料小板凳上,沒有了小女孩的身影,那本插畫書,被放在一張板凳上。 周澤皺了皺眉, 抬起頭, 在樓梯口,出現了小皮靴的腳步聲, 小女孩從那里走了出來,半個身影露出半個身影被墻壁擋著, 她剛剛, 去了自己的二樓。 第十九章 不公平! “上去看了?”周澤問道。 小蘿莉搖搖頭,“上面黑呢,什么都看不清楚。” 話音剛落,小蘿莉就緩緩走下來,然后,站在了周澤面前。 她個頭很矮,衣服穿得很多,精致的臉蛋像是一件巧奪天工的藝術品。 但周澤清楚,她的舌頭,可以很長很長,長得……讓人頭皮發麻。 “叔叔,我繼續看書啦。” 小蘿莉嬌憨一笑,在塑料小板凳上重新坐了下來,拿起那本插畫少兒讀物,繼續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周澤站在她身后,雙手放在身后。 掐死她, 掐死她, 不管她安的什么心, 但沒必要再裝神弄鬼下去了! 這聲音在周澤心中響起,這不是其他人的聲音,而是周澤的心聲。 比起隔壁的面館老板許清朗,眼前這個小蘿莉,給了周澤很大的刺激和反感。 是他將她救回, 她很可愛, 很懂事, 很乖巧, 很知書達理, 有著這個年紀的孩童所罕見的本分和規矩。 或許, 正是因為她一開始給自己的觀感實在是太好太好,也因此,當周澤見識到她的真面目之后,那種人際關系上的扭曲和落差反轉,讓周澤對其的反感和排斥更加強烈。 小蘿莉繼續看著自己的書,似乎對身后的周澤,完全沒在意,也沒留意。 周澤盯著她,連她后頸上的細細絨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掐, 不掐, 到底, 掐不掐? ………… “爹娘,今兒個兒子休息。” 里屋里,許清朗在小桌上擺了幾道冷盤幾道熱菜,還擺上了兩杯酒。 一杯是茅臺,他老子生前最喜歡這種口味, 另一杯是自家釀制的米酒,他母親生前不喝酒,也很反感自己父親喝酒,偶爾去吃席,主家人太過熱情,母親只會適當喝一點米酒。 母親常說,米酒養人。 小桌東西兩角,還放著兩根燭臺,光火搖曳。 兩張人皮分別掛在位置后面,無風自拂。 許清朗先和自己父親干了一杯,然后又陪著自己母親小飲了一口。 拿起筷子,對著父母道: “吃菜,吃菜,爸,你又要和我搶肉吃了!” 他自己夾了好幾塊肉,狼吞虎咽地送入嘴里。 記憶中,自己小時候,父親總是喜歡裝作和自己搶肉吃,每次卻都讓自己趕忙狼吞虎咽下去,最后嘴巴鼓得大大的,咽不下去。 而自己的母親則是在此時一邊嗔怒父親一邊輕拍自己的后背。 今兒個是年初一, 一般人都是在年前祭祀先人, 而許清朗則不同,他是在這一天,因為他父母,是在這一天因為一場意外,一起去世的。 過年, 在尋常人眼里固然比起以往失去了一些所謂的年味兒,但在許清朗這里,則意味著自己心酸時刻地再次來臨。 深吸一口氣, 許清朗笑了笑, 道: “爹,娘。” 抿了抿嘴唇, 許清朗給自己又倒了一杯白酒,然后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水讓他本就嬌弱的可人的臉變得愈發鮮紅水嫩, 他是男人, 卻紅顏禍水, 若是放在古代,必然是諸多帝王王公的禁臠,當然,哪怕是現代,他如果愿意,也能混得順風順水。 一個能把直男扳彎的男人,是多么的可怕,自是不言而喻。 猶豫良久, 沉思良久, 許清朗還是忍不住了, 道: “隔壁……隔壁那人,我會找機會去問問他,問問他……問他到底是怎么回來的!” 許清朗沒喝醉,但口齒有些不清晰, 顯然, 他自己心里清楚,這個答案,隔壁的那個人不會好生生地坐下來像是以往聊天一樣就這樣告訴自己, 這個過程, 終究是有些不愉快的,也會讓自己去使用一些手段。 兩具人皮停止了擺動, 似是不喜。 “爹,娘,沒事的,兒子我肯定讓你們還陽!” “吧唧!” “吧唧!” 兩雙筷子落到了地上, 手里拿著自己筷子的許清朗愣了一下, 但還是搖搖頭, “不行,這次不能聽你們的,你們不同意,我也會去撬開他的嘴!” ………… 掐, 還是不掐? 周澤還在思考這個問題,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如此猶豫,也不明白自己現在糾結的地方到底是在哪里。 他是個鬼, 不再是前世的醫生, 他很危險,他的處境也很不妙,也因此,他清楚自己應該把所有危險都提前掐死在搖籃里。 這個小蘿莉,就是自己的威脅。 她來找自己了, 她主動地來了, 正如那日她的靈魂,找自己說話一樣, 她, 應該早就盯上了自己。 農夫與蛇的故事,小孩子都懂,周澤并不認為自己曾救過她,就能一切安好了。 事實上,這個世界上大部分的仇,都是由恩進化而來。 周澤十指指甲已經慢慢的長長,同時,一縷縷黑霧正在周澤指尖環繞。 同時, 周澤的眼眸深處也有黑色的光澤在流轉。 必須要掐死她, 掐死她! 周澤在心里一遍遍地對自己說道,他好不容易獲得的重生,自己還有生活,自己還有想做的事情。 他還想懶散,還想懷念,還想思考, 不想像黃泉路上的老老少少一般,麻木空洞地只知道一步一步向前走。 周澤舉起雙手, 慢慢地靠向小蘿莉。 小蘿莉在看書,看得很認真,嘴角帶著笑,很是可愛喜人。 忽然間,她感知到兩根手指放在自己兩側太陽穴上。 她有些疑惑道:“叔叔?” “給你捏捏,保護眼睛。” “嗯。”小蘿莉應了一聲,繼續看自己的書。 太陽穴傳來了力道恰到好處的按壓,小蘿莉覺得很舒服。 隨后, 小蘿莉看見叔叔默默地走到了柜臺后面椅子上坐了下來。 “叔叔,你怎么了?” “沒事。”周澤擺擺手。 小蘿莉繼續低下頭看書, 然后, “啪!”一聲脆響, 小蘿莉抬起頭,再度看向柜臺那邊,發現周澤一側臉通紅。 “叔叔?” “打蚊子。”周澤徹底長舒一口氣,然后身子靠在椅子靠背上,心里發出了一聲嘆息:媽的,還是下不去手,自己怎么這么沒用? 小蘿莉顯然沒意識到大冬天哪里有蚊子,但還是站起身,向四周看了看,像是在幫周澤找蚊子。 媽的, 你繼續裝, 你戲精上身了啊! 還在演! 還演得這么逼真! 快把你舌頭伸出來啊, 我們來打一架啊! 你弄死我或者我弄死你多好, 還披著一張蘿莉臉,是吃定我下不了手? 我……還真下不了手。 艸! 周澤有些無奈,轉身去了衛生間,打開水龍頭,將冷水狠狠地拍在自己臉上。 “以前是醫生,治病救人是本能,是職業, 你他娘的都變成鬼了, 怎么還爛好人! 沒用的東西!” 周澤對著鏡子開始罵鏡子里的自己。 緊接著,周澤又發現,自己最近罵自己的頻率好像要高出罵徐樂的頻率了。 而原本坐在書店里看書的小蘿莉,卻在此時放下書, 目光有些深邃地看了一眼衛生間門方向,卻沒向那里走去,而是走出了書店, 來到了隔壁。 ………… “爹,娘,你們怎么勸我都沒用的,我想你們正兒八經地和我坐在一起吃飯,他能這樣,我也能把你們變成這樣! 我們一家子,還能繼續生活在一起,就像是以前那樣。” 許清朗還在繼續絮叨著。 倏然間, 原本掛在小桌邊的兩張人皮開始發了瘋一樣搖擺起來。 許清朗臉上露出了震驚之色,他抬起頭,看向自己里屋上面貼著的黃色符紙,卻發現那幾張符紙不知道為何已經變成了灰色。 他猛地掀開簾子沖了出去, 他看見一個小女孩,站在他家的面館里。 女孩張開嘴, 長長的舌頭伸了出來, 很長, 很長, 長得嚇人! “陰司有序,亡者上路。” 女孩兒嘴里傳出了陰沉的童聲。 下一刻,里屋的兩張人皮開始萎靡,變質,變得不再有光澤,也沒有了柔韌,兩道白色的氣流滴淌出來,落在了小女孩的身邊,化作了一男一女兩個中年人形象。 他們搖搖擺擺, 似乎忘卻了一切, 只知道渾渾噩噩地沿著女孩兒從嘴里吐出來的長舌頭一步一步地走去,仿佛女孩兒的舌頭,就是他們的歸宿,通向某處未知。 漸漸的,他們的身形開始越來越淡,也越來越模糊。 “你……你居然……你居然是……” 許清朗指著自己前不久才抱起來過的甜嘴小蘿莉,滿臉震驚之色,但當他看見自己父母已經在慢慢消失之后, 他又當即歇斯底里地企圖沖過來,然而,他的雙腳像是被桎梏住了一樣,沒能跑起來,反而狠狠地摔倒在了地上。 他伸出手,指著自己的父母,開始哀求道: “不要帶他們走,不要帶他們走, 我沒害人, 我從來沒害過人, 我只想一家人在一起, 他們也沒害過人! 不要,不要,求求你,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然而,面對許清朗聲淚俱下的哭求, 小蘿莉依舊無動于衷,一直到兩道靈魂徹底消失不見,她才重新收回自己的長舌頭,而后,重新變回了那個可愛蘿莉形象。 許清朗感覺自己胸口像是被人硬生生地挖去了兩塊, 他的父母, 徹底離開自己了。 許清朗的眼眸布滿了血絲,他用力地捶打著瓷磚地面,狠狠地敲擊著, 忽然間,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馬上手指著隔壁,吼道: “他也不是人,他也不是人, 為什么你不去收了他,為什么你不去收了他! 這不公平,你做得不公平! 他也不是人啊, 為什么你只收走我父母, 他也不是人啊, 不公平啊, 不公平啊!!!!!” 第二十章 不患寡而患不均 衛生間徐樂并沒有真的裝修得多好,只有一個簡單的洗臉池外加一個蹲坑,連洗澡的噴頭都沒有,二樓不說床了,原本連張草席都沒安置,只是純粹拿來當小倉庫使用,因為當初的徐樂每天都是要回家的。 哪怕家里有一對看不起他的岳父岳母, 哪怕家里有一個頤氣指使的小姨子, 哪怕家里有一個不和他睡的老婆, 但徐樂還是會每天忙完書店里本就不多的事兒晚上關上店門悠哉悠哉地回家。 這是日子, 談不上尊嚴, 也說不得自在, 但他甘之如飴。 他孬,他慫,他沒心氣兒。 因為他是徐樂,他不是某位在歷史上曾經留下名姓的大人物,所以大家覺得他無所謂; 如果套上一位古代某個人物的身份,又會覺得徐樂的生活是大智若愚,平白地增添了太多太多的滋味。 周澤是體會不了徐樂的滋味的,他自孤兒院長大,心中自卑的情緒雖然不會表現出來,但確實是一直存在的,所以他敏感他拼命,于學習于工作于自己生活上,都是如此,一直堅持要做到最好最優秀。 只是,眼下,看著鏡子里這張濕漉漉的臉,周澤心里出現了一抹憐憫。 憐憫徐樂,同時也憐憫自己。 每個人,都有自己所在的籠子,無非籠子款式和大小不同,但總歸是有籠子的。 周澤不想去當什么鬼王,也沒奢望著靠著自己特殊力量在陽間呼風喚雨,一方面他清楚如果自己太過高調估計馬上就會發生不好的事兒,另一方面,則是上一輩子已經很累了,這輩子想換一個活法。 不管如何,他是想要活下來的,以這具肉身,繼續地活下去。 攤開手掌,放在自己面前,指甲早就消退了,不見絲毫異樣, 周澤笑了笑, 算了, 興許就是自己活該吧。 拿著毛巾擦了擦臉,又擦了擦手,周澤走出了衛生間,只是再出來時,原本臉上的糾結,已經不見,變得有些灑脫。 小蘿莉依舊坐在塑料板凳上專心致志地看著自己的插畫書。 “叔叔,蕊蕊口渴。” 小蘿莉對周澤喊道。 像是一個向主人撒嬌賣萌的寵物。 周澤點點頭,拿紙杯倒了一杯水,冷熱均勻,送到小蘿莉面前。 小蘿莉接過水杯,喝了一口,嘴角笑出月牙。 周澤干脆在瓷磚上坐了下來,伸手揉了揉小蘿莉的腦袋,大大方方,不作絲毫防范。 時間,慢慢地流逝, 小蘿莉繼續看著書, 周澤繼續躺在旁邊, 一大一小, 相處甚安。 小蘿莉會把自己看到的有趣故事拿到周澤面前和他分享,周澤也做出了回應,給她講講一些寓言深處的道理或者其他小故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那輛紅色的轎車再度開了過來。 女孩兒的母親推開門,對周澤表示感謝,她頭發來時什么樣,現在依舊什么樣,周澤嘴角勾勒出一個弧度,真想建議這位婦人去找那家理發店討個說法,不帶這般糊弄人的。 當然,真要這么說了,婦人說不得會怪你多管閑事兒了。 小蘿莉對周澤彎腰說了謝謝,然后跟著自己母親一起離開了。 自始至終,小蘿莉沒回頭看自己一眼。 走了,就是走了。 周澤走到柜臺邊,將一開始婦人送的禮盒拿起來,這才發現里面居然有一疊鈔票,三千塊。 還不錯, 周澤沒想著還回去, 他缺錢,先拿著用用吧。 周澤覺得自己是想通了,就像是修真者忽然念頭通達一樣; 但也覺得自己是在破罐子破摔,管你風風雨雨,我自瀟灑。 只是無論如何,至少自己現在輕松多了。 周澤隨手從書架上拿起一本封頁很大的書,這是名家字帖賞析,屬于純粹賣不出去的貨,也不知道徐樂當初腦門子是不是被大鐵門來回碾壓了無數遍,竟然連這種書都進。 信手一翻, 這一頁正好是“難得糊涂”四個字, “嘖嘖。” 周澤咂咂嘴, 有趣。 看了看時間,發現已經快到傍晚了,想到自己晚上還約了林醫生一起去看電影,周澤打算先去吃個飯。 走到隔壁,周澤愣了一下,看見跪坐在地上的許清朗。 許清朗雙目通紅,身邊放著好多酒瓶,此時他手里正拿著一瓶酒,繼續喝著。 “不公平……不公平啊……” 許清朗喃喃自語,哪怕周澤走進了店里,他也像是根本沒發現。 “喂?”周澤伸手拍了拍許清朗的肩膀,“你還好吧?” 他很想提醒許清朗,對別的男人來說喝醉酒只是可能被偷個錢,但他許清朗如果喝醉了跑出去,就不是僅僅丟錢那么簡單了。 甚至,如果讓他和一個女郎一起躺在深夜的馬路上,許清朗可能被侵犯的次數比那位女郎都要多吧。 許清朗身體顫了一下,慢慢地抬起頭,梨花帶雨,我見猶憐,手掐蘭花,指了指周澤,悵然道: “今天,是我爸媽祭日。” 周澤沉默了一會兒,道:“節哀。” 等了一會兒, 許清朗繼續喝酒。 周澤只能提醒道:“今晚,不做飯了?” “做!做飯!” 許清朗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那楊柳細腰,婀娜多姿,分外撩人,尤其那種搖搖欲墜的架勢,恨不得讓人上去直接攙扶著他,嗅一嗅他身上的香味。 “可以不勉強的?” 周澤嘴上這么說,但還是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準備吃飯。 他吃頓飯,不容易,所以也就不想去找第二家了。 許清朗擺擺手,走入了里屋, 很快, 里面傳來了爐灶開火的聲音,許清朗在炒菜。 周澤拿出手機,看見林醫生剛剛給自己發了一條信息,說她馬上就來接自己。 周澤回了一個“好”。 想想又覺得不夠隆重, 又回了一個“哈哈哈的炮炮兵表情”, 隨即又覺得太過輕浮, 把這個表情撤回了。 想想撤回了又覺得很欲蓋彌彰, 又回復了一個“呵呵”, 緊接著又覺得“呵呵”兩個字不夠友好, 但又覺得撤回第二次顯得太做作了, 糾結啊…… 周澤在飯桌邊很糾結, 另一位正在炒菜的師傅,也很糾結。 鍋里是回鍋肉,炒完后蓋在米飯上就是一盆回鍋肉蓋飯,很簡單,也很下飯。 “憑什么她不抓你,抓我父母?” 一邊炒菜許清朗一邊自言自語著。 古語有云,不患寡而患不均,這句話,說盡了太多太多的道理,也道出了人心最陰暗的一面。 “這不公平,真的不公平。”許清朗繼續自言自語, “你怎么能徇私呢?你怎么可以徇私呢?” 許清朗目光呆滯,手底下炒菜的頻率倒是沒變,他是一個好廚師,炒菜,幾乎成了一種本能。 默默地,許清朗從灶臺下面的柜子里取出一個黃色的罐子,從里面倒出些許粉末放在了回鍋肉里。 “我父母被帶走了,你為什么沒走?難不成是你救了她的命?” “呵呵,笑話。” “你要吃飯?” “好,我給你飯吃。” 許清朗不停地深呼吸著。 “好了沒?”周澤在外面催促著。 “快了。” 許清朗愣了一下,目光里閃現出些許惶恐和遲疑,但還是蓋上鍋蓋,他發現自己的飯還沒放微波爐里打,只得再重新熱飯。 等米飯打好后,許清朗將回鍋肉放蓋在上面,這才端著盤子走了出來。 周澤正在看著手機屏幕糾結著,看著許清朗有些失神落魄地走來,將飯食放下,有些擔心道: “你這個樣子,不會忘記放鹽吧?” 許清朗搖搖頭。 周澤拿起筷子,準備吃。 許清朗的手抖了一下,嘴唇微張,正準備開口時,周澤卻放下了筷子。 “酸梅汁兒或者苦瓜汁兒呢?”周澤問道。 “哦,好。” 許清朗走回去,拿了一杯酸梅汁兒重新走回來。 周澤先拿起酸梅汁,聞了一下味道,然后深吸一口氣,準備喝下去時,手機在此時震動了一下, “我到了,出來。” 周澤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酸梅汁兒放下來。 他知道自己靠這個吃了飯之后,可能好長一段時間整張臉都是酸的,像是周圍人都欠著自己一大筆錢的感覺。 想想,算了吧。 加上前世今生,這還是自己第一次約人妹子出去看電影,自己還是莊重一點的好。 沒辦法,原本自己對林醫生的副本難度是初級新手任務, 現在換成徐樂的皮囊后,新人任務瞬間變成了大BOSS級任務, 自己也不懂是該竊喜還是該苦逼呢? 自己現在要努力的是, 把自己擊敗?然后才能抱得美人歸。 “錢,記帳上,月底一起算啊,我先走了。” 周澤起身,推開門出去, 林醫生的車就停在路邊,車窗放下了,正在等自己。 而面館里,許清朗面色一陣陰晴不定,緊接著猛地將那一盤回鍋肉蓋澆飯全都撒在了地上, 抱著頭,在地上哭了起來, 他哭得越來越大聲, 到最后, 變成了干嚎…… 第二十一章 狗說 林醫生下了車,正好周澤也走了過來,兩個人倒是挺有默契,都不說話,默默地走向商場的另一端入口。 這座商場已經“死”了,除了周澤和許朗晴的小店還開著,也就剩下一座影院外加一家自助餐餐館。 當然了,受限于大局的影響,其實影院應該也是虧本運營的,平日里也沒幾個人去這里看電影,買張票輕輕松松就能包場看。 不過正逢過年期間,大部分人都放假了,一家幾口一起出來看電影的情形變得很普遍,也算是給這個本已經冷清到了冰點的影院增添了一抹迥于平常的人氣。 只是,這種熱鬧在周澤看來倒像是一種回光返照。 大廈將傾,這也算是一種覆巢之下無完卵吧。 周澤去買了票,又買了一份情侶套餐,看了看時間,就和林醫生一起走入了影院。 因為來得有點晚了,周澤又買的是最近場次,也因此好座位都沒了,周澤和林醫生只能坐在第一排的位置。 不是不可以等一等,但這座商場已經沒其他逛的東西了,而且這部《霓虹街探案2》是一部2D電影,坐第一排影響不是很大。 林醫生一路上話不多,此時更是極為安靜地坐在周澤身邊,輕輕搭起長腿,抬頭看著屏幕。 周澤將爆米花遞過去,林醫生搖搖手,示意自己不吃。 周澤嘆了口氣,對于一個上輩子就是個老光棍的自己來說,如何追女孩子,還真是一個不熟悉的課題。 電影的笑點還不錯,周澤也能偶爾笑笑,林醫生也時常笑起來,但她的笑不怎么發出聲音,很含蓄,也很好看。 但對于周澤來說,這場電影的氛圍,還是和自己預期所想的,有些不一樣。 有點平淡,沒放鹽的感覺。 電影散場,周澤和林醫生并肩走出去,現在才晚上七點,并不算晚,但走出影院區域后,商場里其他地方都已經是漆黑一片了。 林醫生繼續沉默,就是跟著走著。 周澤想說點什么,卻不知道該怎么說。 昨天說想要結束和拜拜的是自己,今兒個自己再表現得太熱情,人家會不會把自己當作神經病? “去我書店……” “去你書店坐坐……” 二人似乎都在想辦法打破此時的尷尬,然后想到了一塊去了。 回到了書店,周澤發現面館已經關門了,卷簾門也很罕見地拉了下來,也不知道許清朗還在不在店里。 林醫生選了一本雜志,在柜臺后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周澤也拿了一本書,在其旁邊坐著,隨意地翻閱。 兩杯熱茶放在上頭,裊裊升煙。 周澤忽然覺得自己似乎沒臉再去嘲諷徐樂了,因為他發現自己把第一次約會搞得如此文藝如此相敬如賓也是罕見得很! 罕見得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當作獎勵! “現在,不關門?”林醫生問道,其實,言外之意是想走了,畢竟是晚上了,只要周澤關門,她就能順勢告別。 “哦,我一般晚上開門營業。”周澤倒是沒聽出來言外之意,他說的是實話。 林醫生一時啞然,只能笑笑,輕輕順了一下耳垂邊的青絲,繼續看著手中的書。 “吱呀……” 書店門被推開,走進來兩男一女。 三人年紀都不是很大,也就二十歲出頭的樣子,兩個男的明顯喝了酒的,其中一個還上了頭,整張臉都紅暈暈的。 “老板,有水么?”女人問道。 周澤指了指墻壁那邊的飲水機。 女人去倒了幾杯熱水遞給自己的朋友,然后走到柜臺前,問道: “多少錢?” 說著,女人拿出了手機,看樣子是準備掃碼付款。 “三十。”周澤回答道。 “你這老板,過年也不能這樣宰客的啊,喝你三杯純凈水都要三十。”女人笑罵道,但還是掃碼支付了,隨即轉過身對自己的兩個男同伴道:“就在這兒歇歇吧,看看書。” 他們是把這家書店當作暫時歇腳的地方了,周澤收30塊對于他們來說有點像是進入一家茶館的最低消費,也能理解。 “看書?看什么書?” 有些醉意的男子此時聲音有些高地呼喊道, “我要看鬼故事,恐怖小說,這店里有么?” 男子一邊說著一邊自顧自地哈哈大笑。 周澤嘆了口氣,從柜臺下面取出兩本恐怖小說集,走到男子面前,遞給他,同時在不經意間用手指碰了一下對方。 嗯,是人,不是鬼。 今晚的約會已經很失敗了, 如果再讓林醫生體驗一次類似上次那五位農民工兄弟的“百鬼夜話”,那也是絕了,周澤可不想這樣。 是人,就好啊,看著就可愛,哪怕他醉了。 另外倆人,周澤就沒去再碰碰了,也不方便。 醉酒男子坐了下來,他那一男一女兩個朋友也在塑料板凳上坐了下來,三個人,一邊玩玩手機一邊隨意地翻翻書。 純當是,這三十塊錢的最低消費至少得面子上花得值當一些。 “這鬼故事寫的個什么玩意兒。” 男子將書一丟,正好丟到了飲水機旁邊。 女人去將書撿起來,發現因為自己剛剛倒水把一些水撒了出來,這本書封頁和里面已經濕了。 “老板,多少錢?” “標價打八折。”周澤倒是樂了,這三個年輕人素質倒是挺高。 當然,周澤希望那個醉酒的男子趕緊將自己書架上所有的書都丟一遍,而且全都要弄臟,正好幫自己清貨。 女人有些無奈地去掃碼給錢,然后走到醉酒男子面前, “我們走吧,別發瘋了。” “這哪里是鬼故事,寫故事的人肯定沒見過鬼。”醉酒男子執拗道。 周澤輕輕“應”一聲,嗯,你應該見過鬼了,就在你面前。 “我不回去,絕對不回去!我今晚不打算睡了!”男子繼續發著酒瘋,“我回家就見鬼,睡覺就見鬼,我還不如就在這書店看一晚上的書, 最起碼, 不會碰見鬼!” “…………”周澤。 林醫生這個時候也放下手中的書看向醉酒男子,顯然,她覺得這件事挺有意思的。 “喲,劉哥,你家有鬼啊?”陪著醉酒男子一起進來的男子這個時候打趣兒道。 女人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別瞎說話。 “滾你丫的!你家才有鬼呢!” 醉酒男子站起來, “他娘的,那只鬼每到過年時就只知道逮著我糟蹋,其他人不管,我兄弟三個,加一個姐姐,再加上我爹媽和我爺爺奶奶,全都不去弄,就弄我一個!” “女鬼?”同伴男子又道。 “要是女鬼就好了,是一條母、、、、狗!” “噗!” 醉酒男子的兩個同伴都下意識地笑了起來, 就連周澤和林醫生都低下頭咳嗽了幾聲,但確實很好笑。 尤其醉酒男子說不是女鬼是母、、、、狗時的滿臉委屈。 寶寶心里苦, 寶寶喝醉了想傾訴! “每到過年,前后那幾天,它就來找我!我只要一睡覺,它就來,艸!” 醉酒男子雖然在發酒瘋,但還是控制得住的,并不讓人覺得可怕,反而讓人覺得他挺有趣的。 “從七年前開始,到現在,每到過年這些天,它就準時來,比我爹媽給我壓歲錢都準時!”男子抱著腦袋,直接蹲在地上開始哭了起來,“娘的,這日子沒法過了!” “到底咋回事兒?那條狗,你認識?”同伴男子問道。 “那是以前我家養的狗,因為把我爸放床下的錢弄出來咬碎了,結果讓我們哥幾個給殺了吃肉了。” “肯定是那條狗不服唄,回來報復來了。”同伴男子分析道。 “我他娘的就是不知道為什么只找我一個?當初殺狗的時候,是我,還有我幾個哥哥,還有我爹還有我爺爺! 吃狗肉時,也是一大家子一起吃的,純當過年添一道菜! 那條狗弄沒了五千塊錢,活該被吃! 但怎么就恨我一個人?” 醉酒男子幾乎哭道:“我問過了,我那幾個哥哥,包括我爹和我爺爺,啥事兒都沒有啊,怎么就專盯我一個?” “你醉了,走吧,我送你回家。”女人把男子攙扶起來,示意同伴男子一起來幫忙。 這行人走出了書店, 剛剛的熱鬧一下子變得冷清了。 “你說,是為什么?”林醫生看向周澤,不在乎真假,純粹聽到一個故事后的閑聊,“那條狗,為什么只找他作弄?難道,他有什么地方與眾不同?” “你對這個很感興趣?”周澤有些意外道。 “嗯。”林醫生點點頭。 周澤笑了笑,“其實,很簡單,一條狗,你要弄清楚它的思維,首先你得把它代入到那條狗身上去。” “怎么說?”林醫生抿著笑意,“很難代入啊。” 是啊,人怎么代入一條狗的思維? “狗的亡魂回來報復,作弄人,是因為它有怨氣。”周澤解釋道,“這應該和人是一樣的。” “那它怎么不去報復家里其他人?” “或許,是因為那筆錢,狗調皮,咬碎了一部分,但也有一部分,可能被那時候年紀不大的這個家伙給偷拿了吧。 所以狗覺得很不公平,它撕碎了錢,被懲罰,被殺了,被吃了肉,它覺得有理有據,應該的。 但憑什么, 那個人也同樣偷了錢,把錢弄沒了一部分,卻什么事兒都沒有? 所以它不服,它不去報復家里其他人,專門去報復他。” 林醫生搖搖頭,有些意外道:“本就是一個醉漢講的醉話故事,被你這樣一分析,感覺像是真事兒一樣。” 周澤走到那幫人剛剛坐的位置,發現地上有一個錢包,他撿起來,走到店門口。 這時候,那個同伴女人小跑著過來。 “不好意思,有個……” 周澤將錢包遞過去。 “謝謝嘞!”女人給周澤鞠躬表示感謝,“這家伙要是今晚回去錢包證件都丟了,又得給他家里罵了。” “沒事。”周澤擺擺手。 對方也對周澤擺擺手,然后轉身追上前面的伙伴。 在月光下, 那個女人奔跑時, 外套下面, 好像有一條毛絨絨的黃色尾巴正在輕輕搖擺………… 第二十二章 天雷,勾動地火! 周澤覺得自己應該是眼花了,剛聽了一個醉漢關于狗的鬼故事,再加上路燈的昏暗,所以看花眼了很正常。 是的,肯定就是這樣。 周澤不是龍虎山的張天師,他知道自己還有些“爛好人”,他改變不了自己,否則白天早就伸出自己的指甲去掐那個小蘿莉了。 至于最終結果是自己被小蘿莉掐死還是自己依舊被小蘿莉掐死, 就不得而知了。 既然改變不了自己,那就盡量讓自己少受一些破事兒影響吧,看到的事兒,能躲就躲,能捂著眼就捂著眼。 反正那條狗已經作弄了那個男人七年,算算年頭, 也到七年之癢的時候了; 如果那條狗真要害人,早就害了,至于它下面會怎么折騰,周澤無所謂。 人家女人到自己店鋪里,買水賠書,錢給得很爽快,這就是一個善緣,夠了。 不過周澤第一次發現,這個世界上,匪夷所思的東西,還真不少,或許因為以前自己是人,現在自己是鬼吧,圈子不同,看世界的角度自然也就不一樣。 “怎么了?”林醫生這個時候也走到店門口。 周澤笑了笑,“我很慶幸自己和蜘蛛俠不一樣,沒有一個莫名其妙地長輩親人忽然冒出來對我說: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林醫生沒聽懂這是什么意思,但她還是道:“我該回去了。” 不早了,確實該回去了。 “不再坐坐了?” “明天可能還要坐班。”林醫生系上自己的圍巾。 “可以調的。”周澤說道。 “不方便。” “不愿意?” 林醫生微微蹙眉,這是她第一次從周澤身上感知到咄咄逼人的感覺,她有些不知所措。 “你是我媳婦兒。”周澤看著林醫生的眼睛,很認真地說道。 林醫生微微后退了半步,“昨天,你說……” 昨日的周澤,才說要結束,兩個人都解脫。 “昨天是昨天。”周澤向前走了半步,“在我沒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前,我都是你的丈夫,你都是我的媳婦兒,所以,我要你現在,留下來再陪陪我!” 周澤的聲音越來越大。 林醫生沒說話,站在原地。 周澤心中忽然升騰出了一股無名火, 伸出手指捏住林醫生的下顎做了一個很輕佻地抬起下巴的動作。 林醫生看著她,目光清澈且平靜,尤其那鮮紅的唇瓣,讓人目眩神迷,她很美,真的很美,是那種精致的面容加上氣質的極高契合度,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感覺。 周澤直接低下頭,對著唇瓣直接吻下去。 他吻得很激烈,也很粗暴,像是一頭蠻獸,從自己體內徹底暴露出了兇性!而面前的女人,就是他索取的對象。 林醫生手抬起來,似乎準備扇面前男子一巴掌,但手抬起到中途,又緩緩地放了下來。 在其眼角,流出了晶瑩的淚珠。 “你哭什么?” 唇分, 周澤抬起頭,看著林晚秋。 “你以為你哭,就能讓我覺得愧疚?你以為你哭,就能讓我停下來? 我告訴你, 你今天哭也沒用,你是我妻子,我是你丈夫! 你看看你的爹媽,都是什么玩意兒,你看看你妹妹,平時是怎么看我的! 你再看看你, 你高貴, 你冷艷, 你是女神, 你不食人間煙火! 臥室里,你還和我分床睡! 結婚了,你已經是人婦了,卻還假惺惺地在意自己的貞操,也不看看你還配么! 我知道,我就是個煞筆,在你們全家人眼里,我就是一個窩囊廢加煞筆!” 周澤一只手掐住了林醫生的脖子,將其推到了柜臺旁,然后直接脫去林醫生的外套。 “我今天就教教你,告訴你,妻子到底應該怎么做!” “徐樂……”林醫生沒有反抗,她只是冷冷地看著周澤,“你這個……混蛋……” “呵呵。”周澤笑了笑,渾不在意,然后脫去了自己的外套,直接把林醫生壓在了柜臺上。 他粗暴,他蠻橫, 在這個時候, 干柴已經架起來,只需要丁點火苗就能熊熊燃燒! 周澤就是這一把柴火! 她身上好香,她的皮膚好嫩,她的身體好豐腴,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讓人沉迷。 但就在此時,周澤忽然停住了動作,整個人踉蹌地后退了幾步。 在自己面前,林醫生躺在柜臺上,上衣凌亂,而周澤自己,則是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不, 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 林醫生還躺在柜臺上,她依舊睜著眼,她依舊沒有反抗。 她對徐樂有愧疚,她是一個很獨立也很堅強的女人,但她的社會存在環境以及她自小接受的家庭教育,讓她一直很矛盾。 父母以死相逼,盼望孫子輩早早出來,讓她不得不答應和徐樂結婚,她又堅持著自己的底線,心里有著其他男人,哪怕那個男人已經在半年前的車禍里離世,哪怕那個男人可能早就忘記了自己,甚至根本就不知道有她這樣子的一個女人在實習結束后的幾年里,一直在偷偷地關注著她。 用句中學生課本上常用的批判風格來描述:就是林醫生在生活中對封建禮法選擇了屈服,卻又不甘心這樣一直生活下去,心中,還有著自己的堅持和抵觸。 這也是為什么哪怕心里一萬個不愿意,林晚秋依舊沒有反抗,在剛才任由周澤施為的原因; 她覺得自己沒有理由去反抗,周澤是自己的丈夫,她從結婚后的行為,自己也清楚,是對不起丈夫對不起這段婚姻的。 不接受,不同意, 但不反抗。 “穿上衣服,給我把衣服穿好!” 周澤對著還躺在柜臺上的林晚秋吼道。 林晚秋愣了一下,站直了起來,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周澤,在剛才,她都已經認命了。 “老子還沒來得及對你怎么樣呢,你別一副剛被強、、、暴的樣子,給老子穿上衣服, 現在, 立刻, 馬上, 然后滾!” 林醫生默默地將自己的衣服穿上,然后對著鏡子整理了自己的衣角,她面無表情,等到一切收拾好后,她給周澤重新倒了一杯熱水放在了柜臺上,隨即看都不看周澤,直接走出了書店。 周澤頹然地坐到了地上,有些茫然,有些不解。 唇邊和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的余溫,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停下來,也不明白自己為何不繼續下去。 明明很舒服, 明明很向往, 明明很沉醉, 但不知道為什么,他感覺有些不對,似乎,這不是自己想要的感覺。 他剛剛準備睡了她, 她也同意了, 但剛剛那一幕,和自己所想要的,完全不同。 周澤踉踉蹌蹌地爬起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吐出了熱水,這水,滾燙,沒有加絲毫的涼水中和。 丟下了杯子,任憑水打濕了地面,周澤環視四周,回憶著自己剛剛的舉措,回想著自己剛剛說過的話語。 拳頭,握緊后再度松開,然而又很快再度握緊。 他來到了衛生間,打開洗臉池的水龍頭,直接將自己的頭放在水龍頭下沖刷著。 他需要冷靜,需要平靜下來, 不光是平息自己身體上的燥火,還有自己心中的那團。 冬日的涼水沖刷,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得了的,周澤抬起頭,只感覺自己腦子里一陣眩暈。 他看著面前的鏡子, 鏡子里,倒映出自己的樣子。 周澤雙手死死地抓著洗臉池瓷磚邊緣,不停地喘息著,緊接著,他又慢慢抬起頭,像是在自言自語,道: “是你! “是你這該死的王八蛋,是你這個窩囊廢! 你在影響我,你企圖操控我, 你這個垃圾,雜碎,雜種!” 周澤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痛罵著, 是的, 這不是他,剛剛他的表現也太異常了,那種無名而起的燥火,那種沒理由的渾噩,那種莫名其妙地沖動, 絕不僅僅是血氣方剛那么簡單。 就在剛才,就在那時候, 有一個自己原本以為早就下了地獄,早就不存于世上的家伙, 他影響了自己。 他沒走, 他還躲藏在自己身邊, 甚至, 他就躲藏在自己的身體里! 他窩囊,他軟弱,他在生前受盡白眼,不敢反抗,也沒膽氣去抬起頭,但是在死后,他蜷曲在一個角落里,卻想著借助他人的手,去以最簡單粗暴地方式報復自己的妻子! 借助另一個人的力量,去報復自己的妻子。 “我以前還很同情你,覺得有那么一點點對不起你。”周澤喃喃自語,“現在我明白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你把你之前的日子過成那樣,只能說是你活該!” “啪!” 周澤舉起自己的拳頭,直接打在了鏡子上。 鏡子破裂, 周澤的手掌也血流如注,鮮血開始滴落進洗臉池之中。 殘缺的鏡片上, 依舊倒映出周澤的面容, 不, 是徐樂的面容。 周澤站在那里沒有動, 鏡子里的人也沒有動, 但就在下一刻, 鏡子里的人眼里出現了一抹陰毒的光彩,同時開口道: “喲,被你發現了。” 第二十三章 嗨! “你這是…………找死。” 周澤眼眸深處涌現出黑色的光澤,這一刻,他很憤怒。 是,他是鵲巢鳩占, 但, 那又怎么了! 我就要拿你的身體繼續活下去,你阻止得了么? 你的報復, 僅僅是忽然一下子刺激我讓我去對你的老婆用強? 就這點出息了啊。 周澤攤開自己的右手,黑色的指甲慢慢地生長出來,一縷縷黑色的霧氣環繞。 很多時候,一個問題真正的解法取決于你所坐的位置,也就是你的立場。 站在周澤立場這邊,根本就沒辦法分什么對錯,他要活,只要建立在這個前提之下的一切行為,就都是正確的,否則,一切就都失去了意義。 失去了意義,正確與否還有存在的必要么? “不管你藏在哪里,我都要把你抓出來,哪怕……你藏在這個身體里!” 周澤的面容開始扭曲起來,他的指甲開始掐入自己的胸口。 “嘶…………” 劇烈的疼痛伴隨著讓人難以抑制地抽搐,周澤整個人顫栗起來,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他張開嘴, 顯得有些茫然, 不在, 根本就不在! 為什么, 他剛剛以自己靈魂差點被自己攪碎的風險進行了驗證,這具身體內,有且只有他周澤唯一的靈魂,徐樂,根本就不存在! 周澤重新爬著站了起來,看著破碎的鏡子里,依舊是自己的面容,這次等了好久,鏡子里的人都沒有絲毫的變化。 徐樂,早就不存在了, 那么,之前對林醫生所做的一切,都是我的本性驅使? 不, 這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是這樣。 周澤第一次覺得,鏡子里的自己,是如此的陌生,不是因為他換了軀體換了容顏,而是自己的內心,自己的靈魂,好像和自己原本的自我認知, 根本不同。 身體和靈魂,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自己? 從古至今,中外諸多大詩人大思想家其實都給出了一個類似的答案,肉身會變化,會腐朽,但靈魂,是可以永存的。 它可以高尚,它可以被銘記,它能夠在歷史長河中一直熠熠生輝。 周澤也認為,他還是周澤,還是原本的自己,眼下,無非是身體變了而已,但他依舊認為自己是周澤。 眼下, 他開始恐懼了, 因為既然徐樂的靈魂早就不存在了, 這也就意味著, 改變的……是他自己? ……………… “你去睡吧,親愛的。” “嗯,我帶女兒先去休息了,你也早點忙完了休息。” “好,等我把這個治療方案修改好。” 王軻輕輕扭了扭自己的脖子,打了一個呵欠,他確實困得很,但是手頭上的工作,卻必須做完,才剛剛三十出頭的他,頭上已經出現好多白發了。 這個年紀的男人,最是尷尬,不拼,距離養老又太早,拼的話,身體已經開始慢慢走下坡路了。 “叮叮叮…………叮叮叮…………” 王軻微微皺眉,這么晚了,還有人上門拜訪? 他走到玄關旁,看了一眼視頻畫面里站在門外穿著黑色外套的男子,問道:“請問,你是?” “我找王軻,朋友介紹我來的。” “對不起,如果有事的話可以和我的助理去預約,我在家里一般……” “周澤介紹我來的。”門外的男子說道。 聽到這個名字,王軻愣了一下,然后開了門。 對方看起來有些年輕,年紀可能也就二十五。 “進來吧。”王軻示意對方進來,親自給他泡了一杯茶放在了茶幾上。 周澤在沙發上坐著,看著自己這位昔日好友。 他還是沒變啊,依舊在自己的行業里拼搏著,作為一起在孤兒院長大的孩子,他們自幼關系就很好,而且在老院長看來,他們這兩個算是近些年從孤兒院走出的孩子里最有出息的一個。 周澤年紀輕輕就是醫院的副主任,而王軻,已經有了自己的心理診療所,不是開在逼仄位置的小門店,而是開在通城人心中的市中心南大街旁。 就是這套別墅,也絕不是普通人能買得起的。 “你認識周澤?”王軻先問道。 “嗯,死了半年了。”周澤回答道,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還是喜歡喝毛尖,口味一直沒變啊。 “找我,有什么事么?” “看病。” “看病?”王軻咳嗽了一聲,“你可以預約。” “很急。”周澤看著王軻的眼睛,“非常急。” 王軻沉默了,然后笑了笑,點點頭,起身,道:“請和我到書房來。” 不管對方的突然拜訪是否失禮,也不管對方的要求是否唐突,既然對方說是周澤的朋友,王軻沒理由也沒辦法去推脫。 周澤在王軻書房中規坐了一會兒,王軻是換了一身白色的衣服走進來的,這顯示他的鄭重。 “說說你的情況吧。”王軻轉動著自己手中的鋼筆,這是一支暗金色的鋼筆,在書房的燈光之下,很是矚目。 周澤慢慢地搖搖頭,“不要對我進行催眠,哪怕是淺度催眠。” 王軻點點頭,放下了鋼筆。 “我可能有些……人格分裂。”周澤組織著自己的措辭。 “再具體一點。”王軻問道。 “感覺,在我身體里,有另外一個人的性格存在,確切的說,是在某一時刻,那個人的性情會忽然影響到我做事情,而我可以明確地感知到,那絕不是我應該做出來的事情。 我一直……是一個很自律的人。” “人格分裂的征兆?”王軻眼睛瞇了瞇,“多久了?” “最近吧。” “這樣吧,在這張紙上,畫出你的第二人格,你就憑借著你自己的感覺,畫出他的模樣,哪怕你從未見過他的真實模樣。” 王軻將一張白紙和那支鋼筆送到周澤面前。 “第二人格么?”周澤問道。 “對。”王軻點點頭。 “但……嚴格意義上來說,我就是第二人格。”周澤指了指自己,“現在出來搗亂的,應該是這具身體原本的人格。” 王軻目光一凝,開始重新審視周澤。 “你是說,你現在的狀態,就是第二人格?” “按照你的理論來形容,應該就是的。”周澤答復道。 原本這具身體的主人就是徐樂,而周澤是外來者,所以,周澤就屬于第二人格。 “你已經殺了他?”王軻饒有興趣地問道,他似乎……顯得有些興奮。 “算是吧,而且我確信,他已經不見了。”周澤回答道。 “那你這個其實算殺人行為了。”王軻提醒道,“雖然在法律上,無法判定你這種行為,也無法對你的這種行為進行定性,但我還是要坐在這里對你進行譴責。” “譴責結束后呢?” “你來找我,是想找辦法,徹底擺脫第一人格對你的影響?” “是的。” 王軻又開始轉動鋼筆,這次不是為了催眠,而是因為他在思考。 “我不知道我該不該幫你,因為在我的視角看來,你殺了一個本來存在的‘人’,而我如果幫你,則是在幫你毀尸滅跡,我就成了幫兇。” “幫我。”周澤說道。 “我需要考慮一下。”王軻沉吟道。 “不需要考慮,幫我。”周澤催促道,緊接著,周澤又道:“二蛋哥。” 當這一聲“二蛋哥”說出來時,王軻的臉色驟然一變,他有些意外道:“周澤連這個都告訴你了?” 周澤點點頭。 王軻抬起頭,有些糾結,但還是咬咬牙,開始拿起鋼筆寫單子: “我給你開一點藥,這些藥其實只是輔助作用,能幫助你穩定情緒,輔助你的睡眠。” “那就不用開了。”周澤說道。 “最重要的一步就是,你需要換一個環境。”王軻沒理會周澤之前的話語,寫好單子繼續道:“脫離你那個第一人格原本生活的社會關系,重新構造屬于你自己的社會關系。 很多人都認為,人的思想,只寄托在靈魂上,雖然,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靈魂,也就是有沒有鬼魂,還是一個未知。 但這個說法本身就是不準確的,其實,我們的身體,我們的肌肉,我們的眼睛,包括很多很多的部位器官,其實都能儲存一個人的‘靈魂’,這個‘靈魂’和廣義上的靈魂不同。 它指的是類似于運動員通過無數次的重復訓練所造就出來的‘肌肉記憶’,以及‘心理暗示’等等,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種慣性。 你是第二人格,殺死了第一人格, 但這具身體,畢竟在第一人格手里存在運行了太久太久,它有自己的慣性,有自己的記憶,有時候你之所以會突然做出莫名其妙地選擇,讓自己事后覺得震驚和詫異,讓你產生一種第一人格還存在還在搗亂的錯覺, 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先切斷你現在的一切人際關系網絡,構建屬于你自己的生活圈子,讓這具身體,開始重新適應你,把之前的慣性抵消掉,問題,也就解決了。 其實你現在的情況并不嚴重,你的思維邏輯很清晰,克服它,只是時間長短問題而已。”王軻笑了笑。 這個時候,書房外面有人敲門, “親愛的,有客人么?” “對,幫我再倒兩杯咖啡。” “好的。” 周澤想到了林醫生,想到了自己的岳父岳母,想到了那個小姨子, 的確, 一開始,他是排斥那個人的際關系的,甚至早就想斷絕了。 但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 她反正不和我睡, 反而成了自己的執念? “斷絕關系,需要多久?”周澤問道。 “不需要多久。”王軻聳聳肩,顯得很輕松,“從你進門開始我就一直在觀察著你,你給我的感覺,怎么說呢。 你是第二人格,但我覺得你是我見過的第二人格把第一人格殺得最徹底的一個病例。 就像是……古代志怪小說里的借尸還魂一樣,很干脆,很利索,甚至可以用‘完美’這兩個字來形容。 現在,你可以理解成你吃了一款藥的輕微副作用,憑借你的自身免疫力完全可以克服掉,可能,也就兩三個月吧。 之后,你再重新撿起以前的人際關系就可以了,不會有任何問題。” 周澤點點頭,“謝謝了。” “不客氣。” “咖啡來了。” 書房門被推開,一個女人端著兩杯咖啡走了進來,放在了書桌上。 周澤看向女人,女人也看向周澤。 下一刻, 周澤的心神忽然一動,女人的臉色也驟然一變。 “怎么,你們認識?”王軻問道。 “嗯,他就是林醫生的丈夫,徐樂。”女人回答道。 “啊?”王軻有些驚訝地站起身, 主動過來和周澤握手表示感謝, 之前眼前的男人是自己已故發小介紹的病人,眼下,他更是自己女兒的救命恩人,關系自然就更親近了一層。 周澤敷衍地應付著,腦子里其實是在想該不該提醒自己這個一心撲在事業上的發小,他的妻子最近很沉迷不可描述的“燙頭發”活動? 想了想,還是等離開后以匿名的方式提醒吧,雖說自己二人在參加工作后因為彼此知道各自性格的原因,都一心撲在事業上,也就互不打擾了。 交情和小時候的記憶沒變,但他們從來沒有過哪天沒事做出來一起喝喝酒喝喝茶聊聊天的習慣,事實上,如果不是這次的問題有些棘手,周澤也不會來找王軻。 他結婚了,周澤不知道,他有小孩了,周澤也不知道,但需要幫忙時,報自己名字,對方肯定答應。 王軻和他的妻子一起將周澤送出家門,周澤拒絕了王軻開車送自己回去的好意。 “親愛的,他來找你做什么的?” “看病。”王軻回答道,“你說過,他開的是一家書店?” “嗯,類似茶話會一樣的書店。” “那行,有機會我也去看看。” ………… 周澤剛剛走出這棟別墅的范圍, 忽然心有所感,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身后的別墅。 在別墅的陽臺上, 站著一個小蘿莉, 她抱著自己的白色熊玩偶,穿著紅色的睡衣,站在外面吹著風。 發絲拂動,裙擺飄飄,她卻巋然不動,似乎毫無察覺, 只是那一雙眸子, 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周澤一開始面色凝重,身體也有些發緊, 但慢慢地,緊張感開始褪去,徐樂的事兒在自己心頭上的壓力也因為剛剛的談話而得到開解,周澤很放松。 只是,讓周澤有些犯難的是, 好像他不光要提醒自己發小他老婆的問題, 他女兒, 好像也有問題啊。 默默地,周澤在心底對自己這位發小, 有些心疼。 上輩子到底做了什么孽,才能擁有這種“幸福美滿”的家庭。 一念至此,周澤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下一刻,面對遠處陽臺上小蘿莉的目光, 周澤揚起手, 對著那個方向揮了揮: 道了聲: “嗨。” 第二十四章 老道 從別墅區出來,周澤沒急著打車,而是打算一個人在夜晚的路上走走。 王軻說自己這邊問題不大,只需要切斷徐樂以前的關系網就可以了,當然了,現在其實已經相當于切斷了。 自己對林醫生那樣,想來最近一段時間林醫生不會再搭理自己,至于岳父岳母家,自己也好幾天不回去了。 唯一難辦的可能還是自己的書店,畢竟開書店的錢,還是丈人家給的。 先且這么著吧,這段時間,自己也需要冷靜一下。 前面有一座天橋,周澤走了上去,在一層臺階上坐下來,拿出手機,隨意地翻了翻。 無巧不巧地,周澤點開了那一款直播軟件,徐樂生前關注了很多游戲和顏值區主播,但周澤對這些都不怎么感興趣,往下拉,周澤看見上次看的那個老道主播依舊沒開播。 這么久都不開播了,估計是真的不播了吧。 主播行業看似很輕松,坐在家里賺錢,但壓力也很大,別說一兩個月不開播了,就是幾天不開播可能也就成了明日黃花。 不過也就在此時,周澤發現自己賬戶里有一條未讀消息,點開來,發現居然是老道私聊自己的消息,是前天發來的。 “貧道來通城了,親,出來聚聚?” 下面還附著老道的電話。 周澤微微皺眉,老道除了留言還有許多愛心的小表情,隨即周澤翻了一下徐樂這個賬戶的信息資料。 女號, 而且地址就是通城。 徐樂以前應該也嘗試開過直播,所以還有自己的直播間,但人氣慘淡得很。 周澤終于弄清楚這種異樣的感覺來自于哪里了,老道這個消息,分明帶著艸粉的意思,因為一些事兒來到了通城,找尋了一下自己在通城的粉絲,廣撒網,撈一把。 周澤對這個老道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那位曾在老道視頻里出現過的喝粥很困難的年輕男子。 不過,周澤還是回復了一個消息,是自己的號碼。 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周澤準備離開了,他有些想念自己的冰柜了。 不過,手機卻在這個時候響起來了。 拿起電話,來電顯示是蓉城的號碼。 周澤接了電話。 “喂,施主,您在哪里啊!” 老道的嗓門很大,像是對著手機喇叭吼一樣,周圍好像還有火車的聲音。 “你在哪里?”周澤問道。 那個老道是不是很閑,他不是粉絲很多么,怎么次次回自己的信息這么快? 難道真是女粉絲的牌子確實很吸引人? “咦…………”老道嚇了一跳,沉默了一會兒,沒想到自己打算約的粉絲,竟然是男的! 一個大、、、吊萌妹! 傷心, 失落, 黯然! 但老道還是馬上換了一個口吻,聲嘶力竭地哭喊道: “大兄弟,我餓啊,求三五瓶,給口吃的吧!” ……………… 打車過去,周澤是在一處鐵路橋下的疙瘩處找到的老道,老道穿著一身臟兮兮的道袍,頭發散亂,臉上還有些許的淤青,一副活脫脫的難民形象,他之前躺在下面的塑料板上。 附近街上有一家“龍潭家常菜”,周澤給他點了兩碗面再炒了一盤宮保雞丁和一盤小雜魚,老道吃得風生水起。 “兄弟,你真夠意思!”老道吃下了一碗面,終于開始放慢速度了,然后對老板說要溫一壺黃酒,隨即歉然地對周澤笑笑,他兜里沒幾個錢了,這頓飯最后肯定是周澤請。 “您老怎么混成這樣了?”周澤面前放著一杯水,桌上的菜,他一口沒動。 “唉,別提了。”老道喝了一口面湯,砸吧砸吧了嘴,“這陣子時運不濟唄,本來我是跟著一個劇組來通城取景的。” “轉行了?” “算是吧,這陣子不想直播了。”老道嘆了口氣,“人吶,總得有些夢想不是?” “也是。”周澤點點頭。 “貧道以后的夢想,就是能出演一部《僵尸先生》,不管是三四五還是六七八。”談到夢想,老道整個人的氣質似乎發生了些許變化。 “在劇組混成這樣?”周澤有些好奇道。 “嘿嘿,本來我在劇組也算是個小配角的,但誰曉得造化弄人呢。” 酒上來了, 老道先給周澤倒了一杯,自己也滿上,然后小小地抿了一口,眼睛瞇起來: “嘖嘖嘖,美滴很,美滴很。” 周澤拿起白開水,又喝了一口。 “副導演不是個東西,想潛規則人家小女演員,那女娃子估計都沒十八歲,唉,女娃子哭,不愿意; 老道我正好碰到了,上去把那個副導演給打了一頓。” 老道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 “賺錢是賺錢,出名是出名,但咱無論做啥事兒,都不能昧著自己的良心對不? 哥們兒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嗯。”周澤應了一聲,“所以你就被開除了?” “沒呢,他沒敢拿這個說事兒。”老道咧著嘴繼續笑著,“貧道揍了他,知道的人不少,他不敢這樣對付我,不然他自己名聲就徹底臭了。” “然后?” “然后,然后就是那晚被我救下來的小女演員隔天晚上自己主動走進了副導演的房門,一晚上沒出來。” 老道說這些話時,有些唏噓,“都是可憐人,都是不容易的人。” “再然后?” “再然后就是那個小女演員說我吃她豆腐,非禮她,副導演沒出面,大導演把我開出劇組了。”老道還是在繼續笑著,只不過,他的笑容里,有些苦澀。 “喝酒吧。”周澤說道。 “來,走一個!”老道端起酒杯,見周澤拿著的是白開水,當即道:“看不起哥哥不是?咱走一杯酒,今兒個哥哥落難了,承蒙兄弟照顧,山水有相逢,以后總有一天哥哥手里有錢了,會照應回來的。” 周澤搖搖頭,“我酒精過敏。” “那行吧,以茶代酒!” 二人碰了一杯,老道一飲而盡。 人生委屈,蹉跎,憤懣、不平等種種, 盡在一杯酒里。 “你沒錢了?”周澤問道,其實這個問題不需要問。 “嗯。”老道說完后面露期待,期待著周澤借點錢給他,他之前本還留有一些錢的,但都在月初資助出去了,然而現在的工作又被開了,所以才忽然變得拮據起來。 “哦。”周澤點點頭。 “…………”老道忽然覺得面前這個人的聊天方式讓他產生了些許熟悉感。 臥槽 ,你“哦”一聲, 還問我有沒有錢干嘛? 周澤起身,去結了賬,然后準備離開了,請老道吃頓飯,純粹是因為周澤今晚也有些無聊,想找個人說說話。 本來可以回去找許清朗的,但許清朗今晚關門早,卷簾門都拉上了,也就找不到了。 現在,他累了,想回去休息。 “哥們兒,你是開書店的?”老道問道。 “嗯。” “開書店不賺錢吧?”老道手掌攤開,指尖掐來掐去,像是在運算。 “嗯。” “貧道覺得,其實還是開冥店賺錢。”老道見周澤似乎對他的“推算”不怎么感興趣,得嘞,眼前這位是生在紅旗下根本不鳥封建迷信的主兒,老道也就收了心思。 “冥店?”周澤搖搖頭,“不想開。” 他自己就是個鬼,開什么冥店啊。 “實不相瞞,老道之前在蓉城,就是開冥店的。”老道從口袋里掏出了一疊錢,是冥鈔,“哥們兒,謝謝你今天這頓飯,哥哥我沒什么好給你的,這一疊冥鈔,你先拿著,別急著罵我,這錢當然花不出去,但它上面有陰德,你就帶在身上,別怕晦氣,能給你帶來些好運的。” 周澤沒伸手去拿錢, 誰腦子抽了才去拿一疊冥鈔放身上。 “兄弟,別不信。”老道見周澤不要,有些急了,直接擼開自己的道袍,指了指自己右胸口位置的傷口道:“當初就是一沓冥鈔,救了我的命啊。” “行行行,我收下了。” 周澤懶得看一個大男人在自己面前袒胸露乳,只得伸手將冥鈔收下。 “我記得看你視頻,冥店里還有一個人,那個人,喝粥很困難。”周澤問道。 “哦,他啊,他是我請的一個員工,懶死了,整天只知道曬太陽,啥事兒都不干,我天天罵他,說你這么懶不行啊,年紀輕輕的。” “哦,他是有厭食癥么?”周澤問道。 “算是吧。”說到那個人,老道有些失落,“怎么,他很帥么?” “不是,只是覺得有些親切。” “親切個鬼哦。”老道像是聽到了一個好笑的笑話。 你跟鬼親切,你莫不是也是一個鬼?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死貧道啦! 兩個人一起走到了店外,周澤分給老道一根煙,隔壁有家超市還開著,門口擺著小水果攤。 “你站在這里別動,我去給你買幾個橘子。”老道嘿嘿地開玩笑。 “我就吃兩個,剩下的都給你。”周澤回答道。 “啥?”老道以為周澤有點out沒聽懂自己這個梗,想想有些無趣,這個書店老板,應該是個書呆子。 周澤也沒開口解釋。 實際上,“我去買幾個橘子,你且站在這里不要走動”,是出自朱自清《背影》里父親對兒子說的話, 而周澤所說的,則是《駱駝祥子》里,爺爺對孫子說的話。 最后,周澤伸手在老道肩膀上拍了拍,“我走了,你保重。” 老道剛準備開口說什么, 忽然捂住自己的褲襠, 然后一股毛發烤焦的味道傳出來, “娘咧,燙死貧道咧!” 第二十五章 大火 “你怎么了?”周澤皺了皺眉,顯然,他也聞到了味道。 “沒事,我尿急,您先走!” 老道說完,馬上轉身向外跑去。 周澤看了看自己的手,沒再跟上去問什么,而是直接打車回書店了。 老道來到了馬路旁,伸手從褲襠里掏出了一張符紙,符紙已經變紅了,而且遇風化灰,直接飄散。 這是老道的祖傳符紙,至于為什么會藏在這個位置,只能說不能為外人道也了。 但剛剛的那一幕,已經烙印在了老道的記憶里, 當然,低下頭看一看被燙得緊繃在一起的核桃, 其實,也烙印在了自己的肉身上了啊。 “娘咧,老板,萬萬沒想到,我居然在距離兩千多公里的通城碰到你老鄉咧。” 冥冥之中, 或許有一種感應, 就比如周澤看老道的直播視頻時,看見視頻里坐在冥店柜臺后艱難喝粥的年輕男子,產生了一種莫名地感觸, 那不僅僅是厭食癥那么簡單, 其實, 他們本是一類人。 在這個世界上,他不是絕對的唯一和單獨的另類。 正如地獄中,無面女所不甘怒吼的那樣: “你怎么也能離開?” 這意味著, 不僅僅是周澤,之前也曾有人在無面女面前離開過。 再加上周澤出車禍救治的黑指甲老者, 這個世界, 真的沒有想象中那般平靜。 ……………… 打車回到書店時,已經是凌晨一點了,周澤將衛生間地上的玻璃碎片收拾了一下,然后又燒了幾壺水用毛巾勉強擦拭了身體。 他決定明天就讓人來安裝一個噴灑好方便自己洗澡,對于一個有著輕度潔癖的人來說,不能洗澡,絕對是一種酷刑。 回到二樓,設置了溫度,周澤躺入了其中,閉上眼,準備告別今日的疲憊以及今日的一切紛紛擾擾。 這一覺,睡得很踏實,也很安穩。 一夜無事,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從冰柜里出來的周澤先去洗漱,隨后打開了店門,看了一眼隔壁。 隔壁今日又關著門。 林醫生那邊暫時不能聯系了, 老婆沒了, 現在連他也沒了, 周澤猛地搖搖頭,該死,自己怎么會產生這種念頭? 徐樂余毒害人啊, 對, 肯定是這樣。 從昨晚到現在就沒吃過東西,周澤只能拿出手機點了一份外賣,備注讓店家多送一些醋。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一個穿著黃色外賣服的小哥就開著電瓶車來了,對方直接推開店門走了進來,將外賣遞給了坐在柜臺后看著書的周澤。 “謝謝,真不容易,大過年的還要送外賣。”周澤客氣道。 “你也不容易,大過年地還得吃外賣。”外賣小哥直接回復道。 “…………”周澤。 周澤感覺自己膝蓋中了一箭,抬頭特意看了一眼面前的外賣小哥,對方很年輕,看起來也就二十歲出頭的樣子。 “你這兒是書店?”外賣小哥看了一眼店里的環境,“可以坐下來看書的那種?多少錢?” “看著給。”周澤打開了外賣包裝袋。 “得嘞。” 外賣小哥在塑料板凳上坐了下來,找了一本《斗破蒼穹》看了起來,看得津津有味得很。 周澤則是將店家送的醋一口飲盡,似乎是因為最近被許清朗家變態級別的酸梅汁給鍛煉出來了,周澤感覺這普通的醋,沒啥感覺。 緊接著,又是一通狼吞虎咽,吃到一半時,惡心反胃感就開始襲來。 周澤雙手掐著自己的脖子,強行讓自己不吐出來,終于,一番可怕的僵持之后,惡心感開始慢慢地褪去,周澤擦了擦嘴角,而后開始重重地咳嗽起來。 “哥,慢點吃,您這吃相用我奶奶的話來說,就像是餓死鬼投胎一樣。” 外賣小哥一邊看著書一邊說道。 周澤瞪了對方一眼,干脆坐在椅子上喘著氣,他需要緩緩。 該死的許清朗, 怎么還不開門! 周澤決定,如果對方到下午時還不開門的話,自己只能去砸門進去找一找剩下的酸梅汁兒或者苦瓜汁兒了,不然這飯還真的吃不下去。 外賣小哥似乎停止接單了,坐在那里看了一個小時的小說。 “咦,怎么有股子焦煤味?”外賣小哥忽然嗅了嗅鼻子,然后走出了書店外。 周澤沒當一回事兒,對方可能是想著看會兒書不愿意給錢,無所謂了。 這家書店,賺錢還真是隨緣。 但緊接著,剛剛走到外面的外賣小哥馬上張開了嘴,喊道: “哇,著火了。” 周澤這才警醒,馬上也走出了店鋪,抬頭一看,目光當即一凝,上面大廈的第四層,滾滾濃煙正在從里面冒出來。 這是, 電影院的位置! 原本的商業中心,現在還能有點人氣的,也就是那家電影院了,而且這陣子因為是過年檔的原因,來這里看電影的人很多。 “走,去救人。”外賣小哥直接向那邊奔跑過去。 周澤站在那里猶豫了十秒,火情肯定很大,但絕對燒不到自己的書店,他在克制著自己內心深處想要去救人的本能。 在以前,他記不清楚自己多少次趕赴災禍現場的一線去參加搶救了,但恰巧在最近,他打算改掉這個壞毛病。 不過,經過了激烈的思想掙扎之后,周澤還是跟著一起跑了過去。 自己, 還是賤唄! 從一樓到三樓的樓梯處,有很多人往下跑,周澤則是往上跑。 雖然這個商業中心是“廢”了,但它位于市區之中,消防車應該很快就能趕來。 上午看電影的人沒有下午多,但人數也很可觀,當周澤沿著樓梯跑到了第四層時,看見里面的濃煙更大了許多,而且火焰燃燒得很詭異,哪怕是以外失火,也不可能燒得這么夸張! 只是這個時候不是分析起因的時候,在濃煙之中,周澤看見臉上被熏得黑黑的外賣小哥背著一個老太婆跑了出來。 對方看了一眼周澤,笑了笑,露出了一口白牙,然后扭過頭再度跑向了觀影區繼續救人。 火勢并沒有完全蔓延出來,但在觀影區那邊,火勢很是夸張。 周澤沒有再猶豫,既然已經來了,總得做點什么,他當即也跑入了濃煙之中。 “咳咳…………咳咳…………” 沒有任何的防護措施,倉促地進來是一件很傻的行為,很容易救不到人反而把自己給交代在里頭。 所以周澤清楚自己時間有限,如果看到哪個需要幫助的人,把他帶出來就好了,其余的事情,他也做不了太多,只能等專業的消防員過來處理。 “呼…………” 周澤剛剛打開了2號影廳的門,火苗居然直接向外面竄了出來,周澤只能后退暫避鋒芒。 而在里面,居然還有哭喊聲。 周澤咬了咬牙,直接沖了進去,影廳里,到處都是火焰,地上,天花板上,墻壁上,都在著火,而且因為這里空間逼仄的原因,導致燃燒出來的濃煙只能竄據在這里。 一般火災現場遇難的人中,被煙熏死的比火燒死的人要多得多。 只有在這個時候,大家才覺得每次看電影前的讓人厭煩的消防通告視頻是多么的重要。 周澤剛沖進去,就看見在過道小空間里,躺著兩個人。 一個是穿著黑色西服的成年男子,他正躺在地上咳嗽著,顯然是爬不起來了。 另一個則是年紀只有十歲左右的男孩,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也不知道是昏迷過去了還是已經窒息死亡了。 “救我……救我……救…………”西裝男子勉強抬起頭,看著站在前面的周澤。 周澤直接跳過了他,將那個小男孩背起來,準備沖出去再說。 他現在已經感到頭暈了,顯然,在沒有防毒面具等專業設備的前提下,他也支撐不了多久。 然而,剛背著男孩準備跑出去,周澤只感覺自己腳下被人拉了一把,整個人摔倒在了地上,背上的男孩也滾落了下來。 “救……救……先……救我……我……給你……錢……先……救我…………” 西裝男耗盡最后一點力氣,死死地抓住周澤的腳踝,他知道自己沒辦法撐太久了,他現在根本就沒辦法呼吸,只感覺肺部火燒火燎般的難受。 摔倒的周澤只覺得腦門一陣天旋地轉,幾乎差點昏迷過去,當下,他直接用牙齒咬了一口自己舌尖,強迫自己清醒過來。 “砰!” “砰!” 周澤用另一只腳去踹那個抓著自己男子的手以及對方的頭, 連續踹了幾腳之后,對方終于撒手了。 周澤搖搖晃晃地再度站起來,將男孩背在自己身上,沖出了2號影廳。 沖出滾滾濃煙,進入了安全區域時,周澤膝蓋一軟,整個人直接跪了下來,身上的男孩也落了下來,但因為有周澤下意識地鋪墊,所以摔得不嚴重。 消防員已經趕到,正在著手滅火,還有一部分消防員穿著裝備沖入火場之中。 “2號影廳還有人。” 周澤抓住了身邊跑過去的一個消防員的衣服說道。 “好,我知道了。”對方點點頭,沖入了火場。 “呼呼…………呼呼…………” 周澤橫躺在瓷磚地上,大口地喘息著,在他對面,黃色外賣服已經被熏成黑色的外賣小哥也靠在那里喘息著,兩個人對視一眼,都有氣無力地笑了起來。 救護人員也已經趕到,一群白衣天使和醫生,周澤已經沒力氣去找尋是否林醫生也在這場救護行動之中了。 咬了咬牙,重新站了起來,周澤看了一眼正在被醫生急救的男孩,男孩胸口還在起伏,應該問題不大了。 同時,周澤還看見之后被消防員抱出來的幾個人,有人沒救得起來有人被救起來了,那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子躺在擔架上,一動不動,應該是沒氣了。 周澤不覺得愧疚,他沒理由去覺得愧疚, 自己是做好人,救人的,但到底先救誰,取決于自己,誰都沒理由去道德綁架自己。 而且,在那個時候,自己根本沒能力背著一個小孩的同時再扛著一個成年男子一起跑出去,如果這樣做了,最終的結果只能是自己也死在里頭。 自己借尸還魂的是徐樂,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又不是借尸還魂的施瓦辛格。 況且,那家伙差點害的自己也跟著死在電影院里。 艱難地爬起來,拒絕了身邊護士檢查自己身體情況的幫助,周澤走向了大廈另一端的衛生間里,打開了水龍頭,使勁地用手捧著冷水揉搓著自己的臉。 總算是, 緩過氣來了。 抬起頭, 周澤看著鏡子里自己, 忽然發現, 鏡子中,在自己身后,慢慢地出現了一道淡淡的人影, 這個人, 穿著黑色西裝, 一臉的怨毒盯著自己。 嘴巴張開不停地吶喊著,像是在質問自己什么,歇斯底里,瘋狂躁動。 人死后,若是遇到特定契機有一定概率可能化作厲鬼報復, 而眼下,這個男子剛死,他的靈魂還處于化鬼的階段,大概會在頭七的時候徹底成型。 他還不是鬼,只能說是一個雛形。 但因為周澤自己的特殊性,所以他能提前洞察到對方的存在, 他在恨自己, 不救他, 甚至這種恨, 不惜讓他變成了厲鬼! “呵,有趣。” 周澤笑了笑, 重新將自己的頭放入洗臉池之中繼續用水沖洗自己, 同時又在心里感慨了一聲: “呵,人啊…………” 第二十六章 頭七 根據江海晚報(通城當地報紙)報道,在這次電影院火災之中,有七人在火災中喪生,三十多人受不同程度的傷。 一周過去了,電影院已經被關閉,想要再重新開啟短時內是不可能了,甚至很可能這家影院就此被放棄,原本開在這里就是虧本的了,自然會不再大張旗鼓地重開。 這樣一來,這家商業中心群基本就宣布徹底死亡了。 這陣子,周澤沒去再和林醫生聯系,雙方都保持了一種互不干擾的默契,各自過各自的生活,倒是岳父岳母打過幾次電話,質問周澤為什么不回家膽兒肥了云云。 周澤后來干脆把他們的電話給拉黑了。 現在很頭痛的是,開這家書店的錢是岳父家出的,吃人家嘴軟拿人家手軟,只是周澤還是沒能想好用什么方法去賺點錢,好讓自己重新開一家店進行真正意義上的獨立。 只能說,徐樂給自己留下的基本盤,太差了。 倒是有好幾家媒體聯系過自己,希望能采訪周澤這次見義勇為的義舉,宣揚一下新時代的正能量,周澤都選擇了拒絕。 他對出這個名沒什么興趣,俗話說樹大招風,自己這個身份和角色,真把自己弄成什么名人,反而會存在更多不可控的危險。 這一周,生意做得平平淡淡,每日的銷售額不足一百,房租水電費的成本都不夠,周澤倒是沒怎么在意這些。 他在意的是,隔壁許清朗,已經一周沒開門了。 周澤請了一個無良開鎖師傅幫忙把鎖給打開,進去找了一遍,沒找到酸梅汁兒這類的東西,里屋的廚房被收拾得干干凈凈,很是整潔。 很無奈, 一個擁有二十幾套房而且長得很漂亮的男人, 如果他忽然有一天看破紅塵打算去追尋個風兒瀟瀟灑灑, 你還真的很難找得著他。 也因此,周澤這一周過得都挺苦逼。 辣椒油, 老陳醋, 老抽, 高濃度橙汁兒等等方法都試用過了,雖然能讓自己吃下去一些飯食,但都把自己弄得苦不堪言,比許清朗家祖傳的酸梅汁兒效果差遠了。 入夜,周澤就一個人蹲在書店門口,嘴里叼著一根煙,目光不時瞥一眼隔壁,頗有一種人生何處話凄涼的感覺。 店前面的馬路邊,有四五個寶塔香正在燃燒,是商場那邊的人弄的,按照習俗今兒個迎財神,哪怕明知財神爺也很難救回這個商場了,但該做的樣子還是要做的。 萬一,有奇跡發生呢? 偶爾周澤還會看看自己身后或者看看自己面前的玻璃, 那個黑色西裝男子的厲鬼正在不斷地完善,今晚是他的頭七,應該能差不多了。 厲鬼化形,本就是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概率,再者,普通的厲鬼至多讓你走路摔個跤吃飯咬一下舌頭之類的,能讓你生一場小病掛兩天水都算是了不得的厲鬼手段了。 類似電影里的那種厲鬼橫行無忌到處殺人的事兒,現實里根本不可能發生,否則這個陽間也早就亂套了。 就連已經借尸還魂的周澤都已經如此低調著, 那些連肉身都沒有的渣渣安敢出來亂裝逼? 這一周,沒事兒時周澤就看看書,發發呆,修修指甲,順帶看看身后的那只厲鬼是不是又變得清晰了一些。 頗有一種……養成的感覺,體會了一把父愛如山。 爸爸愛你, 爸爸等你長大。 周澤能清楚地感知到身后那位的情緒,他最大的恨意不是對著失火的原因,而是對準著自己,他怨毒,他憤怒,他期待,他等待, 或許, 在他看來今晚他頭七之日,就是他復仇的時刻。 因缺思婷, 周澤抖了抖煙灰,等著他成形之后,周澤會告訴他花兒為什么這么紅。 救人的事兒,周澤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他也不覺得西裝男恨自己有什么錯。 以前,周澤曾遇到過類似的一件事,一個人溺水了,有人下去救,結果救人的人被溺水的人給死死攥住,然后一起淹死了。 一般來說,下水救人,你得從背后抱著他去進行營救,如果從正前方上去救人,很容易被溺水的人當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抓住。 當然了,理解能理解, 但理解不會成為周澤容許西裝男子今晚十二點在自己書店放肆的理由。 白天時,周澤點了一份外賣,跟新的外賣小哥聊了幾句,得知上次那位救人的外賣小哥最近火了,不光出席各種領獎活動,還被公司內部表揚獎勵,現在有一個綽號——“最帥快遞小哥”。現在他還在送外賣,是一邊直播一邊送外賣,人氣很高。 一邊灌著老陳醋一邊吃著飯的周澤隨手刷了一下微博,在熱搜那一欄里居然有那位外賣小哥。 事情發生到現在一周的時間,從一開始的處理和總結,到現在的正能量開發和弘揚,正是處于一個話題度最熱也最高的時候,這件事的影響力不光是在通城,在全國都傳播開了。 晚上十一點,周澤一邊看著西裝男子慢慢地變得更加凝實一邊看著電影,電影名字叫《魔警》,是最近很出名的林超賢導演前些年的作品,吳彥祖和張家輝主演。 書店門被推開,穿著外賣服的外賣小哥一邊舉著自拍桿一邊走了進來。 “這是我常來的一家書店,我每天忙碌送完外賣之后都會來這家店看看書,也不是為了什么學問,只是單純地喜歡看書。” 說完,外賣小哥從書架里取下了一本溫鐵軍的《八次危機》。 這本書講的是中國近代歷次經濟危機,外賣小哥將書攤開,自己坐在了塑料板凳上,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周澤記得上次他來時,把《斗破蒼穹》看了兩部。 “好了,今天直播就到這里,我想安靜地看會兒書,大家也早點休息吧,謝謝大家一天的陪伴。”外賣小哥對著手機屏幕鞠躬。 手機屏幕里一堆辦卡和飛機以及火箭刷了出來,人氣確實高得可怕。 關了手機,外賣小哥將手中的《八次危機》合上去,伸了個懶腰,看了看周澤,道: “老板,一起出去搞頓夜宵,我請客。” 周澤搖搖頭,指了指面前的電腦屏幕。 “在看什么?”外賣小哥靠近了過來,看了屏幕后笑道:“這電影我看過,《魔警》是吧。” “嗯。”周澤點點頭,同時看了一下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快到十二點了啊。 身后的那位寶寶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 “沒有記者采訪你?”外賣小哥問道。 周澤搖搖頭。 “其實應該接受采訪的,這樣你書店生意也能好很多。” “我喜歡安靜。”周澤言不由衷地裝了一個逼。 錢重要,命更重要。 “這電影之后再看吧。”外賣小哥似乎對周澤很投緣,畢竟是當初一起沖入火場救人的同伴, 有些, 惺惺相惜吧。 “你知道么,《魔警》是根據真實案例改編的,原本現實的主角好像叫徐步高。”周澤開口道。 “嘿,這個還真不曉得。”外賣小哥有些靦腆地笑了笑,“看個電影而已,誰去關注這個啊。” “嗯,也對。”周澤關閉了電腦,伸了個懶腰,“這么晚了,你想吃什么?” “隨便唄。” “那我點份外賣吧。” “不,出去吃,我請客,外賣有什么好東西,我跟你說啊,一些店的后廚,根本沒法看,還有一些商家連實體店都沒有,就租個破房子自己搞,嘖嘖,反正我是不敢吃的。” “原來如此。”周澤點點頭,“對了,你知道徐步高是怎么回事兒么?” “你說了我不就知道了么?” “殺了自己同僚,吞了錢,然后瀟瀟灑灑起來,還參加過電視節目,喜歡出風頭,出名。”周澤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一個很復雜的人,他很享受上鏡的感覺。” 外賣小哥沉默了一會兒,沒繼續這個話題,而是道:“老板,你到底去不去吃夜宵?” “不想去呢,你也不看看我店門口多少個寶塔香,熏了我一天了,什么胃口都熏沒了。” 寶塔香就是那種比普通人還高的大香燭,層層疊疊像是寶塔一樣,很粗壯,且能燃燒很久。 “呵呵,你這店里可根本就沒味道啊。”外賣小哥指了指周澤書店上面的中央空調,“這邊,應該是空氣凈化器吧?” “嗯,和空調一起裝的,而且書店里我習慣噴一些清香劑,畢竟要營造出一個讀書的氛圍不是,不提供咖啡也沒糕點,只能提供點好聞的味道了。” “所以,老板你還是不給我這個面子啊。”外賣小哥故意裝作生氣道,“咱也算是一起經歷過生死的。” 周澤抬起手,好奇道:“所以,我一直好奇一件事。” “什么事?” “那天,我根本一點味道就沒聞到,在我的店里,你想聞到外面的其他味道也很難,幾乎不可能,那天,你是怎么聞到著火的味道的?” 外賣小哥愣了一下,臉色有些不自然了,但也沒當一回事兒,道:“我鼻子打小就好,我奶奶說我是狗鼻子,小時候找家里藏的零嘴,可準了。” “你知道今兒個是什么日子么?”周澤又問道。 “什么日子?” “頭七。” “頭七?” “對,火災中死去的那七個人的……頭七!” 第二十七章 深夜派對 外賣小哥站在原地,隔著柜臺,看著坐在后面的周澤。 “別怕,店里沒裝攝像頭,我這里也沒錄音筆。”周澤伸了個懶腰,“當然,我這么說你肯定是不信的,嘖,隨你吧。” “我不知道你這是什么意思。”外賣小哥很冷靜。 能做出這種事兒的人,肯定很冷靜。 警方到現在還沒具體鎖定縱火者,這就是他的本事,當然,在這里是貶義詞。 “我很篤定那把火,就是你放的。”周澤攤了攤手,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根本就不需要辯駁的事實。 “你喝醉了。”外賣小哥說道。 “沒醉。” 周澤笑了笑。 “就憑這個,你說火是我放的?你比警察還厲害?”外賣小哥的神色已經開始有些繃了,但他依然在克制著。 “嘶……我當然沒警察厲害,但我不瞎。至于我說根據那個就認為你是縱火者,對不起,還真不是。 我只是先確認你是縱火者后,反推出的一個證據,體驗一把柯南的感覺。” 周澤伸手指了指外賣小哥身后, 外賣小哥馬上轉過頭,他以為那里站著警察,但什么人都沒有,也沒有警笛聲。 在這個幾乎廢死的商場,又是在深夜,連個過路的人都沒有。 “他們,都跟著你一起進來了。”周澤說道。 “誰?”外賣小哥皺了皺眉。 “死在電影院里的六個人啊,他們跟著你進來了,然后我一看,就‘哦’了,兇手就是你了,明擺的事兒嘛。 除了我身后站著的那個逗比一門心思地恨我, 你總不能說另外六個遇害人都認錯了兇手了吧?” 周澤慢慢地站起身,看著面前的外賣小哥。 “裝神弄鬼!”外賣小哥幾乎開始咆哮了,不知道為什么,他感到自己的壓力在越來越大,臉上也開始有冷汗流出。 “別緊張,他們害不了你的。” 周澤從柜臺后面走出來,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 塑料袋里裝著小盒子米飯,還有一些咸菜。 在周澤視線之中,有六個人都坐在塑料板凳上,男女都有,其中兩個是老者。 他們都規規矩矩地坐在那里看著書,很安靜,一點都不吵鬧。 每個人面前周澤都放了一碗米飯,米飯上蓋著咸菜,一次性筷子直插在米飯上豎立起來。 隨后,周澤又拿出一瓶價格10元不到的白酒,用飲水機那里的塑料杯倒酒,一人面前放上了一杯。 “哥幾個,我也不容易,這書店開著一直虧本,只能用這些招待大家了,別怪我小氣哈,你們是死了,但我還得繼續活著。 反正你們家人也會給你們供奉,也不差我這里的一點兒,對吧?” 周澤彎下腰,像是平時招呼客人那樣說著話。 嗯,后面那個腦子有坑的逗比,周澤可沒好心眼兒到給他也留一份。 “你他娘的腦子有病吧!”外賣小哥憋不住了,“呵,我真該給你錄下來,傳到網上去,讓水友們一起看看你這個德性!” “你敢么?”周澤側過身,“說得像是你真敢一樣,你才直播幾天,五五都倒了。” 是的,警察現在沒找到縱火者有許多原因,但如果讓警方有了重點懷疑對象追查下去,縱火者就很難隱藏得下去了。 “我要走了,你腦子有問題。” 外賣小哥一改之前的和顏悅色,他能將自己的人氣成功地轉化到直播上面,同時還能獲得巨大收入,不僅僅是因為他是“英雄”,還有他自己的營銷方案。 他很接地氣,同時原本的形象設定很好,在這個基礎上,直播送外賣,本來是一件很枯燥乏味的事兒卻也能讓人看得津津有味。 他清楚,他慌了,他也亂了,所以,他想要離開,逃離這個書店。 他后悔今天來到這里,非常非常地后悔。 周澤沒去攔截他,只是,當外賣小哥伸手準備推開書店的門時, 周澤拿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道: “零點了。” “咚!” 書店里沒有掛鐘,但是在此時,外賣小哥卻仿佛聽到了鐘聲在敲響。 他用力地推門,門卻紋絲不動,他怒了,看了一下門鎖那邊,門沒鎖,而且也沒什么東西阻攔著,但門就是打不開。 外賣小哥開始發了瘋一樣踹門,門卻依舊紋絲不動。 他看不見的是, 原本坐在那里看書的六個人, 全都緩緩地站了起來, 頭七回魂夜, 冤有頭債有主, 他們來到了這里,跟著自己的仇人, 而眼下, 他們都死死地盯著自己的仇人, 一個明明縱火殺了他們,卻成了英雄的家伙。 “我叫你不救我!” 一聲低吼聲自周澤身后傳來。 周澤恰巧在此時吹了一下自己的指甲,而后猛地轉身,右手五指指甲瞬間長長,通透的黑色散發著異樣的光澤,一縷縷黑氣在指尖環繞,帶來懾人的氣息。 與此同時,周澤眼眸之中也有黑霧翻滾。 “嘶嘶嘶…………啊啊啊啊啊啊!!!!!!!!!!!!” 剛剛好不容易化作厲鬼的黑西服男子被周澤的手直接抓住了肩膀,而后整個人開始顫抖起來,周澤指尖的黑氣像是一把把鋒銳的小刀不停地刺穿他的身軀,一縷縷青煙自黑西服男子天靈蓋位置向上升騰。 “我理解你,但你讓我很惡心。” 周澤沉聲道, “所以,你還是拜拜吧。” 周澤手指再度發力, 黑西服男子一邊哀嚎一邊露出了懇求之色,他希望周澤放自己一馬,他已經化作厲鬼了,一旦再次“死亡”就是魂飛魄散,連進入地獄的機會都沒有。 但周澤沒有放手, 目光保持著冰冷。 一直等到黑西服男子的身體徹底融化和揮發干凈后, 他才收回了自己手掌,在自己掌心位置,隱約看見些許灰燼。 “呼……” 周澤吹了一口掌心,然后拍了拍手。 轉過身時,周澤嘆了一口氣。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在這里的原因,導致書店的格局發生了變化, 又或者, 這只是巧合的一種。 之前那六位進來后只是安靜看書的顧客,眼下身上都開始冒出黑色的霧氣,這是要化厲鬼復仇的趨勢。 而那位外賣小哥還在不停地對著墻壁不停地用自己的拳頭去砸用自己的腳去踹。 抬頭看,蒼天饒過誰,可能說的就是眼前的畫面吧。 這六個遇難者,當初也是在滾滾濃煙和大火之中驚慌失措,不知所以,最后沒能逃出去,慘死其中。 “諸位,給我一個面子吧,你們別急著變厲鬼。” 周澤來到人群之中,對著這六個人抬手示意道。 “來,放松點,都給哥笑一個?” 周澤想要緩和氣氛,一旦化作厲鬼,就不入輪回了,復仇之后,徹底失去執念后,就只能隨風消散。 這是最凄慘的結局。 周澤覺得,這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縱火者已經害得你們死了,和自己的親人家人陰陽兩隔,你們的孩子失去了父親或者母親,你們的父母失去了孩子, 沒必要同樣因為這個兇手再將自己推入更可怕的深淵了。 只是,周澤的話語沒起絲毫作用, 這六個人面色依舊冷冰冰的,而且身上的黑霧正在越來越濃郁,眼角和唇邊都開始分出黑色的紋路。 快要變成那個逗比黑衣男剛剛沖向自己時的形象了。 “既然你們不給哥笑,那哥給你們笑一個?” 周澤擠出了很難看的笑容。 完了, 造孽了, 挽救不回來了。 周澤清楚,讓自己把這些厲鬼都打得魂飛魄散,很容易,就比如那個已經跟在自己身邊一周的逗比,好不容易CD結束準備放大招了就被自己一巴掌拍死了。 但讓自己把這些鬼給超度掉,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去做,而且周澤本身就是鬼,也不方便做這個事兒,就像是讓張飛去繡花一樣。 “幽冥有路,黃泉可渡!” 一道厲喝聲自屋外傳出,緊接著,書店門被人推開,許朗晴走入其中,手持一個小瓷碗,碗中有米粒,同時插著三根清香。 “起!” 三根清香快速燃燒, 同時,碗中的米粒也從晶瑩的白色變成了黑色,而那六個人身上的黑霧則在此時開始變淡,最后,他們的面容開始從一開始的冰冷肅殺轉變成祥和寧靜。 六個人,都慢慢地坐了下來,坐在自己的碗筷面前。 “許清朗!”周澤指著許清朗喊道, 很激動, 真的很激動, 比看見出浴的林醫生都激動, 想想看這一周,自己到底是如何困難地進食的, 能不激動么! 至于許清朗剛剛的表現,周澤并不奇怪,其實大家之前只是看破不說破罷了。 許清朗白了一眼周澤,剎那間,風情萬種,像是山上的杜鵑都綻放了, 但同時沒好氣地道: “你在這里搞春節午夜派對么?” “我也不想的。”周澤將事情對許清朗簡單地說了一下。 許清朗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對這六個人拱手作揖道: “諸位,頭七回魂夜,還是回去看看自己親人吧,他們應該也在家里等你們,這里的事,我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六個人聞言,都默默地穿過玻璃離開了。 周澤的目光則是看著那個裝著“黑米飯”的碗, “這玩意兒怎么對我沒影響?” 許清朗嘴角抽了抽,強忍著暴起跟周澤大戰三百回合的沖動, 哼道: “你不一樣。” 他還生氣,還對周澤有意見,還不平衡,但因為他的容貌氣質以及嗓音,使得這句“你不一樣”,帶著濃濃的深閨怨念。 緊接著, 許清朗看向了蜷縮在角落里已經嚇暈過去的外賣小哥,“他怎么處理?” 說著,許清朗做出了一個一刀切的動作。 周澤搖搖頭, 道: “還是上交給國家吧。” 第二十八章 你想……接替我么? 周澤最后報了警,警察很快來了,按照周澤的說法,是說這位外賣小哥來到自己店里后忽然發了瘋,說有很多被他燒死的人亡魂來找他復仇,然后不停地對著墻壁狂踹狂砸最后暈厥了過去。 從警局做完筆錄出來時,天都已經亮了,影院縱火案,一波三折,但現在至少打開了局面,之前警方很可能只是因為燈下黑的緣故,沒有懷疑到見義勇為的外賣小哥身上,現在哪怕還沒有確切的證據,但只要真的將目光落在對方身上進行查找,應該很快就能發現真相。 至于之后輿論的轉向,網上吃瓜群眾的顛覆以及那些曾給這位外賣小哥刷禮物的目瞪口呆,就不是周澤需要擔心和思考的問題了,他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么多,愿意做的,也就只有這么多。 鬼的事兒,還是交給鬼來解決,人的事兒,還是交給警察來解決為好。 站在警局門口,呼吸著清晨新鮮的空氣,頭腦頓覺清醒。 打車回到店里時,周澤看見隔壁許清朗的店已經重新開門營業了,許清朗本人換了一身平常點的衣服坐在店鋪門口一邊擇菜一邊曬著太陽,嘴里還哼著“童子戲”(地方曲種)小調,悠哉悠哉,自有一股子風流韻味流淌出來。 一切, 仿佛依舊。 周澤走到店里,許清朗拍了拍手,問道:“吃啥?” “隨便吧,我要酸梅汁。” 許清朗點點頭。 周澤在店里坐了下來,手指輕輕地敲擊著桌面。 不一會兒,許清朗端上來一碗雞蛋面,面湯清澈,面條筋道,當然,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熟悉的酸梅汁,又出現在了周澤面前。 “給我做一桶吧,多少錢?”周澤指了指店里的飲水機水桶,“先做一桶。” “等過陣子吧。”許清朗在周澤面前坐下來,嘴里叼著一根煙,他似乎很想做出一副小痞子抽煙吊啊吊的姿態,但偏偏給人一種“女人抽煙也能這般美麗”的違和感。 他不娘,也不gay,只能怪老天給錯了皮囊。 就著酸梅汁吃完了面,破天荒地,這次吃碗面后周澤的惡心感不再那么強烈了,但依舊多喝了好幾杯水緩了緩。 “記得林黛玉初進賈府吃飯后遇到什么事兒么?”許清朗吐出一口煙圈問道。 周澤想了想,明白了過來。 林黛玉初入賈府,第一頓家宴,飯畢后,下人送上茶湯,林黛玉在家里被父親教導過飯后不宜飲茶容易消化不良,但見賈母和諸多姐妹都喝了,她也只能跟著一起喝。 “我能吃飽了就行。”周澤搖搖頭,以他現在這個情況,很可能這輩子是做不成一個老饕或者美食家了,至于消化問題,再說吧。 “我心里有些不平衡。”許清朗開門見山地說道,“我父母,走了。” 許清朗父母早就走了,但周澤清楚許清朗這次說“走了”是什么意思,應該是下去了。 “怎么忽然就走了?”周澤問道,本想回應一個“節哀”,想想,不合適。 “被發現了。” 周澤拿煙的手微微一抖, 被發現了? 周澤記得那個老者在臨死前,也曾喊過“他們發現我了!” 許清朗看著周澤,“我很不甘心,也很不平衡,為什么她帶走了我父母,卻不帶走你。” “他?她?”周澤腦海中浮現出了那個小蘿莉的形象,再結合許清朗那日的狀態和晚上的離開,就猜出了七七八八。 “她,不可能吧。” “陰司有序,亡者上路!”許清朗壓低了聲音,盯著周澤的眼睛,“長舌化路引,深喉許幽冥,熟悉么?” “黑白無常?” “那只是一個統稱。”許清朗嘆了口氣,“但他們確實是執法者,游歷陽間,肅清秩序,將人和鬼,區分開來。人有人間道,鬼有奈何橋。” “哦。” 周澤還是有些不太相信,如果小蘿莉真的是白無常那種的身份,那她之前在校車上顯露出真身吐出長舌頭導致車禍和那位司機的死亡該怎么算? “她沒帶走我,反而帶走你父母,所以,你恨我?”周澤伸手指了指自己。 “對。”許清朗點頭道。 “那這面里沒下毒吧?” “…………”許清朗。 “沒下毒吧?”周澤又問道。 “沒。”許清朗回答。 “那就好。”周澤并不知道,在那天的回鍋肉蓋澆飯里,飯菜里是下了毒的,若不是那天林醫生來得早了一些,可能自己真得吃下那頓飯。 “你是真傻還是假傻?”許清朗有些沒好氣地看著周澤,“她為什么不抓你?” “對啊,她為什么不抓我?”周澤也問道。 “我問你呢!”許清朗提高了聲音。 “我也不知道。”周澤攤攤手,“可能,是因為我救了她一次吧。” “…………”許清朗。 兩個人的談話,最后以煙頭燒滅了作為終止符。 雙方這次算是開門見山了,打破了原本的那種默不作聲地默契。 周澤走回自己的店里,收拾地上的塑料板凳時,卻發現有六張塑料板凳下面都貼著厚度不均的冥鈔。 這是看書錢還是吃飯錢? 周澤記得前陣子那個開直播的老道也曾給自己一沓冥鈔,說是能積攢陰德,那么,他的那些冥鈔就是以這種方式弄來的么? 他是怎么弄過來的? 周澤將冥鈔都收集起來,整整一沓,手感不錯,沒有平日里見到的那些冥鈔的粗糙,摸在手里,有絲綢的觸感。 這讓周澤想到了老道所說的冥店,和鬼做生意,最好的店鋪當然是冥店,因為那里賣的東西,也都是給死人的。 也因此,如果自己手中現在拿的冥鈔是死人的“鈔票”,那么開冥店,肯定能比自己賺得更多。 腦海中,再次浮現出視頻畫面里坐在柜臺后面艱難喝粥的男子, 周澤忽然覺得, 自己好像發現了一件可能會很有趣的事情。 當然,再有趣的事兒,現在也沒精力去管了,昨晚一宿沒睡,現在既然回來了,就得好好地補一個覺。 周澤將書店卷簾門給拉了下來,上了鎖,不知道為什么,他的書店正在變得晚上開門的時間比白天多,或許,自己以后有機會可以再訂做一個牌子, 叫 “深夜書屋。” 反正白天也沒什么生意,書店也一直在虧損著,自己可以隨意地玩一些噱頭,搞一些事情,最爛最壞的結果也不就是現在這個樣子唄。 外賣小哥的事兒是罪大惡極的錯誤,但也給周澤一些啟發。 衛生間的洗澡設備已經被裝了起來,周澤買的是電熱水器,脫去衣服,周澤洗了一個澡,換上了一套干整的衣服上了樓。 當周澤彎下腰準備調置冰柜溫度時,整個人卻愣在了那里, 因為在他面前的冰柜里, 躺著一個人。 對方閉著眼,像是陷入了沉睡,呼吸平穩,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有著一種小大人似地安逸。 很平靜,也很可愛, 前提是, 她的舌頭如果不會變得那么長的話。 小蘿莉, 把自己的巢穴給鵲巢鳩占了。 周澤很想大喊一聲,讓隔壁的許清朗同學過來復仇。 但想想還是算了,不是他覺得把許清朗喊來復仇是害了他,而是他認為許清朗也沒那個膽子過來復仇,說不定人家來了他還會親切地問候一聲: “您醒了啊? 您想吃點什么? 我給您去做。” 小蘿莉睜開了眼,她的眸子很深邃,不再是以往見面的清澈和單純。 對方伸出手,周澤幫忙把冰柜蓋子打開。 小蘿莉從里面坐起來,周澤注意到了,她其實沒有設置溫度,只是選擇了一個通風換氣。 “你躺在這里,不冷么?”坐在冰柜里的小蘿莉開口問道,沒等周澤回答,小蘿莉又開口道:“哦,我忘了,你不一樣。” 說完,坐在冰柜里的小蘿莉伸手輕輕拍了拍自己身邊的空位置,一臉天真無邪地看向周澤: “一起睡不?” 周澤伸手想要揉一揉這個女孩兒的頭,但手在旁邊,卻停了下來。 她是黑白無常一類的存在,是陰司在人間的執法者。 小蘿莉伸手,她的小手抓住了周澤的大手,把周澤的手按在她的頭上,然后按著周澤的手在自己頭上來回揉了揉。 “…………”周澤。 “你,很好。”小蘿莉終于從冰柜里站起來,但似乎因為腿短的原因,爬出來有些困難。 周澤將她從冰柜里抱出來, 也不知道她之前是怎么躺進去的。 “你,很好。”小蘿莉伸手指著周澤,“重復道。” “額……謝謝。”周澤不知道該如何回復了。 “我要走了。”小蘿莉轉過身,背對著周澤,雙手交叉負于身后,周澤知道她是想表現出一種高山仰止的氣質。 但她的問題和許清朗一樣, 老天給錯了皮囊。 她這個樣子,怎么都覺得好可愛。 憋住, 不準笑。 周澤在不停地提醒自己, 這是黑白無常老爺, 不準笑! 哈哈哈哈哈! 但還是忍不住啊! 作死了哈哈哈! 完蛋了哈哈哈! 憋得越狠笑起來就越夸張,連眼淚都滴出來了。 小蘿莉沒理會周澤的笑聲,也沒治周澤一個大不敬之罪, 只是問道: “你想,接替我么?” 第二十九章 過分么? “你想,接替我么?” 這個問題,把周澤問得一愣。 這是啥意思? 直接從一個城市東躲西藏的黑戶一下子要變成本地公務猿了? 驚喜來得太突然, 周澤有些不敢接。 天上是會掉餡兒餅的,但大部分人遇到這種事兒的人最后都被餡兒餅給砸死了。 最重要的是,周澤不認為自己救了她一命,就值得她如此對待自己。 要知道,那個司機的事兒,到現在都沒搞清楚呢,這個小蘿莉,是很萌,但那只是她的皮囊。 許清朗說過,她曾出現在他的店里,面無表情地伸出了舌頭,將他爹媽的亡魂全都收走。 任憑許清朗如何哭訴祈求,她都巋然不動。 這樣子的一個人,你不能去奢望她知恩圖報,能不反咬你一口就謝天謝地吧。 身為陰司鬼差, 見過多少悲歡離合? 見過多少人性之惡? 見過多少鬼之怨毒? 她不是單純的小女生,也不可能是。 “怎么,不說話了?”小蘿莉又問道。 “不知道該說什么,你這是隨便問問?”周澤小心翼翼地問道。 “你可以回答不想的。”小蘿莉說道。 然后,沉默, 小蘿莉繼續補充道:“然后,我把你抓下去。” “…………”周澤。 好了, 這樣不就舒服了嘛, 要什么選擇題啊, 直接填空就好了。 題目就是答案不寫“Y”,就槍斃。 “我同意。”周澤回答道,這次,沒猶豫了,也不糾結了。 小蘿莉轉過身,笑了笑,有些天真爛漫,然后緩步走到了周澤面前,裝作小大人的樣子想要幫周澤整理一下衣領。 這似乎是上位者表現對下位者的看重,有點像是古代皇帝賞賜臣子和自己一起吃飯的機會一樣。 只是小蘿莉太矮了,站在周澤面前時,衣領是整理不了了,只能幫周澤整理一下皮帶。 “抱起我。”小蘿莉嘟了嘟嘴,命令道。 周澤彎下腰,將小蘿莉抱起來。 小蘿莉伸手幫周澤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后皺了皺眉,似乎覺得自己這樣被周澤像是女兒一樣抱著有些不倫不類的。 “我這樣,是不是很傻?” “很可愛。” 小蘿莉伸出小手,打算直接抽向周澤的臉頰。 在這一個瞬間,周澤抱著小蘿莉的指甲迅速變長變黑,眼眸深處也有黑色的旋窩流轉。 小蘿莉停住了,嘴角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周澤也沒進一步地動作。 “你知不知道,在我面前表露出憤怒和反抗的姿態,是一件很傻的行為?”小蘿莉問道。 “無所謂,反正都是已經死過一次的人了。” “那是因為你運氣好,黃泉路才走一小段就離開了,你根本就沒經歷過地獄之行的痛苦和折磨!”小蘿莉高聲道,“那種折磨,能讓所有自殺下地獄的人后悔萬分!好死不如賴活著,這絕不是空話安慰。” “是么?” “放我下來。” 周澤把小蘿莉放了下來。 小蘿莉身子往后靠了靠,看著周澤,“知道我為什么選擇你么?” 周澤搖搖頭。 “因為你很聰明,或者說,你很平和,懂得分寸。”小蘿莉掐著手指頭說道,“陰司有序,陽間有法,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偷渡出來的人不少,但你是我所見過的最平和的一個。” “我不相信這是真正的原因。”周澤說道。 “真正的原因,我不想告訴你。”小蘿莉伸了個懶腰,“我累了,想下去了,所以,正好碰到你,而你不會給我搗出太大的亂子,就選你了。 呵呵,前陣子在蓉城有個家伙,鬧騰得很厲害,明明是一個可憐的偷渡客,卻自詡為是法官,身為鬼,卻妄想在陽間行使自己的判罰,你說,他蠢不蠢?” “蠢。”周澤回答道,隨即,周澤忽然記起來,老道好像就是來自蓉城,“他后來怎么樣了?” “被封殺了。” 小蘿莉側了側頭,一臉的天真爛漫,“規矩是活的,但踩線踩得過火的,就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他死了?”周澤問道,“我是說,被抓回地獄又或者魂飛魄散?” 聞言,小蘿莉臉上露出了些許慍怒,似乎是觸及到了她的逆鱗。 “這個,你不需要知道。” 小蘿莉抓住周澤的手掌,自己的小手掌和周澤相對。 緊接著,周澤就感知到自己掌心一燙,等到小蘿莉將手掌挪開時,周澤看見自己掌心位置,出現了一道黑色的符文。 符文不復雜,像是一個眼睛。 “陰司有序,黃泉可渡。”小蘿莉很嚴肅地說道,“該下去的人,你送他下去,該打散的人,你可以直接打散。 當然,如果你想路見不平一聲吼啊, 也行, 但那種代價,自己承擔。 玩兒脫了,自己承受。” 小蘿莉打了一個呵欠,好像是累了。 “你說你累了,那你要休息多久?我這,算是代班么?”周澤問道。 “等我回來再說。”小蘿莉準備下樓去了。 周澤繼續問道:“那我要做什么?每天晚上出去巡邏, 找鬼, 然后, 搞鬼?” “門在你手上,你自己看著辦,你可以繼續開你的書店,你是鬼,借尸還魂的鬼,那些臟東西和雜七雜八的玩意兒會自覺地往你身邊湊, 你對于他們來說,就是黑夜里的燭火,它們就是飛蛾。 另外,在我給你留下那個印記后,等于是把你從蠟燭升級到了白熾燈,足以亮瞎他們的狗眼。” “…………”周澤。 小蘿莉下了樓,周澤跟著一起下去。 “我看會兒書,待會兒就走,這具身體的母親待會兒會來接她走。” 小蘿莉在塑料椅子上坐了下來,隨便拿了一本插畫書翻閱著。 周澤就站在他旁邊,倒不是在伺候著,而是有一些問題需要問。 “說吧。”小蘿莉開口道。 “這……有工資么?”周澤問道,“你知道的,我這兒做的事虧本買賣。” “經濟不景氣,活人的錢,現在是越來越難賺了。”小蘿莉感嘆道。 “是啊。”周澤附和著。 “那就賺死人的錢唄。” “死人的錢花不出去啊。”周澤聳了聳肩。 “那是你方法不對。”小蘿莉攤開手,“拿些冥幣來,是那種,死人給的冥幣。” 周澤取出一沓冥幣,分了一半放在了小蘿莉的手中。 “賺得不少嘛。”小蘿莉瞥了一眼笑道。 周澤沒說有一半是上次從蓉城來的老道給自己的,冥冥之中,周澤感覺如果讓這個小蘿莉知道這件事會給自己帶來麻煩。 小蘿莉拿著錢推開書店的門,蹲在路邊。 “打火機。” 周澤把打火機遞上去。 小蘿莉將冥鈔燒掉了,灰燼很快被吹散。 隨即,小蘿莉站起身,拍了拍手,“好了。” 周澤站在風中有些凌亂, “這是提前燒給我在地下銀行的戶頭了?” “再等等看吧,你這里,人氣還是不夠。”小蘿莉和周澤一大一小兩個人就站在店門口等著,等了大概半個小時。 小蘿莉嬌嫩的臉都被風吹得有些發紅了,周澤倒是不怕冷,但就這樣跟個二傻子一樣站在路邊張望著總覺得很怪異。 終于, 一個大腹便便的男子從二人面前走過,然后,男子身上掉下一個錢包,男子根本就沒發覺,繼續往前走去。 周澤上去撿起錢包,發現里面居然有幾千塊錢,還有身份證銀行卡之類的東西。 “我去還給他?”周澤試探性地問道。 小蘿莉“噗哧”笑了出來, “這人做了虧心事兒,這次算是破財免災,這錢,是你應得的。” 小蘿莉推開門,進入了書店,然后搓了搓手,顯然,剛剛半個小時凍得不輕,還是書店里暖和。 周澤拿著錢包走了進來,有些不敢相信道:“他不會報警?” “這錢,你拿著,一點都不燙手。”小蘿莉有些不耐煩了。 “得,那我以后缺錢了就拿冥幣站在門口燒,就有人主動送錢來是吧?” 周澤有些哭笑不得,但也覺得有趣。 許清朗這個時候走來,手里提著一大瓶酸梅汁兒。 “喂,店里材料就這么多,只能做出了這些了,還有的,等…………” 許清朗剛推開門進來就看見坐在那里的小蘿莉,整個人一個踉蹌,手中的瓶子落在了地上摔了個粉碎。 酸梅汁兒濺灑了書店滿地。 周澤看著許清朗,示意對方要克制。 小蘿莉似乎渾然沒把許清朗當一回事兒一樣, 的確,一個運氣好,通點玄的人,還真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這是誰家的閨女,好可愛啊,哈哈哈哈,來,小朋友,叔叔家里養著一缸小金魚,要不要陪叔叔回家去看?” 許清朗笑得很尷尬,硬擠出來的。 小蘿莉只是吐出一個字:“滾。” 許清朗又笑了笑,轉身離開回到自己店里去。 “是不是覺得我很過分?”小蘿莉抬頭,看著周澤。 “有點。”周澤實話實說。 “那我再告訴你,那個司機的死,只是當時坐在校車上的我覺得無聊,露出真身想開個玩笑, 你會不會覺得, 更過分?” 小蘿莉歪著頭,看著周澤,一臉呆萌。 第三十章 biu! “過分么?” 這個問題,周澤沒辦法去回答,無論小蘿莉說的是真是假,他都沒有去深入質詢的資格。 很無奈,但這就是事實。 雖然聽蓉城的小蘿莉說那位蓉城的“同類”,妄圖以鬼的身份做這人間的判官, 周澤很羨慕,也很崇敬,但他的結局,也很令人唏噓。 你沒那個資本和那個實力和對方站在同一條線上時,連平等對話的資格都沒有,哪里又來什么質詢的資格? “無趣。”小蘿莉搖搖頭,但又笑了笑,“但這正是我欣賞你的地方。” 小蘿莉雙手繼續捧著書,像是要睡著了一樣,喃喃道: “你是我見過,心里最有逼數的一個人。” “…………”周澤。 這到底是褒義還是貶義? “我要走了。”小蘿莉越來越困了,疲乏了。 “我還有一個問題,吃飯跟睡覺,就沒其他解決和改善的方法了么?”這是周澤最想問的也是最迫切想要解決的問題。 借尸還魂歸來,除了這兩個問題,其余時候他都能完美地融入社會生活。 “組裝的電腦穩定性上來講,是沒有原配的好的。”小蘿莉有氣無力地搖搖頭,“睡覺的話,除非你身邊有一只地獄里爬出來的陰物,讓這只陰物給你提供類似于地獄的環境磁場,否則你根本沒辦法休息。 你本是地獄的人,逗留人間,就是水土不服,而且是最嚴重的水土不服,你因為還有一些特殊,還能靠特殊的法子解決一下,其他人,根本就沒辦法睡著,半年不睡覺,幾乎被逼瘋,逼死! 所以,你已經算幸運的了。” 小蘿莉又有氣無力地“呵呵”了兩聲,“如果我不回去的話,你倒是能抱著我睡覺。” “…………”周澤。 “至于吃飯,我到現在也吃不慣人間的東西。” 說完這些, 小蘿莉頭向斜側一倒,直接昏睡了過去,周澤伸手將小蘿莉扶住,見小蘿莉還有鼻息,身體也正常,當下也就松了一口氣。 周澤以前是醫生,自然能夠看出女孩兒沒大問題。 這小家伙是王軻的女兒,自己總不能看著她出什么意外。 只是,讓周澤有些失望的是,小蘿莉離去的場景有點太普通了。 “不是應該‘biu’的一聲遁入地下的么,直接睡過去就算是回去了?”周澤自言自語道。 不大氣,也沒看頭,就像是給自己掌心畫一個符一樣; 一點儀式感都沒有,沒B格啊。 懷中的小蘿莉忽然睜開眼,開口道:“好。” 周澤愣了一下,居然裝睡! 下一刻, 一團濃郁到似乎都將化作水滴出來的陰氣自小蘿莉身上涌現出來,周澤書店里哪怕開著中央空調,但溫度也在剎那間降低; 門關著,但里面卻掀起了陣陣寒風,連同書頁被翻動的聲響。 磅礴的陰影覆蓋在這片區域,宛若兇獸的復蘇,帶來只有鬼物才能夠感知到的威壓。 周澤的指甲受到這種刺激后再度長了出來,身上也產生了一種血脈噴張的感覺,仿佛他體內的力量也在呼應著對方。 緊接著, 真的就是, “biu”一聲, 所有陰氣剎那間向地下的一個點涌入進去, 頃刻間, 云消霧散, 溫度回升, 陽光照射, 恍惚間,似乎真應了那句: 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 ………… 傍晚時,許清朗送來了晚飯,酸梅汁沒了,換成了苦瓜汁。 “酸妹汁沒了, 先用苦瓜汁湊合一下吧。” 許清朗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白天時,他見到小蘿莉,被嚇得不像樣子。 其實,他自己也明白,他是很慫的,也很沒用。 當初自己父母被小蘿莉收走時,他不敢去找小蘿莉算賬,更不敢反抗,只能像是一個弱者一樣跪在那里哀求。 而且,他還為此遷怒周澤,嘗試在周澤飯菜里下毒。 現在,許清朗是想通了,慫就慫唄,他只是一個因為身體素質原因擁有陰陽眼的小玄士,讓他去面對地獄的鬼差,他真沒那個膽氣。 事實上,小蘿莉完全可以根據自己私自滯留父母亡魂對自己出手進行懲罰,罰取自己的陽壽,甚至直接將自己靈魂拘出來帶回地獄。 人家把自己當一個屁,給放了, 自己就沒必要再亂蹦亂跳了。 人死不能復生,自己之前的行為,也確實有違天道。 周澤吃完了飯,拿出一千塊放在了許清朗面前。 “以前的飯錢,再加上以后的,等用完了再跟我說。” “喲,有錢了?“許清朗臉上終于露出了些許笑臉,然后將錢又推到了周澤面前,柔聲道:“生活不易,不要大手大腳,要顧家。” “…………”周澤。 “我是有二十多套房的男人,看不上你這點錢。” “…………”周澤。 周澤很想說,他很快也能有錢了,只要自己多賺點死人錢,然后在門口燒紙錢玩兒,就有煞筆會跑到自己店門口丟錢包當散財童子。 但周澤又想了想, 自己就算燒一車冥幣,也燒不出二十幾套房吧? 除非運鈔車在自己店門口出了事故…… “我打算換個鋪面,你呢?”許清朗忽然道。 “換哪里?” “換那兒也比這兒好啊。”許清朗笑了笑,“我打算把面館搬到下面縣城去,格局小點兒是小點兒,但至少人氣高。” “我再說吧。”周澤敷衍道。 “嗯,我先走了。” 許清朗收了碗筷,走出了冥店。 周澤則是一邊修指甲一邊看著自己掌心的那個符號,晚上了,還沒客人上門,周澤有些心急,以前沒看到希望,混一天是一天,現在自己看見了賺錢的曙光,主觀能動性自然就起來了。 怎么,還沒客人? 不是說好了我是白熾燈么, 可以亮瞎他們的鬼眼么? 來啊, 難道都被亮瞎了所以迷路了? “吱呀…………” 書店的門被推開,走進來兩個女人。 一個年紀很年輕,和周澤(徐樂)差不多,另一個應該快五十了,像是母女。 年輕女人,周澤認識。 這是自己開業來第一個客人,記得當時是牽著一條柯基進來的,坐了一會兒看了書后還給自己留下了一百塊錢,是自己第一筆收入。 只是,這一次女人沒牽著柯基,而是帶著自己的母親。 “唉,坐這兒吧,小心點兒,看看上面有沒什么臟的。”婦人對女孩兒說道。 女孩兒彎下腰,拿出面巾紙,在塑料板凳上擦了擦,然后頹然地坐了下來。 “拿本書看看,閨女啊,沒什么解不開的難題,人生啊,也沒跨不過去的坎兒,看開點。”婦人在旁邊勸慰道。 “唉。”女孩兒嘆了口氣,面色依舊頹然,顯然是沒聽進去。 “閨女啊,拿本書看看吧,看看書,就忘記時間了。”婦人在女孩兒旁邊蹲著,繼續勸慰,一副可憐天下父母心的姿態。 周澤還在修著指甲,沒理會。 這時候,女孩兒看向了周澤,道: “老板。” 女孩兒喊得很輕柔,一副我見猶憐的樣子,好像是失戀了,正是最脆弱的時候。 當然,在老司機看來,這個時候最容易見縫插“針”了。 “你就是老板吧。”婦人看著周澤,一副護犢母雞的樣子。 “怎么了?”周澤問道。 “你有什么想法?”婦人警惕道,“閨女,別理他。” 女孩兒沉默了一會兒,但最后還是開口道: “貝貝丟了。” 貝貝,應該是那條柯基的名字。 “丟了?”周澤問道。 “嗯,丟了。”女孩兒眼睛泛著紅,似乎是想到了自己的愛犬,又泛起了淚花,“我打掃屋子時,它偷偷從家里跑出去了,我沒注意到。” “丟了就丟了,再買一只就是了,哭啥咧?”婦人勸慰著。 周澤站起身,走了過來。 “你干啥?”婦人指著周澤。 “會找到的。”周澤沒理會婦人,安慰女孩兒道。 “嗯。” 女孩兒哭著,然后伸手抱住了周澤的肩膀。 “你這混賬玩意兒,她丟了狗,又不是丟了男人,你瞎湊什么!”婦人作勢要沖過來打周澤。 “這里,有你說話的份兒么?” 周澤眼眸中浮現出一縷黑芒, 婦人當即嚇得發出了一聲尖叫蜷縮在了地上,不敢再多嗶嗶了。 “怎么了?”女孩兒茫然地抬起頭,她不知道周澤剛剛是在對誰說話。 周澤放開了女孩兒,人情緒最低落的時候,也就是身上那三盞燈最虛弱的時候,很容易就被臟東西給貼上去。 好在,這個婦人,可能是寂寞太久了,喜歡嘮叨說話,人,倒不算壞。 “我在網上發了尋狗啟事,我想把它找回來。”女孩兒拿出了手機,把狗的照片給周澤看了一下。 “老板,你見過它么?” 周澤苦笑了一聲,他這里生意清冷成這樣了,人都不來,別說狗了。 但剛剛被周澤嚇癱在地上的婦人卻在此時喊道: “這狗我看過,這狗我看過,就在我家小區里; 我丈夫和那個小狐貍精做事兒時我在家里實在待不下去了, 就跑到小區里散心,見過有人牽著這條狗過去!” 第三十一章 門當戶對 “在哪里?”周澤問道。 “興發小區,一個男人和他女兒牽著的,我記得。”婦人很篤定地說道,“那男人我生前還認識,還跟他吵過架!他當初居然想占老娘的便宜,想撩老娘!” 周澤微微皺眉,提醒道:“要是你騙我或者想玩什么借刀殺人的鬼把戲,我會讓你連鬼都沒得做。” “哪能啊,大兄弟,我雖然死了,但我人還是好的,你去我小區那兒打聽打聽,誰不說我紅姐是個熱心腸的好人?” 周澤擺擺手,示意她可以安靜了。 女孩兒并不知道周澤在和誰說話,當然,周澤說話的聲音也很低,像是在呢喃自語。 “好像有個朋友和我說過,在興發小區有戶人家有這和這差不多的狗,你去那里問問看吧。”周澤說道。 “真的么?好,我這就去。” 女孩兒說完就拿出錢包準備結賬。 “算了,不要了。” “應該的,謝謝老板你提供消息。”女孩兒拿出五百塊錢,硬要塞給周澤。 “等找到再說吧。”周澤還是拒絕收錢。 “那,謝謝老板了。” 女孩兒擦了擦眼淚,離開了書店。 “多好的閨女喲。”婦人還坐在書店瓷磚上。 “你也可以滾了。” “大兄弟,我好不容易找到個能聽見我說話的人兒,就不能陪姐姐我多嘮會嗑?” 婦人一副我真的憋得很辛苦,忍得很辛苦的樣子。 “沒空。” 周澤重新坐回到了柜臺后面,拿起指甲鉗,繼續修剪自己的指甲。 “大兄弟,你這書店開在這里,怕沒什么生意吧?”婦人還在那里找話聊。 周澤像是忽然記起了什么,問道:“想下去么?” “下去?”婦人愣了一下,似乎沒明白過來。 “去你現在該去的地方。”周澤才記起來,自己現在好像還是個兼職鬼差。 “能不下去么?”婦人有些為難道,“我兒子今年高考,我想陪著兒子高考結束再走。” 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你兒子要是知道他死去的母親還陪著他晚上一起復習,肯定會感動得要哭的。”周澤調侃道。 感動到哭估計未必,但嚇出一場病高考直接GG倒是有很大的可能。 “我也就陪著看看。”婦人有些委屈道。 “隨你吧。”周澤擺擺手,懶得再說什么了,小蘿莉交代工作時說過,除非自己去故意過界當什么勞什子判官,其余的時候,自己可以看心情。 反正小蘿莉也沒給自己什么業績報表要求自己一個月一個季度收多少鬼下去。 “大兄弟,你是咋變成人的?”婦人很好奇地說道。 周澤微微皺眉, 婦人身體連續哆嗦了幾下,馬上不敢再說話。 大概過了一刻鐘后,婦人自顧自地說了聲兒子該放晚自習回來了,也就離開了書店。 等她離開后,周澤特意走過去把對方剛坐的板凳翻過來,沒看見一張冥鈔。 “到底是會過日子的女人。” 周澤感嘆了一聲,感覺是不是自己脾氣太好了? 自己好歹也是一個臨時工鬼差,算是體制內的人,你丫的居然敢空手來空手走? 真拿臨時工不當干部? 推開門,走出書店,周澤掏出一根煙點上,隔壁的許清朗這個時候似乎剛剛打掃好衛生,穿著圍裙走出來,他看了看周澤,然后在周澤旁邊蹲下來,從周澤這里要了一根煙。 兩個男人蹲成一排, 身后, 是幾乎廢死的商業中心,前方,是空無一人的馬路。 “那小姑娘被她媽接走了?”許清朗問道。 “她下去了。”周澤回答道。 “哦,下去了。”許清朗吐出一口氣,“下去后,想再回來,就難了吧。” “我也不知道。”周澤搖搖頭。 正如小蘿莉所說的那樣,自己當初去地獄,只不過是在黃泉路上小小的走了一段就出來了,根本就沒經歷過地獄的真正恐怖之處。 “地獄,到底是什么樣子?”許清朗吐出一口煙圈問道。 “我不是很了解。” 沒什么好聊的了,但各自回店里又覺得更無聊,兩個人抽完第一根煙后又很自然而然地點上第二根煙。 “你那老婆呢?”許清朗哪壺不開提哪壺。 “分居了。”周澤撇撇嘴。 “嘿嘿。” 然后,又是沉默。 接下來, 是第三根煙。 “我過陣子要回老家一趟,酸梅汁我明兒重做給你留一些。” “謝謝,你不是本地人?” “我門海的。” 門海是通城下的一個縣區。 “我一個親戚結婚,說實話,我不想去的,但不去又不成,畢竟是小時候一起玩過泥巴一起厚著臉皮去跟著迎親隊伍要紅包彩錢的交情。” “他要你回去當伴娘么?”周澤問道。 “對,伴娘…………”許清朗明白過來,馬上瞪了周澤一眼,“是伴郎。” “你前輩子結過婚么?”許清朗忽然問道。 “沒呢。”周澤回答道。 “那感情好,這輩子等于白撿一個老婆。” “她又不和…………” 周澤頓了頓,沒繼續說。 執念啊, 徐樂的執念啊, 還在! 嗯,肯定是這樣。 “活著,就好好活著吧,我爹媽走了,徹底走了,我也想通了,我總得長大,總得去尋找自己的生活。 說不定,過陣子也能談一個女朋友。” “男朋友的可能性更大。”周澤吐出一口煙圈,順帶補刀。 “嘿嘿,我很小開始就在腦子里設計自己以后的婚禮了,以什么風格,以什么樣式,以什么排場……” “這不是女孩子才想的么?”周澤問道。 “男人就不能憧憬一下么?你給我閉嘴,不然明天沒汁水喝!” 周澤點點頭,行,我閉嘴。 “我打算辦一場古風婚禮,很復古的那種。 我不要什么豪車,我要一頂八抬大轎,就像是電影里演的那種。 我到時候再去租一匹馬,穿上馬褂或者漢服, 那種氛圍, 你懂么?” 周澤伸手向前指了指, “是那樣子的么?” 許清朗愣了一下,眼睛向前瞇了瞇,道:“什么東西?” “你看不見?”周澤問道。 許清朗面色一凝,趕忙回到店里,很快,他手里擦著什么亮晶晶的東西正在往自己眼睛上抹,隨即,他發出了一聲驚呼。 的確, 前面空無一人的街道那里,有一個紅色的八抬大轎正在向這里行進。 轎夫腰間扎著紅色的繩子,頭上頂著紅禮冠,八個轎夫,動作整齊劃一; 行進時,九淺一深, 也因此,每隔一段時間,轎子都會顛簸一下,轎夫和前面兩個吹嗩吶的人則一起蹦跶一下。 很喜慶的樣子。 但在這荒無人煙的地區,忽然出現這一幕,足以讓過路的人嚇得肝膽俱裂。 就是許清朗,面對這種場面一時間也是張開了嘴,有些不知所措。 “你媳婦兒?”周澤指了指前面的迎親隊伍說道。 “扯蛋。”許清朗后退了幾步,幾乎要退到店里了,他見周澤還蹲在那里,喊道:“你還不回去?這是鬼迎親!” “會拋繡球么?”周澤拍了拍褲腿,慢慢地站了起來。 “抓回去就當壓寨相公了。”許清朗冷哼道,“你是想當書店老板還是想被抓去給一個女鬼當老公?” “這么嚴重?” 周澤有些意外,之前他見過的那些鬼,可沒這么大的本事,確切的說,是沒這么大的影響力。 如果說轎子里的主人真能夠攝取人的魂魄跟著她走回去“成親”的話,自己是管還是不管? 那個婦女自己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等她兒子高考完估計她也就失去執念自己就消散去地獄報道了,但眼前的這位, 這么大的排場,絕對不是那么簡單的角色了。 周澤還是沒動,許清朗站在店里面,抬頭看了看自己上面貼著的符紙,還是覺得有些不安穩,但看著周澤依舊不為所動的樣子,更是氣得罵道: “你只是個菜鳥鬼,人家那都是成了精的,你退回去,她說不定就不招惹你了。” 周澤還是沒動,隱約間,他感知到自己掌心位置的那道印記似乎有些發燙,好像是在提醒著他,眼前的這位,需要將其送到低下去,否則會對陽間造成影響。 之前的婦人,周澤放任其離開,印記毫無反應,算是默許了,而這一次,印記提醒了自己。 臨時工, 也不好當啊, 一般出了事兒,有了什么工作紕漏疏忽基本都是臨時工去頂缸。 周澤現在就處在這個很尷尬的位置。 迎親的隊伍就在距離周澤十米的位置停了下來。 兩個轎夫伸手掀開了轎簾, 里面空無一人。 吹嗩吶的人走向了周澤,在距離周澤一米遠的位置躬身彎腰: “我家夫人聽聞上差右遷,命我等請上差過府相賀。” 這個吹嗩吶的人面容英俊,清秀,但膚色很白,腮紅與口紅也有些過分了,就像是扎紙店賣的紙人一樣。 “你當了鬼差?”許清朗從店里走了出來,一副自家隔壁一窮二白的王小蛋忽然當了鎮長一樣的不真實感。 “茍富貴,勿相忘!你居然還瞞著我!”許清朗走過來,對著蘇白埋怨道,那一道風情,酥脆入骨,足以讓白楊折腰。 “小的有一事,想請教上差。”嗩吶人彎腰恭敬地問道。 “說,啥事兒,沒問題,包在他身上!以后這片地頭,就是他管著了!”許清朗一副越俎代庖美滋滋的架勢,風S得一塌糊涂。 “夫人命我等來接上差的同時,想讓我等抓一個男子回去共結連理; 據說,那個男子,有二十幾套陽宅,正好和我家夫人門當戶對。 敢問上差,可知曉此人在哪里?” “…………”許清朗。 第三十二章 吃好,喝好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很多人在哀嘆如今這個時代,全社會被拜金主義思潮沖刷得體無完膚,哪怕是婚姻也被放在了天枰上進行等價買賣。 然而,這年頭是真的連鬼結個婚都開始講究這個了! 你有二十多套陽宅, 好巧哦, 我家夫人有二十多套陰宅, 門當戶對啊! 歡喜歡喜, 皆大歡喜! 嗩吶老者問出這個問題后,周澤嘴角下意識地抽了抽。 他在忍著笑,同時心里,真的很愜意啊。 身邊這個動不動就把“我有二十幾套房”掛在嘴邊的鄰居,周澤早就很想抽了,這位鬼夫人來得真是時候。 天道好輪回! 許清朗嚇得汗都流出來了,他是個玄士,但也無非是開開陰陽眼玩點傀儡再融合點“川劇變臉”的招子罷了,他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張天師那種類型的存在,否則面對小蘿莉時也不會那么慫了。 馬上清醒過來的許清朗開始抬頭, 望天。 你說啥, 我聽不明白。 那個人, 我不認識。 然后,許清朗眼皮子忽然抽搐了一下,因為他看見周澤原本放在身側的右手,豎起了一根食指,而且直接指著他。 “@#¥%……*&*!!!!!” 許清朗內心深處一萬瓶酸梅汁奔騰而過! 兩個嗩吶人直接走到許清朗兩側,恭聲道: “請小相公入轎。” 得嘞,合著這轎子還不是來接鬼差的,是那位鬼夫人特意拿來迎娶自己新郎的。 周澤在心里再度重新定義了一下自己“臨時工”的身份。 “別拉我,別扯我,別強迫我! 小心我翻臉啊!” 許清朗被嗩吶人推向轎子,但他還是在不停地掙扎著。 他剛剛是說想要重新開始新生活,找個對象啥的,但他沒想搞鬼啊! “周澤,你坑我,你害我!”許清朗大叫道,頗有一種良家女被逼良從娼的即視感。 寧死不屈, 貞操永存! “去看看唄,說不定那位鬼夫人長得和王祖賢一樣,你也不吃虧不是么?”周澤笑道。 許清朗被推入了轎子里,嗩吶人對周澤道:“上差可跟著我等,我等在前面帶路。” 說完,嗩吶人還指了指停在許清朗門口的那輛電瓶車: “上差可騎行。” 周澤記得自己上次坐那個鬼司機的紙車,依舊被安穩地送到了書店門口,那么很顯然,一些鬼物確實擁有類似“奇門遁甲”的能力,物理的一些理論在它們身上應該解釋不通。 電瓶車是許清朗的,周澤也沒客氣,把店門鎖了之后,直接騎著電瓶車跟著前面的轎子一起前行。 轎夫行走得速度很快, 腳下的步子依舊是九淺一深, 每到那一“深”時,八個轎夫連同兩個嗩吶人都會一起蹦跶一下,連帶著花轎也一起晃動一下。 緊接著, 花轎著坐著的許清朗就會發出“啊”的一聲叫; 如同黃鶯輕啼,婉轉勾人,引人遐想。 等到周澤開著電瓶車和花轎同排時,許清朗掀開轎子窗簾,從外面看去,此時許清朗面色紅潤,眼眸里似乎有著被滋潤過的秋波放送。 貝齒緊咬紅唇,好一副嬌羞可人的俊俏模樣。 這時候,正好迎來轎夫們的一“深”,轎子忽然一提, “啊!” 許清朗又下意識地叫了一聲,臉上露出了慍怒之色,死死地盯著周澤,當真是羞愧難當! 周澤一只手把握著電瓶車的車把,一只手輕輕揮了揮,嫌棄道: “羞恥。” “這轎子對靈魂有影響,會刺激到靈魂!”許清朗不得不開口解釋道,他還真擔心周澤覺得自己是樂在其中不可自拔。 “解釋就是掩飾。”周澤,“口嫌體正直。” “…………”許清朗。 含恨最后瞥了一眼周澤,許清朗放下了簾子, 那一眼,宛若看一個為了功名利祿甚至主動獻出犧牲自己的負心郎! 其實周澤能看見,轎夫和嗩吶人是根據特殊的韻律在行動,他們只是傀儡,本尊應該是扎紙店出品的紙人,有點類似三國時諸葛亮設計的木牛流馬。 轎夫們繼續“九淺一深”, 許清朗隔一段時間就“啊”一聲, 周澤開著小電驢一路跟隨。 不知不覺,隊伍已經過了市區了,進入了通州區的范圍。 在幾年前,通州區還是通城下面的一個縣區,剛剛撤縣改區沒多久,這個地方周澤上次幫太平間的老太婆找錢時曾來過。 最終,轎夫隊伍進入了江海大道斜側下方的一塊荒蕪地里頭,這里四面都有高樓建筑,而這兒,應該是因為特殊原因被擱淺施工的地方。 里面的路不怎么好開車了,周澤只得下了車,推著電瓶車前進。 再往前幾十米后, 忽然間, 豁然開朗! 原本漆黑孤寂的荒蕪區域,忽然間張燈結彩,前方,有二十多桌露天席面擺放著,每張桌子上都有十盤冷菜整整齊齊地擺放在那里。 人頭攢動,胭脂粉堆,笑語晏晏。 有好事者提著嗓子喊了一聲:“新郎倌兒到了!” 一時間,粉黛釵裙蜂擁而來,周澤只感覺自己身邊鶯鶯燕燕,好不熱鬧,有些人是直接從自己身上和車子上穿透過去,來來回回,不知疲倦。 而周澤右手則是一直攥緊著的,印記還在發燙。 其實,不需要印記提醒周澤也能清楚,眼前這里,應該是鬼差需要解決的地方。 因為這里的鬼在那位鬼夫人的號召下,已經成組織成建制了,這個當然不能忍! 但周澤還是一直在忍著,一來自己剛剛當這個臨時工,先不急著新官上任三把火,否則很可能把自己給燒死,畢竟陽間一般哪個部門出了什么事兒,最后出來頂缸的都是臨時工,周澤覺得陰間應該也差不多,畢竟陽間的人死了才去陰間的嘛。 再有者,周澤也清楚,如果真的很容易處理掉,那個小蘿莉為什么不自己去解決? 對方甚至敢上門請自己這個鬼差上門祝賀了,也足以可見對方的有恃無恐。 “落轎!” 轎夫們一起壓低了轎子,許清朗被推了出來,他很含蓄,也很靦腆,同時羞憤難當。 “夫人有請。” 一名穿著黑色古裝連衣裙的女人走到周澤和許清朗面前,躬身一福。 “走著。” 周澤拍了拍許清朗的肩膀。 許清朗很是嫌棄地拍開周澤的手,但還是跟著周澤一起往前走。 穿過了席面,看著各式各樣的鬼魅在自己身邊指指點點,周澤心里還真有些不習慣,好在等走到一棟二層樓的小紅房子面前時,四周雜七雜八的聲音終于聽不見了。 這棟樓張燈結彩,掛著大燈籠,還換了新春聯,一副熱鬧歡慶的景象。 樓房布局和現代的樓房很相似,中間開屋門的是客廳,那個黑裙子婢女示意周澤和許清朗進去。 “期待不?”周澤忽然問道,“萬一真和王祖賢一個氣質,你可別樂不思蜀。” “我期待她喜歡‘一龍戲二鳳’。” 許清朗惡狠狠地說道,這擺明了他倒霉也要拉著周澤一起倒霉的架勢。 實在是周澤這一路上落井下石地太不遺余力了,似乎就是憋足了勁兒看他笑話一樣! 他不就是平時喜歡把“自己有二十多套房”掛在嘴邊么, 這不是事實么! 他有故意得瑟顯擺什么么? 步入廳堂,腳下踩著大紅色的地毯,四面墻壁掛著精致的十字繡。 一名穿著紅色婚紗的女子很是雍容地坐在小桌旁。 小桌上擺放著精致的酒菜。 “上差,郎君,請坐。” 女人起身,示意二人入座。 因為女人的面容被蓋頭遮掩住,所以看不清楚。 但聲音,真的是極好聽的。 周澤入座了,拉了一把許清朗,許清朗才扭扭捏捏地坐了下來。 既來之則安之吧,且看她要耍什么花樣。 小桌上菜肴很精致也很香,酒水很醇厚,聞之沁人。 “上差,官人,請用。”鬼夫人伸手示意二人用餐。 周澤沒動,保持矜持。 一臉悲憤的許清朗則是痛飲三杯,而后大呼:好酒! 緊接著,不停地吃菜,這完全是化悲憤為食欲。 周澤在旁邊看著胸口一陣起伏,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你怎么了?吃啊,很美味啊,比我自己做得都好。”許清朗自己就是個廚師,菜肴的好壞自然能分辨出來。 你從不看鬼片的么? 周澤在心里想道。 但還是什么都沒說,而是拿起筷子幫許清朗夾菜送進他碗里,囑咐道: “乖,多吃點,這里沒酸梅汁,我吃不下東西,你懂的。” 許清朗“哼哼”兩聲,不疑有他,繼續開吃,死也要當一個飽死鬼! 而且,是真的好吃啊! 許清朗都在想著等會兒要不要找機會跟鬼夫人探討學習一下菜譜,這些菜放到市面上去,五星級酒店的頂級大廚也做不出這么好味。 等著許清朗吃了一圓兒, 周澤滿意地點點頭, 對鬼夫人問道:“夫人,敢問這菜是如何做的?” “上差客氣了,這酒,是妾身以路人尿釀制而成; 這飯菜,則是妾身選用最新鮮的蛇蟲鼠蟻精心烹調而制……” 許清朗臉色驟然一變, 伸手指了指周澤,還沒等他說什么, 直接: “嘔………………” 第三十三章 趁熱 許清朗吐得昏天黑地,幾乎要把膽汁兒給吐出來了。 周澤微微搖頭,這孩子,還是太年輕,應該是小時候鬼片看得少吧,這種野外遇鬼和鬼一起吃飯,其實是最經典的鏡頭啊。 盤子里原本盛放著的珍饈佳肴其實就是肉蛆、蚯蚓、蟑螂、螞蟻等等, 這個梗,已經被用爛了。 哪怕自己沒有進食障礙的毛病,周澤也不會動一筷子的。 難道你還期待這里的鬼每天上街去買菜?再搭個灶臺給你做飯? 周澤記得以前有一個案例,一個人去拜訪朋友,朋友說妻子出去旅游了,只能自己單獨招待他,他在這個朋友家里待了一個星期,唯一的缺憾就是這位朋友家里素菜太少了,都是肉食,但肉湯真的很好喝。 等到他向朋友告辭出來后,碰到鄰居,鄰居說這位朋友快一個月沒出過門了,成天把自己關在家里。 這個人聽完后當即吐了出來。 周澤下意識地端起面前的酒水,然后放了下來, 差點忘了, 是路人尿。 “相公身體不適,就先下去歇息吧。”鬼夫人看向身邊的黑裙婢女。 婢女點頭,走過來準備攙扶許清朗。 許清朗直接推開了婢女攙扶,坐正了身子,道: “要做什么就快點說吧,我不想再玩什么彎彎繞繞了。” 嗯,許清朗憤怒了。 是徹底的憤怒了。 鬼夫人站起身,走到周澤面前,周澤可以清楚地嗅到自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清香,曼妙的身材,豐腴的身段,讓人不禁浮想聯翩。 周澤心下長舒一口氣, 自己和許清朗待在一起時間久了,但自己還是正常的。 只是,周澤并沒有勇氣去掀開鬼夫人的紅蓋頭。 紅顏枯骨,理所當然。 看這里的布局和裝飾,也能清楚這位鬼夫人死去很久了,掀開她的蓋頭,人家心情好,說不定給你看看生前面容; 運氣不好,直接用到處是肉蛆腐蝕的骷髏臉來亮瞎你的狗眼。 周澤記得前世時看過一個報道,那陣子很流行丈夫陪著妻子一起進入產房; 很多小清新認為這能夠讓丈夫懂得妻子的付出和偉大,后來有位日本的丈夫,陪產之后直接抑郁了,產生了心理陰影,再也沒辦法去正常地過夫妻之間的生活,最后不得不選擇離婚。 而眼下,周澤清楚自己身邊一直有一個比女人還漂亮的鄰居,若是再被這位鬼夫人的臉給嚇一跳,說不定自己的取向真的會走向不可捉摸的深淵。 前世今生,自己似乎都沒在女人身上真正得償所愿過,周澤可不想這輩子直接跳步玩起了超前游戲。 “上差,妾身請上差過來而不是主動拜訪,非是妾身無禮,刻意怠慢了上差,實在是妾身委實沒有其他辦法離開此地。” 鬼夫人對周澤哭訴道。 “至于這位相公,之所以請他過來,也只是因為十多年前這位相公只是稚童時曾經過這里留下過一句戲言,他當時和自己身邊的同伴說,若女鬼真如電影中王祖賢那般,他愿意娶回家。” 許清朗聞言,張大了嘴巴, 他自己都忘了,還有這一出? 周澤則是瞥了一眼許清朗,意思是:沒看出來啊,你長得這么娘炮,原來這么早熟。 “具體,有什么事?” 周澤沒有直接說你很不乖,我要把你帶回地獄。 小蘿莉曾說他是她見過心里最有逼數的人, 的確, 周澤現在心里確實有數,沒利益,沒績效,沒任務的前提下,他真的沒必要為了地獄的繁榮興旺去犧牲自己。 “上差毋憂,妾身即將于今日離去,魂歸幽冥。”鬼夫人笑了笑,繼續道:“妾身姓白,乃道光年間書香門第之女,奈何命途多舛,于出嫁前夕夭逝,葬于此地,距今,近乎二百年。 妾身雖然為鬼,卻未曾做出任何陰損之事,曾護佑一方鄉鄰安居樂業,嗇庵先生曾給妾身題過祠匾,妾身自那時起也就有了廟身,可受香火; 不過近甲子,祠廟破敗,早就不可尋,現今也無人知曉曾在此處有此yin祠。” “嗇庵先生是誰?”許清朗眨了眨眼問道。 “張謇。”周澤回答道。 “哦,他啊。”許清朗這下明白了。 張謇算是清末通城有名的人物,清帝退位詔書就是他草擬的,清末狀元,同時也是一名民族企業家。 鬼夫人口中所說的yin祠,也不是指的是烏七八糟的地方,而是那種不在朝廷禮法認定的祠廟,屬于非法祭祀的神祗。 “那你挺厲害的。”許清朗從剛剛的嘔吐狀態中恢復了過來,在鬼夫人說請他來只是因為孩童時自己的一句戲言后,他也就放松下來了,不是強押自己當丈夫就好。 修行兩百年,還被建過祠廟受過香火供奉,這應該已經脫離鬼的層次了吧? “如今,妾身修行圓滿,即將下入幽冥,然而,妾身有一事不可不顧。” 鬼夫人對周澤微微一福,懇求道: “妾身昔日肉身,因下葬原因,已然兩百年不腐,栩栩如生,妾身如今魂魄即將入幽冥,然而妾身的肉身,無法帶去。 且這二百年來,妾身之肉身因受妾身魂體牽連,已有成煞之象,妾身不愿當妾身魂體下去之后,留一具肉身萬一遇變數蘇醒做出傷天害理之事,故而懇請上差幫助。” “我要,怎么幫你?” 周澤搓了搓手,這個鬼夫人既然打算自己下地獄,那是最好不過了,這是投案自首啊; 不對,不像是投案自首,其實更像是古代的叛軍壯大到一定程度后接受了朝廷招安洗白了身份有了官職。 但不管怎么樣,不是和自己硬碰硬就好。 “妾身請上差幫忙看管妾身之肉身,等到下一次寒衣節之夜,以竹木焚化之。”鬼夫人說道。 “幫忙看管?”周澤想了想,還是點了點頭。 “上差這是答應妾身了?”鬼夫人確認道:“妾身在此謝過上差。” “客氣了。” 周澤又下意識地端起酒杯, 嗯, 又放下了。 “那妾身,告退了。”鬼夫人身形開始慢慢消失,走得很是干脆。 周澤抿了抿嘴唇,下一刻,周澤發現周圍的場景全部消散,自己跟許清朗正坐在兩塊石頭墩子上。 四周的宴席也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入眼處,碎石嶙峋,荒草密布。 許清朗點了一根煙,有些惆悵。 “沒看見自己媳婦兒長啥樣有些失望?”周澤問道。 “你怎么不掀蓋頭自己看看?”許清朗冷哼了一聲。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今晚周澤對自己無數次落井下石,許清朗心里的小本本上可都記著呢。 “你媳婦兒,我怎么好意思稽越。”周澤環顧四周,然后鞋底在地上踩了踩,“那位白夫人的尸身就在這塊地下面?” “應該是吧。”許清朗也有些不確定,但很快,他的眼眸發現了前方草叢里躺著的兩把生銹鐵鍬,“應該就是了吧,鐵鍬都給咱準備好了。” 周澤走過來,和許清朗一人一把鐵鍬,沒其他可以說的了,開挖! 兩個人一起挖到了凌晨,累得大汗淋漓,終于碰到了下面堅硬的東西,撇開上面的塵土,可以看清楚是一口紅木棺材。 又花費了大概半個小時的時間,二人將棺材完全清理了出來。 “開棺吧。”周澤說道,“天快亮了,早點結束,不然被人看見了報警還以為我們是盜墓的。” “你來吧。”許清朗擦了把汗,“我嫌惡心。” “她不是說她肉身沒腐爛么?” “誰知道真假?” 周澤搖搖頭,沒辦法,這是自己答應人家的事兒,許清朗只是友情幫忙,他不愿意做的事兒,只能自己來做。 撬開了棺材釘,周澤站在邊上用力一拉,棺材蓋被掀開,隨后,周澤拿出手機調出手電筒燈向下照射。 “呵……還真挺好看的。” 許清朗也湊了過來,的確,棺木里躺著的女人穿著白色的裙子,長發披肩,面容端莊秀麗,肉身沒有一絲一毫的問題,看起來就像是睡著的樣子。 “她是你媳婦兒,你要不要趁熱……” 許清朗猛地一推周澤,“瞎說什么,快把人家給抱出來帶回去。” 這一次,許清朗很積極,他跳了下來,將女尸被抱起來。 但是才抱著離地,許清朗臉色馬上就變了,馬上把女尸放下,而后在一旁不停地搓手。 “嘶…………好冷,刺骨的冷,這尸體身上煞氣好重,分明是要變僵尸的節奏,那位白夫人肯定沒完全說真話; 她肯定是這兩百年出于女人的天性愛美,一直故意滋養著自己的尸身。 現在自己功德圓滿準備走了,才留下這么一個大麻煩。” 周澤親自下去,抱起女尸時,周澤也當即感知到了那股子似乎可以刺激到靈魂的涼意。 但在下一刻,周澤發現自己的指甲開始長長,那些涼意也就是許清朗之前所說的煞氣開始主動地倒灌進周澤的指甲里。 一時間, 酥麻升天的感覺讓周澤的靈魂完全顫栗了起來,這似乎是一種滋養。 “呼……唔………嘶…………嗚…………” 在邊上還在查看自己手掌有沒有長凍瘡的許清朗聽到周澤這個聲音,當即面露震驚之色指著周澤: “你這禽獸, 你居然真的趁熱!” 第三十四章 農夫山泉 趁著天還沒亮起來,周澤用電瓶車載著女尸一起回到了書屋,至于許清朗,則是在原地等著打車回去。 他畢竟是坐著花轎來的,回去時可沒有花轎可以坐。 回到書店后,周澤將女尸安置在了店里二樓的冰柜里,然后他就下樓洗了個澡,洗完澡換了一身衣服出來時,好不容易打到車的許清朗才回來,直接進了書店,看著頭發濕漉漉的周澤,調侃道: “你要控制住你自己。” “呵呵。”周澤只回了這兩個字。 許清朗搖搖頭,離開了書店,沒有再說什么,今晚的事兒,他也累了。 周澤將店門鎖上,來到了二樓,站在冰柜旁,看著里面的女尸。 女尸的容顏很精致,氣質也很突出,古人結婚的年齡都比較早,十五六歲當媽的都很常見,也因此,在結婚前死去的白夫人尸體年紀看起來跟普通的高中生差不多,但自帶一股子天然妖嬈。 許清朗的美是嫵媚,宛若牡丹綻放,而眼前這位白夫人,她則是雛菊內斂。 當然,周澤自然不會對一具尸體產生過多的遐想,他所思考的,則是另外一層東西。 十指指甲在一路上抱著女尸開電瓶車回來時,一直和她接觸著,仿佛有一股股電流竄入自己體內,不斷地對靈魂對指甲進行著刺激。 好在回來時許清朗不在身邊,否則周澤估計會和許清朗來時那樣坐在轎子里叫出來,這種事兒,還是不足為外人道也。 等到自己抱著她回到書店時,周澤發現她身上的寒氣好像消散了大半。 這就像是一枚可充電電池一樣,剛剛被自己吸取了電量,但問題應該不大,她躺在那里,應該能自然而然地自己給自己重新蓄電。 雙掌放在面前,指甲慢慢地長出來,原本黑色通透的指甲蓋上居然出現了一道血色的紋路,這應該是指甲吸收了尸體煞氣的變化。 看起來,還挺好看的。 周澤笑了笑,伸手去拿自己剛剛帶上來的那杯溫水,卻發現水已經涼了。 因為女尸的原因,導致這整個小兒層溫度比外面更低,而周澤本身對“冷”的感知就有些偏弱。 可惜現在不是夏天,如果是夏天的話有女尸在這里,自己這家店連冷氣費都能節省下來,而且還能有防蚊蟲的功效。 這一晚,周澤在冰柜旁打了個地鋪,睡得很沉穩。 小蘿莉曾說過,如果抱著她,周澤就能睡著,不需要再借助冰柜,這樣看來,女尸所起的效果是差不多的。 等到第二天上午醒來時,周澤伸了個懶腰,將指甲放在對方的小腹位置,一時間,冰冷的感覺再度襲來。 很舒服, 很享受, 但這種感覺只持續了大概半分鐘就消散了,這也就意味著昨晚女尸也就重新蓄電了這么多。 白夫人曾說擔心自己的尸身會異動,許清朗也說這尸體身上濃郁的煞氣如果受到外部刺激很可能會變僵尸,不過現在看來,概率不大了,她凝聚多少煞氣,自己每天就吸收走多少。 雖然不曉得這個東西對自己有什么用,但就憑著這股子舒服勁兒都能讓周澤樂此不疲了。 去了隔壁許清朗店里吃了飯,周澤悠哉悠哉地坐在店里,還沒想好看哪本書時,周澤的電話就響了。 是小姨子的電話。 “徐樂,你回來一下。” “什么事?”周澤不相信這個小姨子會忽然給自己打電話關心一下自己,小姑娘還處于青春叛逆期,有點自我,或者說,其實是有些自私蠻橫。 “你大伯來我家了,你過來領走。”小姨子很不耐煩地說道。 “大伯?”周澤微微皺眉,他記得徐樂和自己一樣,也是孤兒,當然了,徐樂不是在孤兒院長大的,他父母是在他出生后相繼離世。 “好,我回來。” 掛斷了電話,周澤對隔壁許清朗打個招呼讓他幫自己看一下店,然后就打車準備回林家。 王軻給自己的治療建議時暫時切斷和原有關系網的聯系,但此一時彼一時,之前周澤是黑戶,有點過街老鼠的意思,現在自己是臨時工公務猿了,需要擔心的事情和危險也就少了許多。 再者,周澤之前翻閱過徐樂在空間里寫下的私密日志,上面提到過他的大伯,一直以來,都是他大伯供養他上學念書的。 拿了人家的身體,一些該交代的事兒,還是要交代一些,更何況,徐樂早就下地獄投胎報道去了,之前自己心性變化問題,其實和徐樂沒什么關系,算是借尸還魂的副作用。 當周澤回到林家時,還沒進門,就在樓道口里看見一個穿著棉襖一臉褶皺的老者坐在臺階上正在抽著旱煙。 老者身旁還有幾個化肥帶子,一個袋子里應該裝的是雞鴨,另一個袋子里裝的應該是香腸這類的。 “阿樂!”老者見徐樂走上來,當即站起身,走到徐樂面前,伸手在徐樂肩膀上用力地拍了拍:“娃兒又長高咧。” 周澤咧嘴笑了笑,他沒問為什么自家這大伯會坐在樓梯口抽煙,其實,也不需要問了。 哪怕是自家大伯為了不污染人家家里主動出來抽口旱煙,但帶來的土貨也不可能還留在屋外,這只能說明林家人不待見他,甚至連屋門都沒讓他進。 再聯想起之前小姨子給自己打電話時的語氣和態度,也就足以說明林家對自己這個大伯的態度了。 當然,沒什么好埋怨也沒什么好恨的,自己和林家的關系本就已經瀕臨破碎了,談不上具體的誰對誰錯。 “吃飯了么?”周澤問道。 “沒咧。”老者很實誠。 “帶你去吃飯。” “好咧。” 周澤選了一家餐館,進入后點了幾個菜,又要了一瓶白酒。 老者自斟自飲,喝了幾口酒后,看得出來心情有些沉重,顯然,林家的冷漠,他是感受到的,好歹是親家,現在弄得面子都不講究了。 “樂娃兒,你要是過得不開心,干脆就回家過吧。”大伯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現在國家精準扶貧政策很好,家里也不愁日子過不下去了,你也是上過大學的,回來我們自己也搞一搞什么特色養殖啥的,日子也不會過得比別人差。” “好,過陣子再說吧。”周澤敷衍道。 “唉。”大伯知道徐樂不喝酒的,所以也沒讓周澤陪著他喝,他自己一個人慢慢地干掉了一瓶,然后又吃了兩碗飯,等周澤結完帳后,才提著東西和周澤一起走出了餐館。 “這些東西,你帶著走,他們不要,你吃。”大伯將幾個蛇皮袋遞給了周澤,“我趕下午的車回去了。” “行。”周澤沒做挽留。 大伯酒量應該很好,周澤給他叫了出租車,提前給了錢讓司機送去汽車站,隨后,周澤提著這些東西回到了書店。 許清朗正坐在門口曬著太陽,周澤將一堆特產放在他跟前。 “喲,啥呀?” “給你做食材用吧。”周澤在旁邊找了把椅子坐了下來。 “行。”許清朗也沒客氣,之前他也沒收周澤的飯錢,“對了,你告訴過你的真名叫周澤,但你以前的事兒,也沒具體說過,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醫生。”周澤回答道。 這些事兒,對許清朗沒什么好隱瞞的。 而且自己現在身份洗白了,也不怕官面上的文章。 “醫生?那還真和你家那口子是一對。”許清朗悠哉悠哉地吐出一口煙圈,“好幾天沒看見你媳婦兒來了。” “沒戲嘍。”周澤說得很灑脫。 “嘿嘿。” 兩個人又在一起抽了一根煙,周澤起身推開書店門,走了進去。 他上午出去時吩咐了許清朗幫自己照應一下,也就沒鎖門。 在柜臺后面坐了下來,周澤打開了電腦,點開了一個圖標,而后,桌面上出現了視頻信息。 周澤前陣子買了倆針孔攝像頭放在店里,一個放在樓梯口位置,一個放在一口書屋左上角,價格不高,一般是偷窺狂買來用的。 順手拿起柜臺上的杯子,喝了幾口水,周澤開始在視頻上調節播放時間。 上午出門時,周澤故意沒鎖門讓許清朗幫自己照應一下,也是有原因的。 昨日白夫人請自己過去,同時還用花轎請了許清朗,雖然她解釋過了是因為許清朗小時候的一句戲言,但周澤不會完全相信。 尸體,他是運回來了,也放在了自己這里,如果白夫人和許清朗還有其他關系的話,今天上午許清朗應該會有一些動作。 防人之心不可無,自己現在都不是人了,過得自然得更謹慎一些。 中午十一點半時,畫面顯示許清朗進入了自己的店鋪。 周澤又喝了一口水,只感覺杯子里的水有些甜,分外好喝。 應該是心理作用吧,因為自己覺得猜對了而沾沾自喜? 然而,畫面中許清朗只是進入店里,拿了幾份報紙坐在那里看了半個小時,隨后將報紙放回原位就離開了,根本就沒上二樓去。 是自己猜錯了么? 小人之心妒君子之腹? 周澤抿了抿嘴唇,自顧自地笑了笑,將杯子里的水一飲而盡。 正當周澤準備關閉畫面去洗把臉時,忽然想到了放在樓梯口的那個攝像頭,這個攝像頭的位置可以觀察樓梯以及一樓柜臺這一側的情況。 只是許清朗既然沒有往里走,其實看不看問題也不大了。 不過這類攝像頭因為價格便宜,所以內存比較小,所以周澤還得把它已用的內存給刪除釋放空間。 同時,周澤也順手點開了第二個攝像頭錄制的視頻,從頭到尾拉了一遍,算是走一個過場。 然而,在這一瞬,周澤卻好像看見有一道白色的影子稍縱即逝。 “嗯?” 周澤下意識地拉回了鼠標,另一只手又拿起了茶杯,才意識到杯子里水已經喝光了。 當下也顧不得去重新倒水了, 而是直接拖動鼠標一點一點地來, 終于, 畫面捕捉到了那一刻, 一個身穿著白色衣服的女人,她緩緩地從二樓走了下來! 那具尸體, 她能動! 周澤只感覺自己腦部一陣充血,一種危機感直接襲來,心臟和呼吸在此時都變得急促了一些。 正當周澤在思考這件事時, 畫面還在繼續播放著, 畫面中, 白夫人的尸體走到了柜臺邊,拿起了柜臺上放著的水杯, 然后, 她像是一條狗喝水一樣, 將自己的舌頭伸出來在水杯里攪弄了幾圈, 隨后放下了水杯,像是一個睡覺的人起夜口渴喝水一樣, 她又轉身緩緩地走上了樓。 周澤深吸一口氣,看著自己身邊被自己剛剛喝光水的杯子, 怪不得自己剛剛喝水時, 覺得有點甜………… 第三十五章 您回來啦 二樓, 冰柜旁, 周澤站了大概半個小時。 白夫人依舊躺在里面,和早上周澤起身出去時一模一樣,沒有絲毫的變化,但攝像頭里記錄的景象不可能出錯。 尤其是, 那杯水, 自己剛開始喝時就覺得有點甜。 這不是心理作用,因為喝水前他可沒有看那個視頻。 實際上周澤對于喝了對方的口水這件事,沒太大的惡心感,畢竟昨晚才看見許清朗吃了那么多“山珍海味”。 和許清朗對比起來,自己這次,只能算是毛毛雨了。 當然,也不會覺得“香艷”, 眼前這位,再漂亮,也僅僅是一具尸體,躺在地底下,兩百年的尸體啊。 一想到她兩百年沒刷牙,有著輕度潔癖的周澤就有些難以接受。 她能動,而且下樓喝了水,又上來了。 白夫人,沒告訴自己實話? 或者還有一種可能,因為昨晚自己指甲的原因,讓這具尸體,也產生了些許的變化。 眼下,白夫人魂魄已經下地獄報道去了,她應該也不可能故意在人間丟什么炸彈。 小蘿莉曾說過,陽間的鬼物,得夾著尾巴“做人”,誰想亂搞事情,那就是嫌命長,嫌自己過得太舒服。 只是,一具尸體放在自己二樓和一具會動的尸體放在自己二樓給周澤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誰也不希望自己臥榻之側,有一個危險不安穩因素。 “喂,大姐,要不你醒醒,我們聊聊天?” 周澤靠在冰柜邊緣說道。 他希望這具女尸此時睜開眼,要么和自己打一架,要么和自己聊一聊,大家求同存異,至少把窗戶紙給戳開,不要玩兒什么神秘了。 只是,女尸依舊不為所動,還是躺在那里。 周澤深吸一口氣,然后把手伸進去,在女尸身上開始游走,甚至一些敏感的地方,他也去褻瀆了, 只希望女尸能夠忍受不住這種“輕薄”,怒而睜開眼。 只可惜, 女尸依舊冰冷冷地躺在那里, 不為所動。 周澤估摸著,就算自己真的脫下褲子上去,女尸還是會保持這種狀態。 收回手,周澤抿了抿嘴唇,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下一刻,周澤指尖的指甲開始長長,緊接著,周澤將食指指甲刺入女尸的胳膊位置,且開始慢慢用力。 “噗……” 指甲像是鋒銳的刀片,刺入了女尸的胳膊,女尸沒有流出鮮血,反而有一團黑氣開始彌漫出來,一時間,整個二樓房間都變得鬼氣森森。 “周澤,你在干什么!” 樓下傳來了許清朗的叫聲。 緊接著,許清朗不管不顧地直接沖上了二樓,周澤在此時收回手,指甲上似乎染上了一層冰霜,有點僵硬,還有一點點的疼。 “你瘋了!”許清朗看了看女尸胳膊位置上狹窄的傷口直接吼道:“旱魃一出赤地千里你知不知道! 這女尸肯定比不上旱魃,但她體內儲存的氣息一旦泄漏出去,足以在通城掀起一場瘟疫!” 周澤沒急著理會氣急敗壞的許清朗,而是繼續盯著女尸手臂位置,原本剛剛被自己刺出來的傷口居然在慢慢地愈合。 這具女尸, 除了身體還是冰涼且沒有呼吸以外,其余一切,真的和活人沒什么區別,甚至,比活人的身體,更具有活性! “喂,這玩意兒是我和你一起挖出來的,一旦這玩意兒弄出什么亂子,我也要吃掛落,損陽壽,甚至遺禍給我的后代子孫! 你也一樣,你如果把事兒搞大了,就算你現在是鬼差,也吃不了兜著走。” 女尸身上剛剛泄露出來的些許黑氣慢慢地揮發掉了,因為量比較少的原因,再加上這里只有周澤和許清朗,他們的抵抗力比較強,所以不會造成什么危害。 但剛剛泄露出來的,只是女尸體內那種東西的冰山一角罷了。 周澤嘆了口氣,“許清朗。” “什么?” “把你媳婦兒放你那兒吧,你爸媽不是剛走么,讓她去和你做個伴兒,你畢竟是人家八抬大轎明媒正娶的。” “什么,你這是什么意思?”許清朗一頭霧水。 “這東西,她自己能動。”周澤說出了原因,“她今天,自己下樓了,還喝了口水。” 許清朗臉上也露出了駭然之色,嘴角抽了抽,往后退了兩步。 昨晚他就說過,這尸體一旦出現意外,就會變成僵尸,而且不是歐美電影里腦袋傻傻只知道“嗚哇嗚哇”可以隨便爆頭的弱雞,而是真正意義上“茹毛飲血”且甚至可能具備一些神通的僵尸。 “謝謝,我正在習慣孤獨。” 笑話,這燙手的山芋,不,這燙手的原子彈許清朗怎么可能接過來。 “你不是有什么符紙的么,給她貼一點?”周澤問道。 “我那兩把刀的符紙,貼上去只能起反作用,刺激到她。”許清朗苦笑道。 “那怎么辦?”周澤感到一陣頭疼,“運到海上丟掉?哪怕她變成僵尸大不了讓她去找海龍王鬧去。” “她離開不了通城,她生前是通城人,死后就是通城鬼,一旦身軀離開通城范圍,她一樣會出問題。否則為什么白夫人功德圓滿下地府前不把她處理掉?” “啪!” 周澤直接將冰柜的蓋子合上去,顯然,這個題,無解了。 燒又燒不得, 運又運不得, 丟其他地方又怕出意外, 只能放自己屋子里讓自己冒著風險看著? 周澤現在似乎有些明白小蘿莉為什么要“biu”的一聲下地獄去了,這陰間的公務猿也不是那么好當的。 哪怕是進了體制內,做基層工作的永遠是最苦逼的。 就比如現在的自己。 “看開點吧,我今晚就幫你多做點酸梅汁。”許清朗安慰道。 “然后?” “然后我搬家啊,我不是說過要去下面縣城里開店么,我打算提前一下計劃。”許清朗一副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姿態。 將冰柜鎖上后,周澤和許清朗一起走下了樓。 許清朗又囑咐了一通周澤不要瞎搞就回面館去了,他剛剛應該是在忙自己的事兒,但感知到了煞氣的外泄嚇了一大跳趕緊跑過來。 周澤坐在柜臺后面, 拿起水杯在自己面前晃了晃。 手機響起,拿出來一看,是陌生號碼。 “喂,請問是徐樂先生么?我們是崇川交警大隊的。” “對,是我,怎么了?” “徐大川是你親戚么,他剛剛出了車禍,現在正在被送往人民醫院。” “好,我馬上來。” 周澤閉上眼,嘴里發出了一聲不滿地哼聲,現在已經夠煩的了,居然又有事情出現,徐大川應該就是中午自己請吃飯的那位大伯。 但自己又不能不去,雖說人家特意進城是看望徐樂的,不是看他周澤,但人家送來的土貨都被周澤送給許清朗做食材了。 周澤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如果徐大川真的有生命危險, 自己是救還是不救? 想想上次救了小蘿莉之后所遭受的反噬痛苦,周澤心里就一陣不寒而栗,算了,希望他沒什么大礙吧。 走出了店門,打了車,在車上周澤給許清朗發了條微信,意思就是說自己出去一下,他看著。 等來到人民醫院時,已經晚上八點了,周澤在前臺問了一下,得知徐大川沒有生命危險且已經被轉入病房了,心里也放松了下來。 推開病房門,周澤走進去時,愣了一下,他看見林醫生正站在徐大川的病床邊,陪著說話。 徐大川一條腿被架起來,應該是骨折了,臉上也有幾處擦傷,但精神頭還可以,和自己侄媳婦兒聊天時精神抖擻得很。 周澤走過來時和林醫生目光交匯了一下。 “謝謝,麻煩你了。”周澤說道。 “應該的。”林醫生站起身,又解釋道:“我白天不在家,對不起。” “沒事。”周澤擺擺手。 林醫生走出了病房,周澤陪著自己大伯又說了一些話,長途車還沒出市區就遭遇了車禍,也就徐大川有點倒霉,摔了一跤左腿骨折,其余乘客也就些擦傷小問題。 徐大川對自己的傷并不怎么在意,反而一遍一遍地說“侄媳婦兒人還是好的。” 周澤笑笑,讓徐大川好好休息,然后走出了病房。 林醫生此時正站在前臺旁,那邊有個女護士坐在那里,似乎有些不舒服。 周澤準備離開了,但也得跟林醫生打個招呼,二人其實許久沒聯系了,但面子上的功夫還是要做的。 只是,剛靠近,周澤就聽到了嬰兒的哭啼聲,很微弱,像小貓一樣。 周澤一開始沒當一回事兒,等到靠近林醫生時,卻發現那嬰兒哭啼聲更清晰了。 難道是林醫生被小鬼祟上了? 周澤還在打量著,故意側身站在林醫生背后看了看。 “沒事,林姐,我腸胃不好老毛病了,等會兒我去吃點藥就沒事了。”小護士感謝林醫生的關心。 “自己多注意一下身子。”林醫生安慰道。 這個時候,林醫生才發現站在自己身后有些……“鬼鬼祟祟”的周澤。 “你……” “等下。”周澤抬起手,又仔細地聽了一下,最后看向了小護士的肚子位置。 這聲音,不是從林醫生身上傳來的,而是從小護士體內傳來的。 以前當過醫生的周澤心下當即明了是什么事兒了。 “你懷孕了。”周澤對小護士說道,這個時候,由不得周澤去側面提醒講究個面子了。 “什么?”小護士一臉懵逼。 “瞎說什么,小陳還沒結婚也沒男友呢。”林醫生瞪了一眼自己的“丈夫”。 “我不知道你是和誰懷上的,但你現在最好去檢查一下,另外,提醒你一下,你有流產的風險。”周澤很篤定地說道。 胎兒很不穩定,冥冥之中的哭聲則代表著一個未出世的小家伙本能悲傷,這也是周澤沒顧忌對方面子的原因。 人命,關天啊。 小陳護士聞言猛地站了起來,臉上露出了焦急之色,顯然,之前她是不知道自己已經懷孕了的,但她清楚,自己有過“高危”行為,因此受孕的可能性很大。 林醫生也看出來了,馬上帶著小陳急匆匆地離開。 周澤伸了個懶腰,想著可惜了徐樂這貨學的是土木,如果徐樂是學醫的話,那么自己估計很快就能成為不光是通城甚至是整個蘇省最有名的醫生。 去了樓下,給徐大川買了一箱牛奶和一些生活用品,周澤送到徐大川病房里后又走了出來,這次是真的打算離開了,畢竟家里那位真的讓人心里不踏實。 碰巧林醫生從電梯里走出來,她面色有些沉重。 “怎么了?” “你是怎么看出小陳懷孕的?”林醫生問道。 “學過一些中醫。”周澤瞎編道,“那邊情況怎么樣?” “小陳打算保這個孩子,但能不能保住難說,她之前自己一點都沒注意。”林醫生說完后對周澤道:“你是要回去么,等我換一下衣服,我送你。” 就這樣,周澤坐著林醫生的卡宴出了醫院。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怎么說話,二人的“夫妻”關系也因為上次的事兒降到了冰點。 快到書店時,周澤覺得應該找個什么話題聊聊,不然真的太沉悶了,便道:“你朋友圈里發了不少漢服的照片,你很喜歡?” “嗯。”林醫生點頭道。 “我也挺喜歡的。”周澤摸了摸鼻尖,“你有漢服么,改天穿給我看看?” 林醫生沒回答,似乎懶得接這個話題。 車子停在了書店門口,周澤下了車,讓周澤有些意外的是,林醫生也下了車,看樣子是打算跟自己一起進書店。 呵呵,這女人可真堅強,不怕再像上次那樣被我那啥么? “我去拿幾份雜志上班看。”林醫生說道。 “嗯。”周澤點點頭,他清楚,這也算是林醫生在變相表達和解的意思,這個女人,真不容易啊。 用魯迅的風格就是:這個女人,再度向封建禮法,也就是向這個名義上的“丈夫”,低頭了。 放在古代,林醫生就是典型的深受封建禮法荼毒迫害的可憐女人。 推開書店門,周澤有些意外地發現許清朗坐在塑料板凳上正在看著書,但是他手中的書明明拿反了,這看的什么鬼? 許清朗艱難地對周澤擠出一個笑臉,但比哭還難看。 林醫生多看了兩眼這個比大部分女人還好看的男人,然后徑直走向了書架那邊挑選雜志。 周澤遞給許清朗一根煙,低聲道:“你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也就在這時, 樓梯口傳來了腳步聲,一名身穿著古裝白裙的女人從上面款款走下來,身姿曼曼,自帶柔情。 當她看見周澤時, 微微一福, 很恭敬地道: “您回來啦。” 林醫生剛剛拿在手中的雜志, 落在了地上, 同時冷冷道: “看來,不需要我穿給你看了。” 第三十六章 我是鬼! “看來,不需要我穿給你看了。” 林醫生確實是一個很傳統的女人,但卻并非是古代那種丈夫納妾都不敢多嗶嗶生怕落得一個善妒名聲的女人。 她有著自己的妥協,同時,她也有著自己的堅持。 她可以強迫自己接受周澤上次對自己的侵犯,也可以強迫自己在“徐樂”(周澤)變得越來越自主和強勢的前提下慢慢地去接受, 但是她無法接受周澤去談婚外戀,這是她的底線。 她很生氣, 非常非常地生氣, 甚至想要轉身一走了之。 眼下,林醫生之所以沒走,是在等周澤的回應,無論如何,周澤應該給出一個態度,自己和他之間的事情,也就可以做一個解脫了。 哪怕回去要面對母親的指責,面對父親對她婚姻辱沒門庭的憤怒,她也依舊認了。 然而,周澤沒有回應。 沒有解釋, 似乎就是默認了。 林醫生眼眸里的神采當即暗淡了下來, 連解釋都不需要解釋了么? 事實上,林醫生是誤會周澤了,周澤眼下根本就沒反應過來,甚至都沒有去注意到林醫生的感受。 在周澤的視角上,簡直有種嚇得后背汗毛都炸起來的感覺。 這具女尸, 居然活了! 而且不像是白天只是下來喝口水那么簡單,她居然就這樣大大方方地走到自己面前,與自己說話,與自己互動! 再聯想白天自己為了讓她“蘇醒”過所在她身上進行的“指尖漫游”, 周澤心里當即就有一種趕緊沖出店鋪,有多遠逃多遠的想法。 現在可以解釋許清朗為什么會傻乎乎地坐在那里把書拿倒著在那里看書了,他壓根是不敢動! 場面,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你好。”女尸嘴角含笑,在和周澤打完招呼,類似韓國日本女人丈夫下班回家站在玄關門口道“您回來啦”之后,她故意以一種玩味的目光看向林晚秋。 “你好。”林醫生冷冰冰地回應。 周澤在此時深吸一口氣,他伸出手將許清朗提了一下,許清朗被迫站起來。 “晚秋,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好朋友兼鄰居隔壁面館老板有二十幾套拆遷房的許清朗!” “你好。”許清朗對林晚秋說道,但目光一直盯著身邊的女尸。 他當真是嬌滴滴得一塌糊涂,宛若一只受驚的小鵪鶉。 “你好。”林晚秋。 “這位……”周澤指了指女尸,“是許清朗的愛人。” “對……什么?”許清朗愣住了,但在下一刻,周澤手略微用力,許清朗身子一個踉蹌,直接靠到了女尸身上去。 “對,這是我愛人,她姓白,叫白素Z……白素素。“許清朗看著林晚秋,同時一只手故作很親昵地搭在了女尸的肩膀上。 剎那間, 和昨晚一樣冰涼的感覺直接刺激到了他的靈魂, “啊……噢噢噢噢……呼呼呼……唔…………” 許清朗連續打了幾個寒顫之后把手松開,道:“哈哈,媳婦兒,你身上好軟啊,我好喜歡摸啊, 哈哈哈哈哈!” “你們繼續,晚秋,你先出來一下,我有點事要和你說。” 說著,周澤直接牽起了林晚秋的手,不管她是否愿意直接將林晚秋拉出了書店。 “哎呀,徐樂啊,我忽然也想到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說,比如我房子太多,想分你一套房的這件事。” 許清朗一邊揮手一邊作勢要跟著周澤一起走出去, 女尸就站在邊上沒動,端莊嫻靜。 然而,許清朗只感覺一股可怕的寒意直接在自己脖子邊環繞,似乎只要自己再往外走一步就會被瞬間撕裂。 許清朗很明智地選擇停下了腳步,然后打了個哈哈: “媳婦兒別生氣哈,房子怎么可能送人呢,咱等國家放開到二十胎后咱都給孩子們繼承,到時候你也能拿個英雄母親的勛章。” 許清朗面色發苦,重新坐回了塑料板凳上。 周澤拉著林醫生的手走出了書屋,一直走到路邊林醫生停車的位置。 “有什么事,說吧。”林醫生問道。 “你最近好像胖了一些,晚上別吃夜宵了。” 說完,周澤就把林醫生推向了車那邊, “趕緊開車回去,晚上沒事做跑跑步跳跳繩啥的。” “到底是怎么了?”林醫生抓住準備轉身回書店的周澤。 “別管,你趕緊給我走。”周澤催促道。 林醫生沒再說什么,坐進了自己車里,發動了車子,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周澤,車子開走了。 周澤長舒一口氣,然后在路邊蹲了下來,點了一根煙。 老實說,他不想回書店了,而且理智告訴他,跟著林醫生一起走是最明智的選擇,但是沒辦法,女尸是自己從那塊地兒給挖出來的。 周澤沒圣母心態,他其實很怕麻煩,但不管如何,哪怕不去看自己現在臨時鬼差的身份,就是說如果讓女尸真的在通城在自己家鄉肆意妄為搞出些什么事兒出來,他心里還真有些過意不去。 至于還在書店的許清朗, 哦, 許清朗還在書店啊,差點忘了。 還是賤啊, 都死了, 還是賤啊。 吐出一口煙圈,將手中的煙頭丟在了地上,用力地踩了踩,緊接著,周澤徑直走向了書店。 推開書店門時,周澤眼眸中黑色的光芒開始流轉,同時,指甲生長出來。 “您又回來啦。” 女尸依舊站在那里,姿態美好,但眼眸中的戲謔之色,比之前林醫生在的時候,更加地清晰。 “給我滾回二樓乖乖躺好。” 周澤伸手指著女尸呵斥道,不管打過打不過,把逼先裝了總是不虧的。 “你們是喜歡杜蕾絲還是杰時幫,我那兒都有,我去給你們拿。” 許清朗說著又要站起身往外走。 他很后悔, 自己應該白天就搬家的,干嘛還要繼續逗留在這里。 然而,女尸卻直接伸出手抓向了許清朗。 許清朗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嬌喝:“天地無極,玄心正法!” 一枚銅鏡出現在了許清朗手中,指向了女尸。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銅鏡炸裂,許清朗整個人被掃飛了出去,撞在了書店墻壁上。 女尸之威, 恐怖如斯! 周澤直接沖了上去,這是他第一次正兒八經的打架,而且,他心里也沒底。 然而,女尸的目光卻特意盯了一下周澤的雙手,而后開始了后退,根本不敢向前一步。 “咳咳…………” 許清朗從地上爬起來,一只手撐著腰,他原本以為周澤也會像自己一樣被橫掃過來,但卻看見周澤把女尸不停地往后逼,當下心里就不平衡了, “艸,不帶放水的啊!” 終于,女尸被逼退到了墻壁位置,但在下一刻,她終于怒了,主動地撲向了周澤。 周澤只是下意識地伸出手向前一抓。 “嘩啦…………” 一聲脆響, 女尸被重重地砸到了墻壁上,墻壁位置都凹陷了一些。 滾落在地上的女尸胸口位置的白色裙子被撕裂了開來,若非里面穿著褻衣,早就完全走光了。 “日,這么猛!”許清朗在旁邊目瞪口呆。 同時,一想到當初的自己原本還計劃過對周澤用強逼問出周澤能借尸還魂的秘密,當即一陣后怕。 自己這個鄰居,是真的沒動過手,許清朗清楚,之前周澤對女尸的畏懼和忌憚絕對不是裝的, 原因很簡單, 這個鄰居,自己都不懂自己居然這么能打! 的確,周澤是不會打架的。 小時候在孤兒院成長,那家孤兒院很干凈,孩子間的關系也很好,懂得互相體貼和鼓勵,長大后當了醫生,是救人的工作,平時工作之余也沒有打拳或者練習自由搏擊的興趣。 也因此, 周澤現在真的要打架時,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丑。 因為女鬼怕的是他的指甲,所以周澤打架時,像是潑婦互相拿指甲抓臉一樣,絲毫沒有鬼差風范。 比小蘿莉嘴巴一張,沉吟一聲:“陰司有序,黃泉可渡”的B格,差得太多太多。 不過現在這一切都不是問題,能有效就可以了。 對于之前抱著被女尸撕裂的心情走回來的周澤來說,眼下的局面,真的很美好了。 “啊!” 女尸再度被抽飛出去,每次一靠近周澤的指甲,指甲上的黑氣就會瞬間刺入自己身體從而對自己造成極大的創傷。 “天地無極,玄心正法!” 許清朗手中出現了兩張符紙,一起貼在了地上,一時間,書店里的寒意似乎也因此清減了一些,而每次女尸落地時,符紙總是一顫,女尸身下就是一燙,仿佛有一團火正在燃燒。 女尸目光一橫,她不敢再去面對周澤了,只能選擇從側面穿透過去,她的速度很快,企圖直接撞碎書店門的玻璃逃出去。 然而,周澤現在卻越來越進入了狀態。 俗話說,沒吃過豬肉難道沒見過豬哼哼? 從小時候的港片到之后的武俠片修真片,大概的門門道道大家也都見得多了。 周澤雙手一橫,漆黑的眼眸看向了大門位置。 當女尸企圖撞碎玻璃門出去時,玻璃門上卻忽然出現了一道道黑光,仿佛是指甲在上面刮出來的痕跡。 女尸發出了一聲凄厲的慘叫,重重地彈了回來,落在了地上。 周澤緩步上前,同時也在平復著自己的呼吸。 然而,被重新“抓”回來的女尸卻直接跪伏在了地上,一只手指著周澤,一只手捂著自己的臉, “嚶嚶嚶嚶嚶…………” “老子打死你這嚶嚶怪!” 許清朗手中又掏出了一張符紙。 女尸卻開始指著周澤,極其委屈地哭泣道: “你摸了人家,還打人家,你不是人!” 周澤嘴角下意識地抽了抽, 剛剛給自己和許清朗帶來極大壓力和震懾力的女尸居然一下子這般作態,確實有一種畫風崩塌的感覺。 但周澤還是很認真地沉聲道: “我是鬼。” ———————— PS:求推薦票,都砸來吧,龍剛發現咱的新書榜第一被人爆了, 那就,再爆回來吧。 第三十七章 人生如夢 “妾身無非只是想要戲弄一下上差,上差何必下如此狠手。 上差當真是薄情寡義的男人,摸了人家,輕薄了人家; 還用那可怕的猙獰東西戳了人家, 戳得人家現在還疼得很, 皮都破了呢; 結果轉過身就不認賬,而且還因為原配而遷怒人家。” 女尸垂淚自語,凄凄慘慘,再搭配她現在身上幾乎成布條的白裙,更顯我見猶憐。 人們常說一些活到七老八十的人都快活成狐貍了,而眼前的這具女尸,可是活了兩百年,歷經了滄桑變化。 周澤沒理會女尸的“哭訴”,而是扭過頭看向許清朗, “能殺了她么?”周澤問道。 “…………”女尸。 許清朗搖搖頭,又點點頭。 “什么意思?”周澤問道。 “她體內的煞氣是個問題,如果她最后關頭自行兵解煞氣外漏,肯定會波及到附近的無辜。”許清朗解釋道,“這樣子就會很麻煩。” “嗯呢。” 女尸附和道,她算是熄滅了和周澤繼續打感情牌的心思,無情最是負心郎,顯然,周澤已經在她心里上了黑本本了。 “但她也不敢玩這一手,否則她的靈魂已經入了地獄,若是她在陽間搞出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地獄里的她也會遭受懲罰。 所以,還是可以殺的。” 許清朗嘴里叼著煙,之前他慌得像是一只即將被用強的鵪鶉,現在有小宇宙爆發的周澤在旁邊,他倒是能夠看看熱鬧說說風涼話了。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她是她,我是我,我和她是兩個人。” 女尸趕忙喊道,她能看出來,眼前的兩個男子,是真的想要用一勞永逸地法子解決她。 任何智慧生命,都有著求生的本能,女尸也不例外。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女尸其實不是白夫人,從一定程度上來說,她是一個獨立的生命,是白夫人肉身經過兩百年時間誕生的“靈智”,然而,女尸和白夫人還是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許清朗說得沒錯,女尸不敢在陽間做出任何過分的事,哪怕是死,她也不會選擇去肆意妄為讓地獄里的白夫人遭受懲罰。 周澤在女尸面前蹲了下來,“那你剛剛是什么意思,只是為了鬧著玩?” 女尸點點頭。 “呵呵。”周澤笑了兩聲,現在想想,自己還是有些過于“年輕”了,剛當上鬼差沒有經驗,才答應了白夫人的這個請求。 “就沒有什么辦法可以制住她?”周澤問道。 “抽取她一縷僵尸魂血出來,就能控制住她了,但這玩意兒得她愿意主動給你。”許清朗在旁邊建議道。 女尸猛地抬起頭,眼眸里閃現出濃濃的恨意,死死地盯著許清朗,仿佛在此時,許清朗就是她最大的敵人。 “要么死,要么交出魂血,你自己選擇。”許清朗嘴角帶著微笑說道。 “你自己……選吧。”周澤也看向了女尸,顯然,他是同意了許清朗的建議。 周澤有潔癖,他可不希望再出現女尸莫名其妙地下來用舌頭給自己清洗杯子這種事。 “好,我給你。”女尸深吸一口氣,似乎是要將自己此時的不甘和憤怒埋葬,而后,她閉上眼,緊接著,一縷類似紅色蚯蚓的東西自女尸眉心位置探出。 周澤伸手用指甲掐住了這個東西,而后抽了出來,放在了自己掌心,有些溫熱,也有些濕潤,滑不溜秋的。 女尸交出魂血之后,精神一下子變得十分萎靡,整個人幾乎昏厥,硬撐著才沒倒下去。 “自己去衛生間清理一下然后上去躺著吧,自今日起,沒有我的允許,不準踏出書店一步。”周澤警告道。 “是,上差。”女尸垂下頭,姿態擺放得很低,魂血被對方拿捏,她只能選擇低頭。 ………… “嘶…………嘶…………你輕點……喲哦哦哦……輕點啊…… 干嘛這么大力……疼……真的好疼……… 慢點……再慢點……慢點動……好了……用力點……” “啪。” 周澤將藥酒瓶子丟在了桌上,自己明明是在給許清朗擦藥酒,但聽起來卻像是在做很惡心的事情一樣。 “你自己抹吧。” “別介啊,你沒受傷但我可是被甩到了墻上,身上淤青這么多,你就沒一點點的惻隱之心?”許清朗越說越激動,繼續道:“周澤,自從你來到這里后,你有沒有發現我一直在倒霉?” “這是命數。”周澤表示不背這個鍋,“對了,你剛剛念的口訣,我總覺得很耳熟。” 天地無極,玄心正法。 “一部電視劇里的,我覺得聽著不錯,就拿來用了,其實對于施法半點幫助都沒。”許清朗倒是實誠。 “相當于給自己加一個BGM?” “呵…………”許清朗翻了一個白眼,自己拿起藥酒涂抹了起來,“廚房里有一些酸梅汁,你拿回去吧,明天上午我不開門,要多休息。” “我回去休息了。”周澤起身拿了酸梅汁后告辭,回到書店后徑直上了二樓。 女尸很聽話地把自己洗白白后躺在了冰柜里,穿著周澤的衣服。 白色的襯衫穿在她身上有些大,下面垂擺下來,包住了后面翹起的弧度,她沒穿長褲,雙腿交叉躺在里面,媚眼如絲。 周澤伸手在冰柜旁敲了敲,道:“我記得白夫人說過,她是在結婚前就死了的。” 也因此,白夫人按理說應該未經人事,但眼前的女尸,卻有點水性楊花的意思。 “那是因為她沒告訴你她是婚前和一位窮酸書生通、、、奸,被她父親發現了覺得有辱門楣,強行溺死了的。” “哦,所以說,還是有經驗的老司機?” “那是,你知道她為了讓我看起來不至于像溺死者那樣恐怖花費了多少心思和心血么?” “女人,終究是愛美的。”周澤搖搖頭,“睡吧。” 說完,周澤將一個枕頭放在了冰柜旁,躺了下來。 有女尸在她旁邊,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寒意讓他覺得很舒服,比躺在冰柜里更讓他覺得愜意。 這一覺,睡得很踏實,等到翌日上午醒來時,周澤睜開眼,就看見一雙大長腿在自己面前慢悠悠地晃動著,甚至連足尖的弧度都恰到好處。 如果穿上絲襪或者高跟鞋的話…… “你石更了。”女尸敏銳地發現了那一頂朝氣蓬勃帳篷。 “正常生理現象。”周澤沒覺得有什么不好意思,面對林醫生時,他或許愿意去配合地害羞、拘謹一些,以便于玩那種男女之間純粹的關系; 而面對女尸時,周澤反而能更放得開。 彼此都不是人,也就沒必要裝神弄鬼地虛偽,反而更加地純粹。 “忍不住的話我可以躺下來,你可以到我身上來,我知道,其實你很想做那種事。 憋太久,可不好,尤其你的身體還不是原裝的,否則真的很可能出現問題的喲。” 女尸很大方地說道,同時笑了笑,道:“放心,我雖然沒上環,但不會懷孕。” “但你里面是冷的。” 周澤走下了樓梯去洗漱,緊接著開始煮泡面,一切準備就緒后,周澤拿出酸梅汁就著泡面艱難地完成了上午的進餐任務。 “很痛苦吧,吃人類的食物。”女尸坐在樓梯臺階上,側著臉,看著周澤。 “不關你的事。” “明明已經死了,卻還是堅持讓自己活得像是一個人一樣,不覺得累么?” “你的話,有點多了”周澤微微皺眉。 “你昨天說過,不允許我離開書店,那我除了找你說話,還能做什么?” 周澤拿起柜臺后的拖把和掃帚,一股腦地都丟給了女尸。 “做衛生。” ……………… 今天陽光很好,女尸跪伏在書店瓷磚上用抹布擦著地,周澤則是搬出一張塑料板凳坐在店鋪外,曬著太陽。 一直到了中午時分,許清朗才打開了鋪門走了出來,他從周澤這里拿了一根煙,瞥了一眼店里的情景,笑道: “調教得不錯嘛。” 周澤繼續瞇著眼,享受著陽光。 許清朗吐出一口煙圈,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道: “你這牌匾做得不錯,挺有B格的,弄得隔壁的我相形見絀了,我也打算定制個牌匾。” “附庸風雅?”周澤笑道。 “不行么?”許清朗柳眉一挑,“我把我那二十幾張房產證擺出來,誰能說我不風雅?” 周澤無奈地搖搖頭。 “來嘛,幫我參謀一下,你這個‘姑妄聽之,如是我聞’我覺得挺不錯的,我打算牌匾對聯的橫批是‘人生如夢’,怎么樣,聽起來就有范兒。 但對聯我想最好弄個和‘吃’有關的,這樣才能契合我的餐館對吧? 我一直沒想到好的,你有什么好的建議?” 周澤沉吟了一會兒,道:“真想聽?” “說嘛。”許清朗催促道。 周澤看了看屋子里的女尸,道: “人吃土一生, 土吃人一生。 橫批, 人生如夢。” 第三十八章 嬰說 “來,嘗一嘗,新版的酸妹汁。” 許清朗將一個杯子放在了周澤柜臺上,這杯酸梅汁看起來色澤比以前的要更醇厚一些,拿在手中晃了晃,像是拿著一杯酒一樣。 “有什么不同?”周澤沒喝,先問道。 “味道更厚重,有點像是老黃酒,勁頭在后頭,能讓你吃飯時不用像以前那樣狼吞虎咽了,提高了你的生活幸福指數。” “呵,奸、、、情。” 邊上在整理書架的女尸酸了一聲。 周澤抿了一口,和之前喝的酸梅汁不同,這次有些甘冽,入口回甘,味道,很不錯。 然而,這似乎不是自己要的那種感覺。 只是,剛剛品味了沒多久,周澤就感到自己腸胃一陣酸絞。 “嘶…………” 身體也抑制不住地開始顫栗起來。 那種回味的酸, 好霸道。 十指微微地彎曲,然后再緩緩地張開,周澤點點頭,很滿意。 “你有心了。”周澤說道。 “客氣了。”許清朗微微一笑,“我打算拿這個當我的招牌配菜的一款,只可惜,喜歡這種口味的人應該比較少。” “嗯。”這一點,周澤同意。 “吱呀。” 書店的門被推開,走進來一群學生,學生人數不少,有七八個,看起來都是“乖乖黨”。 “老板,WIFI多少?”一個女生開口問道。 周澤伸手指了指墻壁,上面寫著。 “呼…………” 學生們都分別找了塑料板凳坐了下來,然后女生從自己背包里拿出了一些作業,分攤下去,讓其他人去抄。 寒假即將結束,這也算是正常風景線吧。 周澤自然不會無聊到跑去教育這些孩子學習的意義以及抄襲別人作業的壞處,他伸手在柜臺上點了點,女尸會意地走來幫周澤倒了一杯溫水。 帶頭的女孩這個時候走到書架邊隨意地翻弄著那些書,選了幾本后走到周澤面前,“多少錢?” “九十五。”周澤回答道。 “給,不用找了。” 女孩兒很大方,丟出一張一百的。 周澤收了錢,沒再說什么。 等到下午五點多的時候,這批學生都抄完作業離開了,書店里再度恢復了它本該有的冷清。 許清朗不在店里,他跑去定制牌匾了,當然不會按照周澤說的定制 “人吃土一生,土吃人一回”這種牌匾, 因為只要腦子正常一點的都能看出來這副牌匾不適合掛在吃飯的地方,更適合掛在墳頭兩側。 女尸做活兒倒是挺爽利,今天把一樓二樓都打掃了一遍,除了偶爾搔首弄姿賣弄一下風情以外,基本上看不出其他缺點。 她沒說自己將要去哪里,周澤也沒問。 當然,周澤記得白夫人的提醒:“下一個寒衣節,以竹木將尸身焚燒。” 周澤不清楚白夫人是否清楚自己的尸身,其實早就產生了靈智。 如果她知道,卻依舊將其托付給自己,與此同時,還告訴自己焚燒她的方法和時間,這又作何解? 昨晚,女尸也承認了自己哪怕被周澤打殺也不會自行兵解讓煞氣外泄波及無辜造成地獄里的白夫人受到牽連, 然而, 白夫人似乎只是想干凈地解決掉她這個麻煩。 從這個角度來看, 這個被自己當作女仆的女尸, 其實也是一個可憐人。 “你叫什么名字?”周澤問道。 “我姓白。”女尸回答道。 “白什么?” “白鶯鶯。” “白嚶嚶?” 周澤點點頭,這名字,有點奇怪啊。 “其實,你吃飯不用那么費勁的。”女尸伸了個懶腰,傲人的身材凸顯出來,“這就像是你和我一起睡能睡得很安穩一樣。 你的靈魂沾染了地獄的氣息,而你的身體,卻還是活人。 你需要睡覺,需要吃飯,來補給自己的肉身,但你的靈魂,卻需要這些,所以才會本能地反感和排斥。” “繼續說。” “以后我可以喂你。”女尸嬌羞一笑,“食物經過我的嘴,帶著我的汁水兒, 就相當于帶上了鬼物的氣息。你再吃起來,就不會覺得那么難受了。” 周澤忽然明白為什么上次那杯水自己會覺得有些甜了,不是女尸的嘴甜,而是因為這個原因。 “謝謝。” “別客氣。” 店門外走來一個穿著皮夾克的男子,男子的穿著有些土氣,頭發也有些蓬亂,臉色發紅,應該是剛剛喝了酒。 對方在外面轉了兩圈,最后才推開門走進了書店。 一開始,周澤沒留意,但很快,周澤的目光卻微微一凝。 這個男人,他認識。 孫濤,自己以前的助手,一個……很有潛力的年輕醫生。 女尸也是目光微凝,她伸手輕輕戳了戳周澤的腰部,糯聲道: “上差,那個,我能吃么?” 吃人? 周澤微微皺眉。 “上差你沒留意到么,那個人背上。” 經過這么一提醒,周澤這才站起身,看向了男子背后居然掛著一個黑不溜秋的東西。 普通人可能不知道這是什么,因為長得確實有些抽象,有點類似黑色的蠕蟲,但卻又有一些特殊的類人特征。 但周澤因為以前職業的緣故,一眼就看出來了這是什么——一個早產嬰兒。 “嗚嗚嗚…………嗚嗚嗚…………” 似乎是因為周澤注意到他了,嬰兒發出了輕微的哭泣聲。 這聲音有些熟悉,周澤腦海中開始搜索相關的記憶,終于,他找到了熟悉的源頭。 陳護士。 確切的說,是陳護士肚子里曾發出的聲音,當然在那時只有周澤一個人能聽到。 周澤沒有對自己竟然還能做“親子鑒定”的竊喜, 心中涌現出的,只有悲哀。 那個孩子,還是沒保住么? 女尸說要吃他,不是指的人,而是那具男嬰的靈魂。 周澤瞪了她一眼,女尸撇撇嘴,不敢再說什么,只能在旁邊不甘心地咽著口水,同時很委屈地伸手扶了一下自己胸前的沉甸甸: “我不吃活人的食物,每晚還要像爐頂一樣被你采摘煞氣。 我再不進補的話,這個都得癟下去了,到時候你就不能在我干活時偷窺我了。” 周澤一時愕然,她居然一直注意著自己的目光? “死鬼。”女尸嬌嗔道。 “老板,有酒么?”孫濤喊道。 “去隔壁。”周澤回答道,但還是站起身,給他倒了一杯水。 畢竟是以前自己帶的小弟,自己是孤兒院長大的,孫濤則是單親家庭長大,當初的自己連林醫生那種迷妹都熟視無睹,卻對這個叫孫濤的小弟很是關照。 無他,只因為二人性格上很相似而已,幼年的經歷讓他們更懂得奮斗和努力的意義,都想爭取活出拼出一個人樣來證明自己。 “噗…………哈哈哈哈哈…………”孫濤接過水,喝了一大口,然后大笑起來,“老板,你干嘛這樣看我?我對男人可不感興趣啊。” “哦。”周澤應了一聲。 隔壁住著那么漂亮的男人,我還不至于對你感興趣。 孫濤在塑料板凳上坐了下來,咬了咬嘴唇,然后晃了晃頭。 “老板,你有孩子么?” “我們還沒準備要呢,他覺得我太小。”女尸在旁邊插嘴道,拼命給自己加戲。 孫濤抬頭看了看女尸,雖然女尸身材很飽滿,身材也高挑,但看起來也就高中生的年紀,當即笑道: “你確實還小啊。” 女尸沒好氣地背過臉,然后又吞咽了一口口水。 “我本來有孩子的。”孫濤有些感慨地說道。 周澤很想說,你確實有了孩子,你那孩子就掛在你的背上。 現代醫學的發展再加上人們思想的“現代化”,打胎和人流,已經不再是那么刺眼的字眼兒,但鮮有人清楚,沒能出生的嬰兒,他們自身的怨念,其實是最大的。 這類的夭折嬰兒,也最容易化作鬼物,當然了,它們想要報復的能力其實也很弱。 至多,也就是因為怨念使然,牽絆著自己所謂的父母一段時間,然后就會自散。 女尸說想吃他,因為這類嬰兒因為沒有完全出生,所以就像是沒發芽的種子,對于女尸這類存在來說,“營養價值”極高。 “怎么回事?”周澤問道,“女朋友不同意?” 周澤記得當時陳護士雖然很不安和驚詫,但她說過,要保下孩子。 “沒,她愿意,但我不愿意,我慫了,我讓她把孩子打了。” 不知道為什么,孫濤很想對這位書店老板說說話,在這位書店老板身上,他找到了一種熟悉的老大哥感覺。 而那位老大哥,已經離世半年多了。 “慫了?”周澤問道。 “她父母本來瞧不上我,呵呵,他們家,條件很好。”孫濤抬起頭,似乎是在抑制自己的淚水。 “但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了。”周澤說道。 “但我不愿意拿這種事去要挾他們家,我不想讓我的同事,讓我的朋友,覺得我是用這種手段進的他們家門; 我不想讓別人覺得我是一個鳳凰男。 我不貪圖他們家的錢,也不貪圖其他。 我不想以后結婚后,我頭頂上還有一雙看不起我的岳父岳母,甚至還有她們家的那一幫親戚。 我自小在單親家庭長大,所以我更懂得尊嚴是靠自己爭取的道理。” “哪怕她愿意?” “她愿意是她愿意,但我不愿意,我想自己活得有尊嚴。 呵呵,剛入行時,有位老大哥告訴過我,他說尊嚴和別人對自己的態度,都是靠自己雙手爭取來的,我現在還沒取得成績,所以,我不想…………” 周澤深吸一口氣,然后問道:“那你那位大哥有沒有再告訴你一句話?” “什么?”孫濤詫異道。 “那就是,自己爽的時候,別忘了戴、、、套。” 說完,周澤直接掄起自己的拳頭對著孫濤的臉直接砸了過去。 “砰!” 孫濤莫名其妙重重地吃了一拳,整個人倒在了地上,一臉發懵。 “別找理由,別扯尊嚴,別說其他, 你就是自私,徹徹底底地自私。” 說完, 周澤對著倒在地上的孫濤又是一腳踹過去。 “砰!” 孫濤蜷曲著身子,他很疼,同時也喝醉了酒,但還是憤怒地喊道: “你有病啊,打人!” “對,我就是有病,我他娘的當初就是瞎了狗眼,還想著培養和拉你一把!” 就在此時, 原本掛在孫濤肩膀上的那一團蜷曲著爬到了周澤面前, 嘴里發出著“吱吱吱吱”的聲音, 女尸聽到了, 周澤也聽到了, 但孫濤聽不到, 他那個未出世沒真正看過這世界一眼的孩子, 在這個時候居然齜牙咧嘴, 對著打他父親的人, 發出了憤怒的叫聲………… 第三十九章 地獄之門 周澤坐了下來,沒繼續打人,的確,他確實沒理由去打人,是否要孩子是人家自己的自由,也是人家可以掌握的權力; 而且, 現在連唯一的苦主, 都不愿意自己出手打人。 “呵……” 周澤點了一根煙。 孫濤從地上爬了起來,指著周澤喊道:“你有毛病吧,我要報警,我要去驗傷。” “你該打。”周澤頭也沒抬吐出一口煙圈。 “你……你……你……”孫濤指了指周澤,然后直接推開書店的門走了出去,他心里暗道晦氣,今天怎么會莫名其妙地跑到這家書店來。 那個嬰兒還想跟著一起出去,卻被周澤一把抓住。 嬰兒在掙扎,很不滿,但周澤沒理會他的反應,依舊把他按在地上。 “你還跟著做什么,再跟下去,你連下輩子的機會都沒了。”周澤說道。 “吱吱吱吱…………” 嬰兒還在掙扎,根本聽不進周澤的話語。 “上差。”女尸湊到了周澤跟前,目送秋波,含著討好的意思,顯然,她以為周澤把嬰兒留下來是打算給她進補的。 是吧, 大部分男人都有一個養成夢。 女尸覺得自己正適合, 無論是從年齡還是從身材上來說。 “上差……嘛……嗯……嘛……老板……嗯……嘛……嘛……” 女尸搖曳身姿,恰到好處地抖了抖。 然后人欲靜而肉不止; 蔚為壯觀。 “人家可是還會繼續長大的哦,只要營養跟得上。” “滾。” “…………”女尸。 “幫我看住他,不準他跑,如果你偷吃了,你也跟著一起死。”周澤面無表情地站起來。 “是,老板。” 女尸只得蹲下來,雙手將嬰兒抓住。 “老板,他不會報警吧?”女尸是怕麻煩。 “不會,他這種人不會吵鬧到全世界都知道他喝醉酒被打了的。” “呵,死要面子的家伙。”女尸不屑道。 其實,周澤有一句話沒說,那個家伙的性格,其實和當初的自己一樣。 周澤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掌位置,緩緩地閉上眼,在心里默念著什么,然后再睜開眼, 嗯, 什么都沒發生。 緊接著,周澤蹲下來,伸出自己的手掌,對著那個嬰兒探了過去。 嗯, 依舊什么都沒發生。 邊上抓著嬰兒的女尸一開始很莫名其妙,但很快反應出周澤要做什么了,然后身體微微顫抖,這是強忍著不去笑。 周澤瞥了女尸一眼,“忍住不就別忍了。” 是的,周澤自己都得苦笑。 小蘿莉說把地獄之門的鑰匙放在自己手中,然而當自己第一次打算開門將鬼送進去時,卻不知道到底該如何打開。 總之,小蘿莉應該不可能單純地只是和自己開一個玩笑,將一個類似刺青的東西印在自己手中。 “哈哈哈哈哈哈……妾身怎么好意思笑話老板你呢……… 哈哈哈哈哈…………妾身不敢對老板不敬的……………… 哈哈哈啊哈。” “好了,你知道怎么開么?”周澤問道。 女尸搖了搖頭,“老板,這個我是真的不知道,或者,有什么口訣?” 周澤聞言,默默地回憶許清朗對自己說過小蘿莉收回他父母亡魂時的畫面。 當即,他攤開手,沉聲道: “陰司有序,黃泉可渡。” “呼…………” 玻璃門外,有枯黃的落葉吹過, 好像還有一只烏鴉“哇……哇……哇”飛走; 書店里,依舊靜悄悄的。 總之,還是沒反應。 “或者,換個口訣?”女尸建議道,“每個人都有自己適合的一款吧?” “難道你讓我喊芝麻開門?”周澤反問道。 “這個,就看老板你的喜好什么體位了。” 女尸一副童言無忌的樣子。 周澤記起來那晚打架時,許清朗也喊過“天地無極,玄心正法”的口訣,然后出符和出銅鏡; 但事后正如許清朗說的那樣,那只是他以前看電視劇覺得這兩句臺詞B格很高,所以才套用的,類似于電影里主角登場時的BGM。 其實,沒卵用。 現在想來,可能小蘿莉張開嘴,伸出舌頭說的那句“陰司有序,黃泉可渡”應該也是類似于增加B格的話語。 看來,小蘿莉在趣味性上和許清朗沒什么區別,哪怕她是一名資深鬼差。 周澤心念一動,左手食指指甲開始長長。 女尸露出了畏懼的神色,她怕周澤,而且最怕的是周澤的指甲,在這指甲上,有讓她畏懼的氣息。 這讓周澤自己都有些懷疑,當初那個死在自己面前的老人,可能并非那么簡單。 偷渡客也分兩類,一類就像是以前的自己,得夾著尾巴做人,一類就像是小蘿莉所說的蓉城的那一位,搞出了很多事情,甚至連鬼差們都覺得很難辦很棘手。 總之,那個傳染自己灰指甲的老者,應該沒那么簡單。 黑色的指甲刺入了周澤右手掌心的印記,緊接著,當周澤將指甲抽出來時,一道黑色的絲線被周澤扯了出來。 像是滾熱的焦糖一樣,很粘稠,卻又不斷裂。 扯出來的絲線被周澤畫了一個方框, 隨即, 方框懸浮起來, 里面也開始變成黑色,空悠悠的,一股股陰風開始吹來。 女尸手中的嬰兒開始掙扎,顯然,他不想回到地獄里去。 人死如燈滅, 但真的能看得開的人,不多。 多少七老八十甚至一輩子喪盡天良壞事兒做盡的人都想著辦法舔活著,就別提這個小嬰兒了。 但周澤清楚,將他送入地獄,去期待新的開始和輪回,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不需要征求他的意見,在這個時候,周澤顯得很蠻橫,他直接從女尸那里將嬰兒抓了過來,而后直接丟入了這黑黢黢的方框里。 隨后,方框慢慢地消散,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燒焦味道。 女尸吐了吐舌頭,沒說什么。 周澤則是有些出神,說到底,這是自己第一次將鬼物送回地獄,上次那個希望陪著自己兒子高考的婦人,周澤都沒這么做。 “地獄,你去過么?”周澤問道。 “沒有。”女尸老老實實地回答,“而且我下不去的。” 女尸沒有自己的靈魂, 僵尸不入五行,不落人回。 這聽起來似乎很牛逼, 但后面要加上一句: 人憎鬼厭,天棄之! 意思就是女尸如果沒事做出去遛個彎,也有一定概率大白天一聲旱雷砸中她然后直接灰飛煙滅。 這個世界,對她來說,就是這般不友好。 人有陽間, 鬼有地獄, 兩者接不屬的存在,就是異端。 周澤坐回到了柜臺后面,他不覺得高興,只覺得有些枯燥和無聊。 如果說將陽間比作一個生產線,那么自己所做的,無非就是將報廢的產品丟進焚化爐里回爐重造。 “老板,這里有一疊這個。” 女尸從瓷磚上撿起幾張冥鈔,遞給了周澤。 周澤有些意外,他沒料到這次居然也有報酬。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女尸說完這句話后就有些后悔,但還是硬著頭皮道:“鬼差送人上路,過路扒皮,本就是題中應有之義。 想來,是他母親曾給他燒過紙錢吧。” 周澤點點頭,將冥鈔收下,自己柜臺后面抽屜里放著上次剩下的冥鈔,哪怕加上這幾張,還是有點少。 “你還有沒有認識的朋友?介紹點生意來做做,做人……哦不,做鬼也要多讀書,才能更好地進步。” “老板,妾身只認識一些孤魂野鬼,他們也早就斷了香火供奉,根本就沒錢,而且他們也不敢到您跟前來,如果被您收了去,豈不是白白給您送了業績?” “業績?”周澤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做鬼差也有業績?” “難道沒有?”女尸有些疑惑道。 “我不知道啊。”周澤聳了聳肩,他是真的不知道,因為小蘿莉就給自己留了一句“你是我見過最有逼數的”然后就: biu 的一下,下去了。 也沒給自己留下一本《鬼差的行為守則》或者《如何當好一個有理想有奮斗有追求的鬼差》。 “想來,應該是有的吧。”女尸有些為難道:“就像是我家那位夫人一樣,逗留陽間兩百年,護佑鄉澤,兢兢業業,也無非是想著回地獄后能贖以前的逗留之罪同時還能謀求一個官身。 若是當初她的那座廟不被毀掉,香火還在的話,根本用不了這么久的時間。” “你還認識其他鬼差么?”周澤問道。 “妾身哪里能認識那么多上差呀。” “哦。”周澤點點頭,看來以后得找懂行的人問問。 這時候,外面傳來了電瓶車的聲音,是許清朗回來了。 “哎喲我去,累死我了。” 許清朗走進書店,給周澤丟了一根煙。 “不是去訂牌匾的么?”周澤問道。 “那個訂好了,然后我順路去進了一批貨,最近灣仔碼頭打特價,我多囤了一些,可把我累的。” “你的水餃不是現做的?” “嘿嘿,快餐店里的可樂還是從隔壁超市買的再賣出去的呢,我哪有那個閑工夫天天在家里包餃子。” “灣仔碼頭,挺適合你的。” “對吧,我也喜歡那個口味……嘿,不聊了,我先回去裝冰箱。”許清朗跟周澤擺擺手,回到自己店里去了。 等許清朗走后,女尸忽然“噗哧”一笑。 周澤有些意外,“你聽懂了?” 女尸笑道: “他確實長得很好看啊,大部分男的和他在一起都會變彎的吧。 所以, 彎仔碼頭。” —————— PS:鑒于發書以來書評區經常有讀者留言說“作者抄襲了《他從地獄來》或者作者開頭和《他從地獄來》很相似,龍做一個統一回復吧: 《他從地獄來》就是龍寫的書。 第四十章 百鬼夜行 通城近些年有一個比較有名氣的地方,不是在于它的經濟,也不是在于它的小吃,而是在于它的高考。 對于全國大部分的高三學子來說,通城模擬卷,足以和黃岡密卷相媲美。 當然,原本這些事對于周澤來說,沒有什么影響,他這個書店也早就擺脫了對“活人生意”的依賴, 已經完成了產業結構升級和轉型,面向死人去賺錢。 不過,上一次來找過自己的胖子,再度找到了自己。 目的很簡單,下一個學期就是高考學期,胖子打算再干一把大的,做盜版的密卷生意。 這里面應該有許多的彎彎繞繞,甚至還有極為錯綜復雜的利益鏈條,周澤并不是很清楚,事實上,周澤相信徐樂也不會清楚。 胖子之所以上次和這次都打算拉徐樂入伙,完全是想要借助徐樂的一些同學人際關系。 徐樂在這個中間,其實就是一個令雙方都滿意的中間人。 傻不拉唧, 卻最為令人放心。 盜版,是時下國內社會生活一個無法回避的坎兒,乃至于由它所引申出來的所謂“山寨”文化,看似轟轟烈烈,如火如荼,甚至都開始逐漸脫離了貶義詞的范疇開始向中性詞發展。 但說一千道一萬,它終究是違法了的,雖然時下風氣使然,使得這種現象幾乎普遍得無以復加,但如果運氣不好真被盯上了,總歸是一件很麻煩的事兒。 周澤拒絕了胖子,胖子有些悶悶不樂地離開了,臨走時站在門口的胖子點了一根煙,摸了摸自己掉金粉的金鏈子, 罵了一句: “撒比。” 周澤則是繼續坐在柜臺后面看著書,胖子的到訪,無非是這段時間生活里的一個小插曲。 女尸跟往常一樣,打掃好書店后就坐在椅子上閉著眼,斜靠在墻壁上,像是在發呆,又像是在假寐。 兩個人的生活,染上了類似老太太裹腳布的那種氣息。 周澤怡然自得,聯想起自己上輩子最期待的事兒,就是以現在的這種方式生活著,虛度光陰,浪費時光,看看書,發發呆。 不用隨時準備去面對急診病號,也不需要時時刻刻督促自己一點一點地努力往上爬。 對于女尸來說,她躺在棺材里已經兩百年了,早就習慣了枯燥和沉默,現在,只是毛毛雨啦。 比起書店的“平靜如水”,許清朗就昂揚上進多了,他身家豐厚,對于玄學其實也沒什么太大的追求,反而想的是如何靠自己的能力去賺錢去發展。 也因此,許清朗對隔壁這家主仆二人的頹廢風很是不爽! “瞧瞧你,天天懶得跟個死人一樣。”許清朗照例忙完一天后過來抽根煙順帶給周澤潑一些嘲諷。 “我本來就是個死人。”周澤揮揮手,吐出一口煙圈。 “你看看你,活了兩輩子的人,現在手里頭都沒幾個錢,我可是有二十幾套房的男子,還在努力地奮斗。” 照例,貶低一番周澤后,得吹捧一下自己。 周澤瞥了一眼許清朗,笑道:“你這是在給自己準備嫁妝?”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許清朗抬起頭,看向夜空(屋頂),“我想以后養老時,日子過得更舒坦一些。” “二十幾套陽宅都吸引鬼夫人來八抬大轎把你載回去成親了,你再努力努力,多賺點錢,多買點房,下次爭取什么女鬼王之類的覺得和你門當戶對了,我這個鬼差也能跟著你沾沾光。 茍富貴,勿相忘啊。” “呵呵。”旁邊假寐的女尸很配合自己的老板。 “快八點了,我得準備準備。”許清朗看了一下時間說道。 “做什么?”周澤有些意外。 一般情況下,許清朗到晚上歇息得都很早。 “今兒個是文廟開廟的日子,這不是沒幾個月就高考了么,我在老家有個親戚孩子今年高考,托我去文廟幫他燒香。” “這事兒你也愿意去?”周澤是知道許清朗性子的,說他淡漠自私,過了一些,但總歸是懶得搭理除了賺錢以外的其他事兒。 “小時候吃過他家的飯,也受過他家的救濟,不然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等到拆遷,所以這個人情得還。”許清朗一本正經道。 “嗯。”周澤點點頭。 “要不,一起去吧?”許清朗忽然邀請到,“幫我搶個頭香?” “文廟也稀罕頭香?” “嘿,總歸是個好彩頭不是么。” “我力氣不大。”周澤是見識過那些搶頭香的人有多瘋狂的,他這個身子板兒,還真吃不住,除非自己用指甲開路,但總不能把周圍人都放倒吧? “請她唄。”許清朗指了指女尸,“力氣大如牛,幫我扛一波。” 女尸皺眉,準備反諷。 “你想不想出去轉轉?”許清朗挑了挑眉毛。 女尸嘴邊的話馬上咽下去,一時間笑靨如花。 這些日子,她可從沒出過書店一步。 沒辦法,周澤只能點頭答應,他不放心女尸一個人跑出去,別看她現在當個女仆婢女一樣貼心如意,人心隔肚皮,何況沒有“心”的僵尸? 周澤甚至相信,如果哪天自己能力消失了,第一個把自己血肉吃光的可能就是現在這個對自己奴顏婢膝的女尸。 三人打車來到了文廟,文廟外面說是人山人海有些夸張了,但也是里三層外三層地包裹著, 可憐天下父母心吶。 許清朗在文廟外面和他說的那位親戚夫妻匯合了,兩個看起來很忠厚老實的中年人。 他們的兒子當然沒來,大家現在是為了爭個彩頭,可沒人真的缺心眼兒到信靠這個真的能高中,現場也基本見不到學生年紀的人,應該都在家里學習之類的。 通城的文廟,是在年后“洗門”,至于為什么不放在年前,可能是文廟里的夫子老爺們覺得和那幫牛鬼蛇神山精野怪在大過年里爭香火有點有辱身份。 倒不如在年后, 看你們門前冷落車馬稀,而我這里信眾如云,方顯出B格。 至于其中具體原因以及全國其他地方是如何,周澤就不清楚,風俗的意思就是莫名其妙的規矩,誰能說得清楚? 正如這陣子網上炒得沸沸騰騰的通城隔壁一個市里公公婚禮上親兒媳婦兒事兒,還能扯上所謂的風俗如此,這就更沒有道理可以講了。 “吱呀”一聲, 紅木門被打開, 一時間外面等待的家長們一個個化作了“兇獸”,沖入了文廟之中。 女尸一馬當先,許清朗帶著自己那一對親戚夫婦緊隨其后,大有趙子龍在長坂坡的架勢。 周澤沒跟著去湊熱鬧,他就蹲在門外馬路牙子上抽著煙。 抽著抽著,周澤意外地發現自己手里的煙頭忽然熄滅了。 周澤重新點了,但接下來抽的,卻一下子變得沒滋沒味起來。 “呵呵。”周澤將煙頭丟了下來,環顧四周,他清楚,自己這根煙,被人當作香火供奉上去了。 不吃清香,不理貢品, 單獨就為了抽這一口凡人的煙, 也就不知道是哪路牛鬼蛇神了。 周澤自然沒有“艸,居然敢搶老子煙抽”的憤怒,他一個月前還是一個偷渡客,半個月后才轉正成臨時工, 一點沒有“雞犬升天”以及“此路是我開”的王八之氣。 “哐當!” 一聲鑼響, 在這個夜晚,顯得那么的突兀,也是那么的刺耳。 周澤循聲看過去, 在文廟后面的花圃里,走出來一個身材矮小的侏儒老者,老者手里拿著一個銅鑼,嘴里叼著一根煙,蹦蹦跳跳地往外走。 老者還特意瞥了一眼周澤,嘴巴一開,吐出一口煙圈,似乎是在示意謝謝周澤的煙卷。 周澤也笑了, 將手中剩下的煙全都用打火機點燃,一一擺在了地上,只留下一根自己抽著。 很快,放在地上的煙都熄滅了,侏儒老者跳得更歡了,似乎對這個會來事兒的后輩越來越順眼,他小口袋里鼓鼓的,應該放滿了煙卷。 侏儒老者銅鑼開路, 在其身后,慢慢地跟出來一群人。 不是剛剛一股腦地擠進文廟的家長們, 而是一群裝束詭異的人。 最前面的幾個,羽扇綸巾,步履踉蹌,一臉灰敗之色,跟著老者的腳步慢慢地往前走。 之后還有兩個留著油膩的大辮子,目光呆滯,也依舊跟著老者往前走。 之后的一些人,服飾開始越來越現代化,最后幾個,甚至穿的就是現代的衣服,和普通的高中生沒什么區別。 不過他們有的臉色慘綠,有的頭骨破碎, 出于職業習慣,周澤很快就分析出后面幾個學生要么是服毒死的,要么就是跳樓死的。 其中有一個周澤有點眼熟,好像前幾年刷新聞時看過他的照片,因為一次模擬考試發揮失常,壓力之下,跳樓自殺了。 侏儒老者一邊敲著銅鑼一邊往前走,身后的那群“書生學子們”就像是提線木偶一樣跟著他們前進, 他們就像是一支游行隊伍一樣, 繞著文廟轉圈兒。 而附近的行人, 除了周澤以外,沒人能看得見他們。 “砰!” 一聲鑼響, “安居不用架高樓,書中自有黃金屋!”侏儒老者沙啞的聲音高吼道。 “砰!” 又是一聲鑼響, “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自有顏如玉!” 侏儒老者繼續喊著。 繞了文廟行走三圈后, 這支詭異的的隊伍慢慢就不見了。 少頃, 上完香的家長們開始從文廟里走出來, 他們臉上帶著滿足, 帶著期盼, 帶著望子成龍的殷切。 第四十一章 最尷尬 許清朗和女尸包括那一對中年夫妻都出來了,那對中年夫妻臉上喜洋洋的,顯然,在女尸的幫助下,他們搶奪到了頭香。 不管有用沒用,總歸是一個好兆頭。 哪怕不迷信的家長,在孩子大考之前,也會送個粽子加一個年糕,寓意“糕粽”(高中)。 女尸的臉色有些不是很好看,眾人一起往回走時,她一個人落在后面。 “我們去吃夜宵吧,燒烤咋樣?”許清朗提議道。 他自己開飯館,但可不會讓自己大晚上地去準備燒烤; 許娘娘的皮膚寶貴得很,怎么能接受這般煙熏火燎? 只是,許清朗說完這個提議后就后悔了。 這一行人里, 有一個僵尸,還有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活死人, 想想吃飯時的畫面,這兩位就呆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像是廟里的泥胎塑像在享受煙火一樣。 這畫面,想想都沒食欲了。 “你們去吧,我們先回去。”周澤說道。 “那怎么好意思。”中年男人說道。 “沒事兒,叔,我們去吃,他們小兩口自己散散步。” 許清朗拉著中年夫妻走了。 周澤沒急著打車,和女尸一起沿著沒多少人的小馬路走著。 天氣開始轉暖了,晚上也沒以前那么涼了。 “怎么了?”周澤問女尸。 女尸從文廟里走出來后,一直悶悶不樂。 “不舒服。”女尸回答道。 “還沒停經?” 兩百年了啊。 “…………”女尸。 沉默了一會兒,女尸才開口道:“文廟里幾個塑像盯著我,感覺怪怪的。” “你覺得他們在看你?”周澤問道。 “嗯。”女尸點點頭。 “你覺得他們反感你?” “嗯。”女尸繼續點點頭。 “你覺得因為你是僵尸,所以原本不該去那個地方的?” “嗯。”女尸還是點點頭。 “圣人主張,有教無類。”周澤笑了笑,伸手在女尸頭上拍了拍,道:“你是僵尸,是人憎鬼厭的一類存在,但你去文廟,是幫人上香去的,也是給他們貢獻了香火人氣兒。 你覺得他們在看你, 可能是因為你的特殊,所以他們在留意你。 就像是一群草原狼里忽然混進來一只哈士奇,換誰都會多看一眼是吧? 當然,也有可能他們本就是一堆泥胎,他們的眼睛據說還是用驢屎球兒捏出來的,因為這樣看起來更靈動更有光澤。 一切的一切,只是你給自己心理壓力。” “但如果,他們真的是在看我呢,如果他們真的對我有意見……”女尸還是有些遲疑。 “那他們就不配被供奉在廟里當那勞什子圣人!” 周澤擲地有聲, “圣人享千秋百代香火供奉,若是連這點氣量都沒有,那他還有什么臉舔坐在廟宇供奉臺桌上? 一個假圣人,又有什么好怕的。” 女尸看著周澤,嘴角噙著微笑,道:“老板,你剛剛說的話真的很霸氣。” “那是。”周澤享受著自己女仆的馬屁。 “但老板,你是鬼差,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對于普通人來說,牽連可能不大,但對您來說,不一樣。 再加上,您是開著書店,屬于圣人氣運照拂的一行,你這樣腹誹圣人,對您,真的不好。” 女尸難得的跟周澤掏心窩子說出這些話,放在以往,她是巴不得周澤去作死的; 跳吧跳吧,把自己跳死了我正好給你收尸,然后把你指甲卸下來磨成粉當珍珠粉泡茶喝, 哦不,喂豬! “還是那句話,不做虧心事兒,不怕鬼……圣人敲門。” 周澤抬頭看了看路燈,繼續道: “我上輩子治病救人,不收紅包,不虧底線,一直恪守著醫德。 這輩子哪怕成了鬼,借尸還魂之后,也沒做出任何一件虧心事兒。 有什么好怕的?” 周澤深吸一口氣,重復道,“沒什么好怕的。” 女尸聞言,目露沉思。 周澤這番話,不是中二的宣言,更像是一種對自己的警告。 二人繼續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著,晚風微涼,卻很是宜人。 終于,女尸停下了腳步,問道:“老板,你要去哪里?” 周澤停下了腳步,下意識地環視四周,愕然發現自己居然走入了一家小區門口。 熟悉的環境, 熟悉的傳達室, 熟悉的傳達室里在晚上偷睡曠工的門衛, 熟悉的快遞收發柜。 他居然就這樣散步著, 自然而然地走回到自己以前住的小區。 雖然在書店一個月了,但在潛意識里,這里,才是他的家。 孤兒院長大的他,更懂得家的含意,同時,對房子,也更執著。 不過好在他買房時,通城房價還沒漲到后面那么離譜,也是因為他參加工作后就迫不及待地著手準備當房奴,反而是撿了個西瓜,惹得之后買房的同事們很是羨慕。 然而,周澤現在連以前的微信和QQ都無法找回了,手機驗證沒辦法弄,找列表里好友幫你驗證,要么被別人當神經病要么把別人嚇死。 就連自己的房子,也是在自己死后,被醫院那邊幫忙賣了,錢以自己的名義捐給了孤兒院。 周澤不反感這個做法,畢竟他在世沒有其他親人。 “這里,是我以前的家。”周澤對女尸道。 “那么,上去看看?”女尸建議道。 “已經被賣了。”周澤唏噓道。 “就當故地重游了。” 周澤點點頭,走了過去。 進了8棟2單元,上了電梯,到了第五層。 周澤走到了一戶門前,門還是那個門,買主應該沒來得及重新裝修吧? 甚至連門口的墊子,也沒變。 以及,門口擺放著的那顆仙人球,也在那里。 周澤伸手,在罐子地下摸了摸,摸出了一把鑰匙。 那時候,自己經常晚上被喊去醫院出急診,很多次忘帶手機或者鑰匙之類的,所以,他的備用鑰匙就放在這里,省的自己進不了家門。 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將鑰匙塞進去,扭動。 “咔嚓……” 門鎖開了。 門沒換, 鎖也沒換么? 周澤有些意外,推開門,順手開了燈。 客廳里的陳設,一切照舊。 周澤甚至還看見了自己的拖鞋,換了拖鞋走了進來,女尸也跟著一起進來。 “老板,還是以前的樣子么?”女尸問道。 “嗯,這也是讓我最奇怪的地方。” 的確還是以前的樣子, 但這不符合常理。 尋常人買了房子后,不應該把死人用過的東西都丟掉么? 怎么可能還一直留著,而且全部保存,不嫌晦氣? 或許,可能是接手自己房子的人,只是拿來投資?并不是真的自己住? 周澤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仿佛在此時,他又變回了自己。 每次疲勞地回到家里,看看電視,煮一點夜宵,日子過得緊湊,卻也充實。 女尸去燒了茶水,給周澤倒了一杯,然后道: “老板,你死了大半年了吧?” “七個月了。” 周澤回答道,但怎么感覺這個對話有點怪? “但這里這么干凈,可不像是七個月沒人住的樣子。”女尸提醒道。 周澤點點頭,的確如此,這里,收拾得很干凈,應該有人在定期打掃。 但周澤很難想象,買了自己房子的人,懶到什么都不丟什么都不換,甚至連門鎖都保留的地步。 周澤推開臥室門,發現居然連自己被褥和床單都是以前自己用的。 “老板,我去沖個澡吧,剛剛在文廟里被那些老東西盯著看這么久,身上都起雞皮疙瘩了。” “去吧,把熱水器先開一下。”周澤提醒道,“浴巾在衛生間門口的廚柜里。” 如果, 一切陳設真的照舊的話。 女尸去洗澡了,她很愛干凈,女人,本就是愛干凈的,她前世又是大家閨秀,一躺棺材兩百年,沒辦法洗澡,多難受。 所以她基本早上洗一遍,晚上洗一遍,浪費了周澤好多水費。 但一想到她給自己店里做服務生,也沒要工錢,周澤也就忍了。 拉起窗簾,周澤站在陽臺上,看著前面夜晚燈光瑩瑩。 這里, 是他的家。 它沒變, 但已經不再屬于自己。 物是人非, 真正意義上的物是人非啊。 拿出煙,點燃,周澤吐出一口煙圈。 心里,有些失落,他以為自己應該能看開的,但實際上他不能。 正如他親手將那個嬰兒丟入地獄等待輪回一樣, 他現在深切意識到, 作為一個活人,他對陽間的留戀,真的難以用文字去描述出來。 哪怕是自己,此時都有一種沖動,把自己的房子,重新買回來。 至于說錢, 以他的能力,真要違規弄點錢, 很難么? 這種沖動,好不容易被壓制下去了,周澤清楚,這是一條不歸路,是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開,自己肯定無法收的住手。 周澤覺得自己是一個自律的人,但無論任何時候,能避免的時候都不要去嘗試對“人性操守”方面去做測試。 “咔嚓……” 很意外地, 門那邊傳來鑰匙入鎖的聲響。 主人回來了? 周澤轉過身,從陽臺走回客廳,他在想該如何向主人解釋自己現在在這個屋子,但也沒過多緊張。 說一千道一萬,他好歹是個鬼差,如果最后真的因為私闖民宅被抓到派出所去, 這也太虧待自己了吧? 自律是自律,但也沒必要自虐啊。 這里,畢竟是他以前的家。 只是,當門被推開后, 走進來的, 居然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林醫生站在門口,看著站在客廳里的周澤,臉上露出了震驚和慌亂之色,道: “你……你怎么會在這里?” 周澤也是一時語塞, 買下自己房子的, 居然是林醫生? “你聽我解釋。”林晚秋。 “你聽我解釋。”周澤。 二人一起說這句話, 對于林晚秋來說,她很慌亂,因為她覺得周澤是發現了自己“精神出軌”的證據, 找到了這里,她是他的妻子,卻買了另外一個男人留下的房子,還一直打掃收拾這里,因為那個男人的原因,拒絕和他同房過夫妻生活。 林醫生覺得自己很理虧。 好在,這種尷尬的氛圍并沒有持續多久, 因為更尷尬的事情出現了, “老板,我衣服被我不小心弄濕了。” 女尸一邊說著一邊就裹著一條浴巾走了出來, 走到了, 客廳里, 站在了周澤和林晚秋的, 中間。 第四十二章 車禍現場 最怕空氣忽然的安靜…… 周澤抿了抿嘴唇,林醫生低下頭,也是有些如釋重負。 一個精神出軌, 一個“身體出軌”, 一個人犯錯是愧疚, 兩個人一起犯錯是男女平等。 周澤在這個時候笑了起來,笑得有些恣意。 是了, 在自己死后,買下自己房子的,居然是自己現在的“妻子。” 的確,林醫生有錢,她在通城買個死過戶主的二手房,很輕松,而且,似乎只有她才會打掃這里,同時保持這里的格局一直沒有變。 感動? 當然感動。 周澤是周澤,哪怕現在進入的是徐樂的身體,但他代入的,還是他周澤本人的視角。 徐樂已經是過去式了,不管這個孩子的感情生活是否崎嶇是否沒有尊嚴,周澤都不會過多的理會。 就像是大過年的,大家一起吃年夜飯時,桌上一個二貨忽然拿出手機對大家說看看非洲一些地方的難民食不果腹瘦成皮包骨頭了你們飯還吃得下去么? 有這樣一個女人,像是魔癥了一樣一直記著自己,懷念著自己, 作為一個男人, 怎么可能不驕傲,不感動? “找我的衣服換上去。”周澤指了指白鶯鶯。 女尸點頭,“哦”了一聲,這次不比上次,她是不敢再由著性子覺得好玩所以故意火上澆油什么了,規規矩矩地去了周澤臥室找了周澤的干整衣服換了走了出來。 林醫生還是站在原地,什么都沒說。 她似乎有一種解脫,也有一種釋然,然而,周澤沒讓她把這種情緒繼續下去,而是走上前,伸手攥住了林醫生的手,很認真地道: “有件事,我要告訴你,跟我走。” 拉著林醫生的手,周澤帶著些許蠻橫,和她出了門,進了電梯,白鶯鶯跟在后頭,一言不發,她知道自己現在多說多錯。 只能說,這一切都太巧合了。 下了樓,周澤走到了林醫生的卡宴旁邊,伸手示意林醫生把車鑰匙給他。 周澤決定了,要把自己的身份告訴她,不管她是否能接受,不管她是否類似于古代故事里的“葉公好龍”。 總之,周澤想要把真相告訴她,他不想扭捏了,也不想再去遮遮掩掩,畢竟此一時彼一時,當初自己是黑戶,而現在自己已經洗白了。 沒理由,委屈著自己。 “你沒駕照。”林醫生提醒道。 “鑰匙給我。”周澤很強硬地說道,帶著不容置疑。 他要帶她去醫院,去那熟悉的手術室,用實際行動告訴她自己的真實身份; 否則,他擔心純粹用語言去描述她可能會覺得自己是“可憐丈夫的臆想癥”發作。 林醫生把車鑰匙給了周澤,然后三人都上了車。 周澤坐在架勢位置,林醫生坐在副駕駛位置,白鶯鶯乖乖地坐在后面。 車子發動,倒車出去, 周澤看起來熟練自如, 徐樂那個二貨連個駕照都沒有, 自己,可是一個老司機啊。 然后, 只聽得“吱吱吱吱吱…………”的刺耳摩擦聲傳來,車身也震了一下。 周澤沉默了, 車里另外兩個女人也沉默了。 卡宴的車身撞在了電線桿上,硬生生地摩擦了一輪。 漆黑的夜里,仿佛又有一只很勤快的烏鴉, 極為湊巧地再度從空中飛過, 不時地發出“哇……哇……哇”的聲響。 空氣,又再度極為尷尬的安靜下來。 周澤解開了安全帶,道:“你來開吧。” “去人民醫院?” 林醫生換好位置問道。 “對,人民醫院。”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周澤伸手捂著額頭,然后輕輕地撞擊著車窗。 太長時間不開車,再加上又換了身體,他的車技,生疏太多了。 但不管有再多的理由, 剛剛真的好丟臉啊。 車子上路,很快就上了東快速路高架。 車內很安靜,林醫生不說話,哪怕她不知道周澤為什么要去醫院,但她并沒有問。 兩個人現在的夫妻關系, 真的是已經千瘡百孔了。 白鶯鶯坐在后車座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她許久沒能出來,雖然白夫人以前幾乎天天和她聊天說話,但這外面的世界,她真的很少有機會親自走出來看看。 再加上,她清楚自己現在不適合說話。 周澤忽然坐直了身子,道:“那輛車,是在逆行?” 在低水泥墻的另一側,是高架路的另一條反向道,有一輛白色的轎車在那里,但車頭,是和周澤這邊車頭朝向是一致的。 這意味著對方是在逆行。 也就在此時, 隔壁車道上開過一輛大巴車,遠光燈打得很是刺眼。 緊接著,就是急剎車的刺耳摩擦聲。 周澤下意識地閉上雙眼,同時雙手捂住了自己的頭,那輛大巴在隔壁車道,不可能撞到自己,但這一幕,幾乎是他印象中最可怕的畫面。 當初的自己就是在下班途中被一輛大貨車這樣子撞過去的, 此時的一切,勾動了他內心最恐怖也最不愿意回憶的一幕。 “砰!” 沉悶的撞擊聲傳來,林醫生馬上停下了車。 隔壁車道上,那輛大巴車和那輛逆行的白色小轎車相撞,小轎車被頂出去,隨后又被大巴車車頭重重地撞在了水泥欄桿上,車身完全變形。 打了雙閃,林醫生迅速下車,看著蜷縮在副駕駛位置上瑟瑟發抖的丈夫,她的眼里露出了些許失望之色,但還是馬上打開了后備箱,將警示牌拿出來在車子后面擺放,隨后,她馬上翻過了欄桿去了對面。 她是一名醫生,她需要盡到自己的責任,事故發生時,如果周圍有專業的救護力量,受害者的性命是能夠有很大概率保全下來的。 “老板?”坐在后面的白鶯鶯喊道。 周澤放開了雙手,有些茫然地環視四周,他看見隔壁車道的事故現場,林醫生已經趕過去了。 “和我一起下去,救人。” 周澤下了車,雙腿有些發軟。 這是人的一種自我保護意識,精神的創傷被勾動出來,往往會連帶著自己的身體產生虛弱保護反應。 深吸一口氣,周澤沒有絲毫的猶豫,也翻過了欄桿去那邊準備救人。 白鶯鶯跟著一起過去。 大巴車的司機臉上也有血,應該是撞車時頭砸到了方向盤或者什么地方了,大巴車上下來了另外三個人,應該是乘客什么的,總之,這輛大巴車很空。 “這他娘的有病吧,高架上逆行,找死別害人啊!”大巴車司機一只手捂著自己的額頭傷口一邊罵道。 換做誰遇到這種倒霉事兒都會很生氣。 “別喊了,救人!”林醫生對大巴車司機呵斥道。 事故責任以后再論,現在把轎車里的人救出來再說。 “喂,你還有意識么?可以回答我么?”林醫生對著變形轎車里的人喊道。 但沒有得到回應。 大巴車司機罵罵咧咧地但還是參與到了救援之中,這條路本就有些偏僻,屬于高架上很少有車走的路段,偶有車經過,但也沒停下來好奇地觀望,直接開走了。 “把車門扳開!”周澤建議道。 “沒有設備,怎么扳?”林醫生情緒有些激動,尤其是在自己丈夫不懂還要瞎指揮的時候,她更心煩氣躁。 車里有兩個人,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現在情況很不好,兩個人都渾身是血,而且在呼喊下沒有絲毫的回應。 車門被撞到向內變形,幾乎就卡在了那里。這個需要消防隊過來用專門的設備才能剪開。 周澤上前,伸手抓住了車門,白鶯鶯這個時候也過來,她是僵尸,力氣當然大,和周澤一起發力。 只聽得“咔嚓”一聲, 車門直接被卸了下來,順帶著白鶯鶯還將車座椅后背給壓了下來。 林醫生看得一愣, 大巴車車主和車上的幾個乘客也是看得一愣。 這是運氣好,卡得很輕吧。 周澤彎腰下去,一只手護住對方的脖子一只手抓著對方的腿,將女人先小心翼翼地拖了出來,隨后,他又去將男孩的身體給拖了出來。 林醫生先檢查了女人的身體,面色凝重,等到男孩被拉出來,她又去檢查了男孩的身體,神情一下子變得黯然下來。 死了, 都死了。 “死了?”大巴車車主有些不敢置信地問道,同時臉色很是難看,他這是倒了血霉了啊,“這幫混蛋,大晚上地出來害人啊,把我害慘了啊!” “打電話報警和打120。”林醫生的手機留在車里,對大巴車車主喊道。 大巴車車主雖然很氣憤,但還是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周澤卻將女人和男孩的身體都翻了過來,林醫生看到周澤這個舉動,有些不解。 “我剛把他們拉出來時順手檢查了一下,他們身上外傷很多,都是車禍時造成的。 但是,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在他們的后腦勺位置都有頭骨凹陷的創傷,不出意外,應該是致命傷。 我覺得可能是被人用包著棉布的錘子砸出來的。” “這是什么意思?”林醫生馬上跟進檢查了一下那個位置的傷痕,馬上明白過來道:“他們是在車禍前就已經死了!” 是的,否則你很難解釋兩個人都在一個位置遭受了相同的致命創傷,這太巧合了,巧合得幾乎不可能成立。 “死了的人,被安排在了車子里,又逆行。”周澤看著林醫生,面帶微笑,道:“然后偽裝成車禍,很不錯的意外事件。” 緊接著,周澤側過臉,看向身后正在打電話報警的大巴車車主,周圍原本站著的幾個大巴車上的乘客,也都慢慢地向四周包圍過來。 大巴車車主也看著周澤,臉上也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對著手機另一頭道: “老板,點兒有點背,碰到幾個愛管閑事兒的倒霉鬼。” 第四十三章 不行,不可以! 作為一名外科醫生,周澤能夠輕松地檢查出尸體死亡的異樣,那么,那些專業對口的法醫,顯然也能夠發現。 也因此,在周澤看來,這次車禍的制造,實際上很失敗,甚至,只是“徒有其表”,根本經不起推敲。 也不知道是這幫人還有其他后手或者手段把這個案子完美地補全成一個意外事件,又或者,這幫人真的只是“菜鳥”? 當然了,現在不是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因為這幫人似乎不打算繼續啰嗦下去。 “抓住他們,然后把他們車開走。” 大巴車司機看了看時間,現在時間很寶貴。 手下幾個人直接撲了上來,對于他們來說,一個瘦弱的男子加上兩個年輕的女人,根本翻不起什么浪花。 白鶯鶯側了側頭,看了看周澤,她在等周澤的命令。 林醫生站在原地,看得出,她很緊張,但她沒有尖叫也沒有大喊,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了。 絕大部分人面對這個情況,哪怕是平時再自詡膽子比天大的家伙,嚇得跪地求饒喊著“我什么都沒看見”估計都是很正常的。 “不準殺人。”周澤提醒道。 “哈哈。”大巴車車主聞言笑了起來。 只可惜,周澤這話不是對他說的。 白鶯鶯應了一聲“好咧”,然后直接沖了過去。 周澤后退一步,抓住了林醫生的手,道:“沒事的,有我在。” 沖在前面的白鶯鶯腳下差點一個踉蹌, 老娘在前面沖殺, 你居然還有閑情逸致回去恩恩愛愛? 小三, 哦不,女仆也是有尊嚴的好伐! 林醫生抿了抿嘴唇,她自責道:“對不起。” 是她停車打算救人,才讓眾人遭遇到這場危機,所以她道歉。 “應該的,職業犯賤。”周澤苦笑道,上次在電影院,他也是這樣沖進去的,只能說,有些職業習慣,是真的改不掉了。 女尸剛被塞了一把狗糧,下手不自覺地重了一些。 “小娘皮,來,哥哥疼你。” 一個男子張開手準備把這個高中生小姑娘給抱住。 頭兒不讓他們在這里殺人,而是準備把他們帶走,畢竟這里的事兒不能拖得太久。 然而,他的手抱了一個空。 緊接著,他的左臂被女尸給抓住。 “咔嚓……” “咔嚓……” “咔嚓……” 林醫生聽得身體一顫,周澤也是覺得有些刺耳, 甚至覺得“妙脆角”廣告在這里取音的話效果肯定比現在廣告更好, 嘎嘣脆。 男子張大嘴,他甚至連疼都喊不出來了,女尸再度向前一步,一腳踹中了男子的小腿。 “嘎吱……嘎吱……嘎吱……” 又是三聲脆響。 可比克也能來取音當廣告放了,周澤心想。 “我……艸……” 男子蜷曲在地上,一條胳膊被完全廢掉了,另一條腿也被完全斷掉了,整個人像是一只癩蛤蟆躺在地上只能哀嚎和蠕動。 周澤沒有絲毫地惻隱之心,他不準女尸殺人,是因為陽間的事兒,只能交給警察去處理,他相信這個國家的司法機關會讓一切罪惡無所遁形。 但眼前的這些人,畢竟是冷血殺人犯,而且還準備對自己出手,周澤也沒圣母心態爆棚到覺得這樣對待他們很可憐。 天知道他們剛剛打算怎么對付自己三人? 如果自己還是前世那個醫生,女尸也只是高中女孩兒,那誰來可憐他們? “砰!” “咣當!” “啪!” 另外兩個男子被直接放倒,也是一樣,骨骼斷裂,雖然不致死,但已經被廢掉了。 以周澤的專業眼光來看,這倒在地上的三個人哪怕去醫院救治后,下半輩子也多半生活不能自理。 大巴車車主的手機落了下來,砸在了地上。 他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只覺得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的不真實。 他沒帶噴子,因為之前計劃著是要面對交警和警方的審訊和排查,所以自然不可能帶什么違禁品。 他原以為哪怕多出了周澤這幾個“熱心腸”的人,這件事也不至于出現太大的變數。 哪怕出現了變數,他也依舊能夠將其掌控住。 然而,現在的問題就很嚴峻了,因為這個女孩走到了他面前。 “我…………”大巴車車主剛剛演技十分精湛,現在卻連話都說不出來。 “砰!” 女尸伸手將大巴車車主直接掀翻在了地上,一只腳踩在了他的脖子上。 “停一下。” 周澤喊道。 女尸停下了,沒問為什么。 周澤走上前,蹲下來,伸手在大巴車車主長著絡腮胡子的臉蛋上拍了拍, 然后又覺得自己很多此一舉,將手在女尸的褲管上蹭了蹭, 這家伙臉上,好油膩啊。 “…………”女尸。 “你們,還有其他人么?” 周澤現在要考慮的,就是如何把一切后患都解決掉了,他自己倒是不怕什么,但這件事紙包不住火,萬一收拾了小的、大的跑了,對方把報復目標放在了林醫生身上怎么辦? 可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之前,小蘿莉說過,蓉城有位自己的同類,越俎代庖,自己當起了判官,周澤自然不可能步他的后塵。 雖然感情上,周澤的確很神往他,覺得他很牛逼,也很有夢想。 但這件事,已經影響到自己日常生活了,他必須親自出手做一個了結。 女尸直接對著大巴車車主的左臂砸下去。 “嘎吱……” “啊啊啊!!!沒了,沒了……就我們幾個,我們都是打工時認識的……就我們幾個了,我們是被雇主雇傭來的。” 周澤點點頭,然后看向了女尸,道:“有什么辦法,能讓他們不記得這件事?” 周澤不想惹麻煩,甚至不想上新聞。 女尸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周澤搖搖頭,不能殺,至少,不能由自己來殺。 “或者,老板你用你的指甲刺他們一下,能讓他們神智混亂一段時間,像是喝醉了酒一樣,然后就斷片兒了。” “刺多少?”周澤問道。 “刺一點點吧,不然真可能就死了。另外,我知道老板你是不想惹麻煩,回去后把您剩下的那些紙錢都燒了,麻煩就不會上門了。 但估計也不能有人往店門口丟錢了。” 周澤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林醫生,隨即默默地走到每個地上躺著的歹徒身邊,用自己的小拇指上長出來的黑指甲不露聲色地一個一個刺了過去,這幾個人都渾身顫栗,口吐白沫,緊接著很快就不省人事。 但,都沒生命危險。 環視四周,這里應該沒有攝像頭,否則他們也不會選擇這里當設計意外的現場,周澤拿起他們其中一個人的手機撥打了報警電話,然后把手機丟掉。 做完了這一切,周澤對著那邊的林醫生招招手,然后坐回了林醫生的車里。 林醫生也坐進了駕駛室里。 “先開走,別停在這里。”周澤提醒道。 “好。”林醫生深吸一口氣,然后發動了車子。 “別告訴別人這件事。” 車子在行駛過程中周澤提醒道。 “為什么?”林醫生顯然是有些不能理解。 周澤伸手指了指后面, “她是太極八卦掌傳人,因為和別人比武切磋時不小心把別人打殘了,所以逃難到我這里來的,剛剛也是她救了我,所以我們的身份不能曝光,不然她就得被警察抓走。” 坐在后面的女尸翻了個白眼, 這話,騙鬼呢。 林醫生沉默不語,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信了,只是繼續默默地開著車。 車子還是開往人民醫院那里,對于林醫生來說,哪怕周澤一開始沒說去那里,她也會下意識地開向那里,畢竟那里是她的工作單位,在那里,她可以得到安全感。 車子駛入了人民醫院停車場,三人都下了車。 林醫生沒問周澤要去哪里,她是想不到周澤想要去的地方其實是急診室,她只是有些沉默地往前走。 女尸湊在周澤耳邊道:“你今晚還表白么?” 她很聰明,從林晚秋買下周澤生前的房子等細節,其實已經推測出了很多內幕。 “又不是瓊瑤劇,我要整那么苦情做什么?”周澤聳了聳肩。 雖然路上出了一道小插曲,讓林醫生現在還有些魂不守舍,但周澤并不打算放棄原本的打算。 這樣子的一個女人,又是自己現在這具肉身的合法妻子, 不把真相告訴她讓她晚上可以心安理得地和自己睡, 自己腦子進水了么? 瞞來瞞去,曲曲折折,可歌可泣,然后再歇斯底里,那是瓊瑤阿姨喜歡的套路,他周澤,不喜歡。 林醫生在停車場出口處的長椅上坐了下來,周澤在其身邊坐下。 女尸很知趣兒地沒湊上來。 兩個人挨著坐著。 林晚秋深吸一口氣,她俏麗的面容在月光下顯得更加的精致。 周澤在旁邊欣賞著, 有這樣一個美麗的女人,還是一個這樣好看的人……妻, 一直思念著已經死去半年多的自己, 成就感,真的爆棚啊。 “剛剛的事,真的沒關系么?”林醫生顯然還沒完全從剛剛的事情上脫離出來。 “我們沒做錯事,對吧?”周澤安慰她。 林醫生點點頭。 “就像是那些很英勇的緝毒警察,他們也會隱瞞自己的身份,他們的家人也會如此,這是為了保證他們的安全,這是他們做出的偉大犧牲。” “所以,你是怕報復?” “嗯。” “好,我懂了。”林醫生點點頭。 周澤抬起手,準備把女人給摟住,然后接下來就是“見證奇跡發生的時刻”,結果林醫生先開口道: “你和她,到底是什么關系。 徐樂,請你認真回答我,這次,不管你回答什么,我都信。”林醫生看著周澤問道,“我也都原諒。” “真的沒關系。”周澤苦笑道,只能說兩次都太巧了。 林醫生又沉默了,正當周澤打算開口說話時,林醫生主動地伸手攥住了周澤的手,周澤愣了一下。 “徐樂,我對不起你,我一直愛著另一個男人,你應該已經發現了,否則你不可能出現在那個屋子里。 雖然我和那個男人是清白的,但我承認我精神上出軌了,我對不起你,因為你才是我名義上的丈夫。” “沒關……” 周澤剛打算說話,林醫生又開口道: “我們的事,我已經想通了。 兩個選擇給你, 一,是我們離婚,我自己補償你一百萬,書店,也是你的。” “離什么婚啊。”周澤說道。 “二,我會努力忘掉那個男人,會踏踏實實選擇和你過日子,做你的……真正的妻子,彌補我之前,對你的虧欠。 徐樂,我愿意嘗試,去把我的一切都給你,盡一個妻子的義務和責任。” 說這些話時,林醫生眼圈泛紅,她,認命了。 “好……哎,等一下。” 周澤腦子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這關系有點亂,他得先理理,緊接著周澤終于想通了細節,氣得馬上站起身手指著林醫生有些口不擇言道: “不行, 你得繼續出軌!” “…………”林醫生。 “噗……”遠處裝作在看風景實際上一直在以自己超于常人的聽覺偷情八卦的女尸直接笑噴了, 然后捂著肚子蹲了下來, “哈哈哈哈,笑得人家肚機痛!” ———— 龍很開心看到章節彈幕里有有大家活躍的身影,這意味著一本書的熱度,龍每章的章節彈幕都會看好幾遍,然后看到大家的靚評也會記錄下來。 所以,之前大家開玩笑說的“一樓很有道理”,這種善意的玩笑,還是不要再開了,也不要再故意刷這種回復,盡量正常交流一下劇情。 因為, 影響龍抄書評了! 最后,有個通知,《深夜書屋》會在4月1號上架! 然后,在3月31號那天的章節里,川兒會在這本書里回歸。 彌補龍的遺憾,也是彌補大家的遺憾, 然后, 等上架那天,重新拿回本就屬于我們的成績! 第四十四章 周澤醫生! “不行,你得繼續出軌!” “…………”林醫生。 林醫生紅唇微張,她有些不知所措,也有些不明所以。 是自己“丈夫”還沒原諒自己? 又或者,自己“丈夫”本身就有著帶著某種顏色帽子的情節? 林醫生在愧疚和壓力下選擇了妥協,其實,她所說的兩個條件,只要選擇方不傻或者沒那么單純,都肯定會選擇第二個。 第一個是拿一百萬外加一個虧損的書店, 第二個,則是包括她的人和她的錢一起到手,有了她的人,還缺一百萬? 況且,她又不是丑富婆。 然而,對于周澤來說,他面對的局面更困難一些。 老子忙活了大半天,結果你說你要忘記我,轉而準備認命去和徐樂那個小王八蛋安心過日子? 周澤不可能允許這種情況發生, 原本是他綠了別人,美滋滋, 成就感biubiubiu, 現在變成自己被綠了,就不是那么美好了。 周澤伸手,指著自己的臉,很認真地道: “我不是徐樂,我是周澤。” 林醫生愣住了, 然而二人沉默了許久, 最后,林醫生嘆了口氣,道: “不管你選擇哪一條,我承認我對不起你,但你不該這樣戲弄我,或者,你心里還有怨氣,是么?” 周澤聳了聳肩,“我真的是周澤,我出車禍死了,但莫名其妙地醒來后,穿越到了這家伙身上。我不知道你平時看不看小說和電視劇,總之這種穿越的橋段應該不是很罕見才對。” “你說什么……就是什么吧。”林醫生附和道。 但周澤清楚,眼前的女人估計是打算明天給自己聯系心理醫生了,要是再絕一點,把自己強制送精神病醫院都可能。 遠處,傳來了120急救車的聲音,醫院大樓那邊也一下子沸騰起來。 “我去看看。”林醫生站起身,打算暫時放棄對自己“丈夫”的談話,在她看來,自己“丈夫”精神受刺激不小。 但也正因為這般,她心里對徐樂產生了更多的愧疚。 一直偷聽八卦的女尸在看見林晚秋走后,來到了周澤身后,道: “老板,為什么不讓她看看你的灰指甲?” “又或者讓她看看你是不是涼的?”周澤反問道。 女尸嘟了嘟嘴,道:“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她手伸進去摸一下,也該懂了。” “我想唯美一點。”周澤說道,“盡量平緩一點。” “矯情。”女尸在這個時候大著膽子諷刺了一下自家老板。 “對,就是矯情,當初你是大家閨秀還跟酸書生幽會,不也是矯情么?”周澤伸了個懶腰,“走,跟我進去。” “去醫院?” “廢話,那邊的動靜這么大,肯定是出了大事故,傷者肯定不少,急診主治醫生肯定人手不足。那些實習醫生經驗不夠膽氣也不夠,應付不了這個局面。” 周澤一邊說著一邊和女尸一起走入了醫院,然后直接拐入了醫務人員的更衣室。 “但是老板,這和你有什么關系?” 周澤選了一件和自己身材差不多的白大褂換上,然后系上口罩, “我上輩子就是一名醫生,林醫生當時是我帶的實習生。” “嘿嘿,師生戀。”女尸也換了一件白大褂,帶著些許激動之色道:“老板,那我要做什么?” “給我選個BGM。”周澤拉了拉手套說道。 “BGM?”女尸愣了一下。 “因為我要開始裝逼了。” 周澤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地吐了出來, 熟悉的感覺, 我回來了。 ………… “大夫,大夫,先幫我兒子看看,到底怎么了?”一個婦女拉著一名年輕護士的手問道。 “你別急,我去喊一下醫生。” 女護士有些著急,剛剛一個建筑工地發生事故,一口氣送來了許多傷者,主治大夫都在那邊進行手術。 這時候,周澤走了過來,身后跟著穿著女護士衣服的白鶯鶯。 “你是?”女護士有些驚訝地看著周澤,他不認識這位醫生是誰,醫院說大也大,說不大也不大,至少上下混個臉熟是可以的。 周澤沒理會女護士疑惑的目光,直接走到那個十五歲的孩子面前。 “大夫,你給看看,快點給我兒子看看。”婦人很激動地說道,她可分不出眼前大夫是誰。 她帶著孩子來了好一會兒了,但還是沒大夫過來,可真是著急壞了,孩子也在不停地喊著。 這也是正常,現如今醫療資源很緊張,通城都如此,更別提北上廣那些大醫院了,否則也不會衍生出黃牛掛號這種灰色產業鏈。 周澤伸手按住了孩子的頭,傷口在頭部右側靠近耳朵的位置。 “沒事兒,傷口很小,別叫了。”周澤對孩子說道。 “這……”婦人愣了一下,這就完了? 然后道:“但怎么流這么多血啊?” “人的頭部本身血管就多,破個小口子就會血流滿面的,看著嚇人實際上沒多大點事兒。” 周澤伸手指了指這名護士, “先給患者處理一下傷口。” “額……好。”女護士點點頭,她只能認為這是位新來的大夫。 因為誰都不會料到會有人無聊到在這個時候穿上醫生的衣服裝醫生。 就在這時,幾個護工推著擔架車急匆匆地從電梯口出來,旁邊有一位實習醫生,看起來很是緊張。 周澤馬上走過去,問道:“怎么回事?” 實習醫生本能地像是回答自己“師傅”一樣回答道:“患者意識喪失。” 周澤目光一凝,馬上翻身坐到了擔架車上一邊對其做心肺復蘇按壓一邊喊道: “快,推搶救室!” 在這個時候,周圍幾個護工和護士一起推著擔架車向里走,過道里不少病人和家屬只能匆忙讓路。 “前面人閃開!”周澤喊道。 剛剛處理完一個傷者傷口的林醫生擦了擦額頭的汗珠走出來,看著那個跪坐在擔架車上做心肺復蘇的身影,整個人愣了一下。 然后馬上向那邊跑了過去, 他到底要做什么, 這里可是醫院啊! 到了搶救室,周澤直接下令:“推搶救車,準備氣管插管!” “是。”實習醫生應了一聲,周圍的幾個護士見實習醫生都應答了,也就自然而然地跟著命令做事。 他們互相以為周圍人認識這名新醫生,實際上這就是最大的誤會,當然,這也是因為情況緊急,外加周澤的語氣和指揮確實讓人感覺不出是“假醫生”。 周澤站在病床頭部,親自做插管, 同時伸手向左邊攤開:“拔導絲。” “是。”女護士馬上將東西遞到周澤手中。 周澤又對身邊的那位實習醫生道:“聽位置。” “好。”之前還有些緊張的實習醫生在這個時候也不緊張了,很多年輕醫生就是這樣,技術過硬,但確實不適合獨當一面,更適合在有人指揮下當一個工兵。 他戴上了聽診器,開始聽位置,然后對周澤點頭道:“位置沒問題。” 周澤點點頭,“換人,繼續壓。” “是。” 邊上的另一名護士馬上過來取代了之前那位繼續做心肺復蘇。 這時候一名護士看著旁邊顯示器,驚道:“患者室顫。” 周澤抬起頭,“準備除顫。” “明白。” 實習醫生當即拿出剪刀剪開了患者身上的衣服,周澤取代了之前的護士開始親自做心肺復蘇,同時道: “充電兩百焦。” “明白。”女護士馬上準備好,然后道:“充電完畢。” 這個時候,林醫生掀開簾子走了進來,看見正在組織搶救的那個身影。 沒錯,是徐樂,是自己的丈夫。 林醫生伸手指著周澤,她很憤怒,她不知道自己丈夫到底出了什么問題,他剛剛對自己說自己是周澤,自己覺得可能他是癔癥了,但自己絕對不允許他拿患者的生命開玩笑! “準備放電,閃開!”周澤對著周圍人提醒道,然后著重地盯了一眼林醫生。 林醫生身體一顫,一種熟悉的感覺襲遍全身, 熟悉的畫面, 熟悉的語氣, 熟悉的風格, 在這個時候,她甚至連話都說不出來。 第一次除顫之后,周澤繼續做心肺復蘇,目光一直盯著顯示器。 但情況并沒有好轉,周澤直接道:“再來一次,充電兩百焦!” “是。”女護士重新準備,然后道:“充電完畢。” “閃開。” 周澤再一次進行除顫。 電擊之下,患者身體整個人顫了了一下。 身邊的實習醫生繼續做心肺復蘇, 周澤看著顯示器,上面顯示終于恢復正常。 “恢復功率,拉個心電圖。”周澤對身邊實習醫生道。 “好。” 實習醫生馬上去準備,然后將心電圖的報告紙遞給了周澤。 周澤拿在手中看了一眼,道:“急性心梗,聯系心內科,馬上準備急診PCI。” “好,明白。”實習醫生擦了擦汗,長舒一口氣。 周澤這個時候也走出了急救室, 林醫生就站在外面,看著他的目光,帶著懷疑,帶著不敢置信,帶著激動,同時,還帶著恐懼。 周澤直接呵斥道: “愣著做什么,這么多病人呢,去救人! 想哭想害怕等下班回家自己躲在床上抱著洋娃娃哭去。” 林醫生當即哭了出來, 當初的他, 也是這樣訓自己的。 下一刻, 林醫生直接沖過來,雙手抱住了周澤,把自己的臉直接貼在了周澤胸口位置。 周澤愣住了, 他預想過很多個坦白后林醫生的反應, 害怕? 崩潰? 恐懼? 但唯獨沒料到這個畫面, 臥槽, 這就投懷送抱了? 這就OK了? 周澤一直都很好奇,自己以前那么光棍兒沒情趣的一個人是怎么收獲當時還是小萌妹的林醫生的芳心的。 現在他好像明白了一些, 林醫生不會有斯德哥爾摩綜合癥吧? 訓著訓著,罵著罵著,她反而喜歡上自己了? 不過,好像這種癥狀的女人似乎也會接受床第之間某些普通人難以接受的情、、、、趣? 嘿嘿; 第四十五章 兇手! 黃昏時候的太陽,像是紅通通的蘋果,又像是小妹妹的臉蛋被烤熟了。 周澤坐在書店里,整理著最新的一批賬單,書店的運營已經步入了拮據,關鍵問題還是在于自己從徐樂那里繼承的財產,實在是太少了。 如果不是那次從盜版書商那里抽回了份額,很可能這店鋪已經沒辦法運轉下去了。 那晚從醫院回來,周澤就將剩下的冥鈔全都燒了,周澤還蹲在門口抽了半包煙等了好一會兒,的確,沒人過來丟錢了。 按照女尸的說法,這波叫用陰德去擋災。 鬼給的冥鈔,相當于陰德,你需要錢時,可以拿來“換”錢,需要避難時,可以拿來抵消掉麻煩。 上次事兒有新聞報道了,一個富豪買兇雇人殺妻。 有一個小道消息稱嫌疑人說好像當時有一個高中女生出現打了他們一頓,當然這個不會有人信的, 又不是美少女戰士。 總之,那件事算是落幕了,周澤的冥鈔也沒白燒。 許清朗從隔壁過來,手里捧著兩杯茶,他的生活格調是越來越高了。 原本一個勤奮向上的有為青年, 在擁有了二十幾套房之后, 也終于開始貪圖享受步入了墮落的節奏。 二人坐在柜臺邊一起喝茶。 “你那位媳婦兒,最后怎么了?”許清朗問道。 “她說她要安靜一段時間,和思考一段時間。”周澤回答道。 坦白的過程很平穩, 甚至可以說順利得有些過頭了。 林醫生對自己的喜歡,甚至有一種向“病態”發展的趨勢,但好在,她還是一個理智的人。 徐樂死了,他周澤借尸還魂,種種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在她的面前,你讓她一下子全盤接受,繼續和自己“夢中情人”兼職“現任丈夫”過上沒羞沒臊的幸福生活, 有點難。 “已經不錯了,她比我想象中堅強。”許清朗笑了笑,“普通人估計得嚇瘋了。” 周澤不置可否。 許清朗本不該知道這件事,很顯然是有人泄密了, 泄密者不需要去找就知道是誰, 那位白鶯鶯女士。 “對了,問你件事兒。”周澤很認真地問道,“徐樂開店時,就這么窘迫么?” “沒啊,我覺得他過得挺瀟灑的,不過他死之前我也沒怎么和他打交道,一個很木訥的家伙,賊沒趣。 但他錢應該挺多的,我記得那時候他經常在書店里接濟他的那些親戚,出手很大方。” 許清朗說完后又瞥了一眼周澤,甚至還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 “還是你有趣。” 一時間,腰肢搖動,媚眼如波,當真讓人心神蕩漾。 “你不去當鴨,真是可惜了,原本可以做一代鴨王的。” “還能不能好好地聊天?”許清朗生氣道。 “這是贊美。” “呵……”許清朗伸手指了指周澤,“你還是關心關心你自己吧。” “關心我什么?”周澤伸手指了指這個書店,“最近生意不景氣啊,活人碰不到幾個就算了,就連鬼都不見幾個。” “你和你那醫生老婆,準備怎么發展?我是覺得,她只是需要一段時間緩沖一下,然后還是會接受的。 畢竟,她那種女人,說實話,你賺到了,天曉得在這個時代背景下居然還有這種類似古代大家閨秀的產生,她父母肯定也是個奇葩。” “嗯。”周澤點了點頭,自己那岳父岳母,確實很奇葩。 岳父當過醫院院長,自己也經營過一家醫療公司,按理說應該是絕對的成功人士,但在某些方面,卻顯得很封建很頑固。 “這樣子的女人,只要你馴服了她,她會心甘情愿地給你相夫教子。”許清朗露出了向往之色,“我也想要這種女人。” “你已經是了。”周澤補刀。 “還是說說你的問題吧,你以后要和她生活在一起的是吧?” “應該吧。”周澤說道。 “那肯定也會睡一起的吧?”許清朗伸出手,抖了抖,繼續道:“我說的‘睡’,是一個包含著很多復雜動作和特殊體位的動詞,你能懂吧?” 周澤點點頭,他依然不知道許清朗到底是什么意思。 “嗯,那么,你的問題來了,你現在用的是徐樂的身體,如果你們真的睡了,是不是也意味著徐樂把你給綠了?” 許清朗瞇了瞇眼睛,這一刻,他笑得很促狹。 然后, 周澤陷入了沉思。 “甚至,你的DNA,也不是原本的你的,而是徐樂的,也就是說,你們在經過了‘睡’這個極其復雜豐富的動詞過程之后,生出來的孩子。 其實也不是你的孩子,而是徐樂和林晚秋的孩子。 對吧?” 然后, 周澤再度陷入了沉思。 許清朗越說越起勁,看著周澤繼續沉默,他心里簡直有一種說不出的暢快! 當初白夫人讓手底人抬著八抬大轎過來接自己時, 是周澤偷偷伸出指頭指向自己, 這個仇,他可是記在小本本上了! 周澤喝了一口水,不動聲色。 “是不是覺得很憂慮很彷徨?”許清朗問道。 “爽的是我自己。”周澤回答道。 許清朗皺了皺眉,繼續道:“但是這身體是徐樂的,你和她睡時,是徐樂的身體。” “爽的是我自己。” “但孩子DNA……” “爽的是我自己。” 許清朗雙手猛地一拍柜子,呵斥道: “我擦咧,你不能想得這么開啊!” “反正爽的是我自己,徐樂那貨早就下地獄也不知道走到哪兒去了,可能都喝了孟婆湯投胎去了,我在意這個做什么? 我爽了就是了。” 許清朗氣得胸口一陣起伏,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生氣, 但就是好氣哦! “好了,不扯了,再扯下去就要變成精神和肉身上的辯論問題了,都快到哲學的高度了。”周澤示意結束這個有點無聊的討論。 “你高興就好。”許清朗怨氣滿滿。 “對了,有件事需要問你一下。”周澤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說。” “你還認識其他鬼差么?”周澤問道。 “我之前帶著爹媽的亡魂過日子,還敢去認識鬼差?”許清朗反問道。 “好了,我知道了。” 看來還是得抽時間去文廟那邊看看了,上次看見那個敲鑼的侏儒老者,應該也是有編制的。 “你到底想問什么?”許清朗問道。 “我想問問鬼差有沒有什么業績表這類的,升職加薪福利的這種。” “應該……有的吧。”許清朗沉思了一會兒,道:“你看像白夫人,都能通過積攢功德,從一個逗留人間的女鬼回到地獄去謀求一個官身,你應該也是有的。 那個小蘿莉沒跟你說?” 周澤搖搖頭。 “我也是覺得你這鬼差來得有點太簡單了,我估摸著,可能她是有什么其他嚴重的事兒需要去處理,所以暫時把這差事丟給你應付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這是真的臨時工?” “呵呵,等人家事情處理完了,估計你就得騰窩了,到時候人家心情好,就對你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如果心情不好,直接把你抓回地獄也是有可能的。” “她到底是要去處理什么事情?”周澤自言自語道。 緊接著,周澤腦海中浮現出老道直播時那個畫面中的喝粥青年, 蓉城, 冥店? 再聯想一下小蘿莉在聽到自己提起蓉城時的反應, 好像, 還真是有可能。 但不管如何,自己這個臨時工的身份,不能輕易地再還回去,當黑戶的日子,可不舒服。 許清朗回自己店里去了,臨走時給周澤說了聲“元宵節快樂”。 周澤也在收拾東西,同時吩咐白鶯鶯出去給自己買幾條煙和一些圓子回來,他得更改計劃,今晚就去文廟找那個侏儒老者聊聊天。 也就在這會兒,書店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穿著白色羽絨服的男子。 “阿樂哥!我來接我爸出院的。” 周澤愣了一下,腦子里開始思索,大概猜出了男子的身份,應該是自己大伯的孩子,年紀比自己小一些,和徐樂應該是堂兄弟。 徐大川上次來城里看自己,離開時出了車禍輕微骨折,周澤后來去看過一次,醫療費什么的林醫生都墊付了,他也就沒再過多關心。 “你好。”周澤回應得有些冷淡。 “阿樂哥,最近手頭缺點錢花花,你看我爸這一摔,起碼回家后還得靜養倆月的,也不能出去打工賺錢了。” 堂弟對著周澤笑了笑。 “給過大伯營養費了。”周澤給過一些,徐大川不肯收,還是周澤偷偷塞進他衣服里的。 “嘿,阿樂哥,我最近又談了個女朋友,手頭有點兒緊,哥,接濟一下弟弟唄。”堂弟這是直接開口要了。 “我這兒,生意也不好。”周澤沒打算給。 “哥,你這就不夠意思了。”堂弟不開心了,道:“上次的事兒還是我找人幫你弄的呢。” “啥事兒?” “哥,不厚道了啊,辦完事兒就不認了?我跟你說,我這不是厚著臉皮跟你要錢,你看我這大半年,有上門來跟你提錢的事兒嘛。 上次的事兒,那個司機保證不會說漏嘴,再說他已經關了大半年了,再關個半年多也就出來了,他腦子蠢才會說破是吧,他口肯定也嚴,不然就從違法駕駛變成故意殺人了。 弟弟我這次真的是手頭緊,哥,你就接濟我千兩千的,等我有錢了再還你成不?” 周澤拿起柜臺上的茶杯,聽到這里,忽然微微皺眉,道: “到底什么事兒,我聽不明白。” “哥,你這就打算過河拆橋了啊? 半年前可是你讓我幫你聯系一個卡車司機花錢讓他故意撞死那個醫生的, 你可不能忘了我的功勞啊……” “咔嚓……” 周澤手中的玻璃杯, 直接被捏碎了。 第四十六章 憤怒和悲傷 “阿樂哥?”堂弟看著周澤就這樣捏碎了玻璃杯,看著周澤掌心鮮血不斷地滴落,整個人嚇得下意識地連續后退好幾步。 “阿樂哥,你手頭緊的話,就算了,真的就算了。”堂弟顯然是怕了,說話時都帶著一點點哭腔。 他們是綁在一根繩子上的螞蚱,談不上誰威脅誰,當然,他一開始只是打算靠著這個人情再蹭點錢花花。 如果把自己的堂哥逼急了, 是的,他堂哥是主謀,他呢? 他也是參與者,甚至從中牽線搭橋,罪名不見得比堂哥輕,至于那位卡車司機,幾乎就是殺手了。 所以,他不敢把自己堂哥逼得太急,他也怕。 周澤終于明白自己對徐樂借尸還魂后為什么徐樂身上的錢這么少,書店虧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徐樂將自己大部分的錢都花在那件事上了。 很荒謬, 很可笑, 到頭來, 自己的死因,居然是這樣子的一個結果。 頹然地坐回了椅子上,周澤看著自己掌心處插著的玻璃渣子,看著自己鮮血不停地滴落下來。 他沒去止血,也沒覺得有多疼, 甚至,他覺得很是有趣。 哪怕是再優秀的黑色幽默劇也寫不出現在自己所感受到的諷刺吧? 那個他一直覺得很懦弱, 很沒骨氣, 很廢物, 甚至卑微得讓自己都覺得有些可憐的男人, 竟然是買兇殺自己的主謀! 一切的一切,兜兜轉轉,仿佛又回到了一個圓。 是的, 你可以說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是的, 你可以理解成因果天注定! 是的, 你可以歡呼老天有眼,出來混的,總是要還的! 但這些都是旁觀者的看法,在旁觀者看來,他們期待看見一個罪惡的故事以一個壞人被懲罰好人被補償的結局作為收尾。 這會讓旁觀者覺得很有安全感,讓他們覺得很美好, 讓他們在吃晚餐時心情不錯多吃兩口米飯。 然而, 誰又能為自己原本的人生買單? 周澤微微地低下頭,他的身體開始慢慢地抽搐起來, 強烈的憤怒感開始充斥自己的全身。 周醫生, 周主任, 自己從孤兒院走出來,步步荊棘,步步不易! 自己沒關系沒背景,硬生生地靠自己的努力靠自己的實力在醫院系統里往上爬,一邊恪守著自己的醫德操守,一邊希望獲得更大的成功和更高的位置。 自己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自己好不容易在那個年紀爬到了那個位置, 自己好不容易憑借自己的醫術在圈子里揚名, 自己付出了多少汗水? 深夜躺在床上時一次次對自己的激勵和鼓舞, 甚至,多少次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沒啦, 都沒啦! 就是因為這個王八蛋廢物, 他發現了自己老婆對自己的暗戀, 他自己的媳婦兒不和自己睡, 他委屈, 他憤怒, 他不甘! 他不會反思自己為什么會丟掉一切尊嚴主動去當這個上門女婿, 他不會反思自己為什么會處處受人看不起, 他不會反思自己, 也不會反省自己, 他把發泄憤怒的目標對準了自己! 自己如果真的和你老婆有什么不清不楚的關系也就算了, 但那時候的自己,根本早就忘了自己多年前曾帶過的那個實習生小萌妹! 自己根本毫不知情, 但就在下班途中,在自己帶著蛋糕和禮物準備去孤兒院陪孩子們慶祝六一的紅綠燈路口, 那輛收了錢的大貨車司機, 就直接一踩油門, 直接踩碎了自己好不容易拼搏奮斗回來的人生! “阿樂哥,那個,我先走了,你好好注意身體。” 堂弟不敢再在這里繼續逗留下去了,轉身推開書店玻璃門離開,他還要接自己老爹出院回家,再加上現在周澤這個情況,他還真怕刺激到了這個有些文青病平時文文弱弱但狠起來連他都覺得害怕的堂哥! “我要弄死那個家伙,弄死他!用從她那里拿到的錢,弄死他啊啊啊啊啊啊!!!!!!!!!!!!!!!” 堂弟至今還記得半年前的那個傍晚,堂哥把好幾沓錢放在自己面前說這些話時的面容扭曲。 這個曾被自己在背地里笑話,覺得骨子軟,懦弱,甚至不惜攀龍附鳳倒插門連孩子都不能跟自己姓的堂哥, 在那個黃昏, 徹底改變了他在自己心里的形象。 看著堂弟的背影,周澤流血的手掌,指甲一次次地長出來,又消退。 那一縷縷黑氣,不停地在指尖環繞。 周澤的眼眸,也有著血色和黑色暴戾的光澤不停地交織。 這是他的仇人, 謀殺自己的主謀之一, 他想把這個人永遠地留下來, 他想讓白鶯鶯把這個人當作食物,吸干他全身的血,讓他變成一具人干! 但他,就這樣走了, 而周澤,自始至終, 都沒有出手。 甚至連站起來喊一聲“站住”都沒有。 理智, 這該死的理智, 這讓人絕望讓人幾乎崩潰的理智! 周澤清楚,自己不能殺他。 哪怕他不去計較自己鬼差的身份,為自己復仇而引發的其他后果, 就說如果殺了他, 那個在監獄里的司機得知這件事后會怎么想? 會不會覺得自己是在殺人滅口? 那么,自己難道還要再去把那個司機一起殺了? 是啊,司機才是謀殺自己的第一殺手啊! 是那個該死的混蛋,在那個夜晚,一直盯著自己,然后在紅綠燈路口闖紅燈主動撞向了他! 堂弟該死, 那個司機也更該死的! 但如果把這兩個人都殺了,無論用何種方式去隱藏布置什么意外現場, 警方肯定能發現其中的異常的。 到時候,一條線也就清晰了! 其實, 事情最關鍵的是,真正的花錢買兇殺人的人,是現在的周澤啊! 他才是真正的主謀! 如果要復仇,殺了他們,等于是暴露了自己。 他們已經毀了自己第一個人生了, 難道說, 還要因為他們再毀掉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借尸還魂的機會? 毀掉自己, 現在第二個人生? 周澤雙手握拳,重重地捶在了柜臺上。 “砰!” 一陣天旋地轉, 周澤身子一個踉蹌,整個人后退了好幾步,后背貼著墻角,緩緩地坐了下來。 鮮血淋漓的手捂著自己的眼睛, 另一只手無意識地在瓷磚上刮蹭著。 你很憤怒, 但你卻沒有辦法去發泄, 這, 艸蛋的人生! 這狗日的天理昭昭, 這簡直王八蛋一般的因果循環! 我上輩子,救了很多人啊,也幫了很多人啊!!! 周澤眼角有淚水滴落下來, 每個人,都有自己脆弱的時候,唯一能做的,只是用手掌遮住自己正在流淚的雙眼; 每個人,也都有自己怨天恨地埋怨世道不公的時候,并不是每個人都是純粹的機器人,總是能在遇到時候冷靜地去從自己身上進行分析。 周澤上輩子,自認為沒做過什么虧心的事情,在他手中,有很多病人的性命被保住,很多人的人生和家庭被他給拯救。 他沒去放任自流,也沒有去同流合污,哪怕有著極強的往上爬和往上鉆的功利心,但他依舊恪守著自己做人做醫生的本分,也因此,自己往上爬的時候,所面對的難度和所需要的付出,比其他會低頭的人更大! 柜臺一角,有一張冥幣落在那里, 應該是那晚回來后自己燒的紙幣里剩下的一張。 正如白鶯鶯所說的那般,死人給的冥鈔,相當于陰德。 呵呵, 或許是因為上輩子老天看自己積德了太多,所以這輩子給了自己補償。 讓自己“重生”回來,直接擁有一個美麗的妻子,讓自己擁有一家書店,甚至,為了彰顯他的“青天大老爺”的英明, 讓自己從地獄里出來,魂魄在路邊搖搖晃晃即將崩潰消散時, 撞見了被一個小毛賊錯手殺死的徐樂。 讓自己,繼承了徐樂的人生。 讓這個本來主謀殺了自己的家伙,付出在老天爺看來理所應當的代價。 但……誰又問過他周澤是否同意? 乃至于, 弄得現在的自己, 連復仇都沒辦法去做! 那個混蛋,走到自己面前,說買兇撞死那個醫生的事情時, 自己只能頹然地坐在那里, 一動不動! 夕陽下的余暉, 灑落在書屋的門口邊角, 帶走今日, 最后一抹殘存的微暖。 “對了,我這兒剛開發了一個新款的草莓汁,你要不要先嘗一嘗口味,我再做做改進?”許清朗端著一個酒杯推開門走進來。 看見坐在墻角手上鮮血淋漓的周澤,他愣了一下,馬上放下草莓汁跑了過來,在周澤身邊蹲下。 “你怎么了?”許清朗問道。 “為什么……這不公平……不……這該死的公平。”周澤喃喃自語。 許清朗沉默了,他不知道周澤發生了什么事情變成現在這樣,這個一直以來他所認識的周澤不管什么時候都閑得很理智很云淡風輕。 甚至在嚴謹和刻板之中,還時不時和你開開玩笑,這是一個很自律的人,但自律的人往往在遇到打擊后崩潰時,更加地無助。 此時的周澤,讓許清朗仿佛看見了那天被小蘿莉在店里收走父母亡魂時的自己。 他埋怨不公平, 因為隔壁的周澤也是一個鬼, 但小蘿莉卻放任了他的存在,轉而收走自己父母的亡魂。 許清朗嘆了一口氣, 伸手摟住了周澤的肩膀,讓周澤的額頭靠在自己的胸口,同時也跟著一起附和道: “兄弟,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兒,但你現在的情緒,我能感同身受。 再牛逼的肖邦,也彈不出咱的悲傷。” 第四十七章 得償所愿! 左手三條煙,右手一袋圓兒, 身上還背著一個靚麗的挎包包。 白鶯鶯不會浪費任何一次周澤準許她出書店的機會,天知道她是如何以這般快的速度在買了煙和湯圓之后還買了一個挎包! 推開書店的門, 白鶯鶯看見兩個男人抱在一起的畫面,當即放下東西捂住雙眼, 同時叉開手指縫隙使勁地看著, 不忘跺跺腳嬌羞道: “嚶嚶嚶, 我是不是回來的不是時候?” 許貴人, 哦不, 許清朗回瞪了一眼白鶯鶯,那一抹哀怨的風情,簡直要化作夏天的露水滴淌出來。 這磅礴的深閨怨氣, 恐怖如斯! 讓白鶯鶯都有些懷疑到底自己是僵尸還是面前的這個面館店老板才是僵尸? “東西買回來了?”周澤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許清朗也跟著站起身,假裝系起了扣子。 “老板,都買回來了呢。”白鶯鶯乖巧地回答道。 “好,我出去一下。” 周澤走過去,將煙和湯圓提起來,對白鶯鶯道:“你看家吧。” “好嘞。” 當周澤走出店里后,白鶯鶯和許清朗互相對著斗雞眼。 “看什么看,尸體。”許清朗沒好氣道。 “你如果繼續躲在柜子里,我就看不到了。”白鶯鶯反諷道。 “你是冰噠,冰噠!能凍成冰棍的冰!” 許清朗繼續反擊! “呵,你水路不通, 走旱道容易容易碰到劫匪有血光之災。” 白鶯鶯犀利地反擊。 “哼!” “哼!” 兩個人不歡而散,許清朗回面館去了,白鶯鶯則是學著周澤的樣子坐在柜臺后面的老板椅上,倒了一杯熱水,然后隨后拿了一本書假裝很有氛圍地看了起來。 ………… 周澤打算去一趟文廟,生活不管給你多少悲傷,你總得先承受著,然后該怎么活還怎么活。 就像是短暫假期的最后一天晚上,一想到明天就要早起上班就讓人很是絕望, 很想自暴自棄,卻還是只能給自己設置好鬧鐘。 這就是生活,對于一些成功人士來說,人們總是會津津樂道關心他成功的秘密,羨慕他此時的風云際會。 這就像是孕婦剛剛生了小寶寶后,親朋好友都來恭喜她,卻沒人關心為了懷上這個寶寶當初被艸了多少次。 話糙理不糙吧。 周澤只能自我安慰。 至于那個所謂的堂弟以及那位貨車司機,如何去回應他們,得從長計議,至少,周澤不是一個如此大度的人。 他做不來類似蓉城那位同行的囂張霸氣,但這件事牽扯到自己的“命案”,肯定不能一筆輕輕揭過。 拿出手機,準備打車,卻恰巧看見一條微信消息: “在做什么?” 是林醫生發來的消息。 周澤有些遲疑,也有些猶豫,老實說,他現在心情有些復雜,因為徐樂之所以要殺他,也是因為這個美麗的女醫生一直在暗戀自己。 好吧,被一個漂亮女人暗戀, 被一個漂亮的人…………妻暗戀, 被一個漂亮的同時貞操還在的人……妻暗戀, 確實很讓人自豪和驕傲。 但自己上輩子, 就是被她這樣奶死的啊!!!!! “在店里。”周澤還是回復了消息。 他不是徐樂,不會那么沒擔當,他和徐樂的兜兜轉轉因果報應,和林醫生,沒絲毫地關系。 而且說實話,在自己死后一步一步發現林醫生對自己的那種迷戀后,他對這個女人,說沒好感,那是不可能的。 尤其上周在醫院的坦白, 她很害怕, 也很惶恐, 甚至身體都在顫抖, 但她依然毫不猶豫地把自己抱住。 老天爺瞎沒瞎眼,周澤不清楚,但林醫生的存在,確實是相當于自己重生歸來生活中最大的一個亮點。 “我在你店外的路上。” 周澤抬起頭,環視四周,果然,在馬路拐角處看見了一輛白色的瑪莎拉蒂。 上一輛卡宴那晚被自己開車時刮蹭到了電線桿上了,顯然,林醫生是又換了一輛。 萬惡的拜金主義思潮啊! 周澤走過去,打開了車門,在副駕駛位置上坐了下來。 林醫生有些拘謹,也有些不知所措,但可以看出來,她主動來見自己,是抱著很大的勇氣。 畢竟,自己是一個鬼。 “徐樂,他已經……” 周澤微微皺眉,他現在不想聽到任何關于“徐樂”的事情。 “別提他了,就當他一直沒存在過。”周澤很生硬地打斷道。 “那這樣……會不會讓你覺得……我是個壞女人?”林醫生問道。 三從四德, 雖然沒那么死板教條,但事實上,林醫生確實因為父母的關系深受封建余毒思想的毒害。 現在自己的丈夫是周澤, 那原本的徐樂呢? “別想那么多。” 周澤搖搖頭。 事實上就是這般詼諧, 當林醫生知道徐樂是周澤后,說話的語氣和身段都放低了許多,仿佛又回到了當初自己還只是一個實習生的時期,而周澤,依然是她的老師。 當時,周澤對于她們這幫實習生,無論男生女生可沒有半分客氣,直接拿來當“實習狗”來使用,臟活累活以及買咖啡,全讓他們去做。 而周澤,在坦白之后,也慢慢地在林醫生面前展現出了那種“高人一等”的姿態。 大男子主義的傾向開始越發明顯。 被愛的,總是有恃無恐。 “好。”林醫生點了點頭。 然后, 沉默。 周澤不想沉默,他看了看林醫生,發現她今天穿著粉紅色的羽絨服,下身著牛仔褲,身材曲線雖然完美地凸顯出來,配合她的氣質也著實很好看,但周澤總覺得缺了點什么。 “下次穿絲襪吧,我喜歡看女人穿絲襪。”周澤說道。 林醫生愣了一下,俏臉泛紅, 她覺得自己應該悲傷一下,在猜測到徐樂很可能已經死去之后,她作為妻子,應該悲傷一下,而不是這般在車里,受到來自周澤的調戲。 但那種羞惱的感覺,卻讓她無法反抗。 或許, 她其實是一個壞女人吧。 一個精神出軌的,壞女人。 林醫生閉上眼,在心里認命了。 “跟你說話呢。”周澤提醒道。 “哦……好。”林醫生應了一聲,臉更紅了。 周澤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會說話這么放肆,也有著故意報復徐樂的原因,或許,他也不是一個好男人。 好了, 一個心里認為自己不是一個好女人,另一個認為自己不是一個好男人, 放在古代,他們幾乎就是潘金蓮和西門大官人的翻版。 至于中間那位武大郎, 誰在乎呢? “你餓了么?”林醫生問道。 “不餓。”周澤回答。 然后, 又是沉默。 周澤現在真心覺得自己上輩子一直是光棍可能并不僅僅是因為自己癡迷于工作無暇顧及其他,可能是因為他本身情商就很低。 你說你跟陌生女孩聊天總是冷場嘛,這正常, 但你和自己合法妻子聊天還會冷場,肯定就是自己有一些問題了。 “我們,就這樣生活下去吧,我的事,不要告訴別人,就當我是……徐樂好了。”周澤咬牙切齒地說出了那兩個字。 “好。”林醫生點點頭,這也是她所想的。 一切,照舊。 “但有一點我要提醒你一下。” “您說。” “在床上的時候,你只準喊我周澤。”周澤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我不希望聽到你忽然喊出徐樂兩個字,沒有人的時候,你也只能喊我的名字。” 在床上的時候? 林醫生的心忽然漏了半拍, 她雖然早就為人婦,但依舊是處子之身, 這種話題和暗示, 真的很讓人羞恥! 但她還是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輕輕地應了一聲, “好。” 周澤真的覺得這位林醫生,確實有一點點斯德哥爾摩綜合癥。 如果當初的徐樂不是那么怯懦的話,而是簡單粗暴, 可能也就能得償所愿了,也就不會便宜了自己。 但換個念頭想一想,如果徐樂簡單粗暴了,也就不會再恨自己買兇殺自己了吧? 那到底是得到一個完璧之身的林醫生好? 還是自己上輩子繼續活著好? 哪個才是真的好? 周澤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您怎么了?”林醫生關切地看著周澤,“您身體,是不是因為那件事……會出現一些問題?” 哎喲我去, “您”的稱呼都出來了, 周老爺一陣飄飄然。 這林醫生可能不僅僅是斯德哥爾摩綜合癥了,可能還是一個抖M。 不對, 等一下, 好像有哪里不對勁? 身體出問題? 周澤馬上看向林醫生, 男人的身體怎么可能容許出問題? 不存在的! 周澤看了看車座,前面有點擠啊。 “下車。”周澤說道。 “嗯。” 林醫生雖然不知道要做什么,但還是下了車。 周澤打開了后車門,指了指里面,道:“進去。” 林醫生一臉莫名其妙地進去了。 “我得證明一下,我沒問題。”周澤自言自語道。 此時已經天黑, 外加自己書店這塊區域人跡罕至。 “你的胃口,不是不好么?”坐在后車座上的林醫生一臉不解地問道。 周澤身體僵了一下, 她說的身體有問題指的是自己不能吃飯? 呼…… 長舒一口氣, 卸下了心理壓力, 但依舊要輕裝上陣! 但周澤還是道:“我要證明另一個方面也沒問題。” “什么問題?”林醫生還是一臉不解。 然后,周澤也鉆入了后車座, 把車門關上。 天很黑, 車很抖, 他們干了個爽。 第四十八章 三百年好品質 “他們在車里。” 書店門口,白鶯鶯端著個小板凳坐在那里盯著遠處的瑪莎拉蒂。 “唉,瑪莎拉蒂的空間其實沒有卡宴大,記得上次她開來的是卡宴啊?” 許清朗也端著個小板凳坐在自己面館門口。 “被老板開車時刮蹭了,換車了吧。” 原本兩個人都在做各自的事情,但奈何女尸不是普通人,作為一個曾躺在地底兩百年的存在,她的聽覺真的很好。 在這兩百年的時光里,白夫人偶爾會來這里和她聊聊天,講一講外面的事兒,像是閨中密友一樣。 嗯,就像是大學女生宿舍偶爾也會聚集在一起討論下長短軟硬, 或者一起看看來自東方某國的教育動作片那樣。 也因此,女尸雖然兩百年沒出來,她也沒有和時代脫節,至于白夫人不在的時候,她就自己聽土地里和地上的聲音,也因此,她練就了極為可怕的聽覺。 當“聽到”劇情似乎開始向不可描述地方向滑落后,她馬上端著板凳坐過來,同時拍了拍墻壁,示意隔壁的許清朗出來一起看戲。 不得不說,二人雖然平時吵嘴有點多,但關鍵時刻,還是懂得分享的。 “喲,老板下車了。”白鶯鶯低呼道。 “咦,那個醫生也下車了。”許清朗直播道。 “喲,老板打開后車門了。”白鶯鶯繼續低呼道。 “咦,那個醫生進后車座了。”許清朗繼續直播道。 “車在搖啊。”白鶯鶯捂住了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邊。 “他們估計干了個爽吧。”許清朗深吸一口氣。 “空氣里彌漫著酸味呢,你廚房里的酸梅汁是不是泄漏了?”女尸擺擺手捂住鼻子道。 “嘿,扯蛋,來,咱們下注了,多久結束。”許清朗看了一下表,道:“我賭十分鐘。” “十五分鐘!”女尸回答道。 “一,二,三,四…………八,九,十秒!” 敲黑板, 注意時間單位。 “咦,車子不搖了。”女尸好奇道。 “難道是換姿勢了?”許清朗皺了皺眉,他不愿意相信那個可怕的結論! “十秒換姿勢?”女尸“咯咯咯”地笑著,“你也是嫩雛兒吧?” 女尸可是過來人,當年白夫人和窮酸書生幽會,偷吃過禁果,她可是有經驗的。 許清朗面色不愉,作為一個有二十幾套房的男人, 對自己的第一次看得重一些, 不行么? “車又動了。”許清朗驚呼道。 “一,二,三,四…………八,九,十秒!” “車又不動了。”白鶯鶯吸了口鼻涕,“又換姿勢了?” “你們老板,以前是不是沒結過婚?”許清朗皺眉道,“等下,我好像查過周澤的資料,上面寫著未婚,該不會是個雛兒吧?” “應該沒結過婚。”白鶯鶯回答道。 “那個醫生眉宇沒開,胯下并攏,也應該是完璧之身。”許清朗猛地一拍額頭,道:“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我懂了,倆個雛兒,第一次居然玩這么高端。” 白鶯鶯在旁邊沉默不語。 “你怎么了?”許清朗問道。 “我記得,夫人和那個書生第一次的時候,書生好像很熟練。”白鶯鶯有些神傷。 “古代酸秀才各個鬼精得很,就愛騙你們這幫大家閨秀,實際上都是一些不要臉的老司機。” 許清朗一副看破紅塵的樣子,“臥槽,車又動了。” 十秒,停。 十秒,動。 十秒,停, 十秒,動。 女尸和許清朗車每動一次,他們就換一個側頭的姿勢,車再動一次,他們再換回去。 到最后,二人都覺得脖子有些酸了。 終于,后車門打開了。 周澤和林醫生滿頭大汗地下了車,然后二人分別坐到了前面位置上。 “怎么看不懂呢。”許清朗搖搖頭。 “我也是。”白鶯鶯也是一副莫名其妙地樣子。 “難道周澤的節奏和普通人不同?”許清朗又搖搖頭。 “或許吧。”白鶯鶯猜測道。 終于, 瑪莎拉蒂開走了, 熱鬧結束。 許清朗和白鶯鶯對視一眼, 互相哼了一聲, 在心里鄙視了一句“J貨”! 然后各自扭頭離開, 一個去廚房, 一個去看書。 ……………… “呼…………呼…………” 副駕駛位置上,周澤不停地喘著粗氣,額頭上的頭發已經被汗水打濕了。 林醫生駕駛著車,身上也有不少汗珠,更顯得一抹風情。 “對不起,是我的錯,是我不夠有吸引力。”林醫生咬了咬嘴唇自責道,“我沒有經驗,對這方面,我并不懂,讓您……沒辦法盡興。” 周澤頭往后靠了一下,搖搖頭, “是我的原因,都那樣了,肯定是我的原因。” 周澤抽出前面的紙巾,擦了擦自己濕漉漉的頭發。 “我們都是醫生,這個事情,其實我們都懂,是我這方面,確實有問題。”周澤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地吐出來。 他現在恨不得直接回去, 把許清朗給抓出來, 吊在樹上用皮鞭抽他個一百遍啊一百遍! 就在剛才,正準備全軍出擊的時候, 周澤忽然想到了許清朗對自己說的話。 你用的是徐樂的身體, 那么你到底是綠了徐樂還是徐樂綠了你? 你的身體是徐樂的,DNA,也是徐樂的,孩子也是徐樂的。 平時不覺得有什么, 在那個時候, 周澤甚至連自己下面那東西, 都覺得有些惡心,仿佛正拿著別人的那東西。 在這種心理壓力之下, 嘗試了很多次之后, 終于在成就上超越了大禹, N次過家門而不入! 門,因為歷史原因,有點緊, 但推門的手,實在是太軟綿綿了! 毫無誠意! “給我點時間。”周澤點了一根煙,然后想想又把煙給丟出了窗外。 不是周澤覺得在女士的車里抽煙不禮貌,而是覺得自己似乎沒抽事后煙的資格。 “我下次,會穿絲襪。”林晚秋很認真地說道。 “那就徹底證明是我的問題了。”周澤苦笑道,不過看著旁邊表情很肅穆的林醫生,周澤的心里一下子軟了。 甚至覺得自己有些不是東西, 把自己心里剛剛承受著的憤怒,多多少少傾灑了一些在這個女人身上。 “對不起。”周澤在心里說道。 不管徐樂和自己是什么樣的復雜仇恨關系,至少這個女人,是無辜的,她對自己的感情,也是很純粹的。 上輩子自己看似很成功,但過世半年之后,還記得他的,好像只有她了。 “就在前面停下來吧,你回去吧,晚上早點睡。”周澤說道。 “您也早點休息。”林晚秋停下了車。 當周澤下了車后,她才開車離開。 之前周澤就說過,他們的生活節奏還是按照之前的方式,照舊。 也沒辦法不照舊,哪怕周澤愿意回去面對岳父岳母包括小姨子的苦瓜臉, 但晚上跟林醫生躺一張床上,他睡不著啊。 難道說讓林醫生和自己一起睡冰柜? 自己是凍不死,但林醫生怎么辦? 又或者把白鶯鶯喊過去,大家一起睡? 周澤還沒牲口到那個地步。 吃飯和睡覺,人生最大的兩件事,自己現在都被限制,確實很難放飛自我了。 文廟早就關門了,不是那次“洗門”的時候大家一起爭著上頭香人頭攢動的時候了。 中國人對于鬼神一事兒,一向都是那么的功利,當然,這似乎也是一種優點。 周澤把帶來的香煙拆開, 雖然中途出了一些小插曲,但周澤還是懂得自己要做些什么。 不管如何,他不可能眼巴巴地等著小蘿莉辦完事兒回來然后把自己臨時工的身份一起抹去,順帶著自己的結局如何還得看人家的心情。 一根根香煙并排插在地上,周澤一根根地點起來,然后把湯圓擺好,做完這一切后,周澤對著面前拱手喊了一聲: “小子帶著點東西孝敬您老來嘞,還請您老現身一見。” 話說完,等了許久,還是沒聲息。 周澤又將另一條煙給拆下來,準備再點的時候,發現自己剛剛點燃的那一長排香煙忽然集體熄滅了。 抬起頭,周澤看見那個侏儒老者正坐在前面土堆兒上,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樂得合不攏嘴。 “后生,你這可是無事獻殷勤啊。” 侏儒老者背上背著一面鑼,滿臉褶皺。 “確實是有事找您問問。”周澤姿態擺得很低。 能在文廟邊帶隊巡游,肯定不是孤魂野鬼,應該也是體制內的人,也因此,關于鬼差的事兒,他應該知道不少。 “莫慌,讓老夫我算算。”老者掐著手指頭,一連意味深長地看著周澤,琢磨道:“老夫陪侍文廟一甲子,也算是有些道行,你心里所求所渴望什么事兒,老夫肯定能算出來。” 周澤聞言,就在旁邊靜靜地等著。 終于, 老者猛地一拍大腿,道: “算到了!” “還請老前輩解惑。”周澤很恭敬地問道。 自己這個鬼差的身份,到底如何把臨時工的前綴給去掉? 自己又到底應該,何去何從? 老者“呵呵”一笑,一副我已經看穿你內心的表情, 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他悠悠然地一撫胡須,道:“你最渴求的事兒,老夫已經知曉了。 也罷,看你這次禮數這么周到的份兒上,老夫我也就給你指一條明路。” 周澤認真等待著。 “九芝堂濃縮六味地黃丸。”老者開口道。 “…………”周澤。 “咦,不對?不應該,那玩意兒三百年好品質; 老夫年輕活著時也吃過,管用啊。” 此時此刻, 周澤忽然好想把面前洋洋自得的老頭, 給掐死。 第四十九章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額,難道我猜錯了?” 侏儒老者歪了歪頭, “道行又退步了,唉喲。” 侏儒老者掏出一根煙,自顧自地抽起來,很惆悵啊。 周澤平復了一下情緒,他總不能說,你算得好像有那么幾分道理? “老前輩,我來是想問一下關于鬼差的事情。” “鬼差?”侏儒老者皺了皺眉,“我說你這個后生沒事做問鬼差的事兒做什么,那幫人可不是那么好相與的,你遇到他們還是得躲著點他們。 你有肉身,能活過來,這是大機緣,自顧自地偷著樂吧。” 老者很不理解地說道。 周澤微微皺眉,眼前的老者,看不出自己是鬼差? 雖然自己是臨時工,但以這個老者之前推演的手段來看,絕對不是什么半桶子水,但他卻根本沒能發現自己的鬼差身份。 這是否意味著,小蘿莉的確是把自己當臨時工,除了一個所謂的“地獄之門”,她其實還有其他重要的東西根本就沒給自己? 許清朗曾說過那個蘿莉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肯定不是真的想要交接班而已,她只是有事情需要去忙,暫且抓了自己當了個免費的壯丁。 至于抓自己當壯丁的理由也很簡單,不就是看重自己不會主動惹事兒,不會在代班的時候給她惹麻煩么? 但這個身份,周澤是必須要掌握的,他已經有一次人生被毀掉了,這次的人生,他必須完全捏在手里,而鬼差的身份,則是最好的護身符,讓他不至于淪為黑戶惶惶不可終日。 周澤對著老者攤開了手掌,讓那個標志展露在老者面前。 老者面色當即一凝,隨即呼吸都隨之滯緩了片刻,同時眼珠子“茲遛”一轉,而后恍然大悟道: “我懂了,那個長舌頭女娃子,把你拉出來當代班的了。” 侏儒老者背著雙手,在土堆兒上來回轉著圈兒,像是在思考著什么問題,周澤在旁邊沒出聲打擾他。 終于,老者又問道:“你問老夫鬼差的事兒,意欲何為?” “為地獄和諧,為陽間和平,更好地貢獻自己的力量。” “哦。”老者搖搖頭,又點點頭,“嘿,老夫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對那個長舌頭女娃子,取而代之?” 周澤沒反駁, 沒反駁也就是意味著默認。 “辦法不是沒有,而且很簡單。”侏儒老者沉吟道,“念在你今晚給我帶了這么多禮物的份兒上,我就告訴你。” “洗耳恭聽。” “文廟里頭,住著的都是圣人,圣人在上,人走人間道,鬼往奈何橋,圣人們一眼洞明。 你說,是這個理兒不?” “是。”周澤點了點頭。 “長舌頭丫頭給你這把鑰匙,相當于給了你半個身份,但她隨時可以拿走。”侏儒老者沉吟道:“但只要你進了文廟,由老夫我親自禱告圣人,你再在圣人面前表表態,做做保證,表表決心。 也就是把你之前所說的那番漂亮話,再說得更漂亮一些,只要其中一個圣人點頭,你的身份,就算坐實了。 但有一點需要切忌,圣人目光如炬,洞悉一切,一旦你心存歹念,又或者日后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兒來,那么制裁你的除了陰司法規,更有圣人之怒!” 侏儒老者一臉嚴肅。 “就這么簡單?”周澤反問道。 “何其難也。”侏儒老者嘆了口氣,“想要獲得圣人垂青,賜予你身份,這只能是一種法子,一種姑且試試的法子。” 周澤點點頭,道,“那就試試吧。” 侏儒老者走到文廟門口,對著里面吹了一口氣,門后就傳來了“咔嚓”的聲響,應該是大紅木門的門閂落下了。 “你且先進去,好好在圣人像前說道說道,接下來,由老夫來替你安排。” 周澤伸手推開門,看了看身邊的侏儒老者,見對方站在那里不動,有些奇怪道: “老前輩不和我一起進去?” “見笑了,我只是圣人座下一條走狗,哪敢沒事瞎到圣人面前晃悠,你身上有半個官身,但且進去。” 周澤猶豫了一下,還是邁開步子,走了進去。 老者雙手輕輕一合,木門再度閉合。 “跟圣人好好說道說道!” 隨后,老者又取出一根煙咬在嘴里,不需要點,香煙自己就直接燃燒了。 一根煙抽完,老者笑了笑,取下自己的鑼鼓,用力一敲! 只聽得一聲脆響, 老者吊著嗓子吼道: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緊接著, 又是一聲鑼響: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老者敲著鑼,在文廟門口載歌載舞,有點像是東北跳大神的。 他身材矮小,蹦跳起來更顯憨態可掬。 “小子,你且繼續和圣人像多聊聊,多表表態,老夫幫你上達天聽!” 侏儒老者沖著文廟里喊了一嗓子。 “好,辛苦前輩了。” 周澤的聲音從墻后面傳來。 “不辛苦,不辛苦,以后你多給我帶幾條煙時不時來看看我就好了,老夫我也沒了子孫后代,也斷了香火奉承,現在想抽根煙,都難得很。 文廟里倒是不缺吃的喝的,但圣人老爺面前的東西,給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碰啊。” 侏儒老者“哈哈哈”大笑, 然后繼續歡快地敲起了自己的鑼。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砰!”鑼響!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砰!”鑼響。 鑼響一次比一次低沉, 與此同時,侏儒老者原本那柄用白布包裹著的棒槌開始浸透出了血色。 一開始, 血色只是淡淡的星星點點,但隨著一次次敲鑼,血色開始蔓延。 開始變得濃稠,也開始變得刺目, 到最后, 侏儒老者每次敲擊時,都能敲出一大片血漿來,印染了他的衣服,也讓他原本憨態可掬的形象,染上了一些猙獰!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砰!” 最后一聲鑼響, 侏儒老者直接將手中通紅滿是鮮血的鑼鼓一股腦地丟入了文廟之中,同時提著嗓子喊道: “圣人睜眼嘍,邪祟受法嘍!” 喊完最后這一嗓子, 老者整個人如遭電擊,他的身體比之前變得模糊了許多,甚至隱約有渙散的趨勢。 但他還是放肆地笑著,同時對著里面喊道: “舒服么,現在你舒服么!” “不舒服。” 周澤的聲音從圍墻后面傳來。 “不舒服就對了,后生,老夫今天再教教你,什么叫世事無常,人心難測! 人心隔肚皮,何況是一只鬼! 老夫豁出去一甲子的陪侍的功德,也要請圣人把你鎮殺嘍!” “我和你……有仇?” 圍墻另一側周澤的聲音傳來,帶著濃濃的不解。 “仇?當然有仇!”侏儒老者身體一陣恍惚,但還是繼續喊道:“老夫不去投胎,不落輪回,不奔往生! 沒日沒夜陪侍著這文廟,伺候著這些祖宗, 為的, 還不就是為了給后人積攢點陰德,蒙陰一下子孫么! 老夫這一脈因祖上行過禍亂之事兒,導致人丁稀薄,所以老夫才不得已為之,滯留此地,只求香火通達不斷! 但在一年前,老夫最后一代子嗣,單傳子嗣,居然沒了! 你讓我這一甲子的陪侍裝孫子又有什么意義?” 侏儒老者哭喊道, “天天陪著這些泥胎塑像,很有趣么? 哈哈哈,老天有眼,那日‘洗門’爭頭香,我只是瞥了你一眼,借了你一根煙抽抽。 根本就沒看出來什么, 今兒個剛才讓我好好算了算,去你的六味地黃丸! 你讓老夫算出來了你和我最后一代子孫的夭折有密不可分的關系! 這是你造的因,今兒個就由你來接這個果! 老夫用六十年陪侍的功德換你一個魂飛魄散, 你值了!你不虧!” “你那個后代,死在手術臺上?”圍墻后的周澤問道。 “不,不是死在手術臺上,他死在一場車禍里。” 侏儒老者抹淚道,身形雖然模糊了許多,但是他的眼淚,似乎也帶著血紅的斑點。 “我上輩子又不是開車的。” 周澤還想說自己上輩子也是被車撞死的。 “那個酒駕的王八蛋,他本該死了的,陽壽也該盡了的,但你硬是在手術臺上把他救了回來,給他強行撐了半個月的命! 最后,他時辰到了,酒駕出車禍死了,但也連累了我那可愛的乖曾曾曾孫兒,也一起在車禍里走了。 你說, 這是不是你的因果? 這是不是你造的孽! 這是不是你欠的債!” “你這腦回路,真強大。”周澤感嘆道。 從剛開始復仇的亢奮狀態中慢慢恢復平靜的侏儒老者忽然發現了一件極為詭異的事兒,按理說自己折了一甲子的陪侍功德請文廟里的一位圣人睜一次眼。 依照那些泥胎圣人的一貫尿性,平日里懶散得要死,只要睜眼前方有鬼物,哪怕是正牌鬼差也都能一并鎮殺了,何況還不是正牌的周澤? 眼下的周澤,不應該在圣人一眼之下,魂魄分崩,靈魂飄散,正在承受著莫大的痛苦么? 怎么每次回應自己時都語氣輕松? 這不對, 這不對勁! “你怎么會沒事,你怎么會沒事!” 侏儒老者忽然吼道, 他可是一股腦葬送掉一甲子陪侍的功德啊! 周澤從圍墻另一側后面走了出來, 看著侏儒老者。 文廟的廟宇被長方形的圍墻圍著,之前周澤說話時就站在另一側圍墻外面,所以侏儒老者站在正門位置時聽起來,就像是周澤站在廟里對自己回話一樣。 侏儒老者整個人如遭電擊,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出現在文廟外面的周澤, “你怎么在外面,你怎么出來的!” 周澤對著后面努了努嘴,道: “你在這個單位混了這么久, 都不知道這里其實是可以走后門的么?” 第五十章 那一雙……赤紅的眼眸! “你在這個單位混了這么久, 都不知道這里其實是可以走后門的么?” 這里的后門,可不是指的走人際關系的潛規則,而是指的是文廟除了前門之外,的確還有一個后門。 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天上掉餡兒餅根據力學計算是能夠砸死人的。 如果侏儒老者只是提點自己幾句,再云里霧里說一些神秘莫測的話,仿照菩提老祖給孫猴子后腦勺敲三下,說不得周澤還會細細思量,覺得比較逼真和踏實一些。 但怪就怪在侏儒老者實在是太熱情了,熱情得讓周澤有些覺得不真實。 難道近些年鬼里面也開始掀起了學雷鋒做好事的風潮? 尤其是在老者拒絕和自己一起進入文廟后,周澤心里也就提起了一些謹慎和小心,文廟不是很大,周澤從正門進去馬上就從后門出去繞了過來。 事實證明,周澤的選擇是正確的。 正如老者自己所說的那般,人心尚且隔肚皮,何況是鬼? 再者,讓周澤覺得有些荒謬的是,老者要報復自己的原因,竟然是因為那個…… 自己救了一個病人,然后半個月后那個病人酒駕出車禍,連累了侏儒老者的孫子也在車禍中喪生。 侏儒老者居然就遷怒了自己,認為如果當初自己不竭盡全力把那個病人的命給救回來,他孫子就不會死。 多么清奇的腦回路。 “我上輩子是個醫生,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周澤微笑道,“我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么,你恨我,甚至恨到了這種地步,真的很沒道理。 或許,你只是覺得自己子孫后代斷絕了,自己白白陪侍了這泥胎塑像一甲子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所以心里有怨氣,想要找個人發泄出來,你就選擇了我?” 侏儒老者目光惡狠狠地盯著周澤,舔了舔嘴唇,聲音沙啞道: “這就是你造的孽,該死的人,你為什么要救起來!” “在醫生眼里,經過全力救治最后卻死去的人才是死人。你說的理由,我不承認,那種所謂的因果,更是狗屁不通。” 如果自己救了的人,他們犯了什么事兒,因果都得算到自己頭上的話,那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周澤記得有個英國老兵回憶錄上寫過,一戰時他親自俘虜過元首,本有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把這個小矮個給槍斃了,但他沒那么做,把他當作戰俘收攏了。 難道說日后第三帝國造的孽,都得算到那位英國老兵頭上? 周澤搖搖頭,和這家伙道理是說不通了,下一刻,周澤十指指甲開始長長,黑色的氣息在指尖來回地環繞。 “你這是要斷送了小的,連老的也一波帶走了么?”侏儒老者氣急敗壞道,“這里是文廟,是圣人安息之所,就是正牌鬼差也不敢放肆!” “去你媽的。” 周澤直接走向了侏儒老者, “老子只奉行一個道理,你剛剛想要弄死我,那我現在就要把你弄死! 上輩子的仇現在不方便報,眼下的仇如果還繼續揭過去,那周澤的脾氣未免也太好了! 活人暫且弄不得,鬼我還弄不得么? 侏儒老者想要逃跑,但周澤的手直接抓住了他,同時將他狠狠地向后一拉! “嘩啦!” 侏儒老者發出了一聲慘叫,身體更加透明。 “我不要去地獄,我不要去地獄,圣人,救我,救我!” 只可惜, 文廟里的那些泥胎們依舊不動如山,如果他們真的有靈,又豈會讓侏儒老者家徹底斷了香火? “誰說要把你送地獄了?”周澤笑了笑,“你以為你還有機會下地獄么?” 說完,周澤直接向前刺過去,而后雙手撐開,心中積攢的戾氣在此時得到了爆發,侏儒老者的魂體直接分崩! 很簡單, 也很干脆, 在收拾白鶯鶯之前,周澤不知道自己居然那么能打; 而現在,他對自己的力量,尤其是對鬼物的能力,有著一種很充實的信心,雖然侏儒老者之所以能夠被輕易地解決掉也和他獻祭了一甲子陪侍功德魂體虛弱有很大的關系。 周澤不知道自己這么做會不會有什么后遺癥,也不清楚自己剛剛連下地獄的機會都不給老頭符不符合小蘿莉的心中有逼數路線。 但如果老是學王八憋著,總覺得會把自己憋出問題來。 撣了撣肩膀上的灰塵,周澤拿出手機打了車。 上車后,司機很熱情,還主動給周澤分了一根煙,這讓周澤一時間有些“受寵若驚”,然后一邊抽煙一邊敷衍著和司機聊天時, 同時還偷偷地用燃燒的煙頭燙了一下車門, 車門沒被燒穿。 周澤心下安然,實在是被上次的紙車弄得有些疲憊了。 回到書店時已經是凌晨一點的光景,白鶯鶯坐在柜臺后面看著電腦,有些生澀地操控著鼠標。 周澤洗完澡換了一身衣服,準備上樓去休息時,發現白鶯鶯還坐在電腦后面一動不動。 她不上去自己怎么睡覺? 周澤走到白鶯鶯身后,發現這女尸竟然在玩單機游戲搶灘登陸,打得很是激動。 “休息了。”周澤提醒道。 “哦。”白鶯鶯應了一聲,沒反應過來。 “我說,休息了。”周澤加重了聲音。 “哦,好!”白鶯鶯吐了吐舌頭,退出了游戲,然后乖乖地上了樓。 二樓有兩張涼席,冰柜暫時被挪到了角落里,一人一張涼席躺下來,若是外人不小心進來上了二樓一看可能還以為是兩具放在草席上的尸體擺在那里。 “老板,你今天,累了吧?”白鶯鶯試探性地問道。 周澤沒回話,今晚的事兒,他不想多說,尤其自己多次過家門而不入的事兒,實在是沒什么好吹噓的。 白鶯鶯見周澤不搭理自己,也就乖乖地閉上眼,自她身上不斷地散發出些許陰氣,讓周圍的溫度開始降低下來,也讓周澤的精神緩緩地放松。 唔, 睡覺了。 ………… “咕嘟…………咕嘟…………咕嘟…………” 像是開水沸騰的聲音, 周澤緩緩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漂浮在一座水潭上,周圍熱浪滾滾,像是躺在浴室大池子里一樣。 遠處,有一條很寬敞卻也很泥濘的道路,有一群群白色的身影在沿著道路麻木的前行。 這里,好熟悉。 周澤慢慢地坐起來,發現自己居然能坐在水面上,不會落下去。 “你也來了。” 一道男子的聲音在周澤身邊響起。 周澤猛地轉過頭,這才看見自己身側竟然站著一個穿著衛衣的年輕男子。 在衛衣男子身邊,有一道匍匐著的小巧身影,像是一只貓。 男子戴著衛衣帽子,看不真切他的臉,但卻給周澤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只不過一時半會兒間,周澤想不到他是誰。 “別緊張,這里是夢。”衛衣男子說道,“莊周舞蝶,我們作為死人,夢回地獄,也是很常見的一件事。” “你是誰?”周澤問道。 “名字,在這里有意義么?” 男子反問道。 周澤一時語塞,的確,衛衣男子說得很清楚了,只有死人,才會夢回地獄,大家都已經死了,互報姓名,有什么意義? “他們要來抓我了。”衛衣男子說道。 “抓你?”周澤愣了一下,“抓你回地獄?” “呵……”衛衣男子笑了一聲。 緊接著,衛衣男子轉身準備離開,他身邊的那只貓也慢慢地跟著他一起準備離開。 忽然間,周澤腦海中想到了什么,當即道:“你是蓉城的那位? 老道開冥店的員工?” 衛衣男子停下了腳步,側過頭,看向周澤,“員工?” “難道……不是么?” “是就是吧,你認得那個老道?”對方問道。 “算是吧。”周澤應了一聲。 “哦。”衛衣男子伸手指了指四周,周圍的白霧越來越濃重了,他開口道:“夢就快醒了。” “這是我第一次做這種夢。”周澤說道。 “慢慢地就會習慣的。”衛衣男子似乎因為周澤和老道的關系,想多說幾句話,沒有再急著離開,他伸手指了指腳下的潭水,“這水潭,還記得么?” 周澤看了看腳下,點了點頭。 “下去!” 衛衣男子走到周澤身邊,伸手按住了周澤的肩膀,然后兩個人一起沉入了潭水之中。 潭水清澈無比,在水中,能見度很高。 “有沒有發現,少了點什么?”衛衣男子問道。 “那個……那個女人……不見了。” 周澤環視潭水四周,發現了問題,那個當初自己第一次下地獄時碰見的無面女,不見了! “哦。”衛衣男子應了一聲,緊接著,周澤就看見對方帽子下出現了兩道泛紅的光澤,這是對方的眼睛。 血紅色的眼眸! 一時間,一種磅礴的恐懼感開始襲來。 可怕的危機感忽然降臨, 周澤十指上的指甲也長出來,眼眸里也出現了黑色的光暈。 “你要做什么?”周澤警備道。 衛衣男子笑了笑,伸手指了指他,“看看你自己。” 周澤低下頭,看向自己身下, 他愕然發現, 在自己身上竟然纏繞著一層又一層的黑色頭發,這些頭發究竟是什么時候出現,他自己都沒能發覺。 “她已經來找你了。”衛衣男子提醒道。 ………… 清晨的陽光,給人一種暖洋洋的感覺,許清朗泡了一杯茶,搬著藤椅坐在店鋪門口曬著太陽,這個時候還不會有人點外賣,他也樂得清閑。 一輛出租車在前面路口停了下來,從上面下來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女孩。 女孩長得很清秀,臉上略帶些嬰兒肥,已經算是半出落的一個美人胚子了。 女孩兒走到了書屋門口,見書屋上鎖了,當即伸腳踹了一腳門: “徐樂,你個王八蛋給我出來!” 但沒反應。 許清朗抿了口茶,道:“找他啥事兒?” “我姐請病假在家一個多星期了,每天把自己關在屋子里不出門,茶飯不思的,肯定是許清朗這王八蛋又惹我姐生氣了! 我今兒就喊他回去,讓他跟我姐道歉。” “你姐?”許清朗琢磨出味道來了,“你姐昨晚應該很累吧。” “你這話什么意思?”小姨子皺眉問道。 “沒啥意思,大人感情的事兒,小孩子別亂插嘴,管好自己的小男朋友就可以了。”許清朗一副教育小女生的架勢。 “你這人好怪,別以為自己長得好看本小姐就不敢抽你! 我們家的事兒,輪的著你說話么?” 小姨子舉起手,示意我真的要抽啦! 許清朗“嘁”了一聲,悠哉悠哉地道:“放心吧,你姐和你姐夫關系,好著呢。” 其實有句話許清朗沒說,在心底說的:那就是林醫生看起來挺傳統的一個女人,誰知道也能玩兒得那么開放。 克服心結迎接新生活的速度,如此之快。 嘖嘖, 果然,愛情的力量確實是強大的,也是不可理喻的,古往今來,多少癡男怨女化作飛蛾撲向這把叫做愛情的火焰之中。 “你這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算了,給點小建議吧,告訴你姐,她那輛卡宴空間比那輛白色瑪莎拉蒂更大一些,人在里面做事兒時更舒服。” “瑪莎拉蒂?”小姨子疑惑道。 “是啊,你姐的新車不是么?” “我姐從一個多禮拜前就沒再出門,哪里來的新車,還瑪莎拉蒂。” 小姨子莫名其妙地看著許清朗,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又踹了書店門一腳: “好啊,徐樂,我懂了! 你吃我家的, 用我家的, 這開書店的錢也是我姐出的, 現在翅膀硬了,又傍上別的富婆了是吧, 那個富婆還開著瑪莎拉蒂來約你是吧! 徐樂,你這叫吃里爬外,沒良心!” “啪!” 一聲脆響傳來, 小姨子嚇了一跳, 扭過頭看向身邊躺在藤椅上的許清朗, 剛剛是許清朗手中的水杯摔落下去的聲響。 許清朗張開嘴,一臉地驚恐, 然后猛地跳下了藤椅, 對著書屋的門就是一陣亂踹: “天殺的, 你他娘的快醒醒啊, 還睡你麻臭嗨啊, 你那晚真的搞鬼啦!” 第五十一章 鬼涎香 許清朗剛踹門沒多久,周澤就走了下來,打開了書店門,他的額頭有些汗水,神色也顯得有些疲憊,一副沒休息好的樣子。 說實話,他也是剛醒,不過不是跟以往那樣自然醒,而是被驚醒。 夢中最后的一個畫面,自己身上纏繞著的那一根根黑色的頭發,哪怕現在回想起來,也能夠讓人頭皮發麻。 “徐樂!” 小姨子叉著腰,一副我需要你給我一個解釋的架勢! 周澤對許清朗點點頭,示意許清朗進來,隨即周澤當著外面小姨子的面,將書店門再度鎖上,把她隔離在了店門外。 小姨子一臉不敢置信, 徐樂居然敢無視自己! 小姑娘公主脾氣噌噌噌就上來了,她這次來是打算給自己姐姐要個說法的,而且還從許清朗那里得知了瑪莎拉蒂女人的事兒,怎么可能就這樣走開? 好,你鎖門是吧! 小姨子彎下腰,從地上找了塊大一點的石頭準備砸玻璃門,但她剛準備助跑時,在書屋里的周澤側過身看了她一眼。 此時,周澤眼眸里有黑色的光暈在流轉。 小姨子嚇得整個人一哆嗦,踉蹌地后退好幾步,且下意識地夾緊了自己雙腿。 那個晚上在衛生間里被嚇到的一幕重新在她腦海中浮現, 那一晚, 她被嚇得尿失禁。 “徐樂,你……你給我等著!” 小姨子放下了最后一句狠話,然后慌里慌張地離開了,同時還在心底埋怨自己干嘛多管閑事兒,把這些事兒回家告訴爸媽就好了。 就說他們當初自己選的乖上門女婿,外頭有女人了! ………… 書屋里,許清朗進來后就一直在組織著措辭,吞咽著唾沫,他也算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了,但在此時,也依舊有一種深深的心有余悸。 因為當時的他,包括女尸,以及周澤,都沒看出來那個女人的真正身份! 這太恐怖了, 而且細思極恐! 就像是你看綜藝節目上那些模仿達人模仿個明星唱唱歌,你能覺得挺有趣; 但忽然有個人模仿你爸媽模仿你丈夫或者妻子和你生活,結果你還渾然沒有絲毫地察覺, 這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 “昨晚,那個開瑪莎拉蒂來的,不是林醫生,不是你媳婦兒! 你媳婦兒根本沒換車,從你跟她坦白后,她就請了假就沒去上班。” 許清朗終于把話說了出來。 周澤瞳孔微微一縮, 沒說什么,而是在柜臺后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在夢里,那個來自蓉城穿著衛衣的男子已經給了自己提醒,所以哪怕現在聽到許清朗的話語內心的確吃驚,但還能經得住。 “你怎么能這么淡定?”許清朗有些奇怪道,“或者,你知道那個女人是誰?” 周澤搖搖頭,“我當時,真的一點都不知道,我覺得那就是林醫生。 不過現在想想,確實很多地方說不通。 她忽然來找我,似乎一切都想開了, 我忽然變得很主動,也很沖動, 她也很配合,一舉一動,雖然看起來羞澀扭捏,卻又恰到好處地能夠撩撥到男人心中最顫抖的位置。” “那個是什么鬼?”許清朗抿了抿嘴唇,重新問道:“是哪種鬼?” “地獄黃泉路旁的一個喜歡在水潭里用雙手跳舞的女人,這個女人,沒有臉。” 說到這里, 周澤心中忽然生出了恍然大悟的感覺。 無面女, 看見她容貌的人總是覺得她的無面很驚悚,也很詭異, 卻忽略了, 她沒有臉, 是因為她有能力變化出任何自己所需要的臉! 這才是無面的本質, 無中方能生有! “無面女?”許清朗皺了皺眉,“這個我好像在哪個清代志怪小說上看過,據說她是受黃泉路上那些亡者的不甘凝聚而出的鬼魅,一直在等待著重回陽間的機會。”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吧。”周澤點點頭,同時道:“把那個志怪小說找出來,也讓我看看。” “我回去再找,都是小時候看的東西了,估計也找不著了。 對了,你和那個女鬼發生過關系了么? 就像是你剛剛說的,她來找你,就是來勾引你的對吧?” “沒。”周澤搖搖頭,拿起柜臺上的新水杯,喝了一口茶, 故作深沉地道:“最后關頭,我察覺到了一些不對勁。 鳴金收兵了。” 周澤不可能承認是因為許清朗這該死的混蛋那天下午跟自己說了那么多身體、靈魂DNA綠帽這些狗屁玩意兒害得自己當時心理產生了障礙所以沒能被成功勾引。 實際上,周澤自己也納悶兒了,他這書店里,網路小說實體書擺放得最多,那些重生文穿越文也不少。 人家書里主角生兒育女都很正常,看起來也都理所當然,沒覺得有什么違和感; 怎么輪到自己踐行小說里的情節時,就多出了這么多的彎彎繞繞呢? 自己是不是…… 閑得? 不對,閑的應該是許清朗, 只有這逗比才會無聊到去幫自己分析和思考這種哲學上的問題。 但好像也不能怪許清朗,如果不是那天下午許清朗和自己說了那些話,自己現在估計已經生米煮成熟飯了。 而且,后果會很嚴重。 人家釣魚,自己咬上魚鉤,下場,就是砧板上的肉了。 “她失敗了?”許清朗問道。 “嗯。”周澤點點頭。 “那她為什么盯上你?” “可能人家不像那位白夫人,講究門當戶對吧。”周澤笑道。 “…………”許清朗。 “可能是因為嫉妒吧,因為我能回來,她不能,而且,我現在還有肉身,還有新的人生。”周澤猜測道。 “她現在也回來了,而且很明顯,她的目標是你。”許清朗分析道,“這意味著,她的回來,并不是那么的純粹,很可能有其他的限制。” “比如,因為某些特殊的目的,有人故意讓她得以回來?”周澤換了一個角度去思考問題。 “我總感覺你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我現在是白擔心是么,你心里其實都有數了?” “做夢知道的。”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傻會信這種鬼話?”許清朗反問道。 周澤伸手輕輕撫額。 小蘿莉急匆匆地將鬼差的差事轉交給自己,無面女也從地獄里被放出來, 很有可能,是為了抓那個蓉城的男子,也就是夢里提醒過自己的那位。 但那位無面女顯然是打算趁著辦公差的時候做一些自己的小盤算, 比如, 設計自己? “總之,這段時間,我盡量不離開書店,等風頭過去再說。” “這是應該的。”許清朗點點頭,然后湊近了對周澤道:“喂,你心里是不是還是對身體和DNA什么的有芥蒂?” 周澤搖搖頭,“我有那么無聊么?” “其實這事兒也很容易想開,DNA只是一段編碼,但子嗣其實也是自己靈魂的結晶,算了,這話題我也扯不清楚了。 總之,那些沒穿越也沒借尸還魂的正常人和自己妻子生的孩子也說不定不是自己的呢, 你也沒必要太在意這個。” “以前沒發現你真的挺會安慰人的。”周澤站起身,對許清朗道:“和我到衛生間里來一下。” 許清朗跟著周澤來到了衛生間, 周澤直接將自己的外套和里面的衣服脫下來。 “你得注意鍛煉了。”許清朗搖搖頭,顯得很是不滿意。 就在此時,女尸從樓梯上走下來,衛生間就在樓梯口側面,白鶯鶯直接看見了一起在衛生間里的兩個男人! “哎呀,人家忽然發現自己還沒睡夠呢。” 裝模作樣地打個呵欠,白鶯鶯作勢要上去重新休息,不打擾下面的二人世界。 “把二樓的醫療箱拿下來,準備好紗布和消炎藥品。”周澤對白鶯鶯說道。 “好嘞,老板。” 白鶯鶯忙跑上去拿東西,心里則是想著老板他們要這么激烈? 都要提前準備止血了? “你到底要做什么?”許清朗抱著雙臂,看著周澤,目光深處,露出了明顯的反感。 周澤笑了,“你明明不是一個gay,為什么平時要裝出那種樣子?” “生活情趣,你懂不懂?”許清朗指了指周澤的小腹,“雖說是別人的身子,但你也該多鍛煉鍛煉了,瞧這個贅肉,嘖嘖,惡心。” 周澤的指甲當即變長, 許清朗愣了一下, 艸, 不就嘲諷一下你的身子么,至于這樣生氣? 不過,周澤下一刻直接用自己食指指甲輕輕地自自己下顎位置一路往下劃,一道血痕慢慢地被拉出來,血珠子也溢散出來。 與此同時, 從周澤脖子到小腹位置上,出現了一條條黑色的粉末,這些粉末像是木匠師傅用的墨線一樣,很細微,之前根本看不見絲毫。 指甲劃過,這些墨線也隨之脫落了, 周澤長舒一口氣, 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以及自己胸口位置那一道長長的血痕。 “這是什么東西?” 許清朗屏住呼吸,低下頭蹲下來觀察著這些脫落的黑色粉末。 “是頭發。”周澤回答道。 纏繞在, 自己靈魂上的頭發。 “老板,我進來了。”白鶯鶯提著醫藥箱走進了衛生間,當她看見地上的那些黑色粉末時,臉上當即露出了怪異之色,道: “老板,這是你們拿來做調情助興的東西么?” “你認識這個?”許清朗指了指這黑色的粉末道。 “這是鬼涎香,是百年以上的老鬼身上怨氣所化,我家夫人當初也會有一些。” “說功效。”許清朗問道。 “激發人的沖動,比如當時你想要做什么,而身上也同時吸入這個東西的話,能讓你成十倍百倍地迫切地想要去做那件事。” 許清朗聞言,嘴角扯出了一抹笑意,然后瞥了一眼周澤, 笑道: “老周啊,這無面女是想找你配種啊?” 第五十二章 有辱斯文! 周澤不認為無面女會做出傷天害理的事情,她的限制只會比自己更多,否則她也沒必要選擇“易容”成林醫生的模樣來趁機接近自己。 只是,被這種人惦記著,確實不是什么舒服的事兒。 她可以變成商場里的保安,可以變成公交車司機,可以變成馬路邊等待你去攙扶的老奶奶, 也可以變成小巷子里喊你進屋喝茶的知心大姐姐。 只要你還有人際關系網,只要你還有出門的需求,她就有能力接近你,而你必須時刻準備著來自身邊任何人的偷襲。 她到底想要從自己這里獲得什么,周澤不懂,但類似志怪小說中女鬼喜歡吸食男人陽元補充自己的諸多例子來看,無面女可能也無非這幾種目的吧。 或者,她想要自己的身體? 又或者,她想要自己現在臨時工的資格? 周澤不清楚小蘿莉知不知道這件事,但恐怕人家就算知道了,也不會真的去做什么干預,因為很有可能,無面女就是小蘿莉這幫鬼差故意放出來幫忙做事情的。 無面女沒有直接對自己出手,可能是因為有其他的顧忌,當然,再看看現在乖巧得不得了的白鶯鶯,可能無面女也是很忌憚自己的指甲。 當初自己初入地獄,無面女就想把自己留下來,結果被自己指甲所傷,讓自己得以離開,可能,那一次確實給她留下了深刻的記憶,讓她不得不用美人計來對付自己。 但有一點,也讓周澤有些神傷, 鬼涎香, 十倍百倍的沖動, 居然也能讓自己克制住了。 周澤沒有對自己意志力堅定的驕傲, 只有一種淡淡的不可捉摸的憂傷。 坐在柜臺那邊,隨便翻閱著一些書,周澤還上網查了一下關于無面女的消息,看看能不能搜索到有價值的訊息。 有價值的訊息沒有搜索到,不過搜到了周星馳的那部《大內密探零零發》。 然后周澤和白鶯鶯花了半個下午的時間把這部電影重溫了一遍。 里面有個反派BOSS,也沒有臉,也能變成其他人的模樣。 電影看完后,已經是傍晚了,周澤示意白鶯鶯把店門打開。 白鶯鶯有些猶豫,道:“老板,不怕她再來?” “不做生意了?”周澤反問道,“還是你能貢獻出一點陪葬品我去換點錢周轉一下店里的資金?” 女尸撇撇嘴,還是去開了門。 她是有錢的,白夫人下葬時,好歹是一個千金小姐,陪葬品應該不少,再加上白夫人在人間逗留了兩百年,那些阿堵物她也不可能帶入地獄,自然都留了下來。 看看白鶯鶯趁著有限地幾次出門的機會買了多少個包包回來,周澤就心里有數了。 一開始周澤還懷疑這個女尸是不是偷了店里的錢去消費,后來周澤發現店里所有的錢加起來都不夠她那幾個包包的錢后也就不再懷疑了。 白夫人當初八抬大轎要接有二十幾套陽宅的許清朗, 白鶯鶯癡迷于品牌香包, 這對于世界上的單身狗來說絕對不是什么好消息,意味著哪怕你死去后變成鬼,依舊艱難。 店門剛開沒多久,也就周澤去泡杯茶的功夫,就有一個中年男子走入了店里。 白鶯鶯站在原地,盯著對方。 周澤也是下意識地看著對方,雖然理智上告訴自己無面女應該不大可能如此心急又變了一個模樣過來,但心里總是得防備一下。 中年男子穿著一件皮夾克外套,很多地方都泛白了,腳上穿著一雙也是有些陳舊的皮鞋,褲子是休閑褲,不是那么光鮮亮麗。 他頭頂上,還戴著一頂高帽子,看起來有些滑稽。 中年男子走到書架邊,下意識地搓了搓手,準備找本書看看,但左看右看,他眉頭皺得越來越深,同時埋怨道: “老板,你這兒全是小說啊這類亂七八糟的東西,就沒點其他的能看的書?” “這里有。” 周澤示意白鶯鶯把柜臺后的箱子搬過去。 白鶯鶯照做了。 對方蹲下來,繼續從箱子里選書,連續翻了幾本,封頁都是不堪入目的東西。 比如阿賓, 比如門房, 比如陳皮皮, 中年男子氣得手指發抖,把箱子往前一推, “這些東西,你拿給我做什么!” 中年男子很憤怒,站起身后手指著周澤: “現在開書店的,都這么不要臉了么! 藏污納垢, 藏污納垢!” 周澤點了一根煙,一只腳翹在柜臺上,沒搭理這家伙。 中年男子憤憤地轉身準備離開,當他走到店門口時,扭過頭看見門口的小書架上好像有有一些還算嚴肅的書,當下停住了腳步,從里面選了一本錢穆先生的《國史大綱》,然后在小板凳上坐下來開始閱讀。 周澤也沒去管他,他這個書店,反正生冷不忌,人鬼都可以來,不人不鬼的也可以,無非是現在時期有些緊張,需要多注意那個無面女人的動向而已。 這時候,周澤的手機響了,拿出電話一看,發現居然是小姨子的電話。 “喂。”周澤認真地聽電話。 上一次,是林醫生的微信,這一次,是小姨子的電話,保不準無面女再玩一次半邊PG的套路。 “姐夫……”小姨子電話那頭嬌嗔道。 周澤直接掛斷了電話。 有問題, 很有問題! 小姨子什么時候這么溫柔了? 這分明是主動送上半邊PG的節奏了, 就像是那晚瑪莎拉蒂里林醫生說她下次穿絲襪一樣。 周澤不認為自己有……不對,是周澤不認為“徐樂的面容”能具備女性殺手的能力。 電話再度響起,還是她的電話。 想了想,還是接了電話: “喂。” “徐樂你這個王八蛋,敢掛我電話!” 這下子人設正常了。 “什么事。”周澤冷冰冰地回應道。 “我和朋友去肯德基自習,錢包被偷了,你那里有錢么,隨便給個七八千給我應應急就好了。” 周澤再度掛斷了電話。 嗯, 肯定還是無面女。 哪怕不是無面女,聽到“七八千”就好了時,周澤也認定她是無面女假扮的。 對的, 就是這樣。 電話再度打來,周澤有些煩了,那位坐在那里看書的中年男子更是皺著眉頭看向周澤,顯然,是周澤一次又一次地電話鈴聲打攪了他看書。 “不好意思,我調靜音。”周澤說道。 對方低下頭繼續看書。 只是,小姨子還是在不停地打電話,周澤只能再度接了一次。 “徐樂,你不能見死不救啊,我這錢只能向你要,算我借你的行么? 我不把瑪莎拉蒂女人的事兒告訴我爸媽告訴我姐可不可以?” “你還是告訴吧。” “…………”小姨子。 臥槽,你不要這樣破罐子破摔啊,你還有搶救的機會啊! 從上次交了各種費用之后,他兜里也就幾千塊剩余了,都給了她,自己只能喝西北風了。 “徐樂,拜托啦,幫幫忙,我跟你說實話吧,我跟一個姐們兒去了迪廳,然后我們倆錢包都被偷了,這事兒不能讓我爸媽和我姐知道,不然他們會罵死我的。 我這個姐們兒明天還得交繪畫班的費用,她學費之前就放在錢包里,這個不能耽擱。” “你讓她找她父母吧。”周澤說道。 “她家里條件不是很好,這筆學費還是他寒假里打工掙來的,她家里不會同意給錢的,周澤,算我跟你借的好不啦,等我下個月拿了零花錢,我就還你。” 周澤還想拒絕, 就在此時, 電話里頭又道:“就這樣說定了,我們出租車到這里了,還好我微信里還有一點錢,打車還打得起,不然你就見不到我了。” 電話被掛斷,書店外走過來兩個女生。 兩個人應該是同學,穿著都算正常,但明顯故意化妝了一下。 這個年紀的女生,就是出水芙蓉,其實化妝反而是累贅,但只可惜,這個年紀的她們并不懂得這個。 周澤站起身,走過去。 “徐樂,姐夫,幫幫忙嘛。”小姨子開始對周澤撒嬌。 她身邊的那個女生顯得有些怯懦,就站在小姨子身邊,很不好意思很拘束的樣子。 周澤正在想理由去拒絕, 但就在此時, 原本坐在那里安靜看書的中年男子忽然站了起來, 氣息開始變得粗壯, 脖子上青筋都畢露而出, 像是發了春一樣! 周澤一只手直接壓住了他的肩膀,把這家伙給按住。 同時對白鶯鶯道:“拿錢。” 白鶯鶯從柜臺后面取出了五千塊,遞給了周澤。 周澤一只手接過錢,然后給了小姨子,同時囑咐道: “要還的。” “知道啦。” 接過錢的小姨子目光則是在白鶯鶯身上徘徊,道:“她是誰?” “店員,你姐認識。”周澤解釋道。 “哦,好吧。” 小姨子拿人手軟,拉著身邊的女同學直接轉身離開了書店。 而周澤身邊的這個中年男子作勢準備追出去,卻被周澤直接轉身雙手按壓在了玻璃窗前。 如果不是這貨忽然發瘋,周澤怎么可能這么爽快地把錢給出去? “你是狗改不了吃屎了?”周澤沉聲道,“本來我還在猶豫的,但現在沒什么好猶豫的了,我還是把你送回地獄去吧。” 中年男子還在不停地掙扎。 “不見棺材不掉淚是吧?”周澤氣極反笑,直接指著前面的玻璃窗,道:“看看你頭頂上戴著的,到底是什么帽子。” 中年男子看向玻璃窗,他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倒影中, 自己戴著高高的帽子, 帽子上寫著“衣冠禽獸”四個黑色的大字。 中年男子整個人怔住了, 瞬間停止了掙扎, 嘴里呢喃道: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第五十三章 眾口鑠金 “喲,衣冠禽獸?” 許清朗剛剛打算關門,湊巧看見看見周澤鋪子里有一個“客人”,過來打趣道: “兄弟,你這裝扮挺新潮的啊。” 周澤伸手指了指中年男子頭頂上的高帽子,道:“這是什么意思?” “蓋棺定論唄。” 許清朗伸個懶腰, “就像是古代皇帝皇后以及層次高一些的大臣去世之后都會有一個謚號,也像是小學生期末結束的成績證書上也會有優、良、及格、中一樣。” “所以,這頂帽子,是他死后他身邊的社會關系網給與他的評價?” “差不多是吧,這也得靠運氣,一般人死后也不是名人,也拿不到這個玩意兒,就算是名人,也鮮能有的,總之,也得靠運氣,就像是你能從地獄里爬出來,其他九成九的鬼都得去安安心心投胎一樣。 對了,我記得好像書里記載秦檜死后頭頂上也有個高帽子,上面寫著‘陷害忠良’。” “那岳武穆頭頂上帽子就是‘精忠報國’了?” “扯,戴高帽子游街,美謚哪里用戴帽子。” 周澤松開手,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準備把地獄之門打開,將這貨給丟進去,這貨剛剛看見年輕女生就像是發了親情的野牛一樣,這貨還不愧是衣冠禽獸,看上去也確實文質彬彬的,帶著點書生氣質。 “要送我下去么?”中年男子此時像是安靜了下來。 “否則呢?”周澤反問道。 “可以讓我把這本書最后一卷看完么?”中年男子從口袋里取出了一張冥鈔。 “嘿,你打發叫花子呢?”一邊的女尸忍住不譏諷道,“看來你生前確實混得很失敗啊,就連親人都沒給你什么香火供奉。” 死人親自給出的冥鈔,和活人燒的冥鈔不同,當然,一般死人的冥鈔多寡確實和親人的供奉多少有一定的聯系,但其中也是有一些界限,否則使勁燒就能燒出陰間首富了? 中年男子抿了抿嘴唇,帶著懇切的目光看著周澤:“求求你了。” 許清朗在旁邊點了一根煙,沒說什么,這是周澤的事兒,他不方便插口。 周澤看了一眼中年男子手中的那本《國學大綱》,道:“這書我以前看過,在我看來,這本書里有好幾處明顯的錯誤。” “任何具備學術價值研究的書都會有自己的錯誤,錯誤,也是前人的積攢。”中年男子正色道。 “但全都是吹好話的書,有什么意思?”周澤反問道。 “曾國藩給曾紀澤的信中有過這么一句話‘不可輕率評譏古人’,老板你雖然開著書店,但你畢竟不是讀書人。 錢穆先生寫這本書的背景是抗戰時期,寫這本書時,錢穆先生已經做好了亡國的最壞打算,他寫出這本書,是想著日后如果真的亡國,還能有人可以靠著這本書在后半夜偷偷摸摸地品讀,回味我們祖先的文明和傳承。 批判和諷刺類的書,自然看得更加能讓人過癮,但日后若是真的亡國了,有人看見這本書,面對全是譏諷和批判,誰會再有心向故國心向中華的情緒?” 中年男子講的頭頭是道,一只手拿著書另一只手不停地揮舞著。 像是講臺的老師正在給學生講述自己的道理, 很激動,也很投入。 “你是老師吧?”許清朗笑著問道,“哦,我說的是生前。” “我是一名中學語文老師。”中年男子回答道。 “果然衣冠禽獸。”許清朗冷哼了一聲,“我去睡了,晚安啊周老板。” 許清朗擺擺手,離開了書店回去了,那搖曳的身姿,很是婀娜。 周澤轉過頭看向白鶯鶯,“他剛剛的那個背影,是不是很像你那個時代青樓里的龜公?” “我那個時代么。”白鶯鶯很認真地思考著,然后搖搖頭,道:“花魁都沒他好看。” 周澤撇撇嘴,對白鶯鶯的回答也沒太大的意外。 中年男子重新坐下來看書,似乎沒心思去猜測周澤是否答應,多看一點才是最重要的,興許還能在黃泉路上多品味一會兒。 想了想這個家伙之前看見年輕女生時的躁動,周澤都替他躁得慌。 “老板,我看他挺有學問的。”女尸小聲說道。 “你家夫人以前勾搭的窮酸書生,學問也挺好吧?”周澤問道。 白鶯鶯點點頭。 “這個說不準。”周澤也有些難以去定量,只得道:“季羨林先生在日記中有‘我今生沒有別的希望,我只希望,能多日幾個女人,和各地方的女人接觸’的記載。” “文人果然都好色。”白鶯鶯嘀咕道。 “男人都好色。”周澤修正道。 白鶯鶯看向周澤,嬌嗔道:“老板你就很有定力啊。” “去把衛生間馬桶刷一遍。” “…………”白鶯鶯。 也不知道為什么,周澤沒急著打開地獄之門把中年男子給放進去,而是在中年男子對面坐下來,拿出手機,隨便著刷著網頁。 “你叫什么名字?”周澤問道。 對方沒回答,似乎沉浸在看書的氛圍里。 “不回答書就沒得看了。” “任薪篤。” 周澤點點頭,當他正準備試著搜搜這家伙名字看看這家伙以前的花邊新聞時,書店門再度被推開。 小姨子,去而復返。 “又回來做什么?”周澤站起身,下意識地伸手去按住中年男子的肩膀,他生怕這個家伙再度發情。 不過,讓周澤有些意外的是,中年男子還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看書,完全沒有躁動的跡象。 咦,這次學乖了? 小姨子拿出手機對著書店照了一圈還照了周澤,然后發送了過去,隨后點開語音道: “姐,我都說了我今天下午都在徐樂書店里看書你就不信。 好啦好啦,我這就回去,馬上回去行不啦。 真是的,想安安靜靜看會兒書都打擾人家。” 發完語音,小姨子吐了吐舌頭,長舒一口氣,道: “好險,還好我還沒來得及打車,不然就露餡兒了。” “小小年紀,別去那些烏煙瘴氣的地方,容易吃虧。” 周澤還是提醒了一句,哪怕她不是自己的小姨子,這純粹是一個中年大叔對小晚輩的勸導。 “行啦行啦,徐樂你怎么變得跟我姐一樣了。”小姨子顯然沒聽進去。 “那個女生呢?”周澤問道。 “她回家了啊,我剛看著她打車走的,她家住得有點遠哦。我本來也想打算打車走的,正好我姐來微信查崗問我做什么。” “錢呢?” “錢當然給她帶回去啦。”小姨子有些無所謂道:“放心啦,不就是五千塊錢嘛,等我發零花錢了還你就是了。” “你還?”周澤問道。 “對啊,不是我還還是她還么? 她父親癱瘓在家,母親擺早點攤,生活很不容易的,我也不想看她再吃苦打工了。 還有哦,她中學時曾被班主任猥、、、褻過,所以現在才這么沉默寡言的。 我拿她當好姐妹,這不就得多照顧一點她么? 行了,徐樂,今天就這樣了,我先回去了。” 小姨子擺擺手推開書店門走了出去。 周澤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一會兒看看手機,一會兒看看眼前正在認真看書的中年男子。 然后自言自語道: “侵犯自己班上的學生,被發現后,還跳樓自殺了。” 中年男子繼續看書,像是完全沒聽到,但是他的高帽子,是那么的清晰,也是那么的刺眼。 古代犯人需要在臉上刺字,以此表明身份,打為下等人,和眼前這頂高帽子,有異曲同工之處。 白鶯鶯干活的速度很快,沒辦法,原本她也算是千金小姐大家閨秀,但奈何現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再加上周澤有一些潔癖,無疑讓她的工作量確實大了一些。 “老板,累死我了。” 白鶯鶯脫去了外套,她也是不怕冷的,只穿著一件短袖手里拿著抹布就走了出來。 年紀看起來很小,但發育得挺好。 “老板,他怎么看我沒反應?”白鶯鶯有些納悶道。 “你是死人。” “但我也很漂亮啊。”白鶯鶯做了一個媚態的姿勢。 “算了吧,你下面這么冷,哪個男人進去估計就得直接凍得硬梆梆永垂不朽了,連偉、、、哥都不用吃了。” “沒你這么埋汰人的老板。”白鶯鶯白了周澤一眼,“對了,剛老板你那小姨子又回來了?我在衛生間里聽到她聲音了。” “嗯,回來又走了。” 周澤忽然想到了什么, 不對啊, 如果眼前這個中年男子對白鶯鶯沒感覺那是因為白鶯鶯是僵尸的話, 那么他怎么剛剛對自己小姨子也沒感覺? 排除法,很容易就能得到一個答案: 那就是這貨只是對小姨子身邊的那個女生有感覺。 網上搜的新聞報道因為要保護被侵犯女生隱私,所以沒有照片。 有些事兒, 經不起思量, 也經不起考慮, 慢慢地, 周澤琢磨出味道來了。 小姨子看起來很潑辣的樣子,但實際上心大無比,跟個大傻妞一樣。 “喂,那個女孩是不是你的那個學生?”周澤開口問道。 中年男子繼續看書,沒回答。 周澤直接伸手把對方手中的書抓過來,“我問你話呢。” 中年男子抬起頭,看著周澤,然后點了點頭。 “你到底有沒有侵犯過她?”周澤又問道。 中年男子還是沒回答。 “再不好好回答我現在就把你送地獄去了。”周澤威脅道。 “書看完了,可以上路了。”中年男子站起身,看起來很是灑脫。 “你學文天祥是吧?”周澤諷刺道。 “不管她怎么樣,終究是我的學生,沒教育好她,是我的責任。”中年男子這般回答。 “意思就是我剛看的新聞報道是假的,你沒侵犯她,她故意給你身上潑臟水要學校賠償?”周澤抿了抿嘴唇。 那么事情就很好想了,小姨子錢包應該也是那女生偷的,順帶再編造個理由,再讓小姨子給她五千塊。 一個家庭貧困打了一個寒假工的女生會把五千塊學費帶在身上跑去迪廳瘋鬧? 小姨子這是上了人家的套了。 “告訴我,你到底有沒有侵犯過她。”周澤伸手抓著中年男子的肩膀,很認真地問道。 中年男子沉默了一會兒,道:“這是我的事,和你沒有關系。” “去你丫的,那是老子的五千塊錢!” 周澤很想一巴掌扇飛他,但留手了,抬高了手,甩在了對方帽子上,但在碰到對方帽子時,周澤感覺自己掌心燙了一下,有些疼。 這帽子, 好硬, 居然讓自己的指甲位置產生了些許刺痛感, 再看即使整個人被帶動著甩飛出去,但那頂帽子,依舊穩穩地扎根在中年男子的頭上。 周澤想到了許清朗之前說的那句話:眾口鑠金。 這帽子, 不管真假, 都是脫不掉了。 第五十四章 還錢! “媽,我回來了。” 女孩推開家門,喊了一聲,里屋里傳來自己父母的吵架聲。 她回來與否以及是否吃過晚餐,在父母眼里都不重要。 父親癱瘓在床,雖然能移動一下,但除了自己勉強可以在痰盂上上廁所以外,做不了其他事兒。 母親每天要去外面擺早點攤,起早貪黑。 按理說,他們家的氛圍應該如很多電視報道和報紙刊登得那樣, 貧寒,堅韌, 卻又不失家庭的溫馨與和睦。 自己也應該學習成績很好,替父母爭氣。 但或許是童話般的故事畢竟是少數, 自己的家,和以前自己所看的類似報道,差別真的很大。 父親癱瘓在家,卻沒能修身養性,他脾氣很暴躁,尤其是對于每天在外工作的母親,經常斥罵,說母親在外面有了男人,有了姘頭。 說母親不要臉,是個J貨。 母親每每都會和父親吵架,然后父親就會摔東西,咆哮。 這個男人的下半輩子的力氣,可能都用在躺在床上罵人了。 而自己卻對母親沒辦法徹底同情起來,因為母親偶爾穿戴回來的小首飾以及一些衣服,分明不是母親自己會去買的那種款; 而且有一次她和男友在賓館,碰到了本該去進食材的母親和另一個男人和自己走入同一家賓館。 當時兩方人差點走入同一個電梯,如果不是她反應快一些,對男友說自己先去上個衛生間,可能一場可怕的尷尬就將誕生。 這是一個支離破碎的家, 看起來風雨飄搖,事實上,也的確是四處漏風。 她不知道母親為什么不和父親離婚,她也不知道作為一個躺在床上失去上班賺錢能力甚至連做家務能力都沒有了的父親,為什么心里卻沒一點點自知之明。 總之, 習慣性用鑰匙打開門, 習慣性聽到父母的爭吵, 習慣性走入自己在閣樓上的小房間, 習慣性地給自己倒了一杯涼白開, 習慣性地打開自己的最新款蘋果筆記本, 習慣性拿出自己剛買的溫和的卸妝水, 習慣性打開自己經常看的美妝博主視頻, 習慣性地登錄了知乎。 這就是她的生活,也是她現如今的節奏。 高考,對于她來說,早就是一個遙不可及地夢想了,因為她的成績太差,差到自己已經絕望。 她有些后悔, 后悔在初中時不應該為了那幾萬塊錢,就說自己的班主任侵犯了自己。 當時母親很激動,父親很激動,在自己說出這件事后,母親幾天沒出去擺攤,叫來幾個親戚,用擔架扛著癱瘓的父親去了學校門口。 夫妻倆抱頭痛哭, 凄凄慘慘戚戚, 記者聞訊而來,像是見了血的鯊魚。 道德倫理,人性缺失, 往往是當下記者最喜歡的熱點,因為它不會踩線,風險極低,但所可以收獲的熱點效應,卻是無比的巨大。 總之, 那件事情的走向,讓她有些始料未及。 一開始,她只是想要更多一點的零花錢去買衣服。 自己的班主任兼語文老師,知道自己家里的情況,也曾接濟過自己一些,平時一些學雜費他甚至會提前幫自己交掉。 偶爾,任老師的母親也會請自己去她家吃飯。 任老師還沒成婚, 再加上她經常去他辦公室和家里跑, 也確實給了很多人捕風捉影的機會。 流言蜚語,在她自曝前就已經有了,但那時的她,并不在乎。 雖然,她也聽說了。 在有一次她偷偷去酒吧玩,出來的路上被老師撞見后,老師就對她冷漠了下來,他似乎很失望,對自己。 他的母親也不再喊自己去吃飯, 他甚至不再提前給自己交一些學雜費了, 也不再接濟自己, 這讓她感到很憤怒。 然后她以自己被侵犯作為威脅,去找老師要錢,她需要錢,她看上的口紅,看上的衣服,看上的代購品,都需要錢去買。 但老師拒絕了她,哪怕她威脅將事情曝光出去。 哪怕是現在,她都覺得自己中學的那位班主任,確實是一個讀書人。 當時的他,甚至對著自己敲著桌子呵斥道:“公道自在人心。” 然而, 真的是這樣么? 事情鬧開后, 他直接被學校停職了。 來自社會輿論的龐大壓力,最終讓他崩潰。 他憤怒地反擊過, 長篇大論地在網上回擊過, 滿口“之乎者也”, 哪怕她當時只是一個中學生,她只是一個學渣,在那時也能看出來,老師的回擊,很蒼白,也很無力。 雖然看似擲地有聲,一身浩然正氣,不畏流言。 但在外人眼中看來,這是死鴨子嘴硬,自以為是,靠著教師的身份想要蒙混過關。 老師教了一輩子語文,教了一批又一批學生如何寫好作文,但他的“作文”,寫得卻不好。 外界和輿論所希望看的,并不是他的這種文體,而且他那擲地有聲帶著“魯迅”風格的回擊和反諷,更是刺激到了外界輿論的神經。 什么, 我們都是錯的? 就你英明? 不可能。 然后,是更加強烈地反撲。 現如今,明星陷入緋聞就得馬上請公關公司,以各種操作,將事態撫平。 如果只是說道理,擺事實,事情如果真的就這般簡單, 那么現在大部分的公關公司就得餓死。 而那時,又被挖出一條消息,老師的一個叔叔,在當地教育局當科長。 一個很小的科長,年逾五十,平日里恪守道德,也是一個老學究,喜歡研究心學,也因此,人際關系很差,五十歲了,沒機會再往上升。 但外界對于這個消息,只需要短短一句話的標題:禽獸教師背景揭幕! 一切,徹底引爆。 人們縱情發泄著自己的“怒火”,覺得自己正在與黑暗勢力和人間權貴做著斗爭, 媒體盡情地博取著流量和曝光度, 這是一場由她掀起的饕餮盛宴。 最后,以老師在教學樓上的縱身一跳,化作了結束。 而校方一開始為了息事寧人恢復正常教學給自己家賠付的幾萬元,也為這起事件做了“蓋棺定論”。 不心虛, 怎么可能賠錢? 是吧。 得知老師死后, 她痛苦了一晚上,然后遺憾了一個月。 痛苦一晚上,是因為她還有良知; 遺憾一個月,是她發現,如果等到自己上大學后再以這種方式來一次,自己可以獲利更多,比如保研,比如更多的賠款。 從口袋里取出了錢包,是那個叫林憶的女生的,她是自己的同學。 錢包里現金不少,還有很多張VIP卡。 她嘴角露出了一抹譏諷的笑容:呵,有錢人。 有錢的bitch。 再將兜里的五千塊取出來,放入了自己上鎖的小抽屜里,她覺得今天收獲不錯,實際上事后她曾收到過很多次捐款,都是自己和父母對半分了。 卸了妝,洗了個頭, 她重新打開網頁, 登錄了知乎, 今天,準備寫自己一天的生活。 比如她有一個開書店的姐夫,比如她有一個做醫生的姐姐,比如她有一個開醫藥公司也曾當過醫院院長的父親。 她寫到今天有一個曾被教師侵犯實際上卻是綠茶婊的同學,錢包丟了,她心里很鄙夷她,卻依舊從自己姐夫那里拿了五千塊給她。 因為五千塊,對于她來說,不過是每個月零花錢的零頭。 就當可憐這個綠茶婊吧。 她有一大批粉絲,關注她的動態,只要她一發消息,就有很多人過來回復和點贊,她喜歡這種感覺,在這里,她找到了自己新的人生。 甚至,有時候她都有些分不清楚網絡的虛擬和現實的真實。 她覺得她就是林憶。 當然,也有人諷刺她仗著自己有錢家庭條件好就看不起窮人,狗眼看人低。 她很淡定地回復了:Whocare? 她合上了電腦,準備休息,熬夜,是女人的天敵,她需要保養好自己,自己的皮囊,似乎是父母留給自己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她去了衛生間,洗漱。 父母的爭吵還在繼續,父親在摔杯子,罵母親,母親回罵他窩囊廢,為何不趕緊去死, 去路上找輛車往底下一躺,然后給家里賠一筆錢也算是盡到男人的責任了。 她聽了笑笑, 洗漱好后回到自己臥室。 打開門, 卻發現自己床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男人, 男人在抽著煙, 煙灰就抖落在自己剛買的一款護膚品蓋子里。 一時間,她不知道自己該以何種姿態去面對這個男人。 原本她閉合上去的筆記本被男人重新翻開, 男人在看自己在知乎上的回帖。 沉默, 持續了大概三分鐘。 她終于顫顫巍巍地問道:“你來做什么。” 她認識他,剛見過,林憶的那位開書店的姐夫。 周澤將煙頭插在她護膚品里頭, 她嘴角抽了抽,那一款,很貴,是她陪了一個老男人一次后才買回來的。 周澤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然后很認真地道: “還錢。” 第五十五章 哦 屋子里,女孩沒說話,周澤則是慢悠悠地點了第二根煙,然后又拿出女孩的一盒粉底,扭開蓋子,看來是打算繼續當煙灰缸用。 當然,外面女孩父母的吵架聲還在繼續,女孩母親開始哭起來,說男人沒良心,隨后男人也開始哭起來,說女人變了。 女孩慢慢地抬起頭,看著周澤: “大哥哥,我不知道你這是什么意思,我和林憶是好朋友,你是她的姐夫,那我們應該……” “嗡!” 周澤從口袋里取出了一把匕首,倒刺在了女孩書桌上。 這是女尸的陪葬品之一,說削鐵如泥,夸張了,但確實很鋒銳。 周澤不想在面對普通人時也跟梅超風一樣玩“九陰白骨爪”,因為那意味著很多的麻煩,而周澤,最怕麻煩。 一把匕首, 一聲“嗡”響, 賽過了千言萬語。 女孩的臉色開始慢慢地變化。 周澤原本以為,事情也應該了了,他來,只是想拿回自己給出的錢,另外把傻妞小姨子的錢包拿回去。 他沒想過多的節外生枝,哪怕他也覺得,這個女孩兒出門直接被車撞死似乎是最好的結局。 蓉城那位的前車之鑒還在, 周澤懶得去搞什么法律外的懲罰, 他沒那么閑,也沒那種情操。 他只要錢,因為他窮。 有時候,生活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氣,尤其是當周澤環顧四周時, 自己的老婆很有錢,買自己房子當紀念品,開著卡宴,自己小姨子也很有錢,五千塊無非是一個月零花錢的一部分。 許清朗有二十幾套房, 白鶯鶯還有陪葬品, 自己身邊都是有錢人,但就自己錢磨子壓手。 然而,周澤還是低估了這個女孩兒。 一個早就步入社會,早就經歷了“錘煉”的女孩兒,在這個時候,所表現出來的冷靜, 幾乎可以讓人膽寒。 女孩兒解開了自己的衣服扣子, 只剩下一套內衣, 但接下來, 她卻連內衣都準備解開。 “你是要殺人么?”女孩兒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眼神里,也不見了驚慌,反而很深邃,深邃得讓人有些不可思議。 “你來殺吧。” 女孩兒主動向周澤走了一步, “我父親癱瘓在床,他沒能力阻止你。 我和我母親都是女人,也打不過你。 你來殺吧, 殺了我們全家。” 女孩兒走到了周澤面前,聲音平緩。 周澤側著頭,看著女孩,順帶欣賞著對方的身體。 只是, 的確是有些頭痛啊。 這位, 生冷不忌的樣子。 而且, 她似乎篤定自己不想殺人。 周澤有些后悔了,早知道應該讓白鶯鶯上來,讓女人來對付女人,似乎是最合適的方式。 “又或者,我現在喊一嗓子,就說你非法入室打算強、、、、奸。”女孩兒低下頭,讓自己年輕的臉湊到周澤面前。 “然后,我父母會聽到我的聲音過來,鄰居們也會來,也會有人報警,你就會身敗名裂。” 周澤笑了笑,道:“是不是這次我不光討不回我的錢,還得另外再給你錢消災?” “你不缺錢吧?”女孩微微抬起下顎,她下顎圓潤,鎖骨也很精致,連那眼睫毛,都帶著些年輕女孩迷人的姿態,“林家,很有錢的。” 但我窮啊。 周澤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一千塊,我陪你睡一次。”女孩盯著周澤,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就在這里,就在我家,就在我父母房間的隔壁,怎么樣?” 周澤感知到一種老司機的氣息撲面而來, 羞愧, 萬分羞愧, 有了上次的三過家門而不入之后, 周澤覺得眼前這個女孩經驗豐富到足以引領自己入門。 只是她的皮囊很好看, 但內在, 卻有些陰毒。 “當初你的老師,也是這樣被你逼死的么?”周澤問道。 女孩愣了一下,微微皺眉,有些驚訝于周澤為什么會知道這件事。 “他對你不錯,還經常接濟你,還請家里不方便的你去他家吃飯,他沒碰過你,你卻誣陷說他侵犯了你。” “我對不起他。”女孩聳聳肩,“他確實沒碰過我,但我真的沒想到他會傻到直接跳樓自殺。我當時只是想要學校賠一點錢而已。” “你父母,也知道吧。”周澤問道。 “當然。”女孩微微一笑,站直了身子,看著周澤,“你怎么知道這些的。” “你這樣做,是不對的。”周澤很認真地說道。 手微微抬起來,模仿起了書店里看書的中年男子說話的架勢: “他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對得起自己的職業道德,而這些,都是他最看重的東西,你卻把它們都毀了。” “你是來說教的?”女孩有些不能理解周遭的腦回路。 自己衣服都脫了,就剩他親自解開自己最后的扣子了,結果眼前的這個男人,卻在這里和自己上課。 她以前倒是遇到過一個客人,是一個好為人師的教授,出手也很大方,做事兒前還教育她應該好好學習,不應該做這個,女孩要自重,諄諄教導她。 然后那個教授一晚上要了自己七次。 這種人最虛偽了,明明打算解開皮帶了,卻依舊要跟你裝一下正人君子。 “你應該給你老師證名,他是被誣陷的。”周澤說道。 “憑什么?” 女孩后退兩步,將衣服穿起來,她知道了,眼前的這個男人對自己并不感興趣。 “憑良心,做人的良心。” “做人的良心?”女孩攤了攤手,故作調侃道:“我沒想當人啊,如果有的選,我想當鬼的。” “哦,是么。” 周澤慢慢地站起來, 雙手負于身后,指甲已經完全長出來, 同時,周澤的眼眸里開始有黑色的光圈流淌,整個人的氣質也瞬間改變。 當初,性子大大咧咧的小姨子見到這樣子的自己,嚇得直接尿失禁。 而眼前的女孩也是臉色驟然一變,“噗通”一聲坐倒在了地上,手指著周澤,害怕得說不出話來。 “你……你是人是鬼……” 周澤從抽屜里取出了五千塊錢,還有小姨子的錢包,放入自己口袋里。 至于里面的其他東西,他沒興趣。 他只是回來取走自己被騙的錢, 合理合法。 其他的事兒,他不想去做。 離開時,周澤彎下腰,伸手提起女孩的下巴,很認真地對她道: “我多么希望你現在是一只鬼,那樣的話,我會讓你連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說完,周澤離開了這個烏煙瘴氣的家。 而女孩,則一直癱坐在那里,身體不停打著擺子。 ………… 走到外面,白鶯鶯在那里等著,她在嚼著口香糖,當周澤出來時,她主動剝開一片口香糖討好似地送入周澤嘴里。 “老板,錢拿回來了?” 周澤點點頭。 “那女的呢?”白鶯鶯不在乎錢,這點小錢,她隨便拿自己陪葬品賣一件都不止了,她只是關心那個女孩的下場。 當初自己的老板可是把自己虐得很慘,所以她很期待自己老板如何料理那女孩的。 “在家啊。”周澤開始準備打車。 “在家?死在家里了?”白鶯鶯問道。 “我沒對她怎么樣。”周澤回答道。 “為什么啊!”白鶯鶯很不解,“那種女人,就該受到懲罰。” “那也不是我應該做的事。”周澤很平和地說道。 “老板,你好慫唉。” “人家老師都對我說不關我的事了,我干嘛要自找麻煩?” 說著,周澤伸手指了指四周的花圃草叢,繼續道: “再說了,這里面不知道藏了多少雙通紅的眼睛,等著我犯錯呢。” 蓉城的那位到底日后如何,周澤不清楚,也不確定,小蘿莉可能聯合了其他鬼差一起去圍剿他了,甚至連黃泉路邊的無面女也被放出來參與這次行動。 當然,因為自己在夢中欠了對方一個人情的原因,周澤希望那位能夠安然度過這次事兒。 但是,讓自己去學他一樣直接做判官,他做不到。 前世他是一個醫生,只會救人,可不會殺人。 打車回到了店里,一路上,白鶯鶯一句話都不說,顯然,她對周澤的消極應對很不滿意。 回到書店時,周澤看見那個中年男子仍然坐在那里看書,他沒跑,哪怕周澤說要把他送入地獄,他也依舊沒跑。 “幫我倒杯水。”周澤對白鶯鶯道。 “我累了,去休息。”白鶯鶯哼了一聲,直接在柜臺后面坐了下來。 周澤沒說什么,在中年男子面前坐了下來。 “你家里還有什么人么?” 中年男子聞言,抬起頭,“父母都已經過世,只有一個姐姐。” “你姐姐聯系方式告訴我,或者告訴我住址。” 周澤拿出了手機,點開了一個視頻,聲音從里面傳出: “又或者,我現在喊一嗓子,就說你非法入室打算強、、、、奸。然后,我父母會聽到我的聲音過來,鄰居們也會來,也會有人報警,你就會身敗名裂…………” 手機視頻里錄制了當時的情景。 中年男子嘴唇微張,有些激動,也有些彷徨,然后戰戰兢兢道: “這個公布出去,會毀了她的人生的。” “那么,誰來給你的人生負責?以及,被你牽連的學校和你的親戚婦人之仁?”周澤很不客氣道,“以及,對教師這個職業名譽負責。” 中年男子面露掙扎之色,然后點了點頭,“好吧,我把我姐姐地址告訴你。” 在中年男子說出了地址之后,他的身體開始慢慢的虛化,慢慢地像是融入了地下。 書看完了, 執念也了結了, 他不需要周澤強制送,自己就步入地獄去了。 真正的讀書人,走得灑脫。 周澤把視頻發給了白鶯鶯,白鶯鶯有些驚喜道:“老板,只要他姐姐把這段視頻交給警方,他走在黃泉路上時應該就不用戴帽子了吧?” “呵……”周澤笑了一聲,“帽子,摘不掉了。” “怎么會呢?這件事反轉了呀。”白鶯鶯有些不理解,“公道自在人心。” “通常來說,在網上一名消防員戰士殉職的新聞點擊和討論量遠遠比不過一條寵物狗被虐殺的新聞。” “這是什么意思?”白鶯鶯顯然有些不了解,她剛接觸網絡才只會玩一些單機游戲。 “你知道,人們對一件事的關注度取決于什么么?” “比如這件事么?肯定是事情的真相啊。” “不,人們只關心他們所看見的‘真相’是否有趣。” 周澤伸手指了指頭頂, “當初給他戴上那頂帽子的人,其中能有多少會看見辟謠反轉的消息尚且不得而知,哪怕其中有一小部分人看見了,你猜他們會有什么反應?” “羞愧,難受?” “如果是面對面做錯了事被別人當面批評了,正常人都會愧疚和難受。” “那不就對了么?” “但隔著一個屏幕的話,大部分人通常只會有一種反應。” “什么反應?” “哦。” “哦?”白鶯鶯不理解,追問道:“然后呢?” “然后該干嘛干嘛。” 第五十六章 官說 小姨子的錢包被周澤發了一份匿名快遞送了回去。 嗯, 資費是到付。 里面本有的兩千塊錢,被周澤順了下來,反正這妮子零花錢多,就當自己幫她找回錢包的辛苦費吧,周澤覺得自己收費很合理。 然后第二天,周澤看見小姨子發了一條朋友圈: “這個小偷好有職業道德,偷了我的錢包卻把我里面的卡和證件都快遞回來了,這個社會,還是好人多啊。” 周澤看了這條朋友圈,沉默了一會兒, 算了,傻妞還是繼續傻乎乎的好了,傻人有傻福。 白鶯鶯將刪減過頭尾的視頻U盤偷偷送到了中年男子姐姐家,其姐姐當天就去派出所報案,幾天后,當地警方官方微博也發布了這條消息。 這件事也引起了不小的波瀾,很多人痛斥那個女生的無恥和狼心狗肺,但其熱度,和當初事發時完全不能相比。 而且現在罵這個女生的人,當初估計也罵過那位老師“衣冠禽獸”。 總之,日子就這么平平靜靜地過去了好幾天,生意照舊冷淡,白鶯鶯更加沉迷網絡,進步神速,而且也開始逐步迷上了網絡游戲,每天坐在那里看個副本攻略都能看好久。 活脫脫的一個網癮少女。 黃昏,照常在許清朗那里吃飯,配著許清朗新研發出來的草妹汁, 周澤覺得自己吃飯也慢慢地能品出一些滋味了。 飯畢,周澤照例和許清朗互分了一根煙。 許清朗拿著手機,刷著微博,悠哉悠哉。 周澤發現許清朗最近飯店生意越來越冷清了,進出的外賣小哥也越來越少,當然,這不是生意不景氣和許清朗飯店口碑下降的原因,只是因為自己面前的這個男人,越來越懶了。 但按照許清朗的說法,問題在周澤這里。 自己哼哧哼哧從天明忙到天黑,隔壁卻坐在書店里動都不動,他心里怎么可能平衡得下去? 拜托,他可是有二十幾套房的男人! 為什么還沒隔壁窮鬼日子過得舒服? 所以他也該好好過就好好過,該享受就享受,該休息就休息。 墮落了啊。 周澤在心里嘆息著。 “嘿,最近東區那邊怪事兒挺多的。”許清朗吐出一口煙圈說道。 東區在通城市區的東面,稍微有點偏離市中心,文廟和城隍廟都在那里,平日里也就逢年過節比較熱鬧,畢竟去上香的人多。 “怎么了?”周澤抖了抖煙灰問道。 “你看這條,有人發微博說昨晚在經過文廟時,看見幾個玩古裝cosplay的愛好者,走過去想打個招呼時,卻發現人忽然不見了。” “這邊還有一條,說在文廟街后面的林子里帶著爹媽吃完晚飯散步時,看見有人在那里吟詩作對。” “還有一個,是一個司機發的微博,說開車經過文廟那邊時,聽見路邊有不少人在哭。” 文廟? 周澤微微皺眉,這事兒,好像和自己有點關系啊。 “不過,這些事兒倒是讓文廟又火了,據說最近去燒香的人變多了,都說那里變靈了。”許清朗感慨道。 “呵呵。”周澤思量著自己的事情。 “按理說,不應該吧,文廟那里都是儒家圣人們在的地方,不可能有什么孤魂野鬼去那里作祟。”許清朗說道。 “應該是有的,不過以前可能有人管他們。”周澤說道。 “那現在呢?管他們的人怎么了?” “被我殺了。” “…………”許清朗。 —————— 不得已,入夜后周澤和白鶯鶯一起來到了文廟。 上次周澤在這里把那個侏儒老者打得魂飛魄散,然后拍拍衣袖直接走了,不帶走半分云彩。 但結合最近的一些事兒來看,很清楚了,沒了侏儒老者的控制,那些之前充當儀仗隊的書生亡魂們,開始慢慢地不安分起來,漸漸地開始放飛自我。 周澤是鬼差,這事兒本就應該歸他管,更別提侏儒老者就是他干掉的,爛攤子,的確是該他來收拾。 “老板,這些亡魂其實成不了大氣候的,過倆月也就煙消云散了,以前他們只是靠文廟的體系支撐著,他們不惹事兒,鬼差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懶得搭理。 現在他們失去了束縛,等蹦跶幾天把心中的哀怨之氣給發泄掉后,該魂飛魄散的就魂飛魄散,該下地獄的也就下地獄了。” 白鶯鶯有白夫人的言傳身教,對這些鬼神之事兒,其實看得比周澤更通透。 “不看看這里情況心里放不下,能收掉還是都收掉的好。”周澤微微側頭,在尋找附近逗留的書生亡魂。 那些無法考取功名的,在求學之路上遭遇挫折輕生的歷代讀書人,很多人亡魂懷著極大的不忿來到了文廟附近,自此被氣機牽引,成了文廟的“儀仗隊”。 當然,里面肯定有其他濫竽充數的人,肯定不全是所謂的讀書人,畢竟林子大了,什么鳥也就都有了。 那些書生們無非是吟詩作對,哭哭啼啼,清朝李寶嘉曾在自己《文明小史》第六回寫道: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無論他們有沒這回事,可以不必理他。” 但周澤擔心的是如果里面有其他玩意兒也“自由”了,很可能會搞出一些事情,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兒,到頭追究起來,自己肯定也得負一部分責任。 只是今晚靜悄悄的,周澤抽了半包煙了,白鶯鶯干脆躺在草地上瞇著眼,就是一只鬼都看不見。 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周澤伸手在白鶯鶯豐潤圓挺的位置拍了一把,看著肉浪翻滾, 道: “喊兩聲,把那些鬼招出來。” 白鶯鶯對著周澤翻了一個白眼,顯然沒搭理這一茬,相處的時間久了,白鶯鶯也摸出了周澤的一些性格習慣,也敢恰到好處地拿捏一下架子,讓周澤不至于反感。 “人間如夢,一尊還酹江月,故國神游,當真是物是人非了。” 一道男子的聲音自那棵樹后傳來。 緊接著,一名腳穿長靴,身著官袍的男子走了出來,男子留著代表著威嚴的長胡須,面容方正,身材筆挺,一看就是當官的。 不對,一看就是生前是當官的人。 而且他腦袋后還留著長長的鞭子。 白鶯鶯慢慢地站起來,看著面前的男子,然后驚訝道: “老板,我說怎么今晚一直見不到那些書生亡魂,合著全被他吞了!” 周澤也看出來了,這個男子看起來氣度斐然,但在他肚子里,可以看見很多個小光點,應該都是被他吞了的書生亡魂。 “呵呵,宰相肚里好撐船,我不是宰相,但好歹曾官拜九卿,這張肚皮,放下他們這些歷代科舉破落戶還是沒什么問題的。” “行了,就你了,下去吧。” 周澤準備打開地獄之門把這家伙抓下去。 對方是吞了不少書生亡魂,看起來精氣神確實不錯,比尋常那些經常去自己書店看書的亡魂們要好上不少。 但還真到讓周澤忌憚的地步。 都是鬼,有沒有肉身,真的是兩碼事兒。 而且自己還有指甲。 “你是本地鬼差?”男子看向周澤,矜持道:“倒是能有和本官平起平坐的資格。” “喲,口氣真不小,大清亡了?” 白鶯鶯嘲諷道。 “男人說話,有你女人插嘴的份兒么,給本官退下。”男子頗具威嚴地呵斥道。 白鶯鶯捏了捏自己的指節,發出一陣脆響。 男子看向另一側準備打開地獄之門的周澤,道: “這位差人,本官有功名在身,也曾執一部牛耳,就算是要被送下去,也不該這般隨便吧? 況且,本官生前曾在人間遇一陰司判官,那位判官說本官會在甲申年三月十九日死去。 本官戰戰兢兢,惶惶不可終日,終于熬到了那一日,但那一日之后,本官卻沒有死。 足以可見本官氣運加身,就連陰司的規矩,在本官身上亦不受用,所以,本官還是勸你切莫白白折騰功夫了。 待本官故國游覽結束,若是想下去,本官自然會下去,說不定等本官下去后,也能謀一個陰司監司的差事,日后若是見面,你還得對我下跪行禮,恭敬地喊一聲大人。” “你這人,真的是欠打得很啊。”白鶯鶯笑道。 “不,這說明人家家鄉風氣淳樸,不然他根本等到不長大就得被人打死了。” “豈有此理,哼,本官懶得與爾等扯這些口舌之利,本官并未虛言,你若是打算強行押解本官下地獄,那就做好結這梁子的準備。 陰司判官都沒辦法定準本官的死期,更何況是你這小小鬼差?” 周澤倒是不急著打開地獄之門了,只覺得眼前這人挺有趣,而且,說實話,現代鬼沒什么稀奇,但是古代鬼, 真少見。 人們常說珍貴的文物是歷史的記載品,自己眼前的這位,才是真正意義上歷史的復讀機啊。 “你腦袋后留著辮子,但穿的可不是清朝的官服。”周澤仔細看了一會兒,繼續道:“應該是明朝的官服。 不對,你剛又說你曾官拜九卿,但這身明朝的官服可不是九卿的那種,反而是低品官的服飾。” 男子聞言,傲然道:“本官兩朝為官,前朝御史,后朝九卿,造福百姓,官名斐然。 至于本官穿什么衣服,豈有你置喙的資格?” 周澤拿出手機,輸入“甲申年三月十九日”查了一下,然后笑道: “那位判官沒說錯,你確實應該死于甲申年三月十九日。” “一派胡言,本官可并未死于那一日,本官是最后壽終正寢,享有美謚!”男子很不屑地說道。 “你該那一天死的,真的。”周澤重復道,然后臉上露出了譏諷的笑容,“但你厚著臉皮沒去死啊。” “狂言妄語!”男子一揮衣袖,“不知所謂!” “你再想想甲申年三月十九日到底是什么日子,你該不該死!” 周澤加重了語氣,呵斥道。 男子微微皺眉,似乎是在思量和回憶, 終于, 猛地, 他身子一顫,露出了驚容, 然后再看了一眼身后的文廟, 這一刻, 他終于明白為何自己死后亡魂魂歸故里時,會被羈押在這座文廟之內,和那些他口中的科舉失敗者一起渾渾噩噩地過了幾百年! “這……這……這……” 男子失魂落魄地坐倒在了地上。 甲申年三月十九日, 這天正是明朝覆亡,崇禎皇帝自縊煤山,明朝百官從君赴難的日子。 剛醒,正在碼字 最近作息崩潰,身體也出現了一點小問題,可能還是因為太累了的緣故。 從《恐怖廣播》后期開始龍就感到很疲憊了,想休息,然后咬牙開了地獄,且兩本書一起更新雙開了一段時間,熬過一次新書期之后現在馬上開書屋,又是一個新書期,確實精神和身體都很受折磨。 最近小半年,大起大落,精神上龍不會氣餒依舊樂觀,但身體承受力,真的是有點到極限的意思。 寫這些不是為了訴苦和賣可憐,畢竟做決定要爭一口氣的是龍自己。 只是想和大家解釋一下,更新龍會努力保持。 另外,上一章熱評彈幕那位兄臺說那則故事來自郭德綱老師的微博段子,非史實。 其實這則故事出自于紀曉嵐的《閱微草堂筆記》,龍覺得應該是和珅和大人大人穿越回來看了郭德綱老師的微博又穿越回去告訴的紀先生。 爭取十二點前更新一章出來。 莫慌, 抱緊龍! 第五十七章 是個東西 男子沉默不語,在這一刻,他有些失神。 周澤原本以為他會變成厲鬼,就像是當初在自己書店里那群被外賣小哥縱火燒死的受害者亡魂一樣。 鬼之存在,一旦化作厲鬼,則執念徹底凝實,將徹底斷絕輪回之路,唯一的結局就是煙消云散。 有點像是一個人短時間內服用了超過量一百倍的興奮劑,然后當然嗨到天上去了,當然,嗨完之后就準備收尸吧。 不過,眼前的這位,卻顯得有些平靜。 很失落,很彷徨,很無奈,也很糾結。 他回頭看向身后的文廟,嘆息道:“所以,作為讀圣賢書長大的我,在圣賢眼里,其實和那些科舉失敗的破落戶是一樣的么。” 原本以為自己是獨樹一幟,原本覺得自己是氣運加身,連鬼判官都不能判定自己的命格,誰知道,到頭來無非是自己的自視甚高。 其實,他早該想明白的,否則不可能被羈押在這里幾百年,整天渾渾噩噩,甚至連自我意識都不能具備,只能跟著一代又一代打更人圍繞著文廟轉圈。 男子看向周澤:“你覺得,我該死么?” 周澤沒有回答。 “我有一個好友,姓柳,在得知先皇自縊煤山之后,領著全家老小一起在宅子里自盡追隨先皇而去了。” 男子輕輕地訴說著, “出事兒前一天,他有一個才十三歲的孫女,偷偷地跑到我的府邸來,希望尋求我的庇護,她母親是妾侍,想要給她求一個生的機會。 然后我那老友親自上門,把他這個孫女接走了。 最后,柳家滿門上下二十余口人,一起自縊殉國,那個小孫女,則是被一柄寶劍刺死,她不想死,結果卻還是死了。” 男子笑了笑,“你覺得這樣做,對么?” 周澤這次沒再沉默,而是道:“她不該死。” “是的,她不該死,所以我覺得,是死是活,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計較,我知道我親族不想死,我的孩子們也不愿意死,所以,我得咬牙活著,活下去。 我不光是為了我自己而活,我得為了他們這一大家子。 另外,我在后朝任職期間,活人無數,減少了很多殺孽。 就像是李世民宣武門之后他知道自己注定會在歷史上留下洗不掉的污點,所以他殫精竭慮要做一個明君好皇帝一樣。 我當時,也是這種心態。 總覺得多做一些好事,多活一些人,哪怕我沒能去殉國,但總算留著有用之身做一些于江山社稷百姓有利之事,也算是從另一方面彌補自己的過失了。” 男子說了很多,顯然,他是不服氣的。 古代讀書人自稱為圣人弟子,因為他們讀圣人書,學圣人理,但眼下很顯然,文廟里的諸位把他打成了不孝子弟。 他本是九卿公族,結果死后的待遇,卻是和文廟里那些科舉失敗自殺的人一樣。 這,已經說明了圣人們的態度。 周澤慢慢地蹲下來,看著面前的男子,想了想,還是道:“你剛剛說的話,我有點耳熟,往前數個不到一百年,有個人曾說過和你差不多的說辭。 他叫汪季新。 他在民族危亡之際,做了漢奸,為虎作倀,美名其曰,曲線救國主義。” 男子微微張口,想說什么,卻不知從何說起。 “你從前朝的御史,做到了后朝的九卿,就不用再給自己找借口了。 最本質的理由其實很簡單, 水太涼。” 男子聞言,臉上露出了羞怒之色,怒瞪周澤。 周澤攤開手,指甲長出,而后牽引出了自己右手掌心的標志,畫了一道圈,地獄之門被打開。 “請吧,你想要的,不就是一個體面么,自己走進去吧。 如果我親自去抓,那連最后一點體面也沒了。” 男子站起身,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在跨入那扇門之前,他用略帶深意的目光最后盯了一眼周澤: “你覺得,水涼不涼?” “問心無愧就好。” 男子露出沉吟之色,然后搖搖頭,也不知道最后是想通了還是沒想通,但最終還是邁出了那一步,走入了門里。 周澤一揮手,門消散,這里的一切結束。 似乎也得感謝那位官老爺,將附近的書生鬼魂全都吞入腹中,也省去了周澤很多的麻煩。 “老板,這就結束了啊?”女尸很是失望地說道,“我以為你會把他打一頓呢。” “打不打,沒有意義。”周澤深深地看了一眼前面不遠處的文廟,道:“再說,文廟里的圣人們已經把他羈押在這里幾百年了,該懲罰也懲罰了。” 白鶯鶯嘟了嘟嘴,“看來文廟里的這些泥胎還是有點用的,也不全是瞎子。” “是啊,他們把那位前朝御史的亡魂羈押在這里,因為他們覺得這個御史不是自己的弟子,做出了沒羞沒臊的事兒,丟了他們的臉,需要懲罰。 他們懲罰了他, 然后,改朝換代了,明朝變成了清朝,很多都變了,但文廟,還是文廟,這幫圣人泥胎老爺們,依舊享受著新朝的香火供奉。” “…………”白鶯鶯。 “老板,你現在說話越來越有哲理了,那廟里的泥胎們到底是好東西還是壞東西?” 白鶯鶯還記得自己上次幫人搶頭香進了文廟,結果自己有一種正在被“盯著”的不舒適感。 “就是個東西吧。” 打了車,回到書店時已經是晚上十點了,不過一般這個時候,才是周澤真正的營業時間。 大概是因為白天鬼少,晚上鬼比較活躍。 這些日子,冥鈔賺了一點,不過在上次視頻給出去之后,周澤又燒了很多冥鈔免去了麻煩。 那個視頻,當然不可能作為直接證據,但只要讓有關方面心里知道這件事的真相,再花些力氣認真查一下,事情的真相,也不難水落石出。 那個視頻,無非是一個引子而已,它不能作為真正的證據使用。 周澤沒去看書,而是戴著耳機聽著音樂,隨意地翻著一些新聞看看,白鶯鶯則是拿著手機坐在周澤后面玩著游戲。 主仆二人,各有所樂,放在隔壁那位比女人還美的男人眼里,這就是墮落的標志! 書店門在深夜被推開,走進來一個女孩,她牽著一條柯基狗。 熟悉的女孩,熟悉的柯基。 周澤站起身,幫她倒了一杯水,作為第一名VIP客戶,她理所應當享受這種服務。 周澤也靠近看了一下, 人是活的, 狗也是活的。 實在是深更半夜,有活人進自己的書店,概率確實比較低。 “老板,我家狗狗找到了喲。” “恭喜。”周澤說道。 柯基狗很興奮地圍繞著周澤繞了兩圈,然后撒歡兒一樣跑到白鶯鶯那邊。 白鶯鶯正在玩農藥,冷不丁地被這條狗給驚擾了一下,當即瞪了一眼,柯基狗一下子嚇呆了。 俗話說,狗眼看人低,但實際上,狗能看見一些人看不見的東西。 當下,狗癱坐在地上,屎尿一股腦地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老板真是對不起。”女孩馬上站起身,準備清理。 “沒事。”周澤示意女孩稍安勿躁,然后對白鶯鶯道:“打掃一下。” 白鶯鶯放下手機,一臉哀怨地去衛生間拿拖把和抹布。 “老板,你這書店的生意一直不怎么樣吧?”女孩把自己狗狗牽回來放在自己腳邊不準它亂跑了。 當然,這貨也不敢亂跑了,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混日子吧。”周澤說道。 “上次多虧你告訴我狗狗的位置,我才能找到牽走它的人花錢贖回來。” “花了多少錢?” “一萬多吧,人家不肯還,說是她養的,不過談好價格后,還是把狗狗還給我了。” 周澤點點頭。 “老板,我覺得你這書店可以多加一些東西,比如這椅子,坐著真不舒服,可以換成沙發的。” 如果有錢的話,我也想換。 “我入股投資怎么樣,你把這里好好弄弄。”女孩摸著狗狗的頭對周澤說道。 周澤清楚,她無非是想要報答一下自己,所以哪怕虧本玩玩也無所謂,但周澤不能答應。 總不能問人家你介意分紅收冥鈔么? 燒了可以積攢陰德的冥鈔喲? 當初那個道士對自己說這話時,周澤把對方看作煞筆, 嗯, 所以周澤不想被眼前的女孩也看作煞筆。 就在這時,隔壁面館里傳出了一聲“大笑”,緊接著,穿著睡衣姿態撩人的許清朗跑了出來,來到隔壁書店,對著周澤和正在擦狗屎的白鶯鶯喊道: “中了,彩票中了,十萬!” 許清朗很開心,人開心時總想著分享,他附近能找到活人的地方,只有自己隔壁的書店。 不過,好像隔壁書店兩個也不是活人…… “恭喜恭喜。”周澤道賀。 “嘖嘖,送我個包包吧,許老板。”白鶯鶯趁機吃點喜錢。 “小意思小意思啦。”許清朗開始故作矜持,然后一看旁邊居然還有一位年輕漂亮的女孩,當即更加矜持道: “十萬塊而已,稅后也就八萬,也就一個彩頭錢,對于我這個在石橋區有二十幾套安置房的人來說,也就是毛毛雨而已,對我生活也沒什么真正的影響。” “石橋區?”女孩開口問道。 “對啊。”許清朗回答道。 石橋區是靠近市中心的位置,那里的房子價格比其他地方要高一些,自然也就可以更得瑟,哦不,是可以更含蓄一些。 “哦,那應該是我家的小區吧。” “你家也住在那里?”許清朗笑得更燦爛了,“下次有機會一起出來喝個咖啡?” “我家不住在那里。” “那是什么意思?” “我是說,拆遷你家的和給你安置房補償的,應該是我家的公司。” “…………”許清朗。 第五十八章 撕啦! 這或許是許清朗被傷得最深的一次; 男人喜歡在異性面前表現自己,吹吹牛逼,得瑟得瑟,就像是猩猩求偶時喜歡捶打自己的胸口,嘴里不停地發出: “哦哦噢噢噢噢!” 在周澤看來,一臉媚態的許清朗似乎是他所見的第一次打算釋放出那種求偶信號。 只可惜,女孩的那句:你的房子是我家公司給的安置房。 “啪!” 像是有什么東西碎了, 許清朗恨不得一只手捂著胸口跪下來, 痛, 好痛, 痛徹心扉。 女孩慢慢地站起身,對周澤道:“老板,加個微信吧,如果以后打算合作的話,可以聯系我。” “好。”周澤自然不會拒絕。 添加了微信后,女孩就牽著自己的柯基狗離開了。 許清朗長舒一口氣,擺擺手,緩緩地轉身,離開了書店。 他需要一定的時間養傷。 周澤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看來,至少最近一段日子,二十幾套房這幾個字眼應該不會再出現在許清朗嘴邊了。 回過頭,周澤看見白鶯鶯正坐在塑料板凳上發著呆,不,不是發呆,確切地說,她是在拿著一本《明朝的那些事兒》在讀。 “老板,你和那個鬼說的‘水太涼’是什么意思?” 女尸的記憶一大部分是繼承于白夫人,在那個年代,女人讀書的種類其實不多,自然不可能和要考功名的男子一樣“學富五車”。 至于《紅樓夢》中的那一個個才女薈萃一堂,大概也只能出現在書中了。 “他是明末文壇領袖,好像還做過禮部尚書,清兵入關,大明快亡了,他準備殉國,他的愛妾柳如是準備陪他一起殉國,結果愛妾跳下去了,他始終不敢跳,說了句:水太涼。最后投降了滿清。” “那這人真不是東西呢,老板你是拿這個諷刺那個鬼么?”白鶯鶯問道。 “事實上,錢謙益最后雖然降清了,但一直暗地里資助反清勢力,還給反清軍隊通報消息,也曾因此被清廷問罪過。” “這…………”白鶯鶯不知道該如何去評價這個人了。 她很單純,就像是老人和小孩在看電視劇喜歡直白地問:“這人是好的,這人是壞的。”。 對于很多人來說,世界,不是黑,就是白,至于灰色地帶,太復雜,太難懂,干脆就當作沒看見。 “我剛剛丟入地獄的那位,其實本質上和錢謙益差不多。”周澤笑了笑,拿起茶杯,在柜臺后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那你還送他下地獄?”白鶯鶯有些不解道,“至少,你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他在陽間多逗留一段時間是可以的吧?” 周澤搖搖頭,“你開始可憐他了?” “水太涼,人之常情嘛。”白鶯鶯嘟了嘟嘴,“我現在是死了,成了僵尸,如果我還活著的話,我覺得不給國君和朝廷一起殉葬,也應該是自己的選擇才對。 死,當然可以得到稱贊,不死,也能夠理解。” “鬼判官說他應該在那一天死,其實是對的。”周澤把水杯放下來,“我本來死了,又借尸還魂回來,我自己其實是在努力地茍活著,我本不該有那個資格去問別人你是否應該去死。 你是不是也這么覺得?” 白鶯鶯點點頭。 “任何事情,都需要代入到特定的情境去思考,思考古人,思考古人的行為方式,就必須代入到那個年代,代入到那個時代的文化、風俗等等背景之下。 以現在的眼光來看,當然是民族和諧都是中華民族一家親的局面。 但如果放在明末,每個人都應該有屬于每個人自己的立場。 你的想法,就像是古代老農覺得皇帝每天早餐能吃十根油條十個大肉包子一樣,我們以各自的小人物思維去代入那些歷史上的大人物,本就是錯誤和不合適的。 是,錢謙益是在投降清朝之后還幫反清軍隊做了不少事情,甚至還在自己編纂的文獻里譏諷清朝,但那對于他來說,根本不夠。” “不夠?真的非得讓人家去死么?”白鶯鶯不解道。 “他得死。”周澤很認真地回答,“包括我剛丟下去的那個鬼,他也得死!” 說完,周澤深吸一口氣, “不死也可以,灑脫地離開,去當一個富家翁,徹底相忘于江湖,拋棄榮華富貴,自此籍籍無名,也可以。” “憑什么?”白鶯鶯很顯然不同意,“每個人的人生都應該掌握在自己手里。” “多鐸大軍開進南京城,錢謙益是當時南京城里官銜最高的人,他領著眾人跪迎清軍入城,投降了滿清。 他不能投降,他也沒資格投降。 他的聲望,他的身份,他的權柄,他的地位,他的享受,他的超規格待遇,都是朝廷給他的,也可以理解成是國家給他的。 你得到了多少好處,就理所應當承擔多少責任。 你從國家手里拿到了這么多,位極人臣,哪怕腰都快搖不動了,依舊要追求柳如是,可以一樹梨花壓海棠瀟瀟灑灑。 那么當國家需要他時,他自然理所應當也有義務去履行自己的責任。 這是一種,契約精神。 國家有難,匹夫有責,實際上平頭百姓哪怕抬頭, 望天, 也沒人說他們個不是。 但那些食俸祿,享民脂民膏的古代當官的,他們本身就有義務在國家這艘船要沉的時候,不惜一切去把這艘船給撐回來,甚至,和這艘船,殉葬。 英雄難做,小人好當。我們更應該擊掌鼓贊英雄,而不是自我代入為小人尋求開脫。 不是我做不了英雄,所以小人也是可以理解的,從來不是的。” 白鶯鶯聽了,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就比如文廟的那位,在明朝是御史,類似于現在的檢察官,還不是檢察長,但后來他當了九卿,類似于當今的部長。 投降之后,還能混得這么好,節節高升,你說,他該不該死? 明朝有位大官,曾喊出國家養士百五十年,仗節死義,正在今日。說的,就是這么一個道理。” “我腦子暈了。”白鶯鶯搖搖頭。 “這里是書店,雖然小說書比較多,但你也能看看其他的書。”周澤扭了扭脖子,“反正你也沒其他事兒做。” 白鶯鶯瞥了一眼周澤,意思是說得像是你有什么事兒做一樣。 周澤起身,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出來時看見白鶯鶯在給自己茶杯蓄水,白鶯鶯又問道: “對了,老板,那位喊出‘國家養士百五十年’的大官之后怎么樣了?” “哦,被皇帝派錦衣衛在左順門前拿棍子狠狠地抽了一頓。” 周澤醒醒鼻子, “然后就沒然后了。” “…………”白鶯鶯。 主仆二人難得文青了一把,聊了聊歷史,聊了聊世界觀; 當然,這種良好的氛圍并沒有持續多久,因為女尸馬上丟下書拿起手機開始玩起了亡者榮耀。 不過店里又來了客人了,是一個中年男子,年紀大概四十多歲,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面容有些粗糙,衣服也有些破損,看起來有些憨厚。 “老板,能在你這里貼張告示么?”男子很謙卑地問周澤。 “什么告示?”周澤問道。 “尋人啟事。”男子很老實地回答道。 “貼吧。”周澤起身,走到了店門口,看著對方在墻壁上貼告示。 “沒照片么?”周澤看見告示上只有文字沒有照片。 “被抱走時還小咧,才幾個月,沒得照片。”男子搓了搓手,給周澤遞了根煙,“別嫌棄。” 周澤接過煙,問道:“被拐走的?” “不是,被送養了,當時她有一個姐姐了,那會兒不是沒二胎政策嘛,我又罰不起款,又怕丟了工作,只能給別人送養了。 這些年,我們是日思夜想著她,希望能再見見她,不過這些年我們也沒什么聯系,畢竟送給別人養了,別人家只要對她好就行了,我們也不方便去打擾她,對她也不好。” “哦。”周澤點點頭。 “這次,是她弟弟命不好,得了白血病,我只知道十幾年前抱養她的人家住在這塊附近的,所以只能在這里找找。 孩子大姐沒匹配成功,現在她弟弟的命只能靠她來救了,我們也正好一家人可以團聚。” “弟弟?”周澤皺了皺眉,問道:“她今年多大?” “十七了。” “她的弟弟多大?” “十六。” “可憐。”周澤嘆息道。 “是啊,好好的一個年輕孩子怎么就得了這個病呢,老板,你幫我多留意一下,我再去前面繼續貼去,我已經聯系了媒體,明天可能就有采訪。 估計很快就能找到她咧,到時候我們一家就能團聚咧,她弟弟也能有救咧。” 中年男子很是憨厚地笑了笑, 然后走向了前面。 待得他走遠,身影在夜幕下消失后, 周澤看了看店門口墻壁上的尋人啟事,輕聲道: “可憐。” 然后, 周澤伸手, 把這張剛剛貼上去的告示,直接撕了下來。 第五十九章 半價 二女兒今年十七歲,小兒子今年十六歲。 也就是說,那個憨厚的中年男子在把二女兒送走后,馬上就懷著愧疚無比思念無比的哀痛心情,和老婆又生了一個孩子。 所以,之前所說的超生違規,罰款什么的,都是假的。 他就是想要兒子,第一胎生的是女兒,第二胎也是女兒,所以干脆送人了,然后馬不停蹄地孕育新生命。 就算是送人了,結果連人家住址都不知道,也沒個聯系方式,擺明是以后不搭理的意思了。 很幸運,下一胎是兒子,不然又會送出去三女兒,四女兒…… 現在因為兒子得了白血病,需要找匹配,因為大女兒匹配失敗,他們這才想到: 哦,我們好像還有一個送人的丫頭咧。 然后,為了救兒子,他們開始尋找。 發動媒體,再貼傳單尋人啟事。 想要感動別人,就先感動自己,人就是這種感性且復雜的存在。 在女兒被送走的十多年里,他們或許也曾感到過些許愧疚,但他們并不后悔,如果后悔的話早就開始行動找了,而且剛送走的那幾年,肯定比現在十多年過去了找起來更方便。 如果你做錯了一件事讓你痛苦,那么你會在接下來的日子里,不斷地進行心理暗示,去緩解甚至抹除掉這種痛苦。 那個中年男子做得很成功,他編織了很多個理由,謊言說了一百遍,他自己也信了。 他覺得自己還是愛和惦記著二女兒的,他覺得自己當初把她送人是出于無奈,是迫不得已,感天動地,情非得已,如同“趙氏孤兒”那般。 他們不會去想,那位被他們送人的女兒,現在已經十七歲了; 她應該已經上高中了,有著自己的人際圈子,有著和同齡人沒有區別的人生; 甚至她養父母可能根本就沒和她說自己是養女,她覺得養父母就是自己的親生父母。 她的日子應該很平靜, 但很快,她將迎來一道晴天霹靂! 娃兒啊,告訴你一件開心的事情,你親生父母找到了嘢! 娃兒啊,告訴你一件激動人心的事情,你之前的父母不是你親生爹媽嘢! 娃兒,告訴你一件歡天喜地的事情,你有一個姐姐還有一個弟弟哦! 娃兒,告訴你一件偉大的事情,你可以救你得病的弟弟啊! 意不意外? 驚不驚喜? 感不感動? “老板,你怎么了?”白鶯鶯看著周澤站在門口發著呆,問道。 “有一件事,每次想起來,我都覺得毛骨悚然。”周澤說道。 “要不要這么夸張,老板,你可是連地獄都下去過唉,還有什么事能把你嚇成這個樣子?”白鶯鶯好奇地看著周澤。 “那就是,做很多工作,從事很多行業,應聘很多崗位,都需要考證,都需要過關,就像是考駕照一樣,你得被確認自己技術過關,交通法規認知熟悉,還得讓你上路去開,看看你是否能經得起考驗。 否則,讓一個駕駛技術和心態不合格的人拿了駕照,其實是對路上其他行人和車主的不負責任。” “然后呢?”白鶯鶯追問道。 “但當父母,不需要考證。” ……………… 一夜無話,第二天上午醒來后周澤原本是按照以往習慣去隔壁吃飯,但隔壁的門卻關著。 這讓周澤有些擔心昨晚許清朗會不會受的打擊太大了,直接心灰意懶了? 他心灰意懶周澤無所謂,但他的那些汁水,周澤可離不開。 打了電話過去,許清朗很快接了電話,原來是跑去領彩票獎金了,并且說他待會兒去給大家都買個禮物意思一下。 沒辦法,周澤只能點了一份外賣,就著家里還有的酸梅汁狼吞虎咽后結束。 店門還關著,雖然沒上鎖,但明擺著懶得做生意的態度,周澤早就隨遇而安了。 只是,坐回柜臺后面的椅子上打開抽屜時,周澤卻意外地發現抽屜里居然放著厚厚的一大疊冥鈔。 一開始,周澤還以為是白鶯鶯故意買一些冥鈔過來給自己一些驚喜,但想想白鶯鶯應該不至于那般幼稚。 把冥鈔拿在手中彈了一下,是真的。 很可笑不…… 現在隨著手機端付款的方便,那種去商店或者菜市場買菜雙方拿著大額紙鈔對著陽光彈一彈辨別真假的情況已經越來越少見了。 但這是真鈔。 周澤思索了一會兒,應該是昨天自己送那位御史大人下去得到的抽成吧,那位日后在清朝把官做到了九卿的層面,家大業大,后人子嗣給的孝敬香火當然不少。 周澤估摸著,這些冥鈔燒掉的話,估計得有人在自己門口丟好幾個錢包,少說五千以上應該是有的。 這波,好像不虧,半夜功夫就賺了五千多,唯一的成本也就來回打車記起來不到一百塊的車費。 周澤沒急著現在就跑出去燒紙錢,這些冥鈔留著關鍵時候有用,可以幫你消掉一些小災和避免一些事情上的麻煩干擾,有時候,比幾千塊人民幣更有效果。 “徐樂!” 人還沒進屋,但是聲音已經喊過來了。 周澤抬起頭,看見自己小姨子走了進來。 “喏,給你的。” 小姨子今天背著一個單肩包,從里面取出一沓錢放在了周澤柜臺上。 “還你的錢。” 周澤笑了笑,“你可以直接手機轉過來的。” “不要嘞,直接拿一疊現金出來還錢更有感覺。”小姨子撇撇嘴。 經過上次的事兒后,小姨子對周澤的觀感好了一些,當然,也是因為以前的徐樂太孬了,自己媳婦兒都鎮不住,小姨子當然更是看不起他。 而現在周澤對她有些不假辭色,屬于長輩的那種架子端起來,人家反而拿你當回事兒了。 “徐樂,你這生意真的好差哦。”小姨子雙手插著口袋說道。 “今天不上課?” “周末唉。”小姨子很不滿地撇撇嘴,“不過待會兒我要去酒吧,我跟我姐說我來你這里看書做功課了,你可別給我說漏嘴了啊。” 你姐都半個月沒和我聯系了。 周澤有些悵然,原本以為那次坦白后林醫生主動擁抱自己是一個很好的開端,但或許那只是林醫生在當時的勇氣使然。 而人一旦冷靜下來,心思也就慢慢地多了,那個怪圈和癥結,林醫生可能還沒轉出來。 自己不喜歡的合法丈夫死了, 然后自己喜歡的人借尸還魂上了他合法丈夫的身, 看起來皆大歡喜的格局, 卻有著一條難以逾越的道德鴻溝。 好在,經過了上次無面女的事兒后,周澤對這方面也就不急了。 至少那種“她又不和我睡”,已經很久沒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了。 可能也是和最近每晚都有白鶯鶯陪著睡覺的原因吧, 雖然白鶯鶯只能看不能用, 但能看看,也是好的。 “酒吧那種地方,少去。”周澤提醒道,“等你考了大學,再放松和做喜歡的事情也不遲。” “行啦,你就跟我爹媽跟我姐一樣,你說你也是一個大學生,怎么混成這個樣子了?” 小姨子這種說話的方式, 往好的形容,是心直口快, 往壞的形容,就是缺心眼兒。 周澤相信,徐樂這個孬種當初之所以會下定決心花錢雇人買自己的命,這個小姨子在旁邊不停地給他刷“怒氣值”肯定起到了助攻的效果。 看樣子,小姨子不知道那位女同學的事兒,可能因為保護未成年的考慮吧。 “我回來了!” 許清朗抱著一堆東西回來, “累死我了,今天也是邪門兒了,打不到一輛出租車,也不知道是我今天運氣太背了還是出租車司機師傅們開年會去了。” 許清朗把東西放下,然后擦了擦汗。 白鶯鶯這個時候走了過來,看見地上的東西眼睛直接發亮。 這是電腦主機配件。 “安在我店里,你想玩就來玩。”許清朗對白鶯鶯說道。 “好。” 隨即,許清朗又拿出了一個包給白鶯鶯,丟給了周澤一個精致的打火機。 “來,雨露均占!” “這是什么?” 小姨子對這些禮物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許清朗脖子后還插著一把塑料扇子。 冬天還沒過去,帶扇子,有意思。 “走過商場時有一群人在做活動,硬塞給我的。”許清朗回答道。 小姨子把扇子拿在手里,這是很普通的塑料扇子,上面印刷著廣告,看了之后,小姨子忍不住“噗”一聲笑出來。 “笑什么?”周澤問道。 “這上面印著‘爸爸去哪兒’。”小姨子回答道。 “這有什么好笑的,你笑點這么低?”許清朗伸手接過扇子,然后睜大了眼睛。 “正好,你跟我姐夫一起去。”小姨子用促狹的眼神掃了一眼許清朗和周澤。 “《爸爸去哪兒》的廣告?”周澤問道。 許清朗表情有些陰晴不定,但還是把扇子丟給了周澤,“你自己看吧。” 周澤拿起扇子,掃了一眼, 只見上面背景是一個醫院大樓, 最頂端有一行大字:“爸爸去哪兒?” 然后下面還有兩行卡通字: “帶兒子一起割吧! 第二根半價!” 第六十章 十里長車(上) “話說,今兒真的很奇怪唉,出租車真的看不見了。” 丟掉了扇子,許清朗把這些東西重新疊起來準備去家里組裝電腦。 “運氣太差了吧。”周澤沒把這個當一回事兒,而是走到了店門外點了一根煙。 大上午的陽光,還是很讓人覺得愜意的。 白鶯鶯不喜歡曬太陽,這或許和她的身份以及天性有關,不過她倒是不至于類似老港片里的僵尸那樣碰到陽光直接灰飛煙滅。 按照許清朗的說法,就是白鶯鶯在白夫人靈魂二百年滋養之下,已經不是凡品,雖然沒旱魃那種大殺器那般恐怖,但早就不算是什么低級的小僵尸了。 事實也的確如此,如果白鶯鶯樂意的話,她完全可以改頭換面以另外一種身份融入到都市生活中去。 但她的魂血在自己手里攥著,她不能離開,再者,她似乎也不愿意離開,說不定哪天打個雷就會把她給劈死,畢竟她在老天爺那里,并不受待見。 “少抽點煙,現在你抽煙好兇。” 小姨子也走出了店門,看樣子是打算出去嗨了。 周澤沒搭理她。 其實,周澤挺羨慕她的,自小長在蜜罐里頭,傻白甜一個,但這也是一種幸福。 哪像自己,孤兒院長大的孩子,總是有一種先天的不安全感,但凡想去上進的人,會不遺余力地上進。 類似自己那位發小王軻,上進得不分晝夜,連老婆出去做頭發都不知道。 人, 似乎就是這么不經想,因為一輛紅色的轎車很快就開到了周澤店門前面的馬路上。 下來的是熟人,王軻的老婆,還有那位小蘿莉。 “姐姐好,叔叔好。” 小蘿莉很乖巧地喊人。 小姨子忍不住蹲下來伸手捏了捏小蘿莉的臉蛋,道:“這小娃娃真可愛。” 婦人對周澤笑了笑,道:“我去做個頭發,她先在你這里看會兒書。” “好。”周澤應了下來。 婦人道了謝后就轉身回車里開車走了,扭動地幅度很大,顯示出一種迫不及待。 小姨子也打了車離開了,走之前又叮囑了周澤一遍要幫他打掩護。 店門口,小蘿莉就站在周澤的身邊,周澤蹲在那里抽著煙。 “你沒回來吧?”周澤忽然開口道。 “叔叔,你說什么?”小蘿莉有些不明所以,呆萌可愛。 “呵呵。” 周澤伸手,在小蘿莉腦袋上拍了拍。 “走,看書去。” 周澤給小蘿莉選了一本《古文觀止》遞給了她,然后道:“上學成績怎么樣?” “我成績很好的呢。”小蘿莉很驕傲地說道。 “會什么興趣愛好么?”周澤又問道。 “會跳芭蕾,也在學彈鋼琴。”小蘿莉回答道。 “想喝點什么?” “我想喝可樂。”說完,小蘿莉吐了吐舌頭,“媽媽平時不讓我喝呢。” 周澤點點頭,去了隔壁許清朗那里拿了一罐可樂回來。 “給。” 小蘿莉接過可樂,甜甜地道: “謝謝叔叔。” 喝了一口可樂,小蘿莉又翻了一頁書,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你回來了。” 周澤手里端著一杯水,忽然開口道。 小蘿莉臉上的賣萌之色逐漸斂去,轉而露出類似于大人的那種深沉。 揚了揚手中的書, “當我意識到我不該看這本書時,發現已經晚了。” 小蘿莉手里拿著的是周澤一開始遞給她的《古文觀止》,而且不是白話文或者青少年版的。 “來找我做什么?”周澤問道。 蓉城的那位,已經被解決了么? 所以,她回來了? “我剛從地獄回來,想你了,來看看你。”小蘿莉站起身,微微側頭,看著周澤,笑道:“我發現,你挺偷懶的,而且很消極怠工。” “我不懂你的意思。”周澤問道。 “考勤表上顯示,我這陣子的業績是這塊大區的墊底。”小蘿莉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我之前是叫你看著辦,但沒讓你這般的懶。” “考勤表?”周澤聽到這個時,心里動了一下。 “怎么,有什么問題么?你以為當鬼差不要看業績的么?”小蘿莉反問道。 “可以給我……看看么?” “你為什么不問問,為什么不能直接送給你?” 小蘿莉湊到了周澤身前,她要和周澤對視,但是她太矮了,靠近之后反而變成了周澤俯視她。 這讓她很不舒服, 當下擺擺手, 很生氣道: “把我抱起來。” 周澤彎下腰,將小蘿莉抱起來,讓她的眼睛可以和自己平視。 “你的心思,別以為我不清楚。”小蘿莉帶著冰涼的手指在周澤下巴位置摩挲了一會兒,“你是不是很想讓自己轉正?” 周澤點了點頭。 沒什么不好意思承認的。 “我可以給你一個盼頭,我過陣子就會去蓉城,等我把那個搞事情的家伙給解決了,我可能會得到右遷的機會。 到時候,我原本的位置,就可以轉交給你,只要你在下一個月,把我的業績重新提上來。” 小蘿莉給周澤畫了一個大餅。 周澤有點理解了,小蘿莉這個行為,有點像是一個人本來在一個公司上班,結果他把自己的任務交給了另一個人去幫自己做,然后自己去做外快。 “或許,我可以再期待另一個可能。”周澤道。 “什么可能?” “你死在了蓉城,然后位置,就自然變成我的了。” 從內心深處,周澤是不希望那位出事的,畢竟上次在夢里,對方也算幫了自己一把。 至于為何說得如此直白,這很簡單,他們之間,確實沒必要太多彎彎繞繞的東西。 “呵呵……” 小蘿莉沒有發怒,也沒有生氣,轉而主動從周澤懷里跳下來,雙手負在身后,道: “你以為,那位還有機會么?你不知道這次到底來了多少鬼差。” “你不該對我解釋的。”周澤重新點了一根煙,吐出一口煙圈,道:“解釋則是在說明,你也在怕。” “別給他,也別給你臉上貼金。”小蘿莉轉身,深邃的眼眸盯著周澤,“你不是醫生么,你為什么會期待我死? 難道人家不可愛么?” “喲,好可愛的孩子啊,哪里來的?” 白鶯鶯這時候正好從二樓下來,看見小蘿莉后當即很開心地走過來準備抱抱這個孩子。 “白夫人?” 小蘿莉微微皺眉。 “額…………” 白鶯鶯再傻也知道眼前這位不是什么鄰家小孩了。 “哦,我那位老鄰居已經修成功德下去了,你是她留下的軀殼。”小蘿莉瞪了周澤一眼,“你留著她在你身邊,難怪主動湊到你面前的鬼變少了!” “你是?”白鶯鶯有些怯生生地問道。 “我的時間不多了,這次只是來提醒你一下,我不怕你有其他的心思,誰會沒有其他心思?” 小蘿莉昂首走到了書架前, “一個月后,我會回來。你能否接任我的位置,我不清楚,我能否確定右遷,也不清楚。 但你如果沒能把下個月的業績給我提上去。 你也就沒必要留在這個陽間了,回你的地獄,等著喝孟婆湯吧。” 說完這些話,小蘿莉頭一歪,整個人昏厥了過去,緊接著一道黑光忽然升騰而起, biu! 直接竄入了地下! “老板,她是誰?是判官?”白鶯鶯問周澤。 “是鬼差,我是臨時工,他是有編制的。”周澤把睡著了的小蘿莉抱起來,送到了自己柜臺后的老板椅上,給她蓋上了一條毛毯。 “不就是個鬼差嘛,感覺判官的架子也沒她大。” “你見過判官?” “沒。” “你家夫人下去后,會是什么身份?” “不清楚呢,但應該能獲得地獄的一個誥命吧。” 這時,一個身穿著警服的中年男子推開書店門走了進來。 他一進來, 就感覺這個書店里溫度似乎上升了一些,而周澤和白鶯鶯同時感知到了一種不適應感。 仿佛芒刺在背。 周澤轉過身,看向他,對方戴著警帽,上面的國徽在外面陽光的折射下熠熠生輝。 國字臉,嘴唇厚,塊頭大,頗具威嚴。 “老板,推薦幾本好看的書看看,我等會兒要去出差,路上解悶用。”警察大叔摘下了帽子伸手抓了抓頭皮說道。 “哦,好。” 周澤微微一笑,仔細觀察了對方一會兒,確定對方不是鬼。 這才轉身去書架,找了幾本書,然后遞給了他。 警察大叔伸手接過這一疊書,看到第一本時,愣了一下,居然是《公安基礎知識》, 翻到第二本時, 警察大叔又愣了一下,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警察法》, 下面還有兩本,分別是:《糾紛解決的理論和實踐》以及《擒拿格斗術講解》。 警察大叔深吸一口氣,似乎是在思量如何組織措辭,然后把手里的書放下, “我剛說錯了,我要帶我兒子一起去旅游,怕他在路上無聊,給他買幾本書打發一下時間,他比較喜歡看恐怖類的。” “哦,曉得了。” 周澤從下面的箱子里取出了兩本書,重新遞給了對方, 分別是:《恐怖網文》和《恐怖廣播》。 警察大叔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這個好。” 第六十一章 十里長車(下) 警察大叔坐在那里翻著書看著,時不時地拿出手機看著時間。 講真, 他在店里,對于周澤和白鶯鶯來說,都很壓力山大。 有種,芒刺在背的感覺。 這是一個好警察,一身正氣,再加上他穿著那身警服,幾乎可以讓一切邪祟退避。 但周澤沒辦法退避,這里畢竟是自家的店。 好在,周澤和白鶯鶯畢竟不是低級的孤魂野鬼或者是山精野怪之流,雖然有些不舒服,但并沒有實質性地傷害。 恰恰相反的是,周澤對這位還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尊重。 人心隔肚皮,不假, 但作為鬼,對這種感覺,卻更為敏感。 所以說,周澤一開始給他拿的那一批書,并非是想要戲弄對方,而是周澤先入為主地覺得,這種能養出一身浩然正氣的警察,想來也應該喜歡看一些嚴肅且有價值的書。 不過后來周澤才發現,警察也是人; 是人,也就有自己的一些興趣愛好,就比如眼前的這位警察大叔,坐在那里看小說看得很沉浸。 “叔叔,喝茶。” 白鶯鶯怯生生地端著茶杯送過來。 “哦,謝謝。”警察大叔接過了茶杯,看向白鶯鶯,問道:“你不上學么?” “今天放假呢。” 白鶯鶯沒敢說自己沒上學在混日子,省得接下來再生出麻煩事兒。 對眼前的這位,白鶯鶯是有些怕的,甚至,比周澤更嚴重。 周澤是當代人,可以代入到這種思維模式之中去,眼前的這位,固然讓他本能地覺得害怕,但其實從另一方面來說,也意味著眼前的這位更值得讓人尊重。 而白鶯鶯只是覺得心肝兒跳得有些快,遞了茶之后,她馬上跑去二樓了,不想再下來。 “老板,多少錢?”警察大叔看向周澤。 “您看著給吧。”周澤說道。 “這不行,算了,等我走的時候再結算吧,他們估計再過個半個小時就來接我了。”警察大叔重新坐了下來,摸了摸口袋,愣了一下。 作為老煙槍,周澤懂了,遞過來一根煙。 “謝了。” 警察大叔對周澤幫他點火道了一聲謝,然后二人一起抽著煙。 香煙的確是男人社交的一個橋梁,從陌生人變成了煙友,也方便吹幾句牛逼。 “你這兒生意,不是很好做吧?”警察大叔問道。 “湊合著混日子。”周澤回答道。 “喲,我記起你是誰了。”警察大叔拍了拍自己的腦袋,道:“上次火災的時候,你見義勇為沖進火場救人的吧?” 周澤點點頭。 “瞧我這記性,對了,上次局里要給你發錦旗,你怎么沒去接?” “本分的事兒,也不想出風頭。”周澤回答道。 警察大叔點點頭,有些無奈道:“的確,最后誰都沒想到,縱火的人居然是沖進火場救人的英雄之一。” “媽的,出租車真是消失了啊,網約車這個點不好打,我打出租車也打不到,老周啊,看來咱真得搬家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連打個的都打不到了。 我這兒缺了一根線,還得回去重新買,不然主機裝不起來。” 許清朗一邊抱怨著一邊走了進來,然后看見了坐在書店里的警察大叔。 “喲,趙局!” 許清朗顯然是認識這位警察的,當下馬上露出了笑臉,親切道: “趙局,你身體看來還硬朗得很啊。嘶,我記得前陣子還看見關于你的新聞來著,是寫的啥來著,忘了,不過好像是你又立功又得到勛章了,對,應該是這樣,恭喜恭喜啊!” “你這小東西,倒是長得越來越好看了。”警察大叔笑呵呵地站起身,拍了拍許清朗的肩膀,顯得很是親昵,“現在還偷雞摸狗么?” “哪敢啊,家里拆遷了,分了二十幾套房,現在我是合法納稅的公民。”許清朗回答道。 “你……”趙局指了指許清朗,“你這也算是苦盡甘來了。” “趙局,你兒子也快結婚了吧要不我送您一套當作兒子的婚房?” “臭小子,再敢在我面前說這種混帳話,信不信我再把你抓緊局子里去?”趙局嚴肅地呵斥道。 “嘿,我這兒就一開面館的,又不是給您行賄,當初要是沒有你,我估計也撐不到家里老房子和那些地拆遷了,孝敬您一套房,應該的。” “你好好過日子就好了。” “你們認識?”周澤問道。 趙局點頭道:“認識,何止認識啊,這小子從不滿十歲開始就跑路上偷東西,摸人錢包,被我抓了好多次了。 當初第一次抓到他時,我還跟我手下的警察說抓了一個女娃兒賊,誰知道居然是個帶把兒的!” “以前不懂事兒,就不要提了唄。”許清朗可不想讓周澤在旁邊聽到自己以前的丑事兒。 “提,就得提,你小子以前渾事兒做過不少,那些錯誤,不能忘記,都得記在心里,警醒自己以后不要再犯了,好日子來之不易啊。” “趙局,我懂。”許清朗點點頭。 “對了,以前我把你送去給孫師傅當學徒的,孫師傅現在身子怎么樣了?”趙局問道。 “還行,不過他的店傳給他兒子了,我也自己出來單干了。” 原來許清朗之所以開面館,也是有這個原因,當初的他家里出現變故,幾乎快變成一個社會上的混混,被當時還是派出所所長的趙局抓了教育了好幾次,趙局最后還把他安排進一家面館當學徒,才算是讓他走上了正途。 否則現在的許清朗可能還得再加一套房,那就是牢房。 “趙局,你怎么到這兒來了?”說完,許清朗還小聲提醒道:“我跟你說啊,這地兒少來,風水不好。” 言外之意就是周澤這書店,來看書的死人比活人多得多。 周澤在旁邊挑了挑眉毛, 什么意思? “臭小子,你這裝神弄鬼的毛病還是沒改,我生在紅旗下,長的紅旗下,才不信這些歪門邪道的說法。 再說了,行得正坐得直,沒做虧心事就不怕鬼敲門, 就算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也是鬼來怕我,我才不會怕鬼!” 周澤在旁邊摸了摸鼻尖,您還真說對了。 “趙局,我親自下廚露兩手整幾個菜,咱也好多年沒再碰面了,今晚整兩鐘?” “整不了哇,待會兒就有人來接我,要去外省出差了,我就是怕路上無聊,特意買兩本小說書路上看看的。” “您都當局長了,還這么忙啊。”許清朗有些遺憾。 “忙一點好啊,我是做警察的,警察如果懈怠下來,老百姓就歇不踏實了。” 趙局撓了撓頭,把警帽重新戴回去,然后又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道: “時間差不多了,他們應該要來接我了,我先走了。” “您走好。” 周澤心想終于把這尊光芒萬丈的大神給送走了。 趙局走到門口,才想到了什么,伸手進自己兜里看樣子是準備拿錢包: “瞧我這記性,拿了書喝了茶,差點忘記給錢了。” “瞧您這見外的,我給了。”許清朗馬上上前道:“這家老板是吃著我的飯長大的,自己人。” “…………”周澤。 “這不行,我買的書干嘛要你幫我給錢?”趙局不同意道。 “行,過幾天我親自登門拜訪,讓您還我書錢,我也蹭一頓飯,怎么樣?”許清朗哀求道:“您總得給我一個理由轉轉門吧?” “成吧,你阿姨手藝還是不錯的,到時候我可能不在家,讓你阿姨給你燒一頓菜,你也學著點,就說我說的。以后爭取把這面館開成一家酒店。 人總得有一些追求,別躺在那些房子上頭混吃等死,那也沒意思。” “嘿,您不在家我去干嘛。”許清朗笑道。 “行了,我走了啊,再見了!”趙局對周澤和許清朗揮揮手,推開書店門離開了。 “老板,外面好多車啊。”原本在二樓的白鶯鶯走下了樓梯對著書店里的人喊道。 “什么車?”許清朗問道,“人家結婚的車隊吧?” “婚車哪有八抬大轎有牌面。”周澤調侃了一句許清朗。 “不是婚車,是出租車,好多出租車,整條路都是出租車。”白鶯鶯說道,她在二樓窗臺那里看得很清楚。 “出租車?”許清朗愣了一下,道:“靠,我說為什么今天打車這么困難,出租車都看不見了,他們這是要組織罷工游行吧?” 忽然間,許清朗愣了一下,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馬上拿出手機開始翻找,終于,他找到了。 那是一條半個月前的新聞, 新聞首頁是趙局的大照片,下面的講述內容是流竄多省的偷車團伙在通城被抓獲,被一名下班回家的警察局副局長發現,雙方爭斗過程中,副局長不幸因公殉職。 而在三天后,警方將這個犯罪團伙一網打盡,一個沒漏,這個偷車犯罪團伙以偷出租車居多,而且手上還有兩條出租車司機的人命。 趙局,早就犧牲了。 “他已經死了………我記得我看了這個新聞,還難過了好久,但剛剛我一見到他人在我面前,我就下意識地覺得,他還活著,根本沒想到這茬新聞。” 說完,許清朗憤怒地看向周澤: “他是個鬼,他不是活人,你剛剛怎么不提醒我,我還有很多話沒跟他說啊!” 周澤也是一臉愕然,道:“他是個鬼?” “你沒發現?你是鬼差你沒發現?” “他進來時我特意觀察過,他是人啊。” “怎么可能是人!”許清朗幾乎低吼道。 之前他可以和對方告別的,但剛剛自己只顧著拉家常了! “我騙你做什么,我仔細觀察過了,真沒發現他居然是個鬼。” “我也沒發現呢。”白鶯鶯這時候走了過來。 這時,在店門口的馬路上, 一輛輛出租車排成兩列并排緩慢地前行,隊伍很長很長,幾乎看不到邊際。 許清朗推開書店門走了出去,周澤和白鶯鶯也一起跟著出去。 近千輛出租車自發地組織到一起,組成了一個車隊前行著,的哥的姐們一改往常速度快不停超車的習慣, 這次, 他們開得很慢很慢。 在車隊后端, 有一輛靈車,靈車里播放著哀樂, 同時,在靈車上方掛著一張大黑白照片,是趙局的遺像。 “今天是出殯么。”許清朗悵然道,“所以他說要出差,有人要來接他,就是這出殯的隊伍? 但我怎么可能看不出他是個鬼,你居然也看不出。” “有的人活著,卻已經死了; 有的人死了,卻還活著。 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周澤開口道。 “唉。”許清朗聞言,點點頭,然后對著那條長長的車隊,揮了揮手,他在告別。 同時心里也有些釋然,怪不得今天的通城,打車這么難。 周澤看著那張掛著遺像的車緩緩地開過去, 在心里道了一聲: “一路走好。” —————— 本故事根據真實事件改編。 第六十二章 人格分裂 許清朗原本打算給趙局做一場法事,想讓他走得平和一些,也算是盡盡自己的心意。 但轉念一想趙局走的時候其實很平和了,甚至怕黃泉路上太無聊,還特意帶了兩本書路上看。 再者,這上千輛出租車和諸多民眾自發組織的送行車隊,也足以護佑趙局一路走好,自己也就沒必要畫蛇添足了。 “老周啊,他是很好的一個人啊。” 許清朗抽著煙,眼角有些泛紅,我見猶憐。 “他走得也很坦蕩。” 哪怕前世自己是個醫生,也救了幫助了很多人,但周澤并不認為自己有多偉大,他的職業是醫生,救死扶傷本就是自己的職責。 事實上,那些平凡且偉大的人,他們在社會中也只是做著屬于自己的工作,但他們身上的光輝,卻不僅僅局限在工作一隅。 總有一些東西,可以打動你,打動很多人。 人們常常會深思群眾的眼睛到底是不是雪亮的? 但那近千名組隊送行開路的的哥的姐,他們心里很敞亮。 “我去休息了。” 許清朗抽出紙巾,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轉身回了自己的面館,他要喝點酒,然后好好睡一覺,堅強的人,總是不喜歡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現給別人。 周澤在抽完煙后也走回了書店,小蘿莉說讓他去提升業績,但周澤還是一如既往地憊懶。 因為委實是缺乏一些主觀能動性,而且,周澤也在等一個結果,蓉城的那位,結局到底會如何? 雖說周澤自己也覺得對方翻盤的可能性不大了,小蘿莉親自回了趟地獄,把無面女都放出來幫忙,而且還聯合了很多其他的鬼差。 但, 萬一呢? 萬一呢? 是啊,萬一呢! 周澤甚至真的考慮著也期待著,如果蓉城的那位把小蘿莉給弄死了,那么小蘿莉的位置,不就自然滑落到自己身上了么? 夢想,總是要有的。 拿出手機,周澤撥通了一個號碼,是老道的電話。 上次請老道吃完飯后,二人就沒再聯系。 電話那邊沒人接,周澤放下了手機,但很快,對方回撥了過來: “喂,大兄弟,我人現在不在通城,在徐城呢,怎么,有事兒么?” “哦。” 周澤原本想讓老道去提醒一下那位注意小心,但想想,還是沒有多費口舌,甚至沒有過多的嘮叨,直接掛斷了電話。 估計電話那頭的老道也會覺得莫名其妙吧。 那一次的夢境中,那個年輕人明顯是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所以,自己現在的提醒有些多余。 人家心里,有數的。 伸了個懶腰,小蘿莉此時醒了,恢復了呆萌的樣子,然后她母親做完頭發也回來把她接走了。 可以看出,她母親頭發做得很成功,依舊沒什么變化,但整個人卻更加面色紅潤有光澤,像是夏日初晨的花蕊上被灑落上了露珠,更顯成熟和嬌嫩。 下車走路時,雙腿叉得更開了。 今天的事兒,本該就此結束,周澤原本打算去洗個澡,然后準備晚上的生意。 小蘿莉說自己把白鶯鶯這頭僵尸留在身邊,等于是把自己這個白熾燈加上了一個燈罩,會影響碰到鬼的概率,但周澤現在也沒有把白鶯鶯打發走的意愿。 和冰柜睡,當然沒有和白鶯鶯睡來得舒服。 而且書店里一直來鬼,周澤也有些煩悶了,這還是在有白鶯鶯在的情況下,如果白鶯鶯不在,真的估計每到晚上都得應付一大堆亡魂。 周澤覺得自己墮落了,上一世的自己多么有追求,多么上進, 這一世的自己卻只是想著混日子,但這種慵懶且沒目標的感覺,每天除了看書就是葛優躺的生活, 真舒服。 當周澤讓白鶯鶯幫自己拿換洗衣服準備去洗澡時, 有人推開了店門,周澤轉過身,對這個人的到來有些微微地驚訝,因為他的女兒和妻子,剛剛才從店里離開。 “我來回訪,看看你最近狀況怎么樣了。” 王軻很自然地抽出一張塑料板凳,坐在了上面,同時示意周澤坐到他對面。 他有自己的心理醫院,而且他的收費也很高,所以主動回訪免費幫周澤看病,在他以及在外人看來,確實是給了周澤很大一個面子。 當然,這面子一半是算在真正的周澤身上,還有一半則是因為當初周澤救了他女兒。 周澤在王軻對面坐了下來, 盡量壓低了自己的視線不去看王軻的頭。 因為王軻的頭頂,綠光濃郁,仿佛有萬馬奔騰。 書店電腦外接了一個藍牙小音箱,隨機播放一些流行音樂,這時候正好切到了孫燕姿的《綠光》。 這年頭,連隨機播放都這么的調皮。 “說說看吧,你最近感覺怎么樣?”王軻問道。 “我覺得我很好,問題不大了已經。”周澤回答道。 “能看出來,你很平靜,而且也游刃有余了。”王軻點點頭。 然而二人一起沉默了下來。 周澤有些奇怪,這似乎可以看出來,對方并不是特意來找自己回訪病情的,那個只是一個幌子。 “有件事,我想請你幫忙。”王軻再次開口道。 “你說。” 且不說二人上輩子的關系,就單論前陣子他幫自己看病給出了意見和分析,周澤也算是欠了他一個人情。 “我有一個客戶,得了人格分裂癥,她的問題比較復雜,也有些難辦,所以我需要你幫我去看看和分析一下。” “這對你來說,應該不難吧?”周澤問道。 “難。”王軻苦笑了一聲,“她父親是我一個重要的合作伙伴,我的心理醫院也是在他的投資之下才開辦起來的。 如果只是單純地幫助第一人格消滅掉第二人格或者幫助第二人格消滅掉第一人格,我有辦法,也有能力去進行嘗試。 但問題復雜就復雜在, 對于我那位合作者來說,他女兒的第一人格當然是她女兒本人,但第二人格,卻和他的妻子很相似。” “也就是……母女住在一個身體里了?” “嗯,他的妻子在去年因病去世,他很傷心,而他的女兒今年才十六歲,我分析可能是因為女孩在潛意識里無法接受自己母親已經過世的事實。 所以在自己意識里慢慢地‘再生’了一個自己母親的形象來陪伴自己。 這個問題如果發現得比較早那還好,但真的被發現和引起重視時已經晚了,第二人格已經成型,而且很成熟。 白天,她是女兒,晚上,她是母親。 白天的時候,她去上學,在自己房間里玩玩電腦游戲看看電視劇。 晚上,她就想要去父親的臥室里休息,我那朋友不開門的話她就在外面哭說他在外面有女人了就不想碰她了。” “挺有意思的。”周澤笑道。 王軻面色有些尷尬,周澤的這個評價,讓他有些不舒服,拿病人開玩笑,是一件很不尊重人的事情。 “抱歉。”周澤抬手示意自己說錯話了,但還是道:“那么,你的那位合作者想要如何去解決這個問題?” 讓他“老婆”再死一次, 又或者,讓他女兒變成他老婆? 幸福二選一。 周澤前世也是醫生,按理說他不應該以這種調侃的心態去思考這件事,但實際上,周澤做不到一本正經的嚴肅,尤其是從王軻的敘述中,周澤其實已經聽出了那位父親的想法。 解決問題的方式無非三種,留女兒,留“老婆”,以及兩個都留。 當然,還有另外一種極端地方式,兩個都不留,但那相當于殺人了,直接排除。 作為醫生,你應該只對自己的病人負責。 周澤上輩子在醫院里救人的時候,也經常遇到來自外界的阻撓,比如一個孕婦得了急性炎癥,家屬居然阻攔不準醫生給她拍片子說怕影響孩子健康,但當時的情況是孕婦和孩子很可能直接因為炎癥一尸兩命。 在這個病例上來看,那個所謂的“老婆”,無非是一個虛擬人格,是女兒因為思念過世的母親而得了病。 所以,幫女兒走出來,擺脫那個所謂第二人格的影響才是治療的正確方向。 但王軻在糾結,這意味著那位父親選擇了第三種,他也愛自己的老婆,也懷念自己的老婆,所以他希望在自己女兒身上可以既看到自己女兒也能感受到自己老婆還活著的感覺。 “他很愛自己的妻子。”王軻說道。 “但很多時候的愛,其實是自私的偽裝。” “這么說,你是不愿意幫忙了?” “我不知道能怎么幫你。” “你是我見過的最完美的第二人格入主成功的案例,我覺得你應該有可能和那位母親的人格進行溝通。確保她們在一具身體里,保持和諧下去,現在的問題在于,兩個人格已經開始有了不穩定的趨勢。 她們會慢慢地交叉和混亂起來。 然后,變成另外一個陌生人。” “對不起,我做不到。”周澤看著王軻,“王先生,我記得我的好朋友周澤生前和我說起你時,說您是一個很正直有原則的人。” 王軻微微皺眉,但很快又釋然了,道: “人是會變的,我沒那個投資人的幫助,也走不到今天。” 王軻站起身,看樣子是打算離開了,既然請不動周澤,他也沒理由繼續逗留下去。 “我記得我好像買了一張彩票,忘記看兌獎信息了,說不定我能中五百萬呢,我現在得看看。”周澤忽然開口道。 “這個概率太低了。”王軻微笑道。 “刮彩票這事兒,就像是看親子鑒定一樣,每個人心里都知道這玩意兒沒啥用,但你還是會忍不住看一下。” 說完,周澤對王軻笑了笑,繼續道: “對吧?” 第六十三章 鬼啊! 從上次拒絕王軻之后又過了三天,周澤原本都忘了那件事了,這幾天白鶯鶯沒事做就跑去許清朗店里玩電腦游戲,許清朗則是跑到書店里和周澤聊天看看報紙。 雖說趙局走之前曾對許清朗說過,人生最好不要躺在房子上面消磨時光,許清朗也答應了。 對, 偷懶確實不能讓人成功, 但, 偷懶能讓人舒服啊。 許清朗還是墮落了,這三天他店里除了周澤吃飯和他自己吃飯以外,都沒再生過火,連外賣軟件都沒打開,一直是“本店打烊”的狀態。 中午的時候,周澤剛就著草莓汁吃了午餐,在書店門口散著步時,看見了那輛熟悉的紅色轎車開了過來。 這讓周澤有些無語,才三天,這個女人又要做頭發了么? 頭發做多了,容易損傷到發質的。 很快,女人停下了車,但隨后,王軻也從車上下來。 王軻小跑著來到了周澤面前,看著周澤,道: “幫我。” 很簡單, 也很直接, 就這兩個字。 沒有前面的鋪墊,意味著這兩個字是直接延伸到上個話題的,也就是那位母女同體的患者。 “事情變嚴重了,她的人格開始紊亂了。”王軻說得很急促,“你必須幫我。” 周澤聳聳肩, 意思很簡單, 對不起, 這件事,我還是不愿意攙和進去。 原本一加一等于二的簡單問題,結果耽擱出了更嚴重的毛病,這是人禍,不是天災。 在這其中,為投資人立場著想的王軻,喪失了作為醫生的操守和本分。 “我沒時間。”周澤指了指自家書店,“我要看店。” 想著拒絕,反正只需要一個借口和理由就好了,哪怕這個理由和借口很渣,但無所謂。 “你一天營業額多少,我補給你十倍。” 王軻直接說道, “你跟我去一趟,我覺得你能幫上忙,她昨晚幾乎自殺成功了,如果不是被發現得早,現在已經是一具尸體了!” 周澤很痛苦, 自己的鄰居比自己有錢, 自己的媳婦兒比自己有錢, 自己的女仆也比自己有錢, 自己的發小又說出你一天營業額多少我給你十倍的話語, 很神傷啊, 神傷到周澤都想下次見到“小蘿莉”時讓她幫自己下去查一查,自己是不是天生窮鬼命,怎么兩世為人,都這么窮? “這是情懷,價錢不能衡量。”周澤是真不愿意去,他是外科醫生,說實話,對心理學這方面,只知道一點點皮毛而已。 “跟我去一趟,幫我一把!” 王軻抓住了周澤的手。 這讓周澤有些不適應, 哪怕是許清朗那個比女人還漂亮的男人也沒對自己做出過這種動作,他當即后退了一步,想把手抽出去,但王軻卻死死地攥住自己的手。 周澤眉頭微皺, 還帶這么強迫人的? 正當周澤準備生氣的時候, 王軻忽然壓低了聲音,道: “阿澤,幫我!” 周澤猛地睜大眼,目光死死地盯著王軻。 他剛剛喊自己什么? 王軻不停地深呼吸著,道:“這次的事情不解決,我的事業就完了,我也不騙你,當初是我建議我那位投資人選擇雙人格保全的,我對他說我有能力做好治療和安排的。 現在,我慌了,我束手無策了,我只能靠你了。” “你剛剛喊我什么?”周澤也壓低了聲。 許清朗正好走出店門出來抽煙,看著外面兩個男人互相抓著手輕聲地“耳鬢廝磨”加“交頭接耳”說著悄悄話; 當即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自己牙疼得厲害,嘆息道: “有傷風化,有傷風化啊。” 王軻的妻子以及白鶯鶯站在邊上,見各自的男人這般親昵說著密語,也是有些難以理解。 “阿澤,幫我。” 王軻重復道。 他看出來了, 他早就看出來了, 但他一直在裝傻, 或者說他沒把握,而且這個發現和推斷太過驚世駭俗,但在這個時候,他只能期待周澤的幫助。 周澤咬了咬嘴唇,抬起頭,然后點點頭。 他答應了。 他也沒辦法不去答應。 正如當初他去王軻家里找王軻,直接報出周澤的名字,王軻直接放下手頭最重要的工作幫自己看病一樣, 眼下, 王軻說出了自己的名字,自己在他面前不再是徐樂,而是周澤,也就不再有拒絕的余地了。 作為一起在孤兒院成長起來的發小,雖然二人在學業結束進入工作后基本就不再聯系,在各自的領域拼搏奮斗,但小時候一起長大一起鼓勵扶持的記憶,還是真實存在著的。 “走,上車。” 王軻急不可耐地幫周澤打開了車門,周澤坐進了車里。 王軻和周澤一起坐在后車座,婦人開車。 車里,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說話。 這讓開車的婦人感到有些壓抑,但她也沒多問什么。 周澤打開了車窗,讓外面的風吹進來一些,然后道: “怎么發現的?” “一起長大的,生活習慣動作細節。”說著,王軻伸出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腦袋,“而且,我是這個專業的。” 周澤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不再說什么。 王軻則是繼續道:“這件事幫我弄好,我不會和你敘舊,也不會和你再聯系,也不會再來打擾你,我也沒有任何其他的好奇心。 這一點,你相信哥哥我。” “你還是……以前的你么?”周澤反問道。 “上次有個叫徐樂的人半夜敲我家門說是周澤介紹的,我是怎么做的?” 周澤點點頭。 過了一會兒,周澤又道:“我是外科醫生。” 意思就是,你叫我來,也沒什么用,我又不是心理醫生。 除非那個女孩兒再度輕生做出自裁的事兒,自己在旁邊參加搶救沒什么問題,但至于其他的事兒,他真的有心無力。 “我很早就懷疑,她不僅僅是人格分裂。”王軻看了一眼在開車的妻子,壓低了聲音說道。 “哦?”周澤愣了一下, 然后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有什么東西和“人格分裂”很相似? 鬼上身! 怪不得上次王軻來找自己,說自己第二人格能和對方第二人格聯系, 媽的, 這言外之意就是: 你們鬼和鬼能交流! 艸! ……………… 這里是通城最高端的房產區域,坐落于狼山腳下,一棟一棟的高級別墅,車子開進來時,門口的幾名保安一起向車里的人敬禮。 這不禁讓周澤想起自己上輩子住的那個小區,晚上門衛室里的老門衛基本都翹班睡覺了。 王軻當然不清楚此時周澤內心正在承受著來自貧富差距的煎熬,還以為周澤是因為自己看穿了其身份有些抑郁。 車子開入了別墅門口,一名年輕男子走過來,他是這里的管家。 “王醫生,鄭先生已經發火了。”管家提醒道。 “鄭小姐又出事兒了?”王軻面色一肅。 “不是……是那種……”年輕管家有些說不出來,最后只能道:“沒生命危險,這次不是自殺。” 王軻和周澤下了車,直接上樓梯去了二樓,王軻的妻子并沒有跟過來。 二樓房間很多,上面都鋪著紅地毯,別墅很大,但裝修風格并不顯得很庸俗和奢華,體現出了主人家并不是一個爆發戶,相反,他應該是一個很有格調的人。 等拐了一個彎后,周澤看見在一間臥室門口,站著一個頭發半白的中年男子,男子手里夾著雪茄,一臉愁容。 當他看見王軻和周澤走過來時,眼里先是一抹怒意閃現,但稍縱即逝,隨即露出了和煦且無奈的笑容,道: “王醫生,萍萍她又……” “怎么了,鄭先生?”王軻也是有些著急。 他是負責給鄭萍萍治療的醫師,現在事情弄成現在這個樣子,他難辭其咎,而且他心里清楚,面前的這位富商心里肯定對自己很不滿了,只不過對方清楚在這個時候發火沒什么意義所以一直在克制著而已。 “你自己看吧。” 鄭先生示意門口的兩個年輕人打開了臥室門,王軻和周澤走了進去。 里面有兩位保姆在旁邊照應著,正中央有一個年輕的女孩穿著裙子手臂裹著布條正在翩翩起舞,嘴里還拿捏著腔調唱著“童子戲”曲目。 王軻一臉愕然, “怎么會這樣?” 周澤注意到女孩的手腕位置有包扎著紗布,應該是剛剛嘗試過割腕自殺,但是沒死成。 女孩兒跳著跳著,似乎也是看見了進來的兩個人,當即提高了腔調,布條一揮,指著王軻唱道: “一身孤寡命,克了考妣; 一世勞碌苦,徒做嫁衣, 終要落得個妻離子散,眾叛親離戚戚苦苦凄凄!” 女孩兒唱著,拂袖掩涕,似乎在為此傷悲。 王軻有些茫然,不知道這唱的是哪一出。 但周澤聽懂了。 女孩兒又對著周澤揮舞了衣袖,同時唱道: “自幼孤苦無依,惶惶零丁; 待攀青云直上梯,卻落得個夭折破落下幽冥,當真是唏唏噓噓……” 唱著唱著, “噓噓”著, 女孩兒忽然戛然而止, 像是播放著的老式錄音機忽然卡帶了, 然后女孩兒面露疑惑之色,重新揮舞長袖,又唱道: “生得一副好皮囊,腹內原來草莽! 男兒膝下有黃金,卻與你無半點干系! 終落得個碌碌無為白來人間走一…………” 這下, 女孩兒又卡帶了。 然后女孩兒發出了一聲尖叫, 直接嚇得癱坐在了地上,褲子下面濕了一大塊, 手指著周澤,曼聯畏懼地哭喊道: “鬼……鬼…… 鬼啊!” 第六十四章 領證! 女孩兒指著周澤,放聲尖叫,但好在她本就已經瘋瘋癲癲,人格不分,所以對于周澤來說,這所謂的“指責”,一點影響都沒有。 沒人會去信一個精神異常者所說的話, 而且這話哪怕是正常人說都會被看作精神異常。 但之前女孩兒所借用“童子戲”的腔調所唱出的那些詞兒,放在別人眼里可能覺得不倫不類,是風言風語,但是在周澤耳中,卻聽出了不同尋常的味道。 她唱的, 是判詞! 所謂的判詞,就是以詩詞的形式將一個人的一生給概括出來,判定了對方的過去,也判定了對方的未來。 例如《紅樓夢》中“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就是對王熙鳳的判詞。 一身孤寡命,克了考妣; 一世勞碌苦,徒做嫁衣, 終要落得個妻離子散,眾叛親離戚戚苦苦凄凄! 說的是王軻,王軻和自己一樣在孤兒院長大,在這里的意思就是王軻克死了自己的父母,成年后忙于自己的事業顧不得其他,至于最后的一句就很好理解了,妻離子散。 周澤覺得王軻可能察覺到自己妻子在外面有人了,但他沒有挑破,另外,他的女兒被鬼差選做當了肉身。 而之后女孩對自己唱的判詞, 自幼孤苦無依,惶惶零丁; 待攀青云直上梯,卻落得個夭折破落下幽冥,當真是唏唏噓噓…… 意思就是指的自己,孤兒出身,成年后靠著自己的能力不到三十就做到了科室主任的位置,正是青云直上的時候卻忽然遭遇車禍身亡。 至于生得好皮囊腹內原來草莽則是指的是徐樂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長得還算可以,不然也不會被林家父母選做上門女婿。 這里的“草莽”不是指的殺人越貨的劫匪,而是指的徐樂那個人除了長得好看一點其實就是一肚子草包。 原句“縱然生得好皮囊,腹內原來草莽”,是《紅樓夢》里對賈寶玉的評價。 其實,周澤覺得判詞里對徐樂的形容很貼切,林家有錢,是真的有錢,作為上門女婿的徐樂如果想創業或者做個什么生意應該難度不大,但這貨就像是個死文青一樣弄出個只會賠錢的書店。 當然,女孩最后的卡帶和驚恐,則是因為她居然在自己身上看見了兩個人生。 一個是肉身, 一個是靈魂, 剎那間, 她就明白,自己見鬼了。 這讓周澤有些莞爾,如此說來,眼前這個女孩兒,應該不是什么鬼上身。 自己還不至于把一個鬼跟小姨子那樣直接給嚇尿了。 兩個保姆當即過來把女孩壓住,不停地安撫她。 王軻也過去,從言語上進行勸導。 周澤則是環視四周,這里應該是女孩原本的閨房,粉紅色的主題,公主床,很是溫馨可愛,只可惜現在它的女主人卻處于瘋瘋癲癲的狀態。 讓周澤有些奇怪的是,既然這個女孩兒不是鬼,那么她剛剛唱的“童子戲”和如此精準的判詞又到底是怎么來的? “童子戲”是通城地方曲目,現在也就一些老年人還聽聽,年輕人甚至可能連聽都沒聽說過,這個女孩兒剛剛唱得可是很專業。 難不成是因為兩個人格發生紊亂融合之后造就出了一個新的人格,而且這個人格有這種特殊的能力? 人們不是常說,天才和瘋子,其實就一線之隔么。 但想想好像又不對,但又不確定到底是哪里不對。 “先生呢?” 這時候,女孩兒忽然很沉穩地開口道,她推開了自己身邊的保姆,站了起來。 “我家先生回家了沒有?” 王軻愣在原地, 周澤也是微微張嘴, 這就角色切換了? 變成主母人格了? “阿秋,我在這里。”鄭先生這個時候走了過來,然后示意眾人先出去,他要安慰自己的“妻子”。 走到陽臺上,周澤點了一根煙。 “是怎么回事?”王軻站在周澤身邊問道,他的希望就在周澤身上。 周澤搖搖頭,“不是鬼上身。” “難道真的是精神問題?”王軻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他現在,是有些騎虎難下了。 事實上,如果他一開始堅持自己的醫生原則對女孩兒進行心理治療,事情可能根本就不會發展成現在這樣。 但現在說這些都晚了。 不過,這些其實也不能算是王軻一個人的錯,他想要獲得投資人的支持,自然會大力討好自己的投資人。 另外,從這位鄭先生聽到自己女兒人格切換成自己妻子之后馬上進來,再看他喊“阿秋”的語氣也能看出,問題的一多半,還是出于他本人身上。 “這間屋子是做什么的?”周澤指了指臥室隔壁的房間問道,里面被披著白紗,落地窗也被遮掩得嚴嚴實實。 不知道為什么,周澤總覺得這里頭有什么東西,讓自己不是很舒服。 “是小姐的畫室。”一旁年輕管家說道。 “哦,能讓我進去看看么?”周澤開口道。 “這……”管家有些為難,然后看向了王軻。 “讓他去看看吧。”王軻點頭道,“對小姐的事情多了解一下,也有利于治療的進展。” “好。” 管家馬上去拿了鑰匙,打開了門,然后站在門外,周澤和王軻一起走了進去。 “你小時候就喜歡畫畫,我記得你曾對我說過,你想當個畫家。”王軻有些緬懷地說道。 “那時候孤兒院沒這個條件。”周澤說道。 對于周澤當時的處境來說,學畫畫搞藝術,真的有些不切實際,所以最終他高考之后還是選擇了醫大方便找工作養活自己。 “放心,這次的事兒不管最后怎樣,我都不會再去打擾你。”王軻苦笑了一聲,“其實我也怕,上次來找你時,我整個人都是提心吊膽的。” 你女兒就是個鬼差,你要是知道這事兒不得直接嚇暈過去? 這時候,管家在門口喊道:“王醫生,鄭先生找您。” “我先去看看,等會兒我送你一起離開。”王軻離開了畫室,留周澤一個人在這里。 周澤一個人在畫室里散著步,看著地上和墻壁上的一些畫作,有些出神,老實說,這些化作雖然能看出是年輕畫手的作品,但每一幅似乎都帶著一種特有的靈性,體現出了畫師本身的天賦。 最終,周澤在一個披著黑布的畫架前停下了腳步,沒有絲毫心理負擔地直接伸手將黑布掀開,隨即,周澤瞳孔猛地一縮。 畫架上的這幅畫是一張骷髏頭, 看起來沒什么特殊的,畢竟這種骷髏頭畫像網上很容易就能見到, 但是這張骷髏頭卻給周澤一種心臟停拍的感覺,就連呼吸仿佛都因此滯緩了下來。 這是一種特殊的感覺,一種不同尋常的共鳴。 連續地幾次深呼吸,平復了心緒之后,周澤才得以更仔細地打量這幅畫,然后周澤發現這幅畫中的骷髏頭是立體面,尤其是最左邊有一個空間感的折疊。 這就像是書的封面畫平面圖和書的封面畫的立體圖的區別。 這是臨摹的作品,因為之前女孩的化作都是小家碧玉流水人家的風格,但眼前這幅,和她之前的風格迥然不同! 從畫中來看, 她臨摹的應該是一本書,或者是一本小冊子? 而那本書或者小冊子上的封面,就是這個骷髏頭。 周澤開始四下尋找起來,女孩畫這幅畫時應該是把那個東西放在面前臨摹的,所以那個東西很大可能就在這個畫室里。 很快,周澤發現了畫室角落里的一個小柜子,上面沒上鎖,周澤打開柜子,里面有一些插畫冊子和一些繪畫書,連續地翻動之后,周澤終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是一個只有巴掌大小的冊子,看起來有點像是駕駛證。 將其拿出來放在自己面前,正面就是那張骷髏頭,和畫中一模一樣。 沒錯了,女孩臨摹的,就是這個東西。 周澤下意識地翻開了冊子,但就在冊子被翻動的瞬間。 原本躺在隔壁臥室里剛剛睡下的女孩忽然睜開眼,眼中顯露出一抹赤紅,而后從床上直接跳了下來,若非身邊的幾個保姆眼疾手快把她抱住,可能她就要沖出臥室了。 “嗚嗚嗚…………嗚嗚嗚…………” 女孩拼命地掙扎著,指甲在幾個保姆臉上劃出了好多條血路子。 “又怎么了!” 鄭先生再度跑回臥室,看著自己女兒這個樣子,無比痛心。 而在一墻之隔的位置,周澤一直保持著翻開冊子的動作一動不動。 然而,在周澤的腦海中,卻在剎那間出現了一個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們出現得很快,消失得也很快,但每出現一個在他們身邊就會同時顯現幾行黑色的毛筆字,上面寫著他們的判詞。 一時間,恐怖的信息量讓周澤的腦袋開始發暈。 “嘶……” 猛地,周澤仰起頭,倒吸一口涼氣,同時將冊子閉合了上去。 這不是普通的骷髏頭周邊冊子, 這里面記載著許許多多往生的人以及他們一生的注解, 這也是周澤從沒見過的東西。 這時候,周澤才發現這個冊子封頁上的骷髏頭中間位置,有一道燒焦的痕跡。 周澤下意識地用自己的指甲去觸摸這個痕跡, 也就在此時,周澤的黑指甲仿佛不受控制似地長了出來,指甲上黑色的氣息卷入了冊子之中,整個冊子開始變得無比地燙手,但是丟又丟不掉,像是烙印在了周澤的皮肉里。 而隔壁原本正在瘋狂掙扎的女孩忽然安靜了下來,像是終于得到了解脫,直接昏睡了過去。 痛苦的感覺沒持續多久,但足以讓周澤大汗淋漓,仿佛自己剛剛正在承受著炮烙之刑! “吧嗒……” 冊子從周澤手中掉落下來, 周澤低垂著頭,汗珠子不停地往下滴淌, 但他看見原本只是黑色封皮的冊子背面浮現出了兩行清晰的血字: “陰司有序, 黃泉可渡。” 第六十五章 持證上崗! 將這個冊子撿起來,這一次,周澤沒覺得燙手,反而產生了一種溫潤冰沁的手感,仿佛自己拿著的是一塊古玉。 自己和這個冊子之間,像是產生了一種很詭異的聯系。 周澤以前也看過一些仙俠小說,但此時的感覺卻不像是仙俠小說中的法器認主云云。 冊子還是冊子, 他還是他, 但莫名地,對這個東西,周澤自心底產生了一種親切感,就像是一個三十歲的男子手里拿著自己三五歲時拍的照片一樣。 陌生,且無比的熟悉。 掀開冊子第一頁,那種磅礴的影像畫面再度襲來,周澤閉上眼,而后,那些雜亂無章的東西全都消失不見。 上一次,自己是被動地灌輸, 這一次,自己似乎可以去控制這個把口。 終于,第一頁掀開,上面是一個手印,周澤不清楚是自己的手印還是別人的,現在也沒辦法做細微的指紋比對,但事實上,這個手印很是奇異,甚至周澤覺得世界上應該沒有任何一個人有這種手印。 手印紋路很和諧,和諧到你根本挑不出絲毫的瑕疵,且無比的工整,任何的細節都達成了一種很讓人舒服的感覺。 下面,則是兩欄。 第一欄:姓名:周澤。 第二欄:職務:臨時鬼差。 其實,周澤之前就有一個念頭了,這應該就是所謂的鬼差證件,確切的說,是陰司證件,畢竟陰司也是一個小社會,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鬼差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職務。 當初周澤和許清朗討論過自己的現狀,很清晰的一點就是,自己這個臨時工的身份,很微妙,隨時可能被拿來頂鍋,而且沒有絲毫的安全以及地位保障。 小蘿莉上一次歸來時,面對自己的質詢,她直接承認了這一點。 同時,她給自己隨手畫了一個大餅,且壓根不在乎自己愿不愿意去吃。 究其原因,自己差的,就是這個證件! 有這個證件在手,自己就不是黑戶, 最重要的是,這個證件意味著自己獲得了所謂的“考勤”表,就像是古代科舉制的創立和發展一樣,打通了底層向上層流動的渠道。 開書店的這幾個月,周澤過得很懶散,倒不是周澤天性如此,而是他以前的尷尬身份對于他來說,就是多做容易多錯,不做也沒什么大事兒。 類似于十幾二十年前那些國營虧損企業的心態。 現在,自己至少可以給自己訂個小目標。 一個億就算了, 但有希望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把自己的級別往上提一提。 類似于白夫人那種在人間護佑家鄉父老兩百年的女鬼都能修成功德回地獄謀求一個出身,他周澤的起步,其實比白夫人好得多。 不過讓周澤有些不舒服的是,為什么自己現在的職位依舊僅僅是“臨時鬼差”? 周澤清楚,這絕對不是什么上天看自己“勤勉”“勤于王事”“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面子上給自己 biu 的一下送來了一個證, 周澤也清楚以自己之前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每天就在書店喝喝茶看看小說晚上摟著白鶯鶯睡覺的工作態度, 老天爺不直接降下一道雷霆把自己這個邪祟給劈成渣就已經很網開一面了,怎么可能還在這個時候獎勵自己? 這是別人的陰司證件, 但湊巧被自己撿到了。 不,確切的說是被鄭萍萍給撿到了,但鄭萍萍是活人,是普通人,她根本沒辦法駕馭這個東西,甚至反而遭受其影響,被其弄亂了心智。 恰逢其母病故的刺激,這才導致鄭萍萍的行為開始失常。 她模糊了自己是誰,因為這個冊子里記載了不知凡幾的往生者的判詞,等于是讓你一下子閱讀成千上萬人的人生。 莊生曉夢迷蝴蝶,又或者到鄉翻似爛柯人,基本形容的就是這個情況。 迷失了自己,忽略了周遭的一切變化,你本是一粒沙,結果一條大河沖刷過來,別說別人了,你自己還能找到你自己在哪里么? 不過,既然現在自己把這個東西給“偷”了過來,那么應該也意味著鄭萍萍和這個證件被斬斷了聯系,她的心理疾病應該能很快地恢復過來才是。 不過,問題的關鍵是,周澤并不認為這個東西的前主人,也是一個“臨時鬼差”。 一個臨時鬼差的業績表如此的夸張? 那地獄各個都是勞模都是時代先鋒楷模么? 都他娘的是工作狂? 看小蘿莉那個懶散樣子,她其實和自己差不多嘛,不然也不可能放著業績丟給自己去做,自己跑去掙外快了。 仔細一看,周澤發現自己名字和臨時鬼差原本位置上,有一層淡淡的白斑,有點像是用修正液涂抹過的樣子。 周澤伸手去搓了搓,甚至還用自己指甲刮了刮,但是什么都沒刮下來,白斑還是白斑。 這讓周澤有些犯強迫癥了,真相就在白斑的下面, 原本這里應該是寫著這個證件原主人的信息,只不過那個原主人很可能已經嘎屁了,自己繼承了這個證件,而證件上的官職等信息也因此而被“刷新”。 周澤甚至想著回書店后叫白鶯鶯試試汰漬洗衣粉試試看能不能搓掉。 冊子有好幾頁,當周澤翻到第二頁時,看見的是很簡單的一行字: “百分八” “這是經驗條?”周澤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其實,中國古代也早就有“分數”的表達了,當然不是以現在人們用的阿拉伯數字分母分子加一橫線的方式,而是直接以這種方式進行形容。 《史記·天官書》就有“……三分二……九分八……”的寫法,“三分二”就是“三分之二”,“九分八”就是“九分之八”。 這里的百分八,也就是百分之八的意思。 周澤搖搖頭,有些汗顏,之前自己還覺得小蘿莉對自己偷懶消極怠工的憤怒有些無所謂,覺得她是小題大做。 但現在來看,自己這倆月以來,只做了臨時鬼差任務完成度的百分之八, 確實夠懶的。 同時周澤心里也在想著,這是否意味著如果自己把另外的百分之九十二給完成,湊個百分百,自己的“臨時鬼差”身份就能轉正了? 從合同工變成有編制的? 周澤以前對這個并不是很看重,他甚至在上輩子對那些一心往體制里鉆的人很不屑,自己有些同學,家里花了幾十萬運作,終于進去了,然后每個月拿兩三千的工資,卻依舊覺得自己高人一等美滋滋,認為其他還在外面打拼事業或者在北上廣奮斗的同學都是打工的。 但現在,周澤對去掉“臨時”兩個字,進入地獄體制內,有著很深刻的迫切感! 這意味著安全感,意味著自己是否能夠在今晚穩穩地睡覺不用擔心看不見明天的太陽。 或許,自己以前那些這樣子的同學,也是為了這種安全感吧,畢竟,三百六十行,沒什么比鐵飯碗更安穩的行當。 周澤還想翻到下一頁,卻發現下面的幾張紙粘合在了一起,任憑自己如何去分都分不開。 或許, 是因為自己現在的級別,之后幾頁的訊息根本就沒資格查看? 收起了證件,周澤伸了一個懶腰。 王軻還在隔壁臥室那邊,鄭萍萍已經蘇醒過來,且緩緩地恢復了意識,王軻很激動也很興奮,作為一名資深心理醫師,他能敏銳地捕捉到此時鄭萍萍的狀態正在飛速地好轉! 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但他下意識地在做出“努力的樣子”。 周澤走出了畫室,又點了一根煙,心里想著回書店后要如何如何奮發,以后沒事兒做就在書店門口擺個香燭弄點冷食吸引一些鬼混進來。 到時候甭管三七二十一,全都送入地獄投胎去。 比如上次那位想要陪著兒子高考完再下地獄的母親,周澤下次碰到就不可能隨意揮揮手讓她自己離開了。 你可以說這會有些不近人情,但資本的原始積累本就是這般的血腥。 為了早日轉正, 周澤真的會為所欲為的。 就在這時,周澤看見在樓梯口那邊,王軻的妻子和那位年輕管家站在那里像是在說著什么,周澤沒靠太近,但耳朵里捕捉到了“什么時候再做頭發”等字眼。 而且說心里話,看王軻妻子此時略帶嬌羞強做鎮定的表情,一切也就不言而喻了。 現代的管家和以前不同,這是一個新型的職業,而且收入頗高,一般也就類似這種高檔住宅區才會有現代管家配備,算是高級服務人員,其B格不亞于十多年前人們眼中的“空姐”。 周澤當然不會跑去大喊大叫,痛斥“奸夫Y婦”,王軻估計是猜出到了什么,但他這個當事人既然故意不戳破,周澤這個外人也就沒理由去幫什么忙。 但作為發小,王軻被綠了,周澤心里當然也會有些不舒服。 鄭先生正站在陽臺上抽著雪茄,他的表情稍有放松,因為王軻剛剛對他說自己女兒的病情有了極大的好轉。 “徐先生在哪里高就?”鄭先生這時候才有心思和周澤聊幾句話。 “開個書齋。” 周澤回答道。 沒辦法,面對這種大富商,你只能在高雅方面裝裝逼了。 “哦,很好很好,有機會我會去拜訪的。”鄭先生客氣了一句。 周澤則是順勢問道:“鄭小姐剛剛是大小便失禁了么?在下不才,精通一些調理心身固本培元的方子。” 鄭先生聞言,臉色忽然一沉,他是大富商,當然會不缺好中醫,他生氣的是周澤居然當著他的面說自己女兒大小便失禁! 明明只是尿失禁了一次, 而且沒有屎! “謝謝鄭先生的好意了,小女只是精神上有些倦怠,身體上沒有什么問題。” 伸手不打笑臉人,周澤說要獻方子幫忙,鄭先生自然不能對周澤發怒火。 周澤臉上露出了很是明顯的詫異之色,道: “沒有么?但管家剛剛明明在那里和誰說這個來著,說小姐褲襠里全是……” 說到這里, 周澤意識到了似乎這樣說不雅也不合適,當即打了個哈哈,道: “小姐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第六十六章 愛上一匹野馬 鄭先生留二人晚飯,周澤拒絕了,王軻也拒絕了,一副深藏功與名的架勢,周澤也沒點破他,他知道自己這個發小需要投資人的這個人情,也由得他去了。 回去時,周澤沒看見那位年輕管家,不過周澤知道,當自己“無意之中”說漏嘴之后,鄭先生示意自己的兩個跟班幾句話,然后那位管家就不見了。 還是王軻的妻子開著車,她有些心不在焉,不時地看看手機。 王軻自己則是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心境波動之中,鄭小姐的病情快速好轉,他的壓力也就卸下了。 周澤沒告訴王軻管家和自己故意在鄭先生面前上眼藥水的事兒,那只是他無聊之中的隨手之舉,也不會去討什么功勞。 關鍵問題在于周澤并不知道王軻的情感傾向到底是拐向哪一頭,雖說二人是發小,但這么多年過去了,誰都有著自己的經歷,也自然有著屬于自己的變化。 萬一說了之后,王軻覺得: “我把你當兄弟,你卻想把我頭頂上的綠帽子給摘掉!” 可惡, 放肆, 不可忍! 那該如何? 再看著開車的王軻妻子,也就是自己的嫂子,周澤微微撇嘴, 當真是, 妻心如刀。 手機響了,周澤接了電話,是小姨子的電話。 “喂。” “喂,徐樂,我姐開始上班了。”小姨子開口道。 “哦。”周澤不急不慢地應了一聲。 “她最近身子不舒服,你去看看她吧,別讓她太累了。”小姨子又道。 “哦。” “我說,你怎么這樣子了,本大小姐給你通風報信,你不感謝我就算了,居然連一點點激動的情緒都沒表現出來。 哦哦哦,哦你個頭啊! 我告訴你啊,你那個瑪莎拉蒂的事兒還沒解釋清楚呢!” 周澤搖搖頭,小姨子這是真的打算幫自己,原因很簡單,這陣子她去外面浪,給出的借口和理由都是在自己書店里看書學習。 自己姐姐工作忙沒時間,自己的姐夫雖說是一個廢物,但這個廢物至少是個大學生,還能輔道自己的功課。 很好的理由,也是很好的借口。 竟然連一貫看不慣徐樂的林家父母也默認了自己小女兒去書店補習的事兒。 周澤有時候真的會忍不住回趟林家,指著林家父母的鼻子告訴他們別說一個大學畢業了的人, 你就算是讓在校的大二大三學生去輔導高中學生,你看看還有幾個人能輔導得起來? 但小姨子還是有些良心的,這傻妞,從最近幾件事上來看,除了有點傻,人還可以。 這不,還專門給自己通風報信。 “行了,我謝謝你啊。”周澤敷衍道。 “哼,對了,我今晚還去你那里看書啊。”小姨子補充道。 掛斷了電話,周澤伸了個懶腰,卻意外地發現車子剛好從人民醫院西門經過。 這也太巧了吧, 他可沒打算去啊。 當然,周澤也沒讓王軻妻子停車,純當自己沒看見,不湊這個巧。 林醫生開始上班了,說明林醫生已經挺過來了一些,但是周澤現在剛剛拿到了證件,正準備大干一場早點轉正,暫時沒精力再去生其他的心思。 然而,王軻的妻子卻主動把車拐入了醫院。 “我岳父最近住院了,我順路來看看,很快就可以走。”王軻對周澤歉然道。 “算了,我先走吧。” 周澤推開車門,下了車。 王軻也跟著下車,王軻妻子將車子開入醫院地下停車場。 “你自己打車回去么?”王軻問道。 周澤點點頭。 “那好,兄弟,珍重。”王軻伸手在周澤肩膀上拍了拍,“我不會再主動去找你了,但如果你有什么事,可以來找我。” “客氣了。”周澤說道。 王軻說完,認真地再看了兩眼周澤,隨即轉身走向了住院部大樓。 周澤默默地點了一根煙,人,確實是會變的。 王軻比自己大幾歲,也比自己早畢業步入社會,自己以前的王哥,二蛋哥,現在看來,卻讓周澤覺得有些陌生。 走投無路,不惜去問鬼神, 唉。 周澤吐出一口煙圈,想了想,還是走入了前面的急診大樓。 沒聽到小姨子的通風報信,可以不來; 車路過醫院,可以當作沒看見; 現在人都在醫院了,不去看看自家媳婦兒,有點說不過去了。 以前有執念,她又不和我睡, 現在那個執念不是沒了么? 不對,好像沒了那個執念后,又出現了什么奇怪的問題。 “你又硬不起來,想那么多有什么用,滾!” 一道女人冷冰冰的聲音自周澤背后傳來。 周澤深吸一口氣,轉身,手指指甲有種要長出來的沖動。 “哎,老婆,你說醫生都看了說我沒問題不是么,可能就是因為你穿得不夠sex,床上也不夠主動,GET不到我的G點。” “滾,老娘才不愿意伺候你,你自己床上搞不定還要我幫忙?你還算不算男人?” 女人和男人估計剛剛從男性泌尿科出來,正在吵著架。 周澤表情有些苦澀, 在這個時候, 仿佛那只勤奮的烏鴉又出現了,從頭頂飛過去, 發出了“呱……呱……呱……”的叫聲。 地上,也正好又出現了一片落葉,被風吹起來,從周澤腳面上翻過去。 周澤又不想去急診大樓了, 他覺得自己應該給林醫生更多的時間去思考去接受去適應,而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去刺激她。 是的, 自己應該多為她想想,多給她一些時間和空間,自己不能逼迫她。 周澤點點頭,覺得說服了自己,準備離開。 但就在此時,一輛救護車開入了醫院,然后周澤看見從急診大樓里跑出來了幾名醫生和護士,其中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林醫生也看見了周澤,一時間怔住,周澤對她微微一笑,走過去,溫柔道: “我剛準備上去看看你。” 林醫生忽然捂住了小腹,在臺階上坐了下來。 “怎么了,不舒服?”周澤問道。 林醫生搖搖頭,道:“沒事。” “你身體到底出現了什么狀況?”周澤仔細地問道,他記得小姨子對自己說過這幾天林醫生身體不舒服。 “女人的事。”林醫生低下頭說道。 冰山女神,在此時也顯露出了些許羞赧。 來月經了? 周澤心里一陣無語,或許,對于小姨子那種傻妞來說,來月事兒就是最痛苦的一件事吧。 “林醫生,病人情況有點嚴重,是個孕婦。” 一個年輕男醫生推著擔架車急匆匆地過來,他顯得有些緊張,然后再看向周澤時,他表情一變,當即道: “您也在這里?” 上次周澤進醫院做了一個搶救手術,順帶對林醫生坦白,這位,就是那天六神無主的實習醫生。 “先進去,我來看看。” 林醫生強撐著站起來準備查看病人情況。 周澤也只能跟著一起進去。 到了急診樓之后,陪同孕婦一起來的年輕女孩一直對著實習男醫生問著什么,實習男醫生有些招架不住,慌得厲害。 “你到底會不會看病啊,你快點啊,沒看我姐都疼成這樣了么,孩子到底怎么樣了啊,我哥都三十了,好不容易才有這個孩子,你知道多不容易么!” “我……你等等……我再看看…………”實習男醫生開始緊張起來,甚至連手中的記錄本都掉了下來。 “你什么你,喂,你們這里沒有其他醫生了么,不能這么草菅人命啊!”年輕女子繼續咋呼道。 “我去看一下。”后面的林醫生加快腳步過去準備看看情況,但沒走幾步,又痛得皺起了眉頭。 “你這問題有點嚴重。”周澤說道,“最近飲食不規律,把身子弄差了。” 林醫生沒說什么,但還是向病人那邊走。 “算了,我去看看。”周澤伸手在林醫生腰上拍了拍。 “你……”林醫生覺得這有些不合適。 “你信不過我的醫術?”周澤笑了笑,“你可是我帶出來的。” 只不過,當初我沒想到你以后能變得這么漂亮,我眼瞎是我的錯。 周澤主動走到病人那邊,準備檢查。 年輕女人當即喊道:“你誰啊你,喂,你干嘛!” 周澤沒穿白大褂。 “醫生,你來看看。”實習醫生仿佛遇到了救星。 周澤瞥了一眼這個年輕女人,道:“我要下班了,你不要我看我就回家。” 年輕女人當即賠著笑臉道:“對不起,我錯了,您快給我姐看看,她還沒到生的日子呢。” 周澤從實習醫生手里接過手套,然后檢查了一下,問道: “懷孕多久了?” “28周。”年輕女孩替自己姐姐回答道。 實習醫生看向周澤,在旁邊打下手。 “羊水早破,宮口全開,羊水污染嚴重。”周澤一邊脫手套一邊說道。 “這……這是要……要……”年輕女孩當即嚇得不輕。 “早產。”周澤吐出了這兩個字,然后對實習醫生道:“通知婦產科那邊準備手術。” “好。”實習醫生馬上拿出手機撥打了電話。 周澤有些無奈地搖搖頭,這貨運氣好,沒分配到自己手底下實習,不然依照自己以前對林醫生的脾氣,直接把這貨給罵轉行都可能,真是笨死了。 “早產?”年輕女孩聽到這個當即嚇蒙了,然后抓著周澤的手臂道:“醫生,求求你救救我姐,救救她肚子里的孩子,我哥能有這個孩子不容易啊,真的不容易啊。” 周澤不為所動,這種事兒,作為醫生他見得多了,每次都為之流淚的話,估計醫生都得變成人干了。 “那你去問問你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吧,好不容易有個孩子,怎么搞成這樣。” “醫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年輕女人有些不能理解。 “這是孕期姓生活不潔力度過大且還大量內攝引起的。” 周澤看著病床上的女人,問道: “男人上頭了是個畜生,你也不會為你肚子里的孩子勸勸他?” 懷孕都快三十周了,這點都忍不了? 病床上的孕婦沒說話,好像很緊張也很害怕。 但陪她來的年輕女孩卻直接炸了,喊道: “這不可能啊!我哥為了孩子奶粉錢年前就去北京打工了,這半年一直沒回來過!” “愛上一匹野馬,可我的家里沒有草原……” 實習男醫生的手機鈴聲響起,他馬上接了電話,然后對周澤道: “婦產科那邊說手術室準備好了。” 第六十七章 府君饒命! “送婦產科了。” 周澤在林醫生身邊坐了下來,看著她依舊有些難受的面容,道: “你該多休息休息,否則不負責任。” “我能撐得住。”林醫生搖搖頭,還是有些倔強。 “我的意思是你這種身體狀態,是對你的病人不負責任。” “…………”林醫生。 “呵呵。”周澤舔了舔嘴唇,歉然道:“不好意思,不知不覺又代入了以前的自己。” “挺好的。”林醫生輕聲道。 “回去休息吧,等身體調理好了再回來工作,醫生的工作確實很重要,但不至于說暫時少一個在工作的醫生這個社會就運轉不下去了。” 林醫生點點頭。 這時候,周澤的手機響了,看了一下來電提示,是許清朗的電話。 站起身,走到外面樓道口接了電話: “喂,什么事?” “你家今天生意不錯,你快回來看看。”許清朗打著呵欠說道。 “生意不錯?”周澤有些高興,自己剛剛拿了證,業績這就開始自己送上門了? “好,我馬上回去。” 周澤打算這次不管書店里那些亡魂說出再多比“竇娥冤”的故事,他都會鐵面無私地把這些家伙送入地獄。 他們是亡魂, 送入地獄本就是正途,鐵面無私,也沒什么心理負擔。 “你有事就先回去吧。”林醫生指了指自己的辦公室,“我等會兒自己回去。” 周澤點點頭,沒再說什么,現在沒什么事情比自己早日轉正更重要,至于說自己和林醫生之間的關系,慢慢來吧。 急診大樓的電梯哪怕是在晚上也依舊爆滿,周澤干脆選擇走樓梯下樓,下到第三層時,周澤忽然停下了腳步。 不知道為什么,他總覺得好像有什么人在跟著自己。 難道是林醫生想多看自己幾眼卻又不好意思所以在后面偷偷地跟著自己? 好吧,雖然有這種可能,但周澤不至于自戀到真的就直接相信這個,他快步往下又走了一樓然后在拐角處猛地一個轉身往回走。 “呼…………” 一道風聲自上面刮過。 周澤猛地抬起頭,開始向上跑去,但還是什么都沒發現。 沒發現,就證明肯定有古怪。 周澤彎下腰,食指黑指甲長出來,在瓷磚地面輕輕地點了一下。 下一刻,在瓷磚地面上出現了一條黑色的腳印,周澤默默地將自己的食指握拳藏起,而后慢慢地起身,沿著下面不斷出現的黑色腳印方向走去。 在他的指甲那里,則是不停地散發出普通人肉眼所看不見的煙霧不停地追索著下面的印記。 醫院因為它的特殊性,所以很難絕對的干凈,但現在還不算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臟東西卻敢這般堂而皇之地出來走動,就很不正常了。 順著印記周澤來到了四樓,腳印一路出去,然后拐入了一間病房內。 病房里有病人,以現在醫療資源極度緊張的狀況來看,想出現空置病房是很罕見的一件事,就比如現在,還有一些病人只能暫時躺在樓道里的簡易床上休息或者掛點滴。 周澤伸手推開了病房門, 里面有三張床, 兩邊床上都躺著的老人,而且都是老太,中間則是躺著一個年輕女人,且每張床旁邊都有一個陪護的人。 周澤走進來后,病房里除了睡覺的一個老太婆,其余人的目光都看向周澤。 “你好,打擾一下,剛剛有人進來過么?” 周澤直接開門見山問道。 “沒啊。” 一個陪護的阿姨回答道。 其余人也都搖搖頭。 周澤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轉身離開了病房。 這時候,周澤打算離開了。 你不能怪周澤沒公德心,遇到鬼都不抓,要知道剛剛許清朗打電話過來已經說了自己店里現在“生意很好”,周澤擔心如果自己晚回去了客人也都走了,那損失也就大了。 至于外面奔跑的臟東西,碰到了,能解決就解決,如果比較難纏或者要和自己玩躲貓貓的游戲,周澤還真不愿意在這上面花費太多的精力。 他是一個鬼差,前面還要加個“臨時”的前綴,又不是張天師。 不過,當周澤抓住門把手準備關門時,自己的指甲無意間觸及到了上面。 剎那間,周澤仿佛產生了一種靜電的感覺,緊接著,病房里的燈一下子熄滅了,而后燈光再度恢復。 病房里的三張床瞬間空了出來,病人連同陪護的人也都消失不見。 周澤猛地后退兩步,這才看見自己所面對的屋子門牌上掛著“雜物間”的牌子,這不是病房! “呼…………” 又是一陣風吹來,速度很快,像是意識到自己障眼法失效了打算倉皇而逃。 周澤伸手一抓,像是抓住了冰冷且肉乎乎的東西,但緊接著就是一陣脆響,那東西脫離了自己的掌控。 風散了, 周澤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竟然有一撮黑色的毛發,很長,也很曲折,像是自己每天洗澡時所看見的除了頭發上另外一處茂密區域的毛發。 似乎是出于職業習慣,周澤將手掌放在自己鼻前聞了聞, 一股濃郁的腥臭海腥味傳來, 簡直令人作嘔, 像是一條咸魚堆放在悶熱的倉庫里一個月的味道。 “嘶……” 周澤抑制住了自己干嘔的沖動,再度蹲下身,指甲在瓷磚上敲了敲,又一串清晰的黑色腳印出現。 拍了拍手,周澤側了側自己的脖子,而后直接順著腳印再度跟了過去。 事情的性質,再度發生了變化,如果對方僅僅是類似自己在附院太平間里因為家產的事兒逗留徘徊的老嫗一樣的話,周澤倒不會窮追不舍,畢竟這種因為生前的羈絆逗留人間風雨飄搖的鬼魂實在是太多,而且他們一般也不會有什么心思去做壞事兒也沒能力去搞什么破壞。 但自己剛剛接觸的那個,主動跟蹤自己不說,都能做出極為逼真的幻術幾乎把自己也騙過去了,而且從它身上拽下來的體毛來看,那東西是有實體的。 這意味著對方已經具備了搞事情的能力,而且還是在自己老婆所在的醫院里,周澤現在再想心安理得的袖手旁觀,有點難以說服自己。 說到底, 還是犯賤! 周澤最近幾個月在書店里看了不少小說,最討厭的就是那種圣母主角,完全一點代入感都沒有,但是輪到自己身上時,卻發現還是沒辦法做到徹底的放手。 當然,還有一點極為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自己剛剛當上了鬼差,按照當初小蘿莉和自己那些交談中可以得出的訊息就是如果在一個鬼差的地盤上有臟東西搞事情,那么這個鬼差會連帶著吃掛落。 腳印上樓了,周澤沿著腳印一路走到了第八層,這里是手術室樓層,當上了樓梯后,周澤沒費多少功夫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一個身穿著白大褂的家伙正靠在手術室墻角位置,一邊用自己的耳朵貼著墻壁一邊用一只手在下面聳動著,做著很多宅男在家里都會做的事情。 當周澤過來時,對方也沒回頭,但周澤看見對方身體輕輕一顫,加快了手上摩擦生熱的速度,似乎自己的到來讓它得以提升了某種快感。 “你是鬼差,我不愿意冒犯你,但你何苦苦苦相追,我們完全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對方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一個老者在說話,但語調有些奇怪,往往幾個音節咬字發音速度極快。 “你這是在做什么?”周澤指了指它。 “我在等我的女人出來。”對方回答道,“上差,你且回去吧,撕破臉皮對誰都不好,我可以和你保證,不會做出傷天害理的事情,不會讓你難辦。 天道在上,我也不敢做出肆意妄為的事情。” “你的女人?你在等誰?”周澤問道。 難道又是一出人鬼情未了? 但就在這時,手術室另一邊過道那邊,之前那個陪自己嫂子過來的年輕女孩手里拿著各種票據跑了出去,應該是去繳費了。 這里面, 躺著的是那個即將小產的孕婦! “你不是他的丈夫。”周澤呵斥道。 “我看上的女人,就是我的女人,再加上她和我有一段孽緣要續,這是老天爺都默許的。”對方的語氣很是不耐煩。 剛開始給孕婦做檢查的是周澤,周澤原本以為自己又碰到了一起綠帽子事件,他還感嘆過,自己本人遇到了類似的問題, 自己的發小已經正在發生這種問題, 現在居然連自己進個醫院看個病人都遇到這種問題, 自己似乎最近到哪里都會遇到這種環保色的事情, 他都有一種把自己的書店改名《綠色書屋》的沖動, 響應一下國家保護環境的號召。 不過好在,這次不再是那種單純的狗血環保色了,但比單純的環保色,似乎更棘手。 “一尸兩命。”周澤提醒道,同時向前走了兩步,“她現在如果手術不成功,就是一尸兩命,你還說不是在做傷天害理的事情。” “你這鬼差,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么!” 對方似乎是憋不住怒火了, 直接轉過身, 它穿著醫生的白大褂,之前背影看不出什么,但是正面轉過來后,那可怖猙獰的形象當即呈現出來。 這是一只猴子, 一只能夠站立成人形的猴子, 它的身體大部分已經腐爛無比,就連它的頭骨都是空缺的,里面也是空空如也,但是它下面那根玩意兒,跟牛鞭一樣來回甩動,顯得很是惡心。 “你無非是陰司最底層的小小鬼差,休得得寸進尺!” “那你,又是什么玩意兒?”周澤反問道,然后再度向前幾步。 “吱吱吱!” 猴子齜牙咧嘴,嘴里發出了低吼聲,而后它背后的黑色尾巴忽然豎起來,緊接著猛地刺入了瓷磚之中, 下一刻, 周澤所站的位置四周,天花板,瓷磚,墻壁上出現了一個個黑色的小洞, 從小洞中出現了一只只長長的尾巴,開始向周澤蜂擁而來。 這些尾巴上帶著極為腥臭的味道,還有粘液滴落下來,對于一向有潔癖的周澤來說,此時感覺自己正站在海鮮市場味道最濃郁的區域。 最重要的, 這個場景, 他以前在很多電影里, 看過。 隨即, 周澤雙手撐開,黑色的指甲完全生長出來,眼眸深處,也流轉出黑色的光韻。 老實說,除了那次抽白鶯鶯那次,自己還真沒正兒八經地打過架。 讓周澤有些意外的是, 自己兜里放著的那個冊子,在此時竟然開始微微發燙,仿佛它也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有點興奮, 也有點期待, 自己剛剛拿證了,就像是一個人剛考到了駕駛證總像是開個車試試手一樣, 周澤現在是真想打一架。 然而,讓周澤有些意外的一幕出現了,在自己的證件開始微微發燙時, 那只剛剛還不可一世鄙夷自己只是陰司小小一鬼差的猴子忽然跪了下來,不停地以頭搶地對著自己磕頭,喊道: “府君饒命,府君饒命,孽畜知錯,孽畜知錯了!” 一時間, 原本興致滿滿地周澤有些被吊在空中不上不下, 就像是一個人前戲做足,延時噴劑噴好, 偉哥吃好,巧克力味的藍精靈戴好,小電影放好,紅酒調好, 結果床上的佳人掀開被子發現居然是特么的許清朗! 第六十八章 猴言亂語 府君? 這肯定不是對自己的稱呼,周澤的證件上第一欄清楚地寫著自己的名字,第二欄則明白無誤地寫著“臨時鬼差”的職務。 而且,這也不可能是一種表示尊敬的別稱,比如民國那會兒老百姓看見一個當兵的就叫老總,如果一個臨時鬼差都能被稱呼為府君的話,那么這種美稱在地獄也太泛濫和不值錢了吧? 所以, 問題應該就出現在自己剛剛得到的這件小本本上。 這個證件以前是有主人的,哪怕現在因為周澤得到了這個被“重新刷新”了,但它上面應該還殘留著些許前代主人的訊息。 總而言之, 自己撿到了一個很了不起家伙的遺物,而且是以一種得來全不費工夫的方式得到的。 當然,在這個時候周澤沒時間去竊喜或者奢侈一把開一杯紅酒來慶祝,反而心里有一點點小小的失落,畢竟沒能跟這個丑化版的猴哥打一架。 但既然對手認慫了,周澤當然不至于犯賤到蹲下來鼓勵對手趕快重新拾起人生的信心站起來打我,打我, 打我! 這既然是一個美麗的誤會,那么,就讓這個誤會繼續下去吧。 周澤默不作聲地走向猴子,一只手負于身后,其實也是在下意識地模仿小蘿莉的擺酷的姿態,讓對方的誤解時間更長一些。 走到對方跟前,猴子還在不停地磕頭,它的頭骨應該是被人挖開過,里面空洞洞的,事實上,它全身上下除了那條“牛鞭”質量完好以外,其余部位都很腐朽和破損。 周澤一只手伸出去,指甲點在了對方眉心位置。 “把你的魂血,交給我。” 周澤淡淡地說道。 “謹遵府君法旨。” 猴子一臉畏懼,心悅誠服,且在其眉心位置,出現了一條黑色的蚯蚓。 周澤用指甲掐住那只蚯蚓開始往外拔,蚯蚓越來越長,也越來越粗。 當初許清朗曾建議過周澤收取白鶯鶯的魂血,這樣就等同于掌握了白鶯鶯的命門,周澤現在就打算以同樣的方式,先趁著這只猴子魂不守舍的時候把對方徹底掌控住。 不過,這只猴子的魂血,還真是粗壯啊,這也從側面說明這只猴子的可怕。 都市之中,為什么會忽然跑出來這只猴子? 就在此時,魂血忽然卡住了,周澤用力去拉,結果拉不動。 而原本一臉敬畏地猴子也愣了一下,目光忽然變得無比清明! 高高在上的府君要抽走自己的魂血,這是自己的榮幸,是自己無法反抗的法旨,但高高在上的府君為何連自己的魂血都抽得如此困難? 猛然間,猴子嘴巴裂開,發出了一聲厲嘯,其爪子直接拍向了周澤。 周澤只感到自己被一輛大貨車撞在了身上,但在自己本人被撞飛之際,他的指甲瞬間發力,直接掐斷了對方的魂血。 “嘩啦…………” 周澤撞碎了身后的玻璃,整個人倒在了玻璃碎渣之中,抬起頭,胸口一陣起伏,嘴角有鮮血溢出,全身上下,更是疼痛無比。 “該死,你不是府君! 你這個混賬,竟然敢冒充府君!” 猴子開始發狂了,雖然魂血沒有完全被周澤抽出來,但因為被周澤掐斷的緣故,哪怕沒辦法使得它當即斃命,但足以毀掉它的修行根基。 周澤強行撐著爬了起來,身上到處都是被玻璃碎渣割裂的口子,顯得很是狼狽。 然而,那只猴子在此時卻像是發了瘋的野獸一樣,直接撲向了周澤。 “噗通!” 一人一猴撞在了一起,只不過這次猴子的力道比上次小了太多,一人一猴互相糾纏著在地上連續翻了好幾個滾。 “這是我的宿命,也是我的因果,天道允許,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你小小一個鬼差,為何要來阻撓,你真當自己是十殿閻羅?” 周澤沒回答,而是用自己的指甲狠狠地刺入猴子的身體之中,猴子體內的膿水不斷地往外蒸發,那味道,哪怕你戴著防毒面具估計都沒有絲毫作用。 終于,雙方在一輪掐架之后,猴子的身體頹然地失去了力道,摔倒在了一側,周澤踉踉蹌蹌地爬起來,他的十指指甲已經被腐蝕了大半。 他是一個很愛惜指甲的人,哪怕是在上輩子,操控手術刀之余,他也經常修剪自己的指甲,更別提這輩子指甲對于自己來說更加重要自然更加珍惜。 但眼下,卻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周澤心里有些后怕,如果不是自己手上的證件欺騙了對方,讓自己得以獲得先手掐斷了對方的魂血,這一輪交鋒下來,可能躺在地上的人就是自己了吧。 這不是鬼, 這是一只妖, 周澤在心里罵了自己好多遍, 自己為什么要跟上來,差點把自己給坑死。 人就是這樣子的一種復雜動物,他能被一瞬間的正義感和所謂的良心沖動之下做出不計較后果的事情,但隨后往往又會后悔不迭, 覺得自己是個煞筆。 周澤覺得自己下次遇到這種事兒應該打電話給警察叔叔,讓他們來解決,這樣自己就能心安理得地離開了。 白夫人在通城逗留了兩百年,小蘿莉不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么? 搖搖頭,將腦海中雜七雜八的念頭拋棄,周澤看了看身邊的猴子。 猴子嘴巴張開,目光開始變得渾濁,身體也在此時開始像是氣球漏氣了一樣,慢慢地干癟下去,但它還沒死,因為它還能說話。 “我修行三甲子,得機緣,送善緣,成精魅,窺大道……身為異類,于陽間得道,實屬不易。” 每個人死之前似乎都喜歡回憶一下自己的過去,把自己的一生說得多牛逼多不容易,這只猴子的心態,其實和人,也差不了多少了。 “修行了這么多年,也管不住自己下面的那根玩意兒。”周澤吐出一口鮮血,他齒縫間也是布滿了血絲。 “一甲子一具肉身,一甲子一次脫胎輪回。”猴子的聲音開始變得微弱起來,但聽起來還帶著極大的鏗鏘, “我一甲子一次重化肉身修行,從頭開始,從頭修行,于山野之中,搭救迷途荒野的路人,給山腳下的村民采摘送去藥材,驅趕附近的山怪和鬼魅。 雖無廟身,但行的卻是山神之職,護佑一方山野百姓一代又一代,哪怕如今,于那處小鎮中亦然有我之石雕,當地也流傳著神猴助人的故事。” 周澤將自己的指甲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看著破損不堪的指甲,心里很是惋惜,當然,對于猴子所說的話,周澤只是露出一抹冷笑。 一只神猴? 一只守護山民的山神? 助人為樂? 你這助人為樂得過火了吧,人家丈夫出去打工了,你都去幫人家丈夫安慰獨守閨房的妻子? 而且,聯想一下自己剛剛上樓時這貨側在墻壁上打灰機的形象,還真的很難讓人把它跟神猴聯系在一起。 “別自己給自己唱戲,只撿好聽的說。”周澤重新揚起手,準備給這只猴子做一個了結。 “是他們,在我第四次修行輪轉之際,捉住我剛剛輪轉的肉身,當時的我,還只是一只小猴子,她的丈夫當時在山林里做伐木工,摔傷跌落峽谷,是當時的我去給他送去了果子和露水,是我去他們營地引著他的工友去搭救了他。 但是他卻在獲救時,以伐木所用之繩鎖縛住我,對他的工友道: 大難不死必有后福,聞之猴腦大善,取之送其妻嘗之,于不孕有奇效!” 最后一段,猴子是用文言古話說的,這可以表現出它的憤怒,同時也能表現出它已經處于彌留之際了,意識已經逐漸混沌,下意識地用自己最習慣的方式去說話。 “開吾頭,取吾髓,割吾肉,分與眾人啖之,言之大補!” 猴子說著說著,已經縮小到普通猴子身子大小的它開始顫抖起來,這是一種咬牙切齒地憤怒,深入骨髓的憤怒! 修行三甲子,行善積德,護佑一方,卻在道行即將大成的前夕,毀于一旦,不是死于自身的仇敵,而是死在自己救的人手里, 這換做誰,都是一種滔天恨意。 “吾肉身已毀,大道已崩,然吾心中憤恨難平! 他日因,今日果! 吾已然身死道消,愿入輪回,投于畜生道,但吾心怨難消,神魂不得入地獄,只得下山尋仇,了解因果,方可徹底解脫。” “這就是你侵犯人家妻子的理由?”周澤問道。 “汝為人,吾為畜,汝奉人食畜乃天經地義! 而畜以怨報人則為天道不容,然否?” 周澤猶豫了一會兒,點點頭,“然。” 他不愿意去否認,也不想去否認。 當然,吃猴腦是違法的,是錯誤的行為,但在周澤本人的情感傾向上來看,這只猴子下山來報復,差點害出個一尸兩命,周澤還是沒辦法接受。 就比如你看著餐館里的人在吃著紅燒肉,你會覺得好好味哦。 但如果你看著餐館里有一群豬在啃食人肉,你作為人,有何感想? 很自私的立場,很歪曲的屁、、、股,但道理就是這么一個道理,大家的立場不同,看事物的角度自然也就不同。 況且,周澤覺得不管怎么樣,孕婦肚子里的孩子,是無辜的。 “你很痛苦吧,我幫你解脫了吧,然后試試看,能不能把你的靈魂,送入地獄。” “謝……”猴子說出了最后一個字。 周澤的指甲再度刺入了猴子的身體, 猴子身體一顫, 身體徹底失去了生機。 但周澤找尋了許久,也等待了許久,卻沒發現猴子的亡魂。 這可能意味著,猴子已經魂飛魄散了,因為它的報復沒能完成,所以它的靈魂也就不得入地獄。 站起身,周澤發現四周有一層淡淡的黑色煙霧正在消散,這像是一道結界,阻擋了這里發生的事情被外界感知,否則以自己跟猴子在這里打架的動靜,早就吸引很多人過來了。 周澤將猴子的尸身扛起來,扶著樓梯口,慢慢地往下走。 同時在心里囑咐自己,要記住今天的教訓,自己只是鬼差,管鬼的,山精鬼怪這一類的,超出自己業務范疇了。 借著夜色,周澤在醫院外圍的一個公園里拿園丁房那邊遺留的鐵鍬給猴子挖了個坑,把它尸身埋了進去。 然后自己簡單地處理了一下傷口,做完這一切之后,周澤有些脫力地靠著大樹坐了下來。 拿出屏幕已經碎裂卻還能使用的手機,周澤給林醫生發了個信息: “那個孕婦和她的孩子,保住了么?” 過了五分鐘,林醫生回復了: “保住了,母子平安。” 周澤點了一根煙,用力吸了一口,緊接著感到肺部生疼,劇烈地咳嗽起來。 但很快,林醫生又發了一張照片和一段文字, “不過,孩子是個畸形兒,有三條腿。” 周澤看著手機里的照片, 那個瘦小的早產嬰兒安靜地躺在那里,呼吸均勻, 但是他的下半身,卻有三條腿, 那多出來的一條腿, 像是一只猴子的……尾巴。 第六十九章 莫欺少年窮! 身子有些疲憊,心里也有些茫然,丟掉了煙頭,將外套掛在自己肩膀上,順著路燈的指引,周澤行走在昏黃的小路上。 背影,被拉得很長。 公園出口位置,站著一個頭發蒼白的老者,老者一身筆挺的西裝,正襟而立,一絲不茍,像是在沙漠中堅守的老白楊。 只需要瞥一眼,就知道老者是那種對形體裝束要求到極端乃至于變態地步的人。 周澤沒看他,而是繼續走著自己的路。 空氣中彌漫著西瓜沙的味道,有點甜,也有點膩,這味道讓周澤有些不舒服,因為西瓜肉是紅色的,這會讓周澤聯想到很多不愉悅的畫面。 “先生,心情很低落么?” 老者主動跟著周澤的步伐,略微落后半個身位,恰到好處。 “有點。”周澤回答道。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亦步亦趨,形成了一種特殊的雷同。 “先生,是因為那只猴子么? 還是,為了那個受到污染的嬰兒。”老者問道。 周澤沒回答,繼續慢慢地往前走。 一直走到紅綠燈路口時,周澤停下了腳步,等綠燈。 老者也止住了腳步。 “這件事,沒有對錯。”周澤回答道。 “沒有對錯么?”老者重復了一邊,然后問道:“但任何事情都會有正反兩面,自然是可以分得清楚對與錯的。 猴子是一只好猴子,它甚至比人群之中所謂的善人做的好事都更多。 這一點,您也是承認的,對么先生?” “所以,你的意思是?”周澤又抽出了一根煙,用手擋著風,點燃,“我做錯了?” “幾次脫胎,幾次苦修,到最后,因為自己救了的那個人,而功虧一簣,換做是先生您,會做何感想?”老者問道。 “我會很憤怒。”周澤很干脆地回答道,這個根本不需要思考。 “憤怒之后呢?” “如果有機會,我會去殺了他全家。”周澤吐出一口煙圈。 “先生,您的邏輯很通順。”老者評價道,“但您卻阻止了它報仇,哪怕是在您從它口中得知事情經過和真相之后,卻依舊親手了結了它。” “是的。” “您覺得您做得對么?”老者又問道。 “我說過,這件事,沒有對錯。”周澤抖了抖煙灰,“退一萬步說,孩子,是無辜的。” “依照您的意思,如果猴子只是選擇對丈夫復仇,您就能理解了; 您很可能就不去阻止了,是么先生?” 周澤沉默。 “但丈夫之所以殺了猴子取了猴腦,是想著讓自己妻子吃了之后治好不孕的問題。”老者提醒道,“所以,因和果,看似是算在猴子和丈夫身上,但真正的源頭,是在于猴子和那個嬰兒身上。” “因果,可以這么算么?”周澤問道。 “我算得,沒有道理么?”老者反問道。 “按照你的算法,可以算到因為隕石撞擊了地球,恐龍滅絕了,才出現了新的物種,才出現了類人猿,才出現了人和猴子,才出現了這一出慘劇。 所以,因果得算在隕石上面。” “您這是詭辯,先生。”老者的語氣,似乎一直都沒有變,很平和,仿佛就是純粹地在和你探討問題。 “我是人。”周澤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站在人的立場上,我覺得我不可能放任一只異類在醫院去傷害人類。” “您不是人,您是鬼。”老者再度提醒道。 “這次,輪到你在詭辯了。” “呵呵。”老者笑了笑。 綠燈了, 周澤邁開步子往前走,老者繼續跟上。 一個衣衫破損的年輕人, 一個衣著嚴謹的老年人, 兩個人在地上,只留下唯一的一道影子。 “最后,孩子還是出問題了。”老者繼續以讓人想捅他一刀子的平靜語氣說著話,“似乎在這個時候,可以感嘆一句:天道好輪回,看它饒過誰?” “我從不認為大人做錯的事情,需要襁褓里的孩子去承擔連帶責任。” “古代有連坐的法律,這意味著它是有其存在的理由的。”老者說道。 “現在它已經被廢除了,這意味著它不存在比存在更好一些。” “先生,您可憐那個孩子,但,誰又去可憐那只猴子?” “你可以去花果山問問他的祖宗。” “所以,歸根究底,還是種群主義至上的理論,無非是比地域歧視和人種歧視多了一層保護色而已。” “我手里有一個面包,這是我今天的晚餐。”周澤攤開一只手,表示自己正拿著一塊面包。 “然后呢?” “然后就是當我準備吃這塊面包時,我忽然想起來在地球上的一些貧困地區,還有人吃不飽飯,餓得瘦骨嶙峋。 所以我不忍心吃下這塊面包,甘心陪他們一起挨餓,甚至,一起餓死。” “先生,我覺得您這個反諷,不是很恰當。”老者搖搖頭,“您能認為猴子是畜生么?它這三甲子所作所為,比大部分所謂的人,更像是一個人。” “好吧,那換個例子。 我身邊有一輛豪車,面前有名貴的紅酒和魚子醬,我又想到了地球上還有人在挨餓,我又不忍心吃了,還是決定和他們一起挨餓,和他們一起餓死。 你如果吃了那么好的東西,你如果開了那么好的車,就會有人指著你的鼻子罵你,罵你應該把你用來享受的金錢捐獻給貧困地區的人們。” 老者停下了腳步,像是在思考。 周澤沒停,繼續往前走。 終于,老者趕了過來。 “我還是很好奇,您為什么要阻止它。” “你認為我應該怎么做?” “當作沒看見。”老者回答道,“您是鬼差,是陰司在陽間規則的守護者。裁判員之所以會受到尊重,是因為他的中立,一旦又當裁判員又當運動員,這游戲就崩盤了。” “我聽不懂你這是什么意思。”周澤停下了腳步,看向老者,這個衣著嚴謹到恨不得上前把他西裝扯皺的老東西。 “意思很簡單,你之前舉的兩個例子,無非是想說明您只是在那個時間段做出自己想做出自己的選擇,而我剛剛湊上來問的那些話,都只是外人的呱噪。” “我以為你沒聽懂的。” “聽懂了,您是個好人。”老者又重復了一邊,“是一個好‘人’。” 站在‘人’的角度,確實如此。 “所以,你故意湊上來,只是為了給我下一個定義?”周澤看著老者,他的十指現在依舊火辣辣的疼,“我不知道撿到那個東西后,麻煩會來得這么快。” 之前小蘿莉說自己是黑夜里的白熾燈,現在周澤感覺自己是黑夜中的燃燒彈。 老者搖搖頭,道:“我不是您的麻煩,事實上,我是主人留下來的仆人,而您,剛剛繼承了主人的身份牌。 也因此,我的封印得以解除,我蘇醒了,然后找到了您。順帶,觀察了一會兒您。” “撿到個好東西,再送個老爺爺?” 周澤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我是不是該再說一句: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順便再感嘆一句恐怖如斯? 這樣似乎更應景一些。” “我聽不懂,先生。”老者直言道。 “要多讀書。”周澤提醒道。 “好。”老者鄭重地點頭,“受教了。” 前面,又遇到了紅燈,二人再度停下了腳步。 “先生,您繼承了主人的身份牌,自然也就成了我的新主人。”老者開口道,同時,對周澤彎下腰,躬身敬禮。 周澤站在原地,看著老者。 今天的日子過得真豐富, 撿到了一個證件,殺了一只猴子,甚至,還冒出來一個老爺爺,說要認自己當主人。 周澤沒有歡天喜地,只是覺得有些麻煩,他看不清楚這個忽然冒出來的老頭,到底是什么目的。 “主人曾有一件事吩咐下來,讓我告訴他的繼承者。”老者又開口道,“當然,這句話是留給您的,同時也是留給我這個仆人的。 “說。” “如果他的繼承者是一個好人的話,那就……” “噗!” 鋒銳物體刺入身體的聲音傳出, 周澤有些愕然地低下頭, 他看見老者的手直接刺入自己的胸口, 那么的干脆, 那么的突兀, 他甚至連絲毫心理準備都沒有。 慢慢地,周澤雙腳脫離了地面,老者舉起手臂,周澤也被他舉起來。 昏黃的路燈下,周澤可以清楚地看見自己身上的鮮血順著老者的手臂流淌了下去,染紅了老者半身西裝。 “主人說,如果他的繼承者是一個好人的話,那就把他殺掉,然后等下一個。” 老者依舊很平靜地說著這些話, 他不是在殺人, 仿佛是在丟垃圾, 就像是挑剔的主廚選擇自己的配菜,稍有不合意直接丟掉換新的過來。 而周澤,就是這莫名其妙地被丟掉的垃圾。 鮮血不住的流淌,周澤十指殘破的指甲長了出來,但還沒等周澤下一步動作,老者洞穿了周澤的手掌忽然發力, 一時間, 周澤感覺自己的四肢百骸全都傳來了巨大的痛苦,周澤的身體也是一陣痙攣,根本無力去反擊。 “很抱歉,先生,在一分鐘之前,您可能覺得今天是您的幸運日,因為您收獲了自己很想要的東西。 我不知道先生您是否留意過證件名字和職位那兩欄下的模糊白斑。 您可能覺得白斑之下隱藏著的,是主人的名字和職位; 事實,也的確如此。 但不僅僅只有這些, 還有在您之前那八位繼承者的名字和職位。” 老者繼續平靜地說道。 “他們……他……們……都是……好人?” 周澤張開嘴,鮮血不停地自嘴角溢出,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條咸魚一樣,被掛在了樹杈上, 慢慢地,等待風干。 “不,先生,您是這九個人里,唯一的好人。”老者回答道。 “那為……為什么……他們……也……死了……” “因為在我問他們是不是一個好人時,他們都覺得回答‘是’,似乎更有利一些。” 老者微微側頭,露出些許無奈之色, “然后, 他們都死了。” 第七十章 我的心呢! 死亡是何種感覺,周澤記得清清楚楚,當初的他就曾被推入火葬場的焚化爐中享受過焚滅的待遇; 且在事先,還有火葬場的工作人員用鋼鉤挑破他的肚子以防止火化時身子鼓脹炸開。 那種感覺,和現在自己胸口被洞穿,很相似。 痛? 當然痛。 但當痛苦太過劇烈之后,你反而覺得麻木了,就像是在醫院里做手術被打了半身麻醉后,隔著遮擋你視線的簾子,你大概也就只能感到好像有什么東西在你肚皮上鼓搗來鼓搗去。 周澤還想反抗一下,但是他的身體卻在此時陷入了死寂一般的痙攣之中,甚至連他的眼皮,在此時都變得格外沉重。 哪怕再怎么不甘心,再怎么反抗, 眼皮, 還是落幕了。 ………… 緩緩地睜開眼,四周,是昏暗的燈光,面前,擺放著一張大理石長桌,花紋雜亂,卻又給人一種精致的感覺。 低下頭,周澤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張椅子上,這是一張太師椅,自己本人是靠在上面,脖子以下,戴著白色圍脖,但更像是吃飯時系在那里防止湯漬弄臟衣服的保護。 兩只手,分別握著銀色的刀和叉, 而在自己面前,則放著一個潔白的盤子,上面擺放著一塊烤肉,散發著陣陣熱氣,四周還點綴著檸檬和花菜。 “先生,花菜我用噴槍掃過,吃起來會給人一種燒烤的味道,希望您能喜歡。” 老者的聲音在周澤對面傳來,也是一樣的裝束,正在切著肉排,放入自己嘴里咀嚼著。 “這是什么意思?” 周澤沒急著吃,直接問道。 不是說,要殺了自己的么? “出了一點意外。”老者端起旁邊的酒水,小小地度了一口。 “嘩!” 老者一只手按在桌上,將那張證件推向了周澤面前。 “身份牌已經破損到這種地步了,這是我沒想到的。”老者說完,繼續切了一塊肉放入嘴里細細地品味。 “所以?” “所以,很抱歉,您死不了了。”老者嘴角露出一抹微笑說道,“先生,您的運氣,還真是很好呢。” “你不殺我了?” “是的,先生。因為主人留下的身份牌,沒辦法再去承受一次認主刷新的過程了,否則它就會直接崩裂,失去一切作用。” 老者搖搖頭,舉起酒杯,對著周澤迎了一下, “所以,恭喜您,先生,看來我之前說的話有誤,今天,的確是您的幸運日。” 周澤拿起酒杯,看著里面通透的紅酒顏色,沒急著喝,而是問道: “這酒里,沒下奇怪的毒?” “您說笑了先生。” 說笑? 之前你說我是你的新主人, 然后呢? 一只手直接洞穿了我的胸膛! 到底誰在說笑? “先生,請您嘗嘗我的手藝,老主人在的時候,他每日的膳食都是我負責打理的,雖然這么多年過去了,我想我的手藝也不至于退步太多。” “肉里沒下毒?”周澤微笑著問道。 “先生,您多慮了,對于我來說,想殺您或者折磨您,不需要這么麻煩的。” 你說的很有道理,還真沒辦法反駁。 周澤用刀切下一塊肉,用叉子將肉送入自己嘴里咀嚼,本能地想要嘔吐,但卻意外地發現這塊肉入口即化,口感極好。 最重要的是,自己沒有絲毫地反胃感。 “好吃么?”老者問道。 “可以。”周澤回答道。 “好吃您就多吃點,作為一名廚師,自己做出的菜肴被人所喜歡,被吃了很多,是很開心的一件事。” 老者吃下了半盤子肉,放下了刀叉,拿出一條熱毛巾,擦拭著自己的手。 周澤又吃了幾塊肉,然后問道: “接下來,怎么辦?” “先生,您又說笑了。”老者臉上又露出了慈祥的笑容,“用膳之后,先生您大可以離開,我不會限制您的自由。” “就這樣結束了?”周澤覺得有些荒謬。 “是的,結束了。”老者肯定道。 “但我記得你說過,那位府君,想要的是一個壞人吧?” “是的,的確如此。” “就因為身份牌破損了,所以我就得到破例了?” 真的,只是因為運氣好? “不,府君的意志,不容有絲毫的折扣。” “我不懂了。” “答案,就在您的心中。”老者提醒道。 “我很討厭和尚那種打機鋒的聊天方式。”周澤說道。 老者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位置,“先生,在這一點上,我也一樣呢。” 周澤的臉色忽然沉了下來,像是想到了什么,他馬上低下頭,掀開自己脖子上的圍脖,露出了自己的左側胸口位置。 那里,是空的。 “傷口位置我為您涂抹了最好的藥膏,不日就會恢復,不留絲毫疤痕,甚至您身上其他位置的傷口,我也順帶幫您處理了。 您不需要對我道謝,也不需要對我客氣。” 我謝你MMP! “我的心呢?我的心呢!”周澤問道。 老者指了指周澤面前的餐盤,和顏悅色道: “您說它味道不錯。” “啪!” 周澤將手中的刀叉拍在了桌上。 老者端起一杯茶,漱口,吐出,然后緩緩地站起來。 “沒有心,就沒太多的煩惱了,您也能過得更舒服一些。 一個好人,沒了良心,他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了,您說是么?” 周澤雙手死死地抓著桌布,抬起頭盯著老者, “你最好現在把我殺了。” 老者微微一笑,“所以說,先生您現在要再說一遍:莫欺少年窮么?” 而后,老者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倒吸一口涼氣,佯裝道: “當真是恐怖如斯呢。” “…………”周澤。 “先生,您沒對我報仇的機會了,我的陽壽,也早就走到盡頭了,當您離開這間屋子后,我也將自此消散。” “你會下地獄么?” “地獄,沒我的位置了。”老者回答道,“是最終的結束。” 隨即,老者又指了指周澤面前的餐盤, “先生,需要為您打包么?” 周澤站起身,胸口有種空落落的感覺,傷口位置的大洞,更是觸目驚心,但是他卻沒死,確切的說,是徐樂的身子,并沒有死,甚至連一點點的痛楚感都沒有。 傷口,會不日愈合么? 拿起桌上的證件,周澤走向門外,卻在中途停下了腳步,問道: “我很好奇,那位府君,究竟是誰。” “自當年府君被那位跑到地獄的菩薩騙了之后,就不再愿意提起自己的名字了。” 沒得到答案,但周澤也不愿意繼續在這里滯留下去,推開眼前的門,他走了出去,再回頭時,發現自己剛出來的門不見了。 在自己身后,是一片荒墳。 ………… 屋子里,老者靜靜地收拾好餐具,重新將屋子打掃了一遍。 而后,他攤開手,對著桌子拍了拍。 “出來吧。” 一只小巧的金絲猴不知道從哪個疙瘩跑出來,跳到了桌子上,對著老者抓耳撓腮,很是可愛。 只是,這金絲猴的身子卻有些虛幻,顯然不是真實的存在。 “雖說,冤有頭,債有主,但你這次的事,是做過了。哪怕最后的果,結在那個嬰兒身上,它,也不該是你去報復的對象。 凡是追求因果,順從因果,若都奉此行事,你這小畜生,又何必去追求什么大道呢? 吃吃喝喝,生老病死,不才是最遵從因果的么?” 金絲猴搖搖頭,又點點頭。 “別怪我把你附著在那嬰兒身上的魂魄拘過來,你的三甲子功德,就算是給那孩子的補償吧,哪怕他殘疾了,但日后也能因此可以一帆風順,甚至日后做手術后,也能變成一個正常人。 你也不要覺得吃虧,這件事,就到這里結束吧,稍后,我給你新的肉身,你且自離去,是重新修行也好,就此嬉戲山林也罷,切莫再行今日之事了。 人修道尚且有五病三缺,何況你這小小畜生,就當,這是你修行途中的劫難吧。” 話畢, 老者推開了里間的門。 這間小屋子里面沒有其他陳設,只有墻壁上掛著一幅水墨畫。 畫中, 有一座巍峨山岳, 造化鐘神秀,陰陽割昏曉! 有一位頭戴紫冠身披黃袍的男子,立于山巔。 畫已經泛黃, 畫中人也已經遠逝, 唯有畫中那座巍峨的山,依舊矗立在那里,一覽眾山小。 “府君,您吩咐的事情,老奴做完了。” 老者對著畫卷跪伏了下來。 昔日訣別的畫面,在他腦海中再度浮現: ………… “你這老貨,晚點死,多撐一會兒,幫本座盯著這身份牌子最后會落到什么人手里,如果是好人,就給我宰了他,重新換人! 本座就是信了那些和尚的邪,信他什么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鬼話連篇,一世英名盡喪! 持本座身份牌的人,絕對不能再是好人,否則本座死不瞑目!” “主人,什么是好人,什么又是壞人? 好人可能做壞事,壞人也可能做好事。 好壞之分,老奴愚笨,怕壞了府君的囑托。” “直娘賊,哪有那么多的彎彎繞繞雜七雜八的說辭,你覺得他不是壞人,殺了就是了。” “是,老奴謹遵法旨。” ………… “他是好人?” 里屋,跪伏在那兒的老者慢慢地抬起頭,看著畫卷呢喃道: “他確實是‘好’人, 但他在我眼里, 是‘壞’人。” 老者說著說著,他的臉開始陰沉了下來,臉部和手部開始長出了黃色的毛發, 面容開始扭曲,變成了一張毛臉雷公嘴! 這是一只,老猿! 生于泰山之野,此生之志就是扛起那座泰山, 古語謂之曰:搬山猿! “我那徒子徒孫,修行三甲子,樂于助人,勤于修行,遭此大難,遇此屈苦! 他仗著他站在人的立場,不管不顧,直接上去將它給打殺了! 憑什么! 憑什么! 就因為,他是人,他生前是人么! 所以,一切異類只要威脅到人,不管對與錯,不論是與非, 都該殺?都該死?” 老者盤膝跪坐下來, 最后呢喃道: “他站在人的立場,他是好人。 老奴站在猴族的立場,他是壞人。 呵呵, 到頭來, 卻反而因此沒能讓他去死成。 府君, 這就是你的意思么? 府君, 老奴來追隨你來了,這么多年,沒老奴在你身邊伺候著做飯,您過得肯定不習慣吧?” 老者失去了生機, 猿猴的軀體就這樣坐在那里, 那只魂魄狀態的金絲猴這時候跑出來,先對著老者的遺體跪拜叩首,然后鉆入了老者的皮囊之中。 少頃, 自老者衣服之下, 鉆出來一只身材細小大概只有巴掌那么大的小猴子, “吱吱吱…………” 小猴子連續叫喚了幾聲,然后跑了出去。 第七十一章 恐怖的求婚 打車回到書店時,已經是深夜十二點了,書店門還開著,里面有不少人。 周澤記得之前許清朗打電話給自己說過今晚店里生意很好,看來的確如此,都這個點了,竟然還有客人在。 推開玻璃門,讓周澤有些失望的是,店里坐著的十多個人,都是活人。 上次趙局的事兒是一個特例,這一次,總不可能十多個人都是特例吧? 就算是三皇五帝時期,民風,哦不,是鬼風也沒這么淳樸的。 他們圈坐在一起,中間站著一個人,在講著故事,其他人都在認真聽著,好像是在講懸疑恐怖故事,講述人還帶著抑揚頓挫以及一些肢體語言,盡可能地在營造著氛圍。 白鶯鶯坐在柜臺后面,玩著手機。 當周澤回來時,白鶯鶯主動站起身,給周澤倒了一杯水。 周澤坐下來,下意識地伸手捂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位置,雖然有衣服遮擋著,但至少現在來看,那一塊區域,是空的。 “老板,你怎么了?”白鶯鶯有些奇怪地問道。 “嗯?”周澤看向白鶯鶯。 “總覺得你好像有哪里不一樣了,你下午離開時還不是這樣子的。” 不得不說,女尸還是很敏感的。 “沒事。”周澤現在不想說話。 “你回來了,我就去隔壁玩游戲去了?”白鶯鶯懇求道。 周澤點點頭。 “老板最好了。” 白鶯鶯去了隔壁面館,很快,許清朗就從面館走進書店,來到柜臺邊,給周澤遞了一根煙,問道: “這是在搞茶話會?” 周澤搖搖頭,示意自己不清楚。 “嘿,聽著像是在講鬼故事。”許清朗來了興趣,居然也找了個塑料板凳坐了過去。 圈中間的人講的是一個鬼嬰復仇的故事,高潮迭起,故事性確實不錯,周圍人也聽得很投入。 慢慢地,周澤也明白了過來,這應該是一個“社團”,類似讀書會或者騎行會因為某個興趣愛好而聚集在一起的組織。 上個故事講完,帶頭的一個男子取出了一張大白紙,上面畫著一些東西,然后又掏出了好幾支筆。 周澤離得有點遠,看不清楚,許清朗則扭過頭,對周澤對比了一個口型: “筆仙。” 筆仙,是一種招鬼類的游戲,帶著很神秘的色彩,據說,玩這種游戲容易遭遇不幸,招致亡魂附身。 這些人一個個很是激動,大家都伸出手,共同握住長筆,一個身穿著黃色妮子大衣******的男子似乎是領頭人,在大家都準備好后,很虔誠地開口道: “筆仙筆仙,你在哪里,筆仙筆仙,你在哪里。” 筆還是沒動,但書店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黑框男繼續道: “筆仙筆仙,我們今晚是否能遇到鬼?” 話音落下十秒后, 眾人一起握著的長筆開始慢慢地動了起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其實,很多人一起抓住一支筆,只要筆尖足夠圓潤,本身就很容易滑動起來,若是其中有個人微微使壞,那就更簡單了。 “唰!” 筆尖忽然一抖, 直接橫向了周澤所坐的位置。 許清朗微微張嘴,狗屎運? 周澤依舊穩穩地坐在柜臺后面,半瞇著眼看著這里的情況。 因為筆尖的移動,大部分人的目光都面向周澤那邊蹲著。 “是!” 黑框男指著筆尖所在的區域說道。 有“是”和“否”兩個區域,此時筆尖正好在“是”這塊區域之中。 “好了,東西收起來,待會兒一起出發,記住,行動半個小時,大家手機都充好電了吧,待會兒每個人都必須開視頻錄制,至少二十分鐘。” “好。” “明白了。” “嗯。” 其余人都整理好東西出了書店,黑框男則是走到周澤柜臺前,歉然道: “不好意思老板,我們是恐怖故事愛好者協會的,沒事做搞搞靈異事件探險,沒嚇到你吧?” 周澤搖搖頭。 “那老板你膽子可真大,剛那個小姑娘在這里時我問她可不可以在這里玩筆仙她準了的,結果你回來了,我還真擔心你會怪罪我們,這是茶水錢,老板你收下。” 男子遞上來六百塊。 周澤把錢收了,問道:“你們待會兒要去哪里?” “就是你店上面的大樓啊,這里不就早沒商戶了么,前陣子還發生了一起縱火案,燒死了幾個人,我們今晚就打算在那里試試運氣。” “那么想見鬼么?” “不知道,但人對未知總是帶著好奇的吧,其實,大家也都是懷著追求刺激的心態才聚集在一起的。 以平時大家的社交圈來說,很難在身邊找到興趣相投的人呢,我們這個社團,也是給大家提供了一個交流的機會。 而且,今晚我已經提前安排好了,已經在白天讓人在之前被縱火的電影院那里提前布置了東西,今晚我們社團里的陳先生,將會對劉小姐告白。” “告白?” “對的,其實,今晚的事情,我們其他人都是清楚的,只有劉小姐不知道而已,我們這個社團成立已經五年了,大家關系都是不錯的,所以大家都很愿意幫忙。” “你是日本人?”周澤看著黑框男子問道。 “是的,我算是在日華僑,五年前歸國的,這種興趣愛好的社團在日本是很多的,回國后發現大家都太內向了,所以基本上日常讀書會或者鬼屋探險的這種活動,都是我來組織。” 男子拍了一下額頭,遞出了自己的名片, “我中文名字叫崔一郎,請多多指教。” 周澤接過了他手中的名片。 “那我們就先去組織活動了,再次謝謝老板的招待。” 崔一郎走出了書店,原本站在邊上一直沒說話的許清朗捂著自己的肚子當即大笑起來: “哈哈哈,憋死我了,他們這次是真的見鬼了。” 許清朗笑著笑著,發現周澤不在笑,伸手捶了一下周澤的胸口,問道: “不好笑么?” 周澤當即彎下腰,一只手捂住自己剛剛被錘擊的胸口位置。 “這……你沒事吧?人家沒用多少力氣啊?” 人家只是用小拳拳捶你胸口的啊。 “不是。”周澤伸手示意許清朗不要靠近,同時道:“我只是笑得心口疼。” “這么夸張?”許清朗撇撇嘴,“你餓了沒有,我去給你下……一碗蛋炒飯?” “不餓,吃過了。” “你在外面吃過了?”許清朗有些好奇道:“你不是吃不慣外面的東西么?” “那個東西,很好吃。” “是什么菜式?你能吃得下的話我明兒也去買一些回來給你做了吃?” 周澤搖搖頭, 一個人,只有一顆心。 周澤也弄不出一籮筐來,交給許清朗“煎、炸、煮、蒸”。 “那你最近想吃點什么?”許清朗問道。 “空心菜吧。”周澤看向許清朗,很認真地道:“我最近忽然好想吃那個。” “行,我明兒去進貨。” 就在這時,書店里的燈忽然熄滅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決賽圈了,天命圈了啊!!!! 老娘就要吃雞了啊,老娘的狗砸三甲三頭十五倍啊!” 白鶯鶯沖出了面館,站在外面放聲哀嚎。 周澤覺得昔日她被浸豬籠時,估計喊得也沒現在這么激烈。 停電了, 周澤和許清朗也走到了外面。 許清朗打了電話,然后放下電話,無奈道: “狗日的,說是明天才有人過來檢修,老周啊,咱這個地方真不行了啊,停電了人都懶得直接過來看了,現在都成興趣愛好者鬼屋探險的地方了。” 許清朗指了指二人頭頂的高樓窗戶那邊,“他們怎么想得到的,要在那個死過人的電影院里表白?” “很浪漫啊,驚悚的環境氛圍里,再加上愛情的突如其來,這種反差感,對于喜好這一口的人來說,足以讓人迷醉。” “你今天說話怎么給人一種怪怪的感覺?”許清朗看了看周澤。 周澤搖搖頭。 “你這樣子真的像是被掏空了一樣,今天找你媳婦兒邁出那一步了?”許清朗小心翼翼地問道。 “想多了。” 但“掏空”這個詞,讓周澤眼皮微微一顫,這個細節讓許清朗捕捉到了。 周澤抬起頭,看向了上面。 “喂, 你望天也沒用, 這是心虛了? 難道我真說中了?” 許清朗見周澤不回話,也跟著抬起頭, 望天。 然后, 二人看見在第五層的玻璃窗戶位置好像站著一個身穿著白色衣服的人。 因為停電的緣故,四周并沒有光,但今天月亮很好,而且對方衣服的顏色在夜色里也很容易辨識出來。 “難不成還找人裝鬼烘托出氛圍?”許清朗吐出一口煙圈,“玩兒得真夠極……” 許清朗不說話了, 因為他看見上面那道白色身影落了下來, 速度很快, 且直接摔在了距離自己和周澤不到十米的位置。 “啪!” 沉重的悶響傳出, 一個人面朝上摔在了地上,一動不動,鮮血,自她身下慢慢地蔓延出來。 周澤感到自己臉上一涼, 有些許血漬濺落到了自己的臉頰。 許清朗當即跑過去查看落者情況, 而周澤卻伸手從口袋里取出了餐巾紙,打算先擦拭掉自己臉上的血漬。 死人了啊……要救人啊……要去查看情況…… 周澤眼中露出了掙扎之色, 但他的手還是顫抖著抽出了紙巾, 緩緩且仔細地擦拭著那幾滴血漬, “喂,你快過來看看,還有沒有搶救的機會!”許清朗抬起頭對周澤喊道,然后當他看見周澤居然站在那里一步未邁擦臉時,直接吼道: “你還有沒有良心,這個時候在那里擦臉!” 周澤愣了一下, 是啊, 心, 沒了啊…… 第七十二章 第二個死者 “好了,筆錄做好了,您可以走了。” 一位年輕警察合上了記錄本,對周澤微微一笑。 周澤點頭,站起身,準備離開。 這時候,原本坐在年輕警察旁邊陪同做筆錄的中年警察忽然開口問道: “徐先生,您的書店開在那里,生意好么?” “不怎么樣。”周澤老實回答。 這個問題,很多人問過他,他們問的是對活人的生意,周澤自然也以活人的生意去回答。 “那您為什么還會繼續選擇在那里開著這家店呢?”中年警察問道。 “我是上門女婿,丈人家很有錢,不缺錢的,就是打發打發時間。” 中年警察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抬手示意道:“您可以離開了,如果還有情況需要咨詢的話,我們會通知您。” “樂意之至。” 周澤離開了審訊室。 年輕警察將手中的筆一轉,道:“孫隊,這家伙還挺有意思。” 是的,把入贅高攀直接說出來,坦言自己是在混日子吃軟飯,也的確需要很大的勇氣。 “去看看其他地方的審訊吧。”中年警察站起身,朝著周澤離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他總覺得,之前坐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年輕人,讓他有種芒刺在背的感覺。 審訊時,警察本該是眼鏡蛇,而面前的被審訊者則是獵物,毒蛇要以最快準狠地方式攻破對方的防御以期得到事情的真相。 但在剛才,他有種錯覺,自己這條眼鏡蛇,在對方眼里,就像是印度賣藝人竹簍里會隨著笛子聲舞動的觀賞品。 人家似乎,根本不在意這個。 ………… “出來了啊?”許清朗剛剛也做好了筆錄走了出來,“真倒霉,大晚上地還得跑警局走一趟做筆錄。 還有,那個年輕警察好煩,問我性別時問了三遍,他是不是腦子有問題,我的性別他看不出來么?” 周澤瞥了許清朗一眼, 心道:你自己長得什么樣子難道你自己心里沒點逼數? 周澤和許清朗都是店主,再加上親眼目睹的墜樓過程,所以需要做一份筆錄,但基本沒其他的事情,而那個恐怖故事愛好者協會的其他成員都被警方當作了重點懷疑對象,這也是題中應有之義。 “對了,你說兇手究竟是誰?”許清朗抽著煙問道。 這個時候太陽快出來了,已經是早上了。 “這不是我們需要關心的問題,警方會偵查和破案的。”周澤很是平靜地說道。 “喂,別那么消極好不好? 難道你小時候沒看過福爾摩斯或者名偵探柯南?” 每個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一點偵探夢和偵探情節吧。 那種剝開層層迷霧找尋到真相最后像魔術師劉謙那樣極為浮夸地張開雙手故弄玄虛地喊一聲“接下來就是見證奇跡的時刻”, 絕對能戳中很多人的G點。 “我對人不感興趣。” “還是要搞鬼。”許清朗諷刺道。 “對,搞鬼。”周澤拿出手機開始打車,同時道:“你還記得么,女死者跳樓時,穿的是什么顏色的衣服?” “白色。” “落下去后呢?” “紅色的啊。”許清朗聳聳肩,“好像是被鮮血染紅的,唉,真可憐。” “落地后她穿著的,本就是紅色的裙擺。”周澤提醒道,“別拿鮮血染紅的套路去麻痹自己。” 許清朗默默點頭,然后伸手摸了摸鼻尖,道:“你的意思是,這件事后面,有什么秘密,不是單純地意外或者是謀殺?” “我不知道,但我很希望是這個原因,以前碰到的鬼讓人生個感冒就已經是及其厲害的角色了,如果真能碰到一個可以造成意外讓人死亡的,也算是一次大豐收。” 這種鬼,一個抵得上幾十個吧? 把它送進地獄去的業績,也能以一當十甚至當更多吧? “你想得太復雜了吧?對了,說到這里我都忘了,我沒提醒警方說一開始是白色衣服。”許清朗拍手道:“說不定解開案子的關鍵點就在衣服顏色的變化上,兇手肯定設計了某種極為巧妙的…………” “你是被阿加莎克里斯蒂或者柯南道爾附身了么?”周澤問道。 “沒。”許清朗很是幽怨地看向周澤,“老周啊,我發現你越來越沒勁了,以前好歹還會配合人家一下。” “沒心情。” “那咱們現在就是回去么?” “是。” “回去抓鬼?” “玩筆仙。” “你怎么這么幼稚。” “聽說過……釣魚執法么?” ……………… 書店倒是沒被封鎖,但是書店外圍布置了很多警戒線,有不少警察在四周徘徊搜索著蛛絲馬跡。 這樣子一來,本來就沒什么活人生意的書店就更顯得安靜了。 周澤讓白鶯鶯買了一套筆仙裝備,直接在淘寶上搜通城的賣家,然后讓白鶯鶯直接打車去那里取的貨。 紙張鋪陳開, 一大堆不知道有用沒用的玩意兒擺放在一邊。 許清朗蹲在旁邊,看著周澤忙活著,有些無奈道:“其實我這里有幾個招魂的法子,感覺比這個游戲效果更好一些。” 周澤搖搖頭,道:“不一樣。” “有什么不一樣?” “昨晚,我沒感應到有東西過來。”周澤看了看許清朗,“你感應到了?” “昨晚有東西過來了么?” 許清朗腦海中回憶出那幫人玩筆仙時長筆滑動向周澤的畫面。 “那只是巧合吧,那個華僑不是說過么,他們昨晚的活動本就是給告白做鋪墊的,所以,應該是其中有人故意發力指向你身后的位置,也就是那座大廈,其實不是指的你。” “分析得很好。”周澤伸手,掀開了地上的紙,然后用自己的指甲在瓷磚上摸了摸,道:“這也是故意的?” 許清朗當即瞪大了眼睛, 在瓷磚地面上,竟然有一條半米不到的凹痕,如果是站著的話可能都發現不了。 周澤取出一支筆,將筆尖放在凹槽上,順著這個方向滑動,自己本人和許清朗也跟著這個方向慢慢地轉身。 隨后, 指尖指向的位置, 是正坐在柜臺后面玩亡者榮耀的白鶯鶯,昨晚周澤就坐在那里。 周澤把筆一丟,看著許清朗。 瓷磚上弄出一條小凹槽,這難度,不是一般的大。 許清朗有些不可思議道:“不是吧,難道昨晚真的有什么東西被召喚過來了?怎么我和你都沒看見?” “上次趙局過來時,我們看出他已經死了么? 上次無面女變裝過來,我們看出她的真實身份了么?” “這……”許清朗。 周澤默默地把紙張重新攤開,然后拿起了筆,“你說,以我的身份請筆仙是不是請不動?” 周澤嚴格意義上來說是鬼差,他和昨晚恐怖故事愛好者協會的人不同。 “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的是,昨晚你坐在那里看戲的時候是不是就察覺到不對勁了?”許清朗指著周澤問道。 周澤點點頭, “雖然沒感覺到特殊的波動,也沒看見任何不該看見的東西,但當他們把那支筆推向我這個方向時,我心里感受到了一些悸動,像是被什么東西盯住了一樣。” “那你為什么不事先告訴他們!” 許清朗直接抓住了周澤的衣領, “你感覺到了不對勁,能讓你都覺得悸動! 在他們說要去后面大樓里玩那個該死的探險游戲或者告白游戲時,你為什么不阻止和提醒他們!” 周澤伸手,沒去推開許清朗抓住自己的手,而是擦了擦自己臉上被許清朗怒吼時噴到臉的口水,隨后,他看向許清朗: “和我有什么關系?” 是的, 和我有什么關系? 放開了周澤,許清朗倒退兩步,他忽然覺得眼前的這位有些陌生。 “他們在我的店里消費,根據工商規定,我自然有義務保證他們在我店里看書或者開茶話會時的安全。 但他們既然已經離開了我的店,接下來的事,又和我有什么關系?” “你以前不是這樣子的。”許清朗喃喃道。 “現在要做的,不是去感慨過去,也不是去嘆惋什么物是人非,而是需要把那個隱藏的東西給找到,然后送它下地獄。” “你熱衷于這個?” “這是業績,你以前不是總嘲諷我生活沒目標么?” “你……”許清朗舔了舔嘴唇,“行吧,你慢慢查吧,我不伺候了。” 許清朗擺擺手,氣沖沖地走出了書店。 白鶯鶯這個時候端著茶水走出來,有些意外道: “老板,你和許美人吵架了?” 周澤沒回話,而是默默地蹲了下來,繼續看著那條凹槽,繼續看著面前的筆仙圖紙。 “老板,那我先去玩游戲啦。”白鶯鶯把茶水放在周澤身邊,吐了吐舌頭,跑去了隔壁。 她沒注意到,蹲在地上看著筆仙圖紙的周澤,額頭上正不斷冒出著汗珠,同時一只手死死地掐住自己左邊胸口位置。 該死, 一定要盡早把那個家伙找到, 否則還會有人會死, 該死, 怎么這么疼! 白鶯鶯走進面館時,許清朗正坐在那里抽著煙,見她進來,許清朗直接道: “你家老板這兩天是不是出了什么問題?” “我倒是覺得他變正常了。”白鶯鶯坐下來,打開了電腦。 “變正常了?”許清朗“呵呵”了兩聲,“你是沒看見昨天有人摔死在我們倆面前,結果他居然站在那里用面紙擦臉!” “那人是直接摔死的吧,不擦臉的話能救活么?” 白鶯鶯很不屑地進入了游戲,“他上輩子就是經驗豐富的醫生,能不能救活一眼就能看出來,與其跑過去大喊大叫做無用功,還不如先把自己的臉擦干凈。” “嘿,我說你居然跟他站一邊的?你們還是人么!” “我們倆還真都不是人。” “吧唧!” 就在這時, 電腦屏幕忽然一閃,然后黑屏, 再度停電。 “啪啪啪啪啪!” 白鶯鶯猛捶鍵盤,“老娘落地98K啊!” 原本坐在那里抽煙的許清朗馬上跑出店里, 抬頭, 望天, 此時, 在五樓窗戶邊, 居然站著一個身穿白衣的男子。 周圍不少警察正在拼命地打電話和用對講機呼喊大樓里的同事趕緊去阻止,同時有一位中年警長在咆哮: “案發現場怎么讓人上去的,你們都是干什么吃的。” “啪!” 沉悶且熟悉的落地聲音, 許清朗站在原地, 怔怔地看著那個人自空中落下, 一切, 仿佛和昨晚一模一樣。 他下意識地閉上眼, 此時此刻, 人命就像是下餃子一樣, 一個接著一個, 不值錢。 第七十三章 故人相逢 聽到外面眾人的喧囂聲, 原本蹲在那里的周澤有些頹然地坐在了地上,瓷磚地面有些冰涼,但更涼的,還是他的內心。 哦, 忘了, 自己沒心了。 掀開襯衣,周澤發現自己原本被掏空的位置已經復原了,僅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就徹底復原。 這讓周澤不禁懷疑,自己是否是中了對方的幻術,其實,自己的心還在。 因為他能感知到心跳,自己這具身體,還保持著活力,并沒有出現什么問題。 但似乎,某種情緒被抽走了。 自己的一些本能反應,也被打上了禁止符號,如同有一道無形的墻壁,將自己給困鎖住。 昨晚的自己,本該和許清朗一樣沖到死者身邊去,哪怕他第一反應判定死者肯定已經死了,但原本的自己,應該會做出那樣子的反應的。 就比如剛才,許清朗呵斥自己時,自己反問了一句“和我有什么關系?” 其實,以昨晚自己的狀態,先是搏殺了那只猴子,再被那個莫名其妙的老頭拉到餐桌邊品嘗了一頓獨一無二的餐點,本就有些恍惚。 就算是在那幫人玩筆仙游戲時,自己感應到了什么,但也不可能做出什么清晰的反應。 昨晚的自己,本就是驚弓之鳥,草木皆兵,任何的所謂“悸動”,都有些似是而非。 當然,這些都是借口,周澤現在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就像是在做“牙齒矯正”一樣,吃你能繼續吃,喝水也能繼續喝水,但總是受到了一些限制,而且就是覺得有些不舒服。 人就是這樣,當你遭遇到再大的不幸和壓榨,只要你面前還有希望,總是能夠繼續死死地抓住它,繼續邁開自己的步子走下去。 以前孤兒院里的周澤是這樣,在醫院里的周澤是這樣, 哪怕是現在他,也是這樣。 說的好聽,叫堅韌,說得不好聽,就是好死不如賴活著。 雙手撐著地, 抬起頭, 長舒一口氣, 自己沒來得及, 他一直在心里說自己要早點找到那個東西,然后抓住它,丟入地獄,賺業績,這絕對是一個肥美的業績。 但何嘗沒有清楚地知道那個東西一天不找到,只要死了死一個人,接下來,就肯定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鬼一旦真的殺人后,只會越來越瘋狂,幡然悔悟,對于鬼來說,是煙消云散。 也因此,會不斷有人以這種方式莫名其妙地結束掉自己的生命。 但周澤不能那么想,不能以此作為目標去焦慮,否則胸口的那種絞痛能讓他痛不欲生。 正如那個老頭在餐桌上說的那樣:一個人,只要沒了良心,那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就在這時,他目光有些怔怔地看著上方,他看見天花板位置,好像有一條輕微的黑色的線。 猛地, 周澤身體一顫, 他找到了, 他找到那個東西了。 它根本就沒有進來,昨晚也不在這個書店里, 它在上面, 它的目光在向下看, 注視著這里的一切! 甚至,它伸出的手,影響到了筆尖,以這種方式,一點一點地,加入到了這個游戲之中。 這是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一種超脫了周澤理解的方式。 “這下終于不要再死人了!” “嘶……好疼……” 剛剛站起身的周澤不得不再彎腰蹲下去, “這下業績終于可以做出來了。” 好了,不疼了。 艸! ………… “死者是陳亦農。”許清朗一邊咀嚼著檳榔一邊對剛剛走出來的周澤說道。 “昨晚準備表白的那個男的?”周澤問道。 “對,就是他,我剛湊在警察旁邊聽了一些,他應該也是剛剛做好筆錄的,誰知道剛離開警局就出現在了這里,然后跳了下來。” 警方并沒有鎖定具體的犯罪嫌疑人,所以在周澤和許清朗做完筆錄之后,其余人也都在調查結束后讓他們離開,唯一的限制條件是這段時間不允許離開通城。 “所以他剛從警局回來就殉情了?”周澤感嘆了一聲,“還真是恐怖的婚禮。” “喂,你能不能嘴上積點德,人家都死了。”許清朗對周澤說道。 “積德?你需要積德么?我那里還有一些冥鈔,需要的話你可以去燒一燒。”周澤聳聳肩。 “靠燒冥鈔來積德的這種傻缺方式也不知道是誰發明的,你以為燒冥鈔就能讓你積德解決一切問題?” “這話聽起來像是說金錢是萬惡之源一樣,那你為什么不把你二十幾套房都賣掉然后捐獻給希望工程?” “…………”許清朗。 “陪我去一個地方。”周澤說道。 “哪里?” 周澤指向了西側的高樓,道:“那里。” ………… 這個商業中心里有幾座高樓,都有通道連接在一起,當然,隨著這座商業中心的荒廢,這幾座高樓里的商家也早就搬遷出去了。 這是城市發展過剩的表現之一,高樓大廈的建筑超出了人們日常生活的需求,往往就會出現這種巨大的鬼樓,也是一種資源的浪費。 電梯已經停運了,周澤和許清朗只能走樓梯上去。 “喂,那兩個人跳樓的時候是在對面。”許清朗提醒道,“是在對面,我和你的店的正上方,你跑這里來做什么?” 此時二人所處的位置,在周澤和許清朗店鋪的西面,和接連發生跳樓自殺的地方,有近百米的差距。 “你也算是一個玄修,那么,又是什么讓你這個內部人士也誤以為鬼魂殺人需要跟活人殺人一樣,必須站在面前拿刀去捅呢?”周澤反問道。 “那你憑什么判斷那個東西會在這里?” “瓷磚上的凹槽。” 二人已經上了第四層,周澤選取了一個直線正對自己店鋪距離最短的位置,然后伸出自己的食指,在面前輕輕地一滑。 “這是什么意思?”許清朗問道。 “如果你只是當一個好奇寶寶在我旁邊問‘為什么’的話,我建議你去演懸疑電視劇,因為那里總是需要一個二百五助手站在主角旁邊不停地問‘為什么’,給主角搭臺配合他去裝逼。” “靠,你說話越來越尖酸刻薄了。”許清朗不滿道。 “因為我一直把你當兄弟,沒把你當女人。”周澤伸手拍了拍許清朗的肩膀。 “那你對白鶯鶯好像也沒怎么溫柔。” 周澤又做了一次食指滑動的動作,然后道:“其實,這應該是一條平行線,你能理解么?” “你的意思是他們那幫人昨晚玩筆仙游戲時,是真的把什么東西給召喚來了,但那個東西卻沒有靠近,而是站在我們現在所處的差不多的位置。 然后以自己手指的方式,操控了筆尖的移動,指向了你?” “答對了。”周澤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所以,那位膽子很大,昨晚那幫愛好者協會的人,問的問題是他們今晚能不能順利見到鬼,然后筆尖就被操控地指向了我。 它不介意冒犯到我,甚至不介意在我邊上殺人。” “這么狂?” “不,在我眼里這意味著它的價值更大,送進去后能獲得的業績也更明顯,這是一條大魚,一個連鬼差都能不放在眼里的大魚。” “那豈不是很危險?”許清朗有些嘀咕道。 “所以我才喊上你。”周澤看向許清朗,“我說過我把你當兄弟,所以如果對方很恐怖,我們就一起死,是不是很浪漫。” “…………”許清朗。 “浪漫你個鬼,你個死變態!” “沒事,大不了下地獄,我去過,路熟。” 周澤又比劃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機翻看照片里的那條線,繼續在心里估算著角度,然后又指了指樓頂道:“在第五樓,應該不會偏差太大。” “喂,你至少早點通知我讓我帶點法器啊!”許清朗一邊跟著周澤跑樓梯一邊抱怨道。 “記得在收服白鶯鶯的那一晚,你有沒有法器,區別不大。” 許清朗一時語塞,罵道:“你個沒良心的東西。” 周澤腳步一頓,笑了笑。 然后, 二人一起走到了第五層東面最靠窗的位置。 這里原本應該是一個游樂場,但已經積攢上了塵埃,一些沒被運走的機械和設施還擺放在那里,顯示出一種極為荒涼的氛圍。 許清朗有些緊張,周澤則是不緊不慢地繼續往前走。 應該,就是在這個位置了。 忽然間,周澤在一個氣墊玩具城前面停下了腳步。 “哎呀,好久不見啊!” 熟悉的聲音自氣墊床后傳來, 周澤抬起頭, 看見一個穿著滿是污漬骯臟道袍的老頭從那里跳下來。 “大兄弟,好久不見啊,真的好想你啊,來來來,今晚我們喝酒,我請你,還你上次的人情!” 老道走過來和周澤打招呼。 而就在此時, 許清朗本能地雙手掐印: “天地無極,玄心正法!” 直接咬破了自己的食指,而后點在了老道的眉心位置。 速度很快,毫不拖泥帶水。 但接下來的一幕讓許清朗震驚了,老道就像是個沒事兒人一樣瞥了許清朗兩眼,不滿道: “你這娘子有毛病吧,或者這是你們家的習俗,喜歡見面打招呼時往人家臉上抹血啊,這他娘的玩得比傣族潑水節還要炫酷! 來來來,貧道也教教你我們老家的習俗。” 說著,老道伸手撓了撓自己的褲襠,像是要回敬許清朗。 但就在此時,周澤猛地伸手,指甲長出,直接掐住了老道的脖子。 而老道剛剛掏褲襠的手里不知道何時居然捏出了一張明黃色的符紙,正一臉詫異地看著周澤: “奶奶的……你比我……快……” 周澤目光掃了一眼那張符紙,而后指甲發力,老道整個人如遭電擊,最后被周澤輕輕一推,老道直接倒地滾了好幾圈。 沒去管倒在地上陷入昏迷的老道,周澤直接跳過了氣墊床, 在氣墊床后面, 躺著一個人, 渾身是傷, 找到了, 果然在這里。 第七十四章 人的名樹的影 這是一個女人,身上蓋著一件白色的裙子,但白裙之下的身體,則是傷痕累累,似乎每一處地方都有著各不相同的傷勢,很是觸目驚心。 從周澤的專業角度來看,這個女人現在居然還沒死,真的是一個奇跡。 一般槍戰片里,悲情角色中了很多槍后還能提起最后一絲小宇宙來一段又臭又長的回憶殺再來回高呼幾遍“你快走”“我不走”“你不走我也不走”,最后再扛起槍掃死幾個敵人,這在現實里基本上是不可能出現的。 人,其實很脆弱。 眼前的這個女人,之所以還沒死,還有呼吸,胸口還有輕微的起伏,也是和她自身的特殊性有關。 周澤直接走了過去,然后指甲點在了自己掌心,準備打開地獄之門。 “這么直接?”許清朗在后面問道,“不問問?” “沒什么好問的。” 趁著對方現在還昏迷著,把其靈魂從體內抓出來送入地獄,一切完美。 然而,就在這時,剛剛被周澤摔出去的老道再度爬起來,然后沖向了周澤。 許清朗向前一步,伸出手架住了老道,然后把老道甩向了一側,老道剛剛被周澤指甲“電”幾下,這時候身上還在發軟,自然不是許清朗的對手。 “別……別這樣,繞過她,求求你繞過她。” 躺在一側的老道開始求情道。 但周澤不為所動,一條類似黑色糖漿的絲線被牽扯出來,畫了一個圓。 緊接著,周澤伸手打算把對方的靈魂從其體內抓出來,雖然這個靈魂現在也很虛弱,但周澤已經能夠體會到對方靈魂層次的強勁。 這是一條大魚,一條比自己以前抓的小魚小蝦要肥美得多的獵物! “嗡!” 就在此時,一支鋼筆忽然飄浮起來,直接刺向了周澤。 周澤眼疾手快,身體微微后仰,躲過了這支鋼筆,但這支鋼筆真正的目標卻不是周澤,而是許清朗,筆尖點在了許清朗的喉嚨位置。 雖然許清朗的喉結很不明顯,但此時的他,雙手撐開,已經動都不敢動了。 地上的女人還閉著眼,她還處于昏迷狀態,但這一切,都是她在操控。 “老周啊,別急,別急!” 許清朗喊著,他生怕周澤不顧自己死活,要知道,他本人現在可是命懸一線啊,不亞于有個人拿著手槍對準了他的太陽穴。 然而,周澤卻真的不顧他的死活了,手指抓向對方的額頭。 筆尖卻也在此時刺入了許清朗的脖子,刺出一個小口子,鮮血已經流了出來。 “額……”許清朗感知著脖頸上傳來的痛苦,卻不敢伸手去抓這支鋼筆,他有一種預感,一旦自己輕舉妄動價格,這支鋼筆就能夠在瞬間洞穿自己的脖頸。 女人沒醒,但對周澤來說,卻是一種無聲的威脅。 她奈何不了周澤,但可以用周澤身邊人的命去威脅他。 “那兩個跳樓死的人,很可憐。”周澤忽然開口道。 許清朗愕然,他不知道周澤忽然說這個是什么意思。 “你白天還罵我為什么昨晚沒去提醒他們,還說我變了。”周澤繼續道。 “嗯?”許清朗。 “所以,我覺得,你應該是愿意犧牲你自己去給他們報仇的吧?” “…………”許清朗。 周澤一只手忽然捂住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按在了地面上,臉上開始冒出冷汗,沒有再有其他的動作。 而那支鋼筆也頹然地落在了地上,許清朗捂著自己脖頸位置的小傷口,不停地大口喘息著,嘴里像是在漫罵著什么總之聽不清楚。 老道趕忙跑到了女人旁邊,查看著女人的情況,他有些焦急,也有些茫然。 周澤恨恨地看了一眼許清朗,早知道,不帶他來了,之前自己不過是想著多一個人可以幫自己快點找到目標,誰成想,許清朗竟然成了對方威脅自己的籌碼。 原本,周澤應該不顧許清朗的死活完成自己的業績的,但他強行改變了想法,這一下子,胸口一陣絞痛,把自己疼得死去活來。 媽的, 這叫交易啊好不好, 這也叫講良心? 這也讓我疼? 再說,他死了誰給我做酸妹汁? 我只是為自己考慮! 老道又摸了摸褲襠,手里取出了一張符紙,這貨的符紙真的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而且專門喜歡藏在那個位置,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講究。 “大兄弟,對不起了,這個人,我必須要保下來,她好不容易才從蓉城逃出來,我不可能讓她落在你的手上。” 老道拿著符紙對周澤說道,最后歉然道: “對不起了。” 說著,老道就要拿符紙貼向周澤。 周澤猛地抬起頭,目光中黑色的光澤一閃即逝,然而,沒等周澤出手,兩道人影直接出現在了老道的身后。 許清朗捂著脖子,但嘴里吐出的音節開始變得清晰起來。 老道整個人被抬了起來,扭過頭才發現不知道何時自己身后竟然出現了一男一女,兩個空蕩蕩的人皮,卻有著不亞于普通人的力道。 “砰!” “擦咧!” 老道再一次被丟出去,砸在了瓷磚地面上。 扭動著身子,一只手捂著自己的腰,老道哭喪道: “額的腰咧……” 周澤慢慢地平復住自己胸口的絞痛,重新抬起手,他清楚,眼前的女人很虛弱,之前的反抗和僵滯,已經是她最后能做到的極限了。 “大兄弟,額求求你咧,繞了她,放我們走吧。” “放你們走?”許清朗一只手捂著脖子,另一只手操控著兩具傀儡人皮慢慢地走向老道,“那誰來給那兩個跳樓死去的人算賬?” “那倆人不是我們殺的咧,我們沒動他們,我們還想要救他們咧,他們是自己想要尋死啊!”老道解釋道。 “這種話,你認為我們會信?”許清朗冷哼一聲。 老道見許清朗被“光明使者”附身的樣子,當下不看他,而是看向周澤,祈求道: “大兄弟,她也是我們冥店的人,是我們老板的朋友,她是為了幫我老板才受的傷。” 老道記得當初自己和周澤見面時,周澤其實對自家老板的事情很感興趣,這時候,他只能嘗試去把老板搬出來。 周澤的手剛剛放在女人的額頭上,還沒發力,聽到老道這句話時,當即停了下來。 是那個男人的伙伴? 那個在老道直播視頻畫面里坐在冥店柜臺后艱難喝粥的男子? 是那個在夢里水潭邊提醒過自己無面女布局的男子? 自己,欠他一個人情。 “嘶…………” 胸口,再度痛了起來。 周澤不停地做著深呼吸,然后后退兩步,踉踉蹌蹌地站起來。 好在,疼痛感并沒有持續太長時間,但每次自己做出任何違背利益至上原則的選擇,開始為人情關系所累的時候,它總會提醒自己一下。 像是有一只毒蝎,一直藏在自己的胸口里。 有一個很有名的猴子籠子電擊實驗, 或許,沒有良心的代價和目的,就是這般吧,讓你形成了畏懼反射,然后慢慢地改掉了以前的“壞”習慣。 “你不會真的相信了吧?”許清朗看向周澤。 周澤擺擺手。 “喂,哪有人傻到一個接著一個去跳樓尋死的,你之前不是還說……” “我信那個家伙。”周澤瞥了一眼許清朗,然后看向老道,“人你帶走吧,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現。” 人的名樹的影,那兩個情侶先后一天跳樓死亡的事情,周澤不認為是這個女人所為的了,這個女人或許參與過筆仙游戲,也曾在其中出手,但絕不是在殺人。 小蘿莉曾說過蓉城的那位男子玩出火了,把自己當作了判官,游離于人間法律之外執行自己所謂的正義審判,這才遭致了來自陰司的封殺。 也因此,那種人的朋友,不可能是隨意殺人的惡鬼,否則以那個家伙的性格,第一個殺死女人的反而是他。 這個推論,真的比任何所謂的證據來得更加可信,因為哪怕是小蘿莉說起那個人的時候,也只是諷刺其不知天高地厚,但沒有在私德上去說他絲毫。 老道馬上捂著腰站起來,不住地道謝,但當他來到女人身邊時,卻又苦著臉道: “大兄弟,額們沒地方去了啊,之前她叫我帶著她來到這里,就是想著靠在你身邊,能燈下黑,讓那些抓她的人不會留意到這里。 我現在如果帶著她離開,不是羊入虎口了么?” “你們……正在被通緝?”周澤問道。 “額,算是這個意思吧,總之,那些家伙神出鬼沒的,哪里都能跑出來,鏡子里,人群里,甚至草叢里,地底下,都能冒出來,我們能活著一路逃出來,也是運氣好。” “那也沒意義了,她傷勢已經嚴重惡化了,已經撐不了多久。”周澤摩挲著自己的手指,“一旦這具肉身毀了,純粹剩下靈魂狀態的她,要么很快就被發現,要么就直接落入地獄。” “我們之前去過醫院打算處理一下傷勢,但剛進病房,原本看起來很正常的醫生直接脫去了衣服變成了一個面目可憎的東西打算殺我們。” 老道很是為難道, “也就是到你附近住下的這兩天,我們才稍微安生了一些。” “我愛莫能助。”周澤聳聳肩。 對蓉城那位景仰是景仰,欠對方的人情也換成了自己這次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可不愿意過多橫生枝節,否則下一次就換做小蘿莉帶著一幫鬼差直接殺向自己書店了。 這時候,原本落在地上的鋼筆忽然豎立了起來,許清朗面色一變,露出警惕之色。 但鋼筆只是在地上寫了幾個字: “救我,給你心。” 看到這幾個字,周澤目光頓時一凝。 “臭不要臉的小婊砸! 這女的對自己容貌得有多自信?救你你就把心給誰?” 許清朗在旁邊嘲諷道,“哪怕你之前多么漂亮,現在這個鬼樣子,煞筆愿意要你的心啊!” “我愿意。” “什么?”許清朗愕然,看著周澤,仿佛在此時,許清朗才看清了周澤,林醫生那么漂亮,他能三過家門而不入,原來居然是這種口味。 “大兄弟,你剛不是說沒有辦法的么?”老道在旁邊疑惑道。 “哦,我忘了,剛才記起來,我上輩子是通城最好的外科醫生。” 第七十五章 唐詩 “喂,周澤,你變了,你這還是人么,之前說是她殺了那兩個人的是你,現在要救她的也是你!一會兒讓我陪你去抓兇手,一會兒讓我陪你把兇手搬回來。 你到底把我當作什么!” 回到書店里,許清朗直接指著周澤的后背嘀咕道。 不,確切的說,是從大廈下來的一路上,許清朗就一直沒有停止自己的嘴炮輸出,喋喋不休的樣子像是在數落一個在外面瞎搞幾個晚上不回家連生活費都不給的無良丈夫。 白鶯鶯坐在柜臺后面玩著手機,她現在不敢再去開電腦玩游戲了,時不時地斷電一下,真的讓人難以接受。 周澤本沒打算理會許清朗,他現在沒這個功夫,但是許清朗似乎口嗨上癮了,周澤直接轉身,一只手指著對方的鼻子,直接道: “我把你當什么了?你沒有聽說過一句話叫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么? 我不認識她,但我認識她的朋友,我欠那位一個人情,我就問你,這個理由夠不夠?” “那死去的兩個人……” “那死去的兩個人我認識么?”周澤反問道,“和我又有什么關系,我是圣女貞德還是海瑞?我有要求當地人給我立一個廟給我功德香火么? 我只是一個倒霉鬼,被一個智障買兇撞死了,然后我陰差陽錯地附身到了這個智障的身上! 我不是人,我只是一個鬼,所以請你這位有著二十多套房子的許老板不要再拿你的那一套普世價值觀來要求我! 你需要我去奉獻?你需要我去追求真理和真相? 那就請你在剛才被鋼筆戳著脖子的時候喊一聲:向我開炮! 自己都做不到,還好意思去指責別人? 我是一個鬼,在很長時間里我甚至連一個合法的身份都沒有,在這種前提下你還要求我去我為人人,但人人什么時候來為我一下?” “你……” “你什么你,你自己當初不也是違背規則把你爹媽的亡魂強行留下來享受什么家庭團聚的氛圍? 當你在做這種事情的時候你怎么不去想想世界上還有那么多失親家庭得不到你這種待遇? 我不管她到底殺沒殺人,我欠蓉城的那位一個人情,就足以讓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我不管她到底是不是兇手,她答應把我的心給找回來,我就愿意幫她治療! 事情,就這么簡單! 所以,請你帶著你的傲慢,帶著你的自以為是,帶著你的清高,給我圓潤地滾到隔壁去!” 周澤一口氣說完這些話,長舒一口氣,老實說,他最近真的很煩,尤其是在經過猴子的那件事后,真的很煩很煩。 他不該去多管閑事,甚至可以捂著雙眼當作什么都看不見,這樣就不用去做出什么抉擇,也不會被那個老菜幫子給拿走自己的心。 學著鴕鳥把頭埋藏在沙土里,撅起屯兒,搖搖擺擺, 高喊著這個世界好美麗好美麗呀好美麗! 這多好, 這多舒坦。 許清朗咽了口唾沫,面對周澤的言語反擊,他有些手足無措。 場面,一時間冷了下來。 白鶯鶯在旁邊看了好久,沒敢插話。 許清朗伸手指了指周澤,哀莫大于心死吧,當真是疾風殘海棠有些凌亂,然后一揮衣袖,轉身走向了門口,但還是在推開玻璃門時停下了腳步,開口道: “中午想吃什么。” “番茄牛肉蓋澆飯配草莓汁謝謝。”周澤毫不猶豫地回答。 “好。” 許清朗走了,去做飯去了。 白鶯鶯吐了吐舌頭,然后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周澤看向她,“如果你想說自己又聞到什么酸味的話,那就是馬桶又堵了,把馬桶再刷三遍。” 白鶯鶯馬上搖頭,“甜美著呢。” 就在這時,一輛面包車在書店門口停了下來。 “去搬東西。” 白鶯鶯在周澤的命令下出門將兩個箱子搬了進來,面包車放下東西就走了。 “這里面是什么呀?”白鶯鶯問道。 “簡單的手術器具。”周澤打開了其中一個箱子,取出了一雙手套給自己戴上。 “老板,你是怎么讓人送來的?” “我上輩子是一個醫生。” “額,然后呢?” “然后我當然知道哪個主任走私醫療器械收黑錢中飽私囊,打個電話過去威脅一下他,讓他送點價格不高的器具過來還是很簡單的一件事。” “這也可以?”白鶯鶯愣了一下,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把東西搬到樓上來。”周澤說完,自己先走到樓上去。 二樓草席上,女人躺在那里,老道蹲在旁邊,嘴里叼著一根煙,周澤過來時,老道有些擔憂道: “大兄弟,有譜么?” “那你們可以送醫院,然后被那幫鬼差發現。” 老道不再言語。 白鶯鶯一手一個箱子提著上來,根本沒當一回事兒,有時候周澤也會覺得虧了,自己如果不是開書店而是開施工隊,有白鶯鶯這個手下絕對是賺了,挖掘機推土機什么的都能省了。 一切準備妥當,器具消毒之后,周澤開始準備進行手術。 “大兄弟,不打麻醉么?”老道在旁邊提醒道。 “她不需要麻醉,她的精神意志,很可怕。” 周澤搖搖頭,直接用剪刀剪開之前女人受傷后草草包扎起來的傷口。 這些傷口處理得不能算差,只是這些傷勢并不一般,普通的包扎根本起不到什么效果。 “這倒是真的,她據說曾半年沒睡過覺,最后都挺過來了。”老道在旁邊嘀咕道。 周澤撐開了對方左臂位置的一個傷口,然后用鉗子在里面撥弄了一下,女人毫無反應,她似乎正在陷入著深層次的沉睡。 緊接著,周澤用鉗子從傷口里面夾出來一片黑色的羽毛,丟在了白鶯鶯拿著的金屬盤上。 “咯噔……” 這羽毛很柔軟,但是落下去時卻發出一聲脆響。 “貧道記得,這羽毛應該來自于一個黑色雞毛撣子,有個一臉發白穿著黑衣服的家伙拿著這個追擊過我們。” “黑無常?”周澤問道。 “不知道,有點像。”老道回答道。 周澤不置可否,繼續清理著傷口, 好家伙, 這個女人身上也不知道到底嵌入了多少奇怪玩意兒, 在接下來的時間里,周澤相繼取出了斷裂的符紙,雕刻著符文的飛鏢,放出了銀色的汞水,像是開了個雜貨鋪一樣,什么東西都有。 一邊的白鶯鶯和老道在旁邊看得是眼花繚亂。 在處置過程中,傷口內部殘余的東西雖然被一個個清理出來,但對于這具身體來說,不亞于一次二次傷害,也因此,周澤也在時刻關注著女人的情況。 終于,當周澤把兩塊紅色的碎玻璃從女人小腹位置的傷口取出來時,發現女人身上升騰起了淡淡的黑霧,一道影子好像要飄浮出來。 這個景象只有周澤一個人能看見。 這是身體幾乎崩潰難以維系住靈魂的表現,按照科學的角度來詮釋就是意味著病人即將搶救無效死亡。 周澤右手指甲長出來,然后直接抓住了那道黑色的影子,將其又壓回了身子里去。 “嗯……” 一道若有若無的聲音傳來。 “你再堅持一會兒,還有幾處傷口需要處理一下,然后再上點藥,扛過這一關身體就能慢慢恢復了。” 這是周澤自從醫以來所做過的一次最特別的手術,先不說病人傷勢的復雜,就說自己一邊治療一邊把病人即將出竅的魂魄再壓回去,宣揚出去就足以震驚整個醫學界了。 這幾乎就是在開掛,像是玩街機游戲可以有無數個幣讓你不停地續命一樣。 當然,周澤也清楚這也是因為女人靈魂本就強勁的原因,普通人的靈魂折騰一次還可以,接二連三的話估計就直接崩潰了。 從這一個角度來說,這個女人堅韌的程度,確實可怕。 周澤甚至都有些好奇,連身邊的一個女人都這么堅韌可怕,那個在蓉城攪風攪雨的家伙,他本人,又到底是什么樣子?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嘛。 解決好最后一處傷口,將藥涂抹上去,周澤長舒一口氣。 接下來,就靠她自身的意志力強撐,等到身體慢慢復原了,問題,應該也不大了。 實際上,如果當初挖走自己心的那個老貨還在的話,從他那里弄點藥來是最好的,周澤自己胸口位置的創口也已經復原了,連一道疤都沒留下。 當然,周澤有時候也在想,對方是否真的對自己開膛破肚挖走了心? 又或者,自己其實只是中了一種幻術,但那種每次想違背利益出發點做其他事情時的那種痛苦感又是來自于哪里? 女人被安置在了上面,老道去隔壁餐館吃飯去了,白鶯鶯則是跑去玩游戲,也就只剩下周澤留在這里查看著女人的情況。 大概過了幾個小時,坐在邊上看著書的周澤忽然發現女人眼皮子動了一下,然后他看見女人睜開了眼。 女人在看著他, 他也在看著這個女人。 “你覺得怎么樣了?”周澤問道。 女人微微頷首,示意自己身體正在好轉。 “呵呵,你叫什么名字?”周澤問道。 女人沉默了許久,當周澤還在懷疑女人是否現在身體情況不允許說話時,女人開口道: “唐……詩……” “我叫…………”周澤頓了頓,有點好奇地問道: “每次你跟別人介紹自己名字時,會不會經常遇到逗比回答他叫宋詞的?” 第七十六章 不要浪費 日子,又不慌不忙不緊不慢地過了三天。 在這三天里,許清朗在忙著找新鋪子,這個早就廢弛了的商業中心,已經死過兩次人,再把店鋪安在這里,就是純粹自己給自己找不自在了,他征求過周澤的意見,是否愿意和他一起搬走,他可以順便幫周澤也物色一個新門面,周澤對此的回應是不置可否。 一方面來說,周澤對書店周圍活人的人氣并不是很看重,但另一方面來說,離開了許清朗調制的汁水, 吃飯又會成為一個問題。 這三天里又發生了一件事,那就是警方在陳先生和劉小姐家里都發現了遺書,還發現了他們二人的婚紗照。 只不過,婚紗照是黑白色的,而遺書上的內容更是讓常人難以理解。 他們相約一起殉情,以一種恐怖的方式,結束自己的性命,在遺書上他們對恐怖故事愛好者協會的其他成員表造成的麻煩和調查示了歉意,并同時說明,這才是真正的恐怖故事。 他們因為對“恐怖”的愛好而相遇,自然要以一種最為“恐怖”的方式去證明自己的愛情。 這些消息也流傳到了網上,引起了輿論一陣嘩然,同時再度掀起了討論,很多大V們再度揮舞自己的皮鞭,去批判那些恐怖懸疑類的影視和小說作品,瞧瞧,這就是誤人子弟,這些東西,就應該封殺。 但實際上該封殺的應該是梁山伯與祝英臺這一類古代愛情故事,因為這些故事謳歌了殉情的主題,導致后世不斷有人去效仿殉情。 那個叫唐詩的女人一直待在二樓,在處理好她的傷勢之后又等待了三天,周澤終于來到她面前,答應她的,自己已經做了,現在輪到對方完成條件了。 “那兩個人,確實是自殺吧?” 唐詩還是躺在那里,身上包扎多處,看起來像是一個女木乃伊,這實在是沒辦法講究什么美觀的問題了,只因為她原本的傷勢,就太嚴重也太密集。 “嗯。”周澤點點頭。 “他們玩筆仙游戲時,我感應到了。”唐詩的眼睛看向周澤,“當時我就覺得很有趣,他們想要見鬼,卻沒察覺到,自己所在書店的老板,就是一個鬼,而且是一個鬼差。 事實上,第一晚那個女人準備跳樓時,我操控自己身上的白裙子想要去阻止,但她心意已決,我又很虛弱,沒能阻止得了,她還是跳下去了。” 周澤沒說話。 “無知的男女總是覺得死亡是一種很美麗的事情,但估計他們現在,應該在地獄里悔不當初,地獄,是一個很可怕的地方,足以讓大部分自殺者后悔罵當初愚蠢的自己。” 說著, 唐詩頓了頓,又繼續道:“你比我們幸運得多,你沒經歷過地獄真正的恐怖。” “該說正事了。”周澤提醒道。 “你的心是么?”唐詩問道。 “否則呢?” “你是不是覺得,你的心已經沒了?” 周澤點點頭。 “但它不可能沒的,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但大體上,還是有著一條線在制衡著。 比如我身上的傷,你也看出來了,那些自陰司里跑出來的差人們,他們在我身上留下的,也是黑色羽毛汞水符紙這類的玩意兒,他們的形象在普通人眼里很是神秘以及高大上; 但實際上,就像是女神終究也要如廁一樣,拋開他們可以進出地獄這一層神秘面紗,他們其實很普通。 乃至于,他們遠遠沒有所謂的超級電影或者修真玄幻小說里所描述的那些人物那般有著搬山填海的能力。 當然,我不是確認沒人有這個能力,但我確信有這種能力的存在,它沒辦法離開地獄。” “所以,你到底想說明什么?”周澤問道。 “關于你丟失你的心的事兒,你和我說過,你應該是吃不下飯的吧,和我們一樣,這幾日我看你進食時都是配著酸甜極端的飲料勉強吞咽下去的。” 周澤點點頭。 “但你說你吃自己的心時,沒有感知到絲毫的不適,甚至覺得,有一點美味。” “你的意思是,我吃下去的,其實不是我的心? 不,是我根本就沒有在吃什么實質性的東西。” 周澤很快明悟過來,繼續道: “吃飯,餐桌,刀叉,其實,都是假的,都是幻術。” 唐詩微微頷首,她似乎是有些累了,但還是開口道: “哪怕再神秘再可怕的存在,他們也沒有令人枯骨生肉的能力,更不可能有化腐朽為神奇將一個身體的心臟挖出來而保持其肉身和原本一樣具備活性的能力。 所以,你應該是中了催眠,一種很高深的催眠,讓你自己都無法自拔的催眠。” “催眠么?” “是的,催眠,吃飯的環境,對方的每一句話語,每一個動作,都是在給你心理暗示,否則,他為什么不選擇在路邊隨便拾掇點柴火和你來一頓燒烤?” 周澤點點頭,其實,唐詩的話,和他自己之前的猜測,在很多地方上,是不謀而合的。 比如,自己每次做違背當下利益條件的選擇時,胸口總是會痛,但自己只要扛一會兒,還是可以繼續原本的選擇。 因為自己在潛意識里認為自己已經沒了良心,所以做任何從“良心”這個點出發的事情后,總是會自己提醒自己: 哦,這個事情我不該做,然后就得痛。 就像是一個人在童年經歷過磨難,留下心理創傷后,再見到類似的事情或者畫面,依舊會引起身心不適一個道理。 “那我去找心理醫生?” “我認識一個很厲害的心理醫生,他可以幫你解決問題。”唐詩說道。 “那一位?”周澤自然想到了是誰。 “只要他能活著回來,你的問題,他就可以解決。” “誰知道他現在逃到哪里去了?” “他沒有逃。”唐詩糾正道,“他去找他們了。” 話題,也就談論到了這里,當周澤準備下樓時,唐詩又道: “可以把那頭女僵尸喊上來么?” “做什么?” “讓她陪我睡覺。” “我去問問她同不同意。” 下了樓,白鶯鶯坐在柜臺后面玩著手機游戲,周澤沒搭理她,也沒幫上面那個女人詢問白鶯鶯的意見,直接走出店門,打了一輛車。 心理醫生,他還真認識一個很優秀的。 上一次王軻曾對自己說過,以后他不會再找周澤,但周澤如果有事情需要,可以去找他。 還真讓他說中了。 打車到王軻別墅門口時已經是上午十一點,周澤按響了門鈴。 門被打開,穿著一身睡衣的王軻出現在門口,見是周澤過來,先愣了一下,然后示意周澤進來。 屋子里傳來陣陣的肉香,廚房里應該在燉著肉。 “一起吃點吧?”王軻建議道,“剛買的大骨,燉了好久了,記得小時候我們在孤兒院里,吃一頓肉也不容易。” 周澤搖搖頭,“我胃口不是很好。” “沒事,那就喝點湯吧,對了,你找我,是有事吧?” “我被人催眠了,催眠的人告訴我我沒有了良心,現在,我想把我的良心給找回來。”周澤直接開門見山。 王軻皺了皺眉,有些局促,也有些不安,道: “上次我試過,沒辦法對你進行催眠,你說你正常情況下是睡不著的,所以,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法,我沒辦法對你用,只能采取迂回的方式看看能不能有效果了。” “試試吧。” 二人來到了王軻的書房, 王軻換了一身正裝在書桌后坐了下來,然后遞給了周澤一條懷表。 “你用這個在我面前搖晃,來嘗試催眠我,到時候我們二人可以達成一種反向的心理聯系。” 周澤沒猶豫,直接拿著懷表在王軻面前搖晃起來。 王軻看得很認真,看著看著,他閉上了眼睛。 與此同時,周澤也覺得有些累了,仿佛王軻此時的“睡眠”,多多少少也影響到了自己一些。 “你睡著了么?”周澤問道。 王軻沒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 “王軻。” 很新奇的感覺,周澤在這方面并沒有太多的經驗,但在這個時候,似乎也不需要什么經驗。 “你……” 忽然間,周澤感到自己的視線一陣模糊,隱約間,他好像聽到了一個男人在問自己的話語: “你覺得你需要有良心么?” 周澤有些茫然,但還是道:“做好事可能得到不好報。” “所以,你的內心深處,其實是很排斥自己以前一貫秉持的行為的。”男人的聲音再度傳來。 接下來,是漫長的對話,周澤自己都有些懵懂,仿佛對話和問答都和自己無關一樣。 在他面前,放著一口鍋,鍋里在熬著湯,里面煮著大骨頭,湯味正濃。 “吧唧!” 懷表從周澤手里掉落在了地上, 周澤緩緩地睜開眼, 書桌后的王軻也睜開眼,他雙眼布滿血絲,顯得很是疲憊。 “成功了么?”周澤問道。 王軻點點頭,又搖搖頭,歉然道: “你的問題,有點復雜,其實,真正糾結要不要良心的,還是你自己,可能是最近經歷的一些事情讓你原本的信念產生了松動,再加上有外力推動,就形成了一個心結。” 周澤聞言,點點頭,若有所思。 “對了,你問我什么問題了沒有?”王軻忽然問道。 這種催眠本就是相互的,事實上王軻對周澤實行的是粗淺的催眠,而王軻,則是對周澤完全袒露了心扉。 “我沒問,因為我只看見了一鍋肉湯,你是不是很餓?” “是的,餓了。”王軻點頭。 隨即,王軻拉著周澤來到了廚房,打開了高壓鍋,里面燉著大排。 “來,一起吃一點,就當是回味童年了。” 周澤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 一個家財萬貫的心理學專家在家里自己燉了一鍋大排歡天喜地,這畫面,總是有種讓人覺得不對勁的感覺。 甚至,周澤胸口還產生了些許惡心反胃。 “我不吃了。” 周澤下意識地后退了幾步,退出了廚房。 王軻則是專心致志地調制著蘸料,道:“陪哥哥我吃一點吧。” “你自己吃吧。”周澤還是拒絕,目光,時不時地掃向那個高壓鍋以及在鍋里面不斷翻滾著的大排。 “別客氣,這可是我精挑細選出來的肉,味道肯定很好。”王軻還是繼續邀請。 “嫂子呢?”周澤問道。 王軻拿著碟子的手忽然顫抖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 但還是道:“她去做頭發了。” “哦。”周澤不置可否。 然后,周澤再度看了一眼那口高壓鍋。 胸口的反胃以及惡心感似乎正在加劇。 “老公,你又在煮肉湯了啊。”這時候,女人的聲音自玄關那邊傳來。 周澤回過頭,看見她,心里忽然有了一種大石頭落地的感覺。 是我想多了。 “是啊,我就這個興趣愛好了。”王軻笑呵呵地說道。 婦人走到周澤旁邊,有些無奈道:“很不可思議吧,心理學大師的興趣愛好就是找一個空閑時間自己給自己熬一鍋肉湯,哪怕根本吃不下卻依舊很享受這種滿足感。” “還好。”周澤抿了抿嘴唇,“小時候條件不好,長大了就圓夢了。” “來,喝一碗。” 王軻盛了一碗湯,里面撒上了蒜末蔥花,還滴了兩滴香油放了一些白胡椒粉。 周澤端起湯,正在猶豫著是否強行讓自己喝一些時, 卻忽然留意到, 站在自己身邊的婦人, 她是踮著腳尖在走路, 一步,兩步,三步, 她走到了高壓鍋旁,幫王軻盛湯,同時叮囑道: “多吃一點,不要浪費。” 第七十七章 別減肥了! 這湯,該不該喝? 周澤微微皺眉,然后把碗放下來,看著王軻,也看著王軻的妻子。 王軻妻子拿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然后揉捏著自己的腳后跟,埋怨道: “老公啊,我這腳后跟還沒好。” “誰叫你這么不小心,骨頭沒事就算萬幸了。” 王軻仔細地觀察著妻子的腳后跟,笑了笑,道: “你還是先回房間休息吧,這段日子少往外面跑,看你一直踮著腳跟走路也確實太辛苦了,而且還穿高跟鞋。” “行啦行啦,人家不也是為了把自己弄得好看一些讓你在家看得舒坦一些么。” 女人對著自己丈夫翻了一個白眼,而后對周澤微微一笑,“你們聊,我先上去了。” 等到女人離開后,王軻指了指周澤剛剛放下的碗,提醒道: “湯要涼了。” 周澤則是取出一根煙,點燃,也沒顧忌這是在別人家里,自顧自地抽起來。 過了一會兒,周澤才問道: “什么意思?” “興之所致。”王軻搖搖頭,然后指了指這一鍋肉湯,道:“你之前是不是覺得這鍋肉湯里,煮著的是人肉?” 周澤沒說話。 王軻也抽出一根煙,用煤氣灶上的火點燃,道: “這就是心理暗示,每個人在每天生活中都或多或少會遭遇這種心理暗示的情況,比如你剛離開家門,忽然旁邊有個阿姨對自己孩子說人走之后要鎖好門,不然家里要被偷。 你就會下意識地反思自己到底有沒有關門,然后不斷地回憶和糾結,最后再跑回去親眼看一下門到底關上了沒有。 這是比較常見和簡單的,稍微高級一點的,則是通過一次次心理暗示的行為和意識進行不停地側面運作,從而達成了這種效果。 比如,你認為我居然在自家廚房里煮了一鍋人肉湯,而不敢喝。” 王軻聳聳肩, “很荒謬么?是的,很荒謬,但你卻信了,這才是最荒謬的,卻也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 周澤開口問道:“這也是治療的一部分?” 王軻搖搖頭,“不是,這不是病,我們心理學者很少把心理方面的問題稱呼為‘病’,這是你自己的心結。 就像是你為什么會覺得我會煮人肉一樣,這種心理暗示其實已經持續很久了,比如我這位一直喜歡去外面做頭發但回來時發型都沒怎么變化的妻子。 你覺得我有動機殺她,原因是什么? 我被綠了,她在外面找了男人,給我戴了一頂可愛的綠帽子。” “可愛…………” “好吧,可愛這個形容詞可以先忽略,但不可否認的是,這是你誤以為我在家里煮自己妻子肉最大的一個暗示。 因為你認為我早就知道了這件事,事實上我確實早就知道了這件事,然后你理所當然地認為我會生氣,好吧,我確實很生氣。 這之后,你認為我有殺她并且吃她肉的動機,因為我應該以此方式去泄憤。 當然,這里面還有一些輔助的暗示,比如我的身份,最大的興趣愛好居然是在家里煮一大鍋自己一個人根本吃不完的肉湯,原因僅僅是滿足一下小時候在孤兒院時條件不好吃不上肉的缺憾。 這種反差,讓你很難去承認,腦部就自然而然地開始形成屬于你的思路,一個你覺得可以解釋得通的思路。 也就是我們常說的,你自己所認為的‘真相’,一如網上的很多吃瓜群眾,一次很簡單的事件往往能夠被一些有心人利用之下進行炒作和發酵,也是基于這個原因。 每個人的心里都住著莎士比亞,也住著一名福爾摩斯。” 王軻用筷子夾起一塊肉,蘸了蘸料碟,然后送入自己嘴里閉著眼咀嚼著。 “真的不吃么,很好味的,小時候在孤兒院里我記得你經常和我爭肉吃。” “最后你都把自己的雞腿留給我。”周澤開口道。 “哈哈,誰叫你比我小,誰叫你叫我哥呢。”王軻不以為然地擺擺手,“其實那個時候,我也好喜歡吃肉啊,但總是吃不夠。 現在有條件了,可以渴著勁兒吃肉,但每次都興致沖沖全身心投入地煮了一大鍋之后,吃不了多少就飽了。 身體,沒以前好了,我也不是年輕時的小伙子了,再加上自從參加工作后生活條件也慢慢地好了起來。 現在,反而是覺得小時候在孤兒院里看你吃我那一份雞腿時,最香。” 王軻又夾了一塊肉,放入自己嘴里,吃完后,發出一聲嘆息。 周澤吐出一口煙圈,沒說什么,只是默默地靠在廚房墻壁上,看著里面的白煙滾滾,看著里面這位中年男人的滄桑和嘆息。 “說說你的問題吧,其實,問題還是出在你自己身上,老實說,還是以前當醫生時最舒服吧? 不管工作上遇到什么問題,不管怎么勾心斗角,不管怎么排擠和打壓, 當有病人被送到你面前,治病救人,總是沒錯的。 和你的工作性質相符合,和人類社會的道德倫理相符合。 一句醫者父母心,可以讓你無視掉病人的身份,無視掉病人的性格,無視掉病人以前做過什么,是好人還是壞人,是窮人還是富人。 只要他被送到你面前來了,你唯一也必須要做的事情,就是治好他。 但現在,你遇到了選擇困難癥,一些選擇里,你需要考慮到更多的情況,其中的尺度還需要你自己去拿捏,這讓你很不適應,也讓你很困擾。 你想鐵了心地做你自己,類似武俠小說里的角色一樣,瀟瀟灑灑,但是你又不得不被眼前的茍且給羈絆住。 其實,這才是大部分人的常態,阿澤,你以前,其實過得還是太自我了一些,我和你,都是自孤兒院長大,我們都遭遇過童年的不幸,也承受過青年時期對自己家庭缺失的壓力和自卑。 事實上,我們兩個,或多或少的都有一些心理問題,這是種子,如今在你身上開花結果了。 你說你的良心沒了,但它其實是在的,你自己在本能地排斥它,在本能地厭惡它,但你又沒辦法去割舍它。 所以你的潛意識制造出了這個局,良心被你吃掉了,也就可以完美地忽略掉它了。” “該怎么去解決?”周澤問道。 “除非能出現一個能在意識上完全凌駕在你之上的心理學大師,一舉打破你心里的桎梏,能夠讓你無法反抗地承受其催眠。 否則,只能靠你自己慢慢地去消磨,或許你消磨掉它,或者它消磨掉你。” 王軻又喝了一口湯,味道應該很鮮美,他臉上露出了滿足之色,“哥哥我水平不夠,或者說,我對普通人的心理問題還能有一些辦法,但你不是普通人。” 周澤點點頭,“所以,這一切只能順其自然?” “你可以不用去抗拒它,反而可以去接受它,甚至,把它當一個人,當作你的另一面。”王軻嘗試著給出自己的解決方法,“我這么說有點抽象,你能理解最好,不能理解也無所謂的,順其自然,也是可以的。” 放下了碗筷,王軻和周澤走到了客廳里,王軻重新泡了一壺茶。 電視里正在播放著通城當地的新聞,恰巧,新聞里出現了一張令周澤有些熟悉的臉,是一張憨厚的臉,他在哭訴,他在咆哮。 不過,前面新聞已經放送大半了,這已經是尾聲了。 王軻看周澤在看新聞,解釋道:“最近這事兒炒得挺厲害,他兒子得了白血病,想找自己以前送出去的二女兒,在發動媒體之后終于找到了。 但是二女兒和她養父母拒絕捐獻,他和自己的妻子上門去堵人,堵在人家小區門口大罵自己女兒沒良心,然后還去二女兒的高中去貼大字報,數落自己二女兒的罪過,逼迫自己二女兒出來捐獻。” “哦。” 周澤端起茶,喝了一口。 “現在這年頭,什么怪事兒都有了。”王軻感慨道。 周澤看了看王軻,道:“其實以前也有,不過以前沒有這么發達的信息網絡。” “你意有所指?” “沒有。” “別看不起哥哥。”王軻忽然認真道。 周澤搖搖頭。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哥哥也不想,但哥哥我能看得開。” “我走了,謝謝你今天的診斷。” “別客氣,我說過的,以后我會不再找你,但你有事可以隨時來找我。” 在王軻的相送下,周澤走出了他家門,回過頭看向他家二樓陽臺,小蘿莉不在。 是的, 小蘿莉不可能在,她應該已經帶著無面女等一眾鬼差去了蓉城了吧。 打了一輛出租車,坐上車,司機回過頭:“哥們兒,去哪兒?” “哪里最不干凈把我送哪里。” 周澤覺得自己應該主動出去找點事情做做,弄點業績。 “喲,兄弟是作家么?出去找靈感啊?” “算是吧。” “成,我還真知道一個地方。” 司機拍胸脯保證幫周澤找一個好地方,那地方最近邪性得很,一般人晚上都不敢從那里經過。 然后, 司機把周澤送到了“深夜書店”門口。 那只該死的烏鴉再度出現了,“呱呱呱”地從空中慢慢地飛過,它似乎很擅長在最需要它的時候飛出來。 微風吹來落葉,在周澤腳下打著轉兒,發出“颯颯”的聲響。 周澤回過頭看了一眼已經遠去的出租車, 忽然覺得自己應該找許清朗談一談搬遷的事情了。 ………… 推開臥室門,王軻走進了臥室,妻子正躺在床上玩著手機,見自己老公過來,換了一個婀娜的姿勢, “他走了啊?” “嗯,走了。”王軻微笑著在床邊坐了下來,伸手在妻子臉頰上摸了摸,道: “你瘦了,太瘦了,都不好吃了。” “死相,你們男人都這樣,又想老婆帶出門時身材好能撐面子,又想老婆在床上有點肉讓你們舒服。” “年紀大了,太精的肉,塞牙。” 說著, 王軻伸出手指從牙縫里摳出了一些肉絲, “別減肥了。” 第七十八章 要干什么! 許清朗的店現在關著門,沒全關,卷簾門拉下了一半,白鶯鶯坐在里面玩著游戲。 周澤聽說過那款叫做“吃雞”的游戲里似乎有很多外掛,在那里外掛被稱為“神仙”,又因為外掛泛濫成災,這款游戲又有一個“誅(諸)仙之戰”的外號。 但看著已經沉迷在其中的白鶯鶯,周澤忽然很可憐玩這款游戲的玩家們,因為他們可能都不知道,在這個游戲里他們的對手,不光有開外掛的“神仙”,還有真正的僵尸! 許清朗應該去找新店鋪位置了,周澤也決定也去找一個,錢不夠的話,暫且找許清朗借吧,再者,上次給過自己名片的女孩也說過要入股的想法。 總之,如果放下所謂的清高,錢還是很容易籌借的。 這個地方,是真的住不下去了,可能再過一陣子,不光是出租車司機了,可能到時候周澤坐在店里會看見門口開來一輛大巴。 一個導演帶領著一堆游客下了車,導游拿著大喇叭揮舞著小旗解說著: “旅客朋友們,旅客朋友們,我們已經到達了下一個景點。 通城有號稱佛教十小山之一的狼山,但通城也有號稱全國十大靈異旅游圣地之一的——‘深夜書店’。 這里很危險,經常莫名其妙的死人,還經常有人在這里看見死去的人出現,大家不要過度靠近,在外面拍照留念就可以。 切忌不要把自己拍進去,就像是在秦始皇陵不要和兵馬俑合照一樣,那些是冥器,是給死人用的東西,和它們合影不吉利!” 周澤覺得,這一天真可能不遠,上次那批來這里自殺的恐怖故事愛好者協會就是聽到這里的風聲才過來的,然后,他們其中兩個人的自殺殉情,又給這里增添了一抹特殊的氛圍。 推開書店門,走進書店,周澤看見老道坐在那里打著盹兒,老道的直播間很久不開了。 正如你不能確定和你一起玩游戲的到底是大吊萌妹還是僵尸一樣, 你也無法確定看直播的人里面是不是都是活人。 事實上,各大直播平臺的在線觀看人數里,活人數目,也的確只占了很少的一部分。 老道偃旗息鼓很久了,現在的他,只是守護在那個叫唐詩的女人身邊,沒寸步不離,但已經很負責任了。 “老板,你回來啦。” 周澤的腳步聲將老道驚醒,老道擦了擦嘴角處的哈喇子。 周澤點點頭,直接走上了二樓。 唐詩還是那個木乃伊的樣子,但恢復的情況真不錯,周澤上來時她正睜著眼,像是在看天花板,同時,在她身邊還放著水和大白兔奶糖。 她不需要人伺候自己吃穿,她自己可以用那種類似“控物”的能力搞定。 當周澤過來時,一顆大白兔奶糖自己脫掉了衣服,主動飛到了周澤嘴邊,周澤張開嘴,將糖含住。 然后,周澤就在唐詩旁邊坐了下來。 兩個人,誰都不說話,也沒什么話好說,就這樣很安靜地過了半個小時,周澤站起身,準備下去了。 唐詩開口道:“你是去找心理醫生了?” 周澤點點頭。 “沒用吧。” “還是有點用的。”周澤回答道。 不過,王軻家的肉湯,他還是不愿意去吃。 “嗯。”唐詩閉上了眼,像是累了,但還是堅持開口道:“幫我把那個僵尸喊上來。” 周澤點點頭,準備走下去。 “你又準備忽悠我?”唐詩問道。 “被你發現了。”周澤沒覺得不好意思,“我睡習慣了的枕頭,不怎么喜歡借給別人。” “可是不能休息,對我傷勢恢復有很大的影響。” “和我又有什么關系?該做的,我都做了,你想從我這里獲得更多,就得拿出更多足夠交換的東西。” “我可以告訴你,通城另一位鬼差的位置。”唐詩看著周澤,“之前老道帶我逃跑時,我本想著去他那里躲藏,但很可惜,他似乎出了一些問題,最后才選擇到你旁邊來。” “這對我好像沒什么價值。”周澤聳聳肩。 “按照普遍情況推測,通城只是一座小城市,它有一個鬼差就差不多了,不可能出現兩個,所以,另一個應該是被取代了的,你可以去他那里看看,或許能接收一些遺產。” 周澤還是不為所動,“我還是不感興趣。” 如果能接收的話,小蘿莉不會自己去做么? 周澤可不會相信小蘿莉是一個念舊情的人,尤其是那位司機被她嚇到出車禍身亡的事兒,到現在都沒一個定數呢。 “那我就沒其他的可以給你的了。” “那就先這樣吧。” 周澤下了樓,沒去喊白鶯鶯,正如他所說,自己習慣睡的枕頭送給別人去用,他會覺得不舒服。 “老板,晚上吃點啥?”老道指了指隔壁,“隔壁那位老板還沒回來好像。” “你看著辦吧,會做飯么?”周澤問道。 “會。” “那去他的廚房,自己找材料做。” 說完,周澤在柜臺后坐了下來。 老道跑去隔壁做飯去了,書店也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不過,沒過多久,書店門口出現了一道身影,是一個女孩,她穿著黑色的外套,戴著圍巾,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雖說這陣子通城有些降溫,但也不至于穿成這樣。 女孩隔著玻璃門看著周澤,周澤沒搭理她。 最終,女孩推開門走了進來,她來到了周澤面前,站定,摘下圍巾,懇求道: “幫幫我。” 周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還是沒搭理她。 “求求你,幫幫我。”女孩在周澤面前蹲了下來,雙手撐在周澤的大腿位置,“你只要肯幫我,你讓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說著,女孩靈巧白嫩的手還企圖去撩撥一下面前的男人。 周澤伸手抓住了女孩的手腕,稍微用力向后一推,女孩坐在了地上,有些茫然。 放下書,周澤有些意外道:“我以為你會進去的。” 是的,周澤原以為這個女孩會因為誣陷老師的事情曝光后受點牽連,但現在看來,似乎還真沒有。 想了想,周澤明白了過來,女孩是未成年,外加那位老師是自殺,哪怕算她誣陷罪,但最后,也是會在看未成年的面兒上和稀泥。 “你看新聞了么?我親生父母找到我了,為了讓我去救我那個所謂的弟弟。” 女孩說這話時,眼眸里閃現出一抹陰毒。 她本就不是什么好鳥,哪怕自己中學老師因為她的誣陷最后自殺了,她也依舊活得開開心心。 也因此,忽然冒出來所謂的親生父母,如果有錢還好,有豪宅別墅有巨額遺產給自己繼承還好,結果也是一個普通家庭的親生父母,就沒多大的意思了。 更何況,親生父母找自己的目的是讓自己去捐獻救弟弟。 笑話吧! 腦子進水了吧! “你和林憶很熟,應該清楚,我只是一個倒插門的,沒錢沒本事只能守著這個虧本的書店,我愛莫能助。” “我想請您,像上次來我家那樣,去一趟我親生父母家里。” 女孩咬著嘴唇,說這些話時,她腦海中似乎又浮現出了那一晚的一幕,她被嚇壞了,是真的被嚇得好幾天都沒能回過神來。 “哦,僅僅是這樣?”周澤問道。 “嗯,這就可以了,讓他們不要再來打擾我,不要再來煩我。”女孩肯定道。 “說實話,之前看新聞,我就覺得那個二女兒很可憐,真的很可憐,那對親生父母,真不是個東西。” “對,他們就是豺狼,他們就是禽獸,他們就是王八蛋!”女孩咬牙切齒道。 周澤低下頭,看著還坐在地上的女孩,“但當我發現那個可憐的女孩居然是你之后,我忽然覺得好爽。” “…………”女孩。 但女孩畢竟是見過風雨,那些老男人在床上令人難以忍受的匪夷所思的癖好她都能承受下來,足以可見她的堅韌。 事實上,她就像是窗外野草堆里綻放的花朵,不停地經歷著風吹雨打和雨露對花蕊的來回滋潤, 也確實比溫室里的花蕊堅強得多得多。 “我能讓您更爽。” 女孩看著周澤,“只要你能幫我,像上次你在我家時那樣。” “你覺得林憶好看么?”周澤忽然問道。 “這……她很好看。” “比你怎么樣?” “比我還好看一些。”女孩回答道。 “那我可以告訴你,她姐姐比她更好看且更有氣質還能穿著白大褂制服,而且,還是個…………是個溫婉的女人。所以,請你告訴我,我憑什么會看上你?” 周澤本想說林醫生還是個處女,但忽然覺得這樣說好像有點不對勁,所以才改口。 “幫我,否則我就死在你的書店里!” 女孩手里忽然出現了一把小刀,對準了自己的脖子。 “呵呵,請便,我求之不得,我正需要業……” “噗!” 小刀直接刺入了女孩的脖子, 很突兀, 很干脆, 甚至太突兀,也太干脆了! 鮮血濺射到了周澤的臉上,讓周澤一時愕然。 女孩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臉的不敢置信,而后身體慢慢地向后倒去。 周澤猛地站起身,對著樓上吼道: “你他、、媽要干什么!” 第七十九章 大掃除! “你他、、媽要干什么!” 周澤問的是唐詩。 很明顯, 之前女孩說“啊,你不幫我我就死給你看!” 其實也就是說說而已,就像是班主任總是對自己學生說“你們是我帶過的最差一屆”! 其實他每屆都這么說,真的不能當真。 周澤沒料到她會真的自殺,而且她這種女人,也不可能去自殺,她愛惜自己得很,怎么可能自殺? 但她就這樣很突兀地,甚至連第二句威脅,乃至于連眼淚都沒來得及表演出來就用小刀刺入了自己的脖子。 尤其是她此時驚愕的表情,更說明了就連她自己這個當事人都是一臉懵逼的狀態。 我是誰? 我在哪兒? 天吶,我居然自殺了! 只剩下唯一的一個解釋了,有人操控了她的刀,讓她完成了“自殺”,而能夠做到這件事的人,就在自己樓上。 說不定那位兇手嘴里還在咀嚼著一塊大白兔奶糖。 “怎么了!怎么了!” 在隔壁做飯的老道聽到周澤的喊聲馬上跑了回來,見到倒在地上的女孩,當即嚇了一跳。 “媽嘢,小姑娘你怎么咧!” 老道馬上過去,準備救人。 周澤則是直接上了樓,他看見依舊躺在涼席上的唐詩。 “你這是什么意思?” “消消氣。”唐詩笑了笑,她身子還不能動,現在也就只能說說話和笑笑,“這下,可以讓你的女仆上來陪我睡覺了?” “你是不是想害死我!”周澤質問道。 唐詩微微有些驚訝,“不該是謝謝我么?” “我謝你個鬼!”周澤一腳踹翻了面前的茶杯,里面的水灑了一地,杯子更是飛到了墻壁上撞碎了。 “我不信你沒看出來,否則你怎么可能不去進行搶救,你是一名醫生,搶救人應該是你的本能! 你沒直接實施搶救,而是上來質問我,是不是想賴賬裝糊涂?” 唐詩沉聲道。 “就是因為我老子看出來了,所以才不能搭理她,你知不知道我手上的印記是誰給我的,你知不知道那個無面女現在到底站在誰的一邊! 你知不知道是誰領著其他鬼差放出了她特意去蓉城找你家那位的麻煩? 你覺得你很能是么,你覺得你很聰明是么, 你以為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么! 你一出手,不是直接告訴她你在我這里?” 唐詩不說話了,她忽然覺得有些難堪,也有些赧然。 這樣看來,周澤其實早已經看出來了,他是在故意地虛以委蛇,而自己自作聰明地橫插一腳,把事情推入了不可預測的深淵。 “哎呀,娘咧,別纏著我,別纏著我!喘不過氣來咧!!!” 老道的叫喊聲自下面傳來。 周澤深深地看了一眼還躺在那里一動不動的唐詩,搖搖頭, “蠢女人。” 緊接著,周澤下了樓梯,看見書店里,老道被一團又一團的頭發包裹著,像是一個黑色的大粽子,而那個倒地的女孩,已經無影無蹤。 周澤手指長出了指甲,走過去對著頭發直接抓了下去。 “嘩啦!嘩啦!” 頭發應聲而斷,飄離開來。 但剩余的頭發卻在地上纏繞出了一張像是水墨畫一般的人臉,很唯美,很復古,但仔細看的話,可以看見這張人臉并沒有具體地刻畫出清晰的五官。 “控物,你的新能力么?” 一道屬于女人的聲音書店四周傳來,空空蕩蕩,仿佛來自地獄的吟唱。 “又或者,我是有了新的發現?一個,令人無比意外地發現?” 無面女像是在自言自語,實際上,她是在示威,一種抓到自己仇人把柄的示威。 其實,一直以來周澤都很搞不清楚為什么無面女這般恨自己,難道僅僅是因為自己在地獄水潭中用指甲抓傷了她? 又或者,她對自己有其他的目的,比如她在自己離開地獄時歇斯底里不甘地咆哮。 但只要是正常人,都對這種沒事就給你抽一個冷子的行為感到很憤怒。 之前,周澤其實是看出來了,因為一切的一切,都太順了,也太自然了。 線索到這個女孩身上連成一條線,她以最恰當地方式以最恰當的理由出現在了自己面前,和自己之前的生活以及軌跡幾乎是無縫銜接。 沒有絲毫地突兀卻又是最大的突兀,她太追求完美了,也太刻意了,有了上次她假裝林醫生的前車之鑒,想要周澤再莫名其妙地上一次當,也難。 當然,最重要的是,周澤并不認為那個女孩在上次見到自己那種模樣之后,還敢出現在自己面前,還敢對著自己搔首弄姿,還敢請求自己幫忙。 上一次,她其實打算色誘過自己了,但被自己冰冷地回絕,她當自己是楊貴妃么,還來? 其實,冷靜下來想想,無面女上次假裝林醫生的時候其實也露出了很多的破綻,但那時周澤剛剛得知徐樂當初買兇殺自己的事情,正處于心神恍惚的狀態,所以被抓到了機會。 總的來說,無面女是黃泉路上無數亡者怨念匯聚而成的一個異類,她不是人。 禽獸之變詐幾何哉?止增笑耳。 “你完了,我會讓她知道你在做什么的,別忘了,你現在的身份,還是她給的。” 無面女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幸災樂禍,像是幼稚園的小朋友抓到了同伴的把柄要去告訴老師了。 也就在此時,周澤忽然發現地上的水珠飄浮起來,貼在了玻璃門框上。 “這只是她的分身傀儡,留下她,這里的事情不會被知曉。” 這是唐詩的提醒,或許,也是她在為自己剛剛自以為是地沖動買單,一時間,四周的水珠開始奔騰起來,直接射向了地上的那些頭發。 無面女也看見了那些字,她發出了一聲厲嘯,頭發攢聚在一起,一道陰風襲來,直接沖向了門外。 然而,唐詩凝聚出來的水霧在此時就像是一道隔膜一樣滯緩住了這一團頭發的移動。 白鶯鶯在這個時候也察覺到不對,從隔壁跑來,看到書店里的一幕,微微張開嘴,有些不明所以。 “想攔住我?”無面女發出了一聲不屑的叫聲,“我看你們怎么攔!” “嗡!” 原本聚集在一起的頭發在此時直接炸開,一時間,書店像是變成了理發店,許許多多根頭發在向著四面八方竄去。 有的企圖去通風口,有的企圖去二樓,有的則是企圖去衛生間進下水道。 只需要一根頭發傳遞出去,就能將這里的消息傳達到本尊那兒,那么周澤私藏“欽犯”的事情就會暴露。 周澤指甲在空中不停地揮舞,一根根頭發被他抓到后直接化作飛灰消散。 老道再度一摸褲襠,掏出了兩張符紙,對著空中一陣亂拍,凡是觸碰到符紙的頭發都被黏住,像是蒼蠅貼一樣,很有效果。 一本習題冊直接崩散,一張張紙片飛出,像是一把把彎刀橫掃,一根根頭發被切斷,落地后直接枯萎。 躺在二樓的唐詩則是一陣咳嗽,有鮮血自她嘴角溢出,她本就有傷在身,但是她清楚,在這個時候,絕對不能留力。 白鶯鶯眼疾手快,雙手不停地探出去,每次都能掐中一根頭發,抓下來就直接扯斷。 原本清冷幾乎沒生意的書店,在此時開始了浩浩蕩蕩熱火朝天的大掃除,像是馬上有領導要來視察了一樣。 終于,一切看似塵埃落定,無面女發出了最后一聲不甘的咆哮,再也看不見一根頭發。 周澤在一張塑料板凳上坐了下來,他臉上的血跡也早就消失不見了,因為這一切除了頭發以外根本就不是真的。 “老板,忙完了,累死俺咧。”老道癱坐在地上,大口地喘著氣。 白鶯鶯則是給周澤倒了一杯茶,她倒是不覺得累,“老板,又是上次那個?” 周澤點點頭,接過茶水,喝了一口。 “她這是看上你了啊,真夠執著的。”白鶯鶯吐了吐舌頭。 周澤沒說什么,只是心情有些沉重,無面女不算是很大的麻煩,但卻讓你寢食難安,誰也不愿意被這樣一個對手盯著。 按照她的說法,她本尊是跟著小蘿莉去蓉城了,留下幾搓頭發作一個傀儡來針對自己。 哪怕針對不成功,也會來惡心自己! 這樣子一個低級趣味的敵人,真的很讓人抓狂。 現在,周澤唯一的念頭就是那一位在蓉城最好把小蘿莉連帶著無面女一起收拾掉,順帶把自己的麻煩也一股腦地丟進馬桶沖得個干干凈凈。 雖然這個難度比較大,但夢想,總是要有的。 在沒人注意到的一個細微地方,一根頭發從雜志縫隙間偷偷地移動出去,然后落在了地上,最后向著門縫位置飄出去。 “嘎吱!” 玻璃門被推開, 頭發恰巧被一只皮鞋踩在了下面。 許清朗彎下腰,將這根頭發撿起來,然后直接扳斷, 虛冥之中,仿佛傳來一個女人最后功虧一簣的咆哮! 許清朗愣了一下,好像聽到誰在罵自己, 但馬上又怒氣沖沖地指著坐在里面的周澤吼道: “好啊,我這么冷的天在外面跑來跑去找新鋪子地址,你倒好,看看這頭發, 是不是又有哪位美麗的女讀者進店找你聊天了?” 言外之意, 老娘在為了我們的未來東奔西跑, 你居然躲在店里吹著空調調戲長發妹子! 你對得起我么! 第八十章 遺容 “你睡了么?” “沒。” “你不是喊我來陪你睡覺的么?” “睡不著。” “哦。” “你活了多久了?” “兩百年了,不過我大部分時間都躺在棺材里,其實算一算,我正兒八經在外面過日子的時間,也就不到二十年。” “你覺得你的老板,怎么樣?” “不怎么樣,小家子氣得很。” “我也這樣覺得。” “今天,他是不是罵你了?” “是我做錯了。” “哦。” “其實,我一直很好奇,老板和你經常說的那一位,是怎樣的一個人?” “怎樣的一個人?” “嗯。” “這樣說吧,如果昨天的事情他和你老板換個位置,他不用等我出手,自己就把那個傀儡給殺了,也不會害怕暴露什么,更不會上來問我多管閑事。” “哦,這樣啊。”白鶯鶯沉吟了一會兒,道:“這樣子的人,活不長吧?” 唐詩沉默。 “其實,老板這個人,有很多缺點,有時候也不夠man,做事也瞻前顧后,做了后還心里一直計較著,但總的來說,其實還好,每個人都有每個人不同的生活,也自然有著每個人不同的性格。 他喜歡謹慎一點,就像是一只松鼠,喜歡往家里搬東西,享受這種積累的感覺,且保護這種感覺,因為他以前,是從孤兒院走出來的,原本的他,就是一無所有。” “你能理解他?” “談不上理解,但說真的,我可不想把自己變成像你現在這個樣子,我喜歡每天玩玩手機,玩玩游戲,看看電影,享受現在的生活,彌補自己以前躺在棺材里兩百年的缺憾,老板在這方面,還是能縱容和滿足我的。” “沒點追求沒點波瀾的生活,有意思么?” “不是每個人都向往波瀾和激情,每個人也應該有屬于自己的生活方式,只要自己喜歡就好。 說心底話,有時候我能看見老板自己也在忍,我也很擔心老板忍不住,變成你和你口中說的那一位一樣的人。” “怕了?” “怕呢。” “都死過一次的人了,還怕什么,還有什么需要去怕的,他不合我的口味,看上去很平和文質彬彬,但骨子里還是充斥著小男人主義的利己思想,只考慮他自己,說白了,就是自私。” “老板還好吧。” “你不同意?” “不同意呢,我知道我家夫人功德圓滿下地獄后把我交給老板時肯定說了要處理掉我的話,但老板一直沒這么做呢。 而且,我也知道,因為我在店里,所以來店里的鬼會變少很多,老板也沒把我趕走。” “那是因為他把你當枕頭了,他想自己晚上睡得安穩。” “一個愿意為了睡眠質量而放棄業績的人,難道不好么?” 聞言, 唐詩愣了一下, 不知道怎么的, 腦海中浮現出了那位喜歡端著一把椅子坐在冥店門口曬太陽的身影,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 就像是一個老爺爺。 ……………… 無面女的問題不管如何,至少暫時得到了解決,現在只需要等待,等待來自蓉城的最終結果。 當然,這件事可以等,但搬家的事情,卻沒辦法等待了,許清朗物色好了一個新的地址,就在通城市中心的南大街附近,算是老通城人心中的商業中心,人流量很高。 周澤在昨天收到一封請柬,是出席劉小姐的哀悼會的,周澤不清楚為什么要把自己也請來,本不打算去的,但許清朗在看到落款后,強烈要求周澤必須去,因為他看中的那個鋪子就是劉小姐家的產業。 在人家的葬禮上和其家人討論生意,好像有些不對,不過本著能省則省的方針,周澤還是同意了。 坐車按照請柬上的地址過去,周澤發現這不是去的殯儀館,而是開入了偏鄉下的位置,是一棟建造在田野之間的別墅。 此時,正是油菜花盛開的季節,這棟別墅掩映在花海之中,給人一種很清冷的感覺。 來的人,并不多,門口也就停了四五輛車。 周澤下車后走進去時,看見了站在庭院里的崔一郎以及其他幾位恐怖故事愛好者協會的人,他們站在一起,低聲聊著天。 沒人招呼周澤,也沒人過來收禮金,零零散散地幾撥人在那里,像是在郊游踏青。 這棟屋子外表看起來和通城附近農村自家蓋的三層民居沒什么區別,但是走進去之后就發現里面完全是仿西歐的裝修風格。 上到房梁,下到茶幾茶杯,讓人恍惚中像是走入了英劇的背景板里。 音樂聲在此時響起,不是常見的“哀樂”,而是肖邦的《離別圓舞曲》,雖然說的是別離,但曲調比國內的哀樂還是顯得輕快得多。 幾個身穿著黑紗的女人從樓上下來,這是主人家。 一個神父模樣的男子手持一本圣經,走到了中央。 大家也都聚集了過來,一同分享悲傷。 周澤在旁邊自助柜臺那里倒了一杯咖啡,小口地喝著。 國內喪葬習俗在近代幾經改革,甚至可以說是幾經顛覆,絕大部分的地區也早就禁止土葬了。 農村里辦喪事也就是在自家庭院前搭個棚子操持一通,城市里有的就是在自己小區弄一下或者干脆去殯儀館租一個場地。 這種偏西方式樣的葬禮,周澤也是第一次遇見。 周澤記得以前聽誰說過,西方一些國家里有不少家庭的“殯儀作坊”,自家房子的一樓也作正常生活同時也出租作哀悼會現場,同時還有收尸、尸體美工等服務。 現在看看這里,似乎也是走的這個格調,但在國內,大部分人還是接受不了。 到了瞻仰遺容的環節,大家排著隊一個一個地過去,感情好一點的,你可以扶著棺材蓋說說話,感情差一點的,走過去嘆一口氣裝裝樣子。 輪到周澤時,周澤向棺材里看了一眼,發現劉小姐衣著整齊地躺在里面,穿著一身黑色的禮裙,真的像是睡著了一樣。 讓周澤有些意外的是,劉小姐是在自己面前從樓上摔下來的,無論你如何用文字語言去修飾,都沒辦法掩蓋她死狀極慘的事實,但是劉小姐的遺容卻顯得很是精致,復原度非常之好。 這不禁讓周澤想到了自己死時,那個拿著眉筆對著自己用力化妝一副很不耐煩姿態的殮妝師,自己可沒有享受到過這種待遇。 死者不能打差評,真不公平。 遺容瞻仰結束,大家都去偏廳就餐,自助餐的形式,但吃的東西并不多,無非是一些糕點和烤腸之類的食物,只是充當下午茶墊墊饑的作用,也不可能讓你在這里豪飲飽餐一頓。 周澤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一些,然后走出了偏廳,他打算找找劉小姐先前的家屬聊一聊鋪子出租的事宜。 許清朗說他先包下來一年,然后周澤再按月給他房租,這也是看在周澤一口氣拿不出這么多錢的份兒上,周澤也得投桃報李,能幫著談談價格就談談吧。 只是找了一圈,周澤沒找到先前出現戴著黑紗的家屬,倒是看見那位神父正站在樓梯口抽著煙。 周澤走過去時,神父也遞給了周澤一根煙。 兩個男人站在一起,抽著煙。 神父不是外國人,也是中國人,年紀大概在三十歲左右,有些面嫩。 沒做什么交流,抽完煙后,神父就走開了,周澤把煙頭掐滅,恰巧看見在樓梯下面好像還有通向下面的樓梯。 應該是地下室。 普通的中國家庭一般是沒有做地下室的習慣的,本著對這里的好奇心,周澤還是向下走去,看見了里面的電梯,在電梯旁,還有一扇金屬門。 門是開著的,推開門,走了進去,頓覺溫度降低了許多。 在周澤面前,有兩張鋼板床,還有一個凍庫,類似于醫院太平間的樣式,不過多了一些其他的設備。 給人一種,這里是屠宰場的感覺。 走到鋼板床旁邊,周澤伸手在上面摸了摸,這里,應該是躺死人的,劉小姐之前也應該躺在這里接受過人生最后一次美容。 這里,是亡者的美容院。 “先生,這里是不對外開放的。” 一名穿著灰色西裝的年輕男子站在門口開口道。 周澤歉然地點點頭,是他唐突了。 “我們是不是在哪里見過?”周澤開口問道,因為他覺得男子有些面熟。 “或許吧,這是我的名片,當然,我們是不希望您有機會用到這上面的電話的。” 年輕男子給周澤遞上來一張名片, 名片上寫著“陳澤生”的名字,備注是通城西式殯儀館館長。 “生意好么?”周澤問道。 很長時間以來,都是別人來問周澤“生意好不好”,現在周澤終于找到機會問別人了。 當然,周澤也清楚,別人問自己“生意好不好”時其實心里想著是: 這煞筆居然在這個破地方開個破書店生意好才見了鬼! “有點冷清,畢竟在國內接受這種喪葬風俗的人不多。”陳澤生苦笑道。 “嗯。” 周澤問完了,舒服了。 “對了,逝者家屬在二樓。”陳澤生提醒道。 “好,謝謝。” 周澤離開了地下室。 只是,當周澤剛剛走上樓梯時,捏著名片的手忽然抖了一下,重新低下頭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 陳澤生。 好像, 那個在第二天陪著劉小姐一起殉情的, 也姓陳? ………… 關上了金屬門, 西裝革履的年輕人躺在了鋼板床上, 他伸手輕輕地搓了一下右臉,皮膚已經褶皺干裂了,里面還有綠色的塑形藥水流出來。 他搖搖頭, 嘆息道: “我一死,家里的那兩位殮妝師就開始偷懶了啊, 這樣下去,生意可怎么辦呢?” 第八十一章 一家人,整整齊齊 上了二樓,周澤看見了劉小姐的家人,有些奇怪的是,沒看見男人,只看見三個女人。 一個頭發花白,已至暮年;一個雍容有度,人到中年;另一個和劉小姐年紀差不多。 周澤走進來時,發現那位神父也在那里,正在和老年女人說著話,像是在開解著她。 老太太也就聽著,神父也就說著,大家像是在盡自己的職責走一個過場,房間里要說有多少悲傷氛圍,那是假的。 當然,你不能苛責活人對死者的淡漠,因為活人需要面對的問題是如何繼續活下去。 “你好,請問您是劉燕華劉女士么?” 周澤走到中年婦人身前問道。 “你好,我是。” 劉女士拿出手絹,擦了擦眼角。 周澤覺得她更像是在擦眼屎而不是在擦眼淚,因為實在看不出她真的哭了。 婦人鎖骨很清晰,身材也有些瘦削,額骨凸出,給人一種看起來很不舒服的感覺。 其實,這是一種克夫的面相。 文化是一種載體,是一個單位一,在每個年代,任何的政治、經濟甚至包括風水相師方面這些下九流的東西,也都受到來自文化的影響。 正比如在古代有“克夫”的說法,這就是典型地將女人當作男權社會的附屬品,這是很不公平也很錯誤的論斷。 周澤本來是不信這個的,哪怕他是一個鬼。 但想想看, 一門三代, 不見一個男丁, 你想不信好像還真有些難度。 周澤說明了自己的來意,之前許清朗已經和她溝通過了,達成了初步的意向,但并沒有進展到具體的價格上去。 “周先生能來參加小女的葬禮,我代替小女向周先生表示感謝,至于那間鋪子,周先生既然看上了,租金的話就請周先生回去想一個數字,只要不是太離譜,我不會拒絕。” 這么好說話? 周澤愣了一下,他上輩子是醫生,沒做過買賣,所以第一次和人家談價格還有些手生,但這位劉女士卻顯得很大氣。 周澤點點頭,又說了幾句寬慰節哀的廢話,轉身識趣地離開,下面只需要和許清朗商量一個價格送過去事情也就差不多了。 下了樓梯,又來到那個拐角處,周澤再度走到了金屬門前,伸手推門,發現門被鎖上了。 周澤伸手敲了敲, 里面沒人回應。 很無奈, 也很糾結, 作為一名鬼差, 一扇門一堵墻都能攔住你,這鬼差好像也太丟份兒了。 可惜周澤不能跟小蘿莉那樣, “biu”, 出來了, “biu”, 又進去了。 這扇門,周澤還真打不開。 回到廳堂位置,前來吊喪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廳堂也在被收拾,那口棺材也被抬走,至于劉小姐,應該很快就會被送到火葬場去火化。 人死如燈滅,終歸一個土饅頭。 每到葬禮上,總能給人這種消極的情緒。 周澤攔下了一個正在打掃的女工,問道:“請問,你認識陳澤生么?” “啊,他是這里之前的老板。”女工有些訝然地回答道,“他已經死了,葬禮在昨天。” “哦。”周澤點點頭,然后又問道:“能問一下你們現在老板是誰么?” “是之前老板的弟弟,他剛剛去地下室了。”女工回答道,接著,女工還擔心周澤聽不懂,解釋道:“喏,就是樓梯口那里,專門收斂死者遺容的地方。” “謝謝。” “您客氣了。” 周澤又走到了那扇金屬門前, 他必須進去, 然后把那個不知道什么原因死了后還活蹦亂跳把名片送到鬼差手里的逗比給抓走。 但這扇門, 到底該怎么開? 用力地敲了幾下門, 門還是沒動靜,里面也沒人回應的聲音。 剛剛那位女工說他們現任老板剛剛進去了,這顯然有些不對勁,當然,周澤不會在意那位現任老板在里面會不會出什么意外,他沒那么仁慈。 正當周澤打算找個工具來嘗試撬門時, 周澤發現門被打開了, 里面站著一個年輕男子,穿著一身黑西裝,胸口別著白花。 “有事么?”年輕男子問道。 這不是剛剛給自己塞明信片的那位,不出意外應該是現任老板也就是陳澤生的親弟弟了。 “有件事,想找你聊聊,關于你哥哥的。”周澤說道,且他已經打定主意如果這貨沒辦法交流的話那就先把他弄暈然后進去找那位陳澤生。 “哦,好,請進。” 男子似乎很好說話,直接對周澤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周澤深深地看了男子一眼,還是走了進去。 兩張鋼板床依舊在原位,凍庫冰柜也在那里。 “你哥哥的遺體在哪里?”周澤問道。 “我哥哥的葬禮,昨天已經舉行過了,先生,你是我哥哥的朋友么?” “算是吧。”周澤敷衍道。 “我哥哥的遺體,已經在昨天被火化了。” 你騙鬼呢? 周澤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轉身,離開了這里。 西裝男子看著周澤的背影,目光中透露出些許深思。 ………… 晚風微涼,別墅四周的油菜花在月光之下,營造出了一種蕭索的氛圍,宛若一場盛大的葬禮,而這里的一切,都是點綴和鋪墊。 工人們都下班了,這里不提供住宿,哪怕這里很大,也很寬敞,當然了,工人們也不想住在這里。 黑西裝男子在廳堂里的圓桌上擺上了一道道菜肴,都是冷菜,沒有絲毫熱氣。 然后給桌上的酒杯倒上了酒水,是老黃酒。 隨即,他走到了樓道口,對著上面喊道: “晚宴準備好了。” 三個女人, 由年輕到老邁依次下了樓,她們沒有客氣,直接入座。 那位神父,也沒離開,站在了桌邊。 西裝男子又去了地下室,從里面推出了一個擔架車,擔架車上蓋著一面白布,然后,是第二輛第三輛以及第四輛。 廳堂里,開始彌漫起濃濃的塑料以及消毒水味道。 老年女人開始咳嗽, 中年女人面色不愉, 年輕人捂著鼻子揮著手。 “怎么這么多人?”劉女士不滿地問道。 “既然說好了要給我哥和我嫂子結冥婚,總得叫上家父和家母一起參加才算正式。” “你們一家子,可真夠變態的。”老年女人嘀咕道,“難怪你那個哥哥會攛掇我孫女跟著他一起跳樓。” “這件事,可不怪我哥哥,我哥哥一直操持著家里的生意,他本不舍得死的,是你們家,一直流行著男人自殺的傳統,我那嫂子受到家教影響,這才帶著我哥哥一起自殺。” “哼。”老年女人懶得爭論這個,催促道:“要弄就快點,我有些困了。” “好。” 西裝男子先將一張擔架車上的白布掀開,里面露出了劉小姐的尸體。 將劉小姐抱起來,放在了椅子上,而后用幾個塑料繩結將劉小姐綁定在那里使得其一直保持著端莊的坐姿。 而后,西裝男子又掀開了自己哥哥的白布單,將自己哥哥抱起來,讓他在劉小姐身邊的位置上坐下。 不過,哥哥的坐姿似乎保持得很好,并不需要繩結去固定。 西裝男子有些意外,但也沒太往心里去。 “這兩個苦命的娃啊,何苦呢?” 老太婆擠出了幾滴眼淚,當真是辛苦了。 劉女士安慰著自己的母親, 劉女士的女兒則是安慰著自己的母親, 三個女人依偎在一起,哭著,安慰著,訴說著。 那對新人,冰冷冷地坐在他們的位置上, 眼皮緊閉, 他們看不見。 這一桌子的菜,是為他們準備的, 但這一桌子的戲,和他們無關。 西裝男子分別給自己的哥哥和嫂子胸口系上了紅花,本想讓他們看起來更喜慶一些,但卻給人一種更冷冽的畫風。 “眼睛就不要睜開了,別太打擾他們。” 劉女士看見西裝男子打算用膠帶將尸體的眼皮給撐開馬上開口阻止道。 她同意冥婚就已經克服了很大的心理障礙了,現在跟兩具尸體坐在一張桌子上,更是如坐針氈,若是讓尸體的眼睛再睜開,她真的坐不下去了。 西裝男子愣了一下,但還是點頭同意了。 隨即,西裝男子對著另一輛擔架車喊道: “媽,哥哥今天喜事兒,請你也來看一看。” 說著,西裝男子掀開了白布單,里面露出了一具中年女人的尸體。 她穿著旗袍,看起來很富貴大氣,只是她應該死了很多年了,哪怕再好的防腐措施也沒辦法徹底挽回她的形象。 皮膚深處,已經泛起了綠色的光澤,這只是一具皮囊,一具為了盡最大可能保持生前樣貌而做了太多特殊處理的皮囊。 將母親安置在了椅子上,讓母親挨著老夫人。 老夫人嚇得一個哆嗦,但也沒說什么。 劉女士看了一眼自己的“親家母”,也不敢再看第二眼了。 最后, 西裝男子對著最后一輛擔架車道: “爸,哥哥今天結婚,您醒醒…………” “哎。” 白布單下,傳來了一聲應答。 西裝男子身體一顫,臉上露出了驚恐之色, 桌上的三個女人也都嚇得開始顫栗起來,年輕的女孩幾乎尖叫起來,但很快又捂住自己的嘴。 就連那位神父,也狐疑地抬起頭,實在不懂,這是唱得哪一出。 西裝男子不敢再伸手去掀白布單了, 但里面的人卻主動將白布單給掀開。 周澤伸了一個懶腰,動了動自己的脖頸,發出了些許脆響,有些歉然道: “抱歉,我枕頭今天被一個蠢女人給霸占了,也就借你家冰柜睡了一覺。 還不錯, 就是好日子過久了,再睡冰柜覺得這身子有些僵了。” 第八十二章 童年陰影! “很抱歉,打擾你們兩家人的聚會了,我只是來辦我的事兒,然后你們繼續好了。” 說完,周澤下了擔架車,走到了陳澤生的尸體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一道黑色的光圈浮現而出,凝聚出陳澤生的影子。 這個影子,只有周澤一個人可以看見,普通人是看不見的。 “還沒完婚呢。”陳澤生對周澤道,他本人看起來倒是云淡風輕,似乎要被周澤抓走這件事絲毫不驚訝。 “你媳婦兒在下面等著你。” 說完,周澤強行抓住了他,然后直接向外走去。 “你給我站住!” 哥哥沒再反駁什么,但是弟弟卻在此時鼓起勇氣伸手指著周澤吼道: “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該做的已經做完了,然后,你們繼續。” 說完,周澤特意看了一眼站在三個女人旁邊一言不發的神父,對著他笑了笑。 神父也對周澤笑了笑,頭低得更低了。 周澤記得小蘿莉曾這般評價過自己,很懂逼數, 現在看來,這位神父似乎比自己更懂。 沒再過多的言語,周澤轉身離開,那個弟弟依舊指著周澤,但他沒敢追過來,因為他清楚一件事,擔架車是自己親自從冰柜里推出來的,這意味著眼前的這個人居然在冰柜里躺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覺得這個世界一定是瘋了,真的瘋了。 抓著陳澤生一路出來,走到了馬路上,兩側是茂盛的油菜花。 陳澤生這時開口道:“大人,我是來找你幫忙的。” “那你剛才怎么不說?”周澤問道。 “因為我發現大人您似乎并不樂意幫忙。”陳澤生微笑著說道,“我弟弟精神上有些問題,我有些放心不下他,家里的生意本就不好,只能說是慘淡維持,我一走,他一個人,可能扛不下來。” “你弟弟精神上有問題我是見識到了。” 是啊,能整出一家人哪怕死了的也要整整齊齊在一起的家伙,精神能正常才叫奇怪的事兒。 “但你說你擔心你弟弟一個人扛不下來,之前跳樓的,還不是你?”周澤反問道。 “呵呵,其實我慫了,當時說好一起跳的,但她跳下去后,我怕了。”陳澤生很實誠地說道。 “然后呢?” “然后我覺得對不起她,第二天從警局做好筆錄出來,也跟著一起跳了。 我本以為能在黃泉路上找到他,但莫名其妙地卻發現自己居然又走回到了家里。 或許,是因為我弟弟把我的尸身修復得太好的緣故吧,雖然那兩個殮妝師對質量的要求有些問題,但至少在面子上,他們還是把我復原得惟妙惟肖。” 陳澤生說完蹲了下來,自顧自地掏出一根煙,點燃。 這煙是燒過去的煙,普通人聞不到煙味。 周澤也取出一根煙,其實,說心底話,周澤對眼前這個家伙還真有些好感,做事兒挺干脆,說話也干脆。 可惜了,這樣子的一個家伙,已經死了,否則和他做個朋友,也挺舒服的。 “是不是被我個人魅力吸引了?”陳澤生對著周澤抖了抖睫毛,“懂得欣賞生活體會美的人,往往不會太差。” “這話你自己說出來,有點惡心。” “呵呵,我從十歲開始就被父親帶在身邊,弟弟不愿意,看見尸體就怕,所以只能我去繼承手藝。 我一開始也怕尸體,后來我發現了他們的美,一種安靜的美,這種美能夠讓你沉浸在某種情緒之中,像是在聽著優美的鋼琴曲。 我打理著他們的遺容,他們也在打理著我的情緒,我給予他們最后的體面,他們給予我片刻的安寧。 其實,還是不想死啊,如果不是她一心想要死,我也確實喜歡她的話,我是真的不想死的。” “我也很惋惜,當初我死的時候,殮妝師不是你。” 這句是周澤的真心話,上次給自己化妝的那個女人,刺得自己好痛。 “呵呵,大人,再問您一個問題,我現在下去,黃泉路上還能找得到她么?我來晚了一天,我怕下去后找不到她了。” “估計是找不到了,黃泉路上很擠。” 有句話沒說,那就是黃泉路上的人,除了特例以外,基本都是麻木地踮著腳往前走,像是一具具,沒有形體的行尸走肉。 “那還真是遺憾呢。”陳澤生搖搖頭,“我盡量找找吧。” 周澤指甲刺在了自己掌心位置,然后拉出了一個四方形,黑色的光圈在這四方形中流轉,來自地獄的氣息慢慢地溢散出來。 “進去吧,去你該去的地方。” “謝謝。” 陳澤生走到了四方形面前,身形被吸扯了進去。 塵歸塵,土歸土,陰司有序,黃泉可渡,這應該算是周澤最為平穩地一次將人送入地獄之中。 默默地將這根煙抽完,周澤回過頭再次看了一眼掩映在油菜花之中的那棟別墅,想著那三個女人的神情以及飯桌上的活人與死人一起坐下的詭異畫面。 即使是身為一個死人,身為一個鬼差, 周澤也對那兩家人的行為方式感到了一種頭皮發麻。 類似陳澤生這種死人能夠走得灑脫自然, 而那些活人,卻像是舞臺劇上畫著濃妝的小丑,不停地搔首弄姿。 這個世界, 好像一直都是如此, 也從來都沒變過。 ………… “啊哈哈哈哈哈!!!!!!!” 大中午的,許清朗的笑聲就傳來了,他笑得很夸張,像是撿了十多萬一樣,事實,也差不多吧。 周澤昨晚回來得晚了,休息得也晚了了,也就早上的時候躺在白鶯鶯的腿上小憩了一會兒, 沒睡多久就被許清朗的笑聲吵醒。 “老周啊,還是你有能耐,剛剛劉家人給我打電話,那個鋪子五萬塊一年租給我們,五萬塊一年,在南大街啊,這等于是白送啊!” “哦。”周澤倒是沒有太多意外,自己昨晚去抓鬼,順路睡了一覺,撞破了對方兩家人玩冥婚的場面,這應該算是給自己的封口費吧。 “走,我們去鋪子上看看。” 就這樣,周澤被許清朗拉著打車去了南大街,那處鋪子在南大街的對面,對面是文峰大世界和百貨大樓。 鋪子面積有一百多個方,以前是服飾賣場。 “你還打算開面館么?”周澤問道。 “開啊,我下面很好吃啊。” 許清朗回答道。 “那你看看他們下面好吃不好吃。” 說著,周澤指了指鋪子兩邊隔壁。 許清朗看過去,臉皮在此時抽了抽,在鋪子左手邊,有一家“重慶小面”還有一家“岐山臊子面臊子面”,鋪子右手邊則是“蘭州拉面”和“云吞面館”。 “你之前看鋪子時,沒發現么?”周澤問道。 許清朗搖搖頭,一副生無可戀。 “到時候再看吧,你先把你書店搬過來,實在不行,我就在書店里做做咖啡賣賣小點心。”許清朗說道。 “你之前就是這么打算好的吧?”周澤可沒這么好糊弄。 “作為一個有著二十幾套房的男人, 讓自己的雙手和皮膚繼續受到油煙的摧殘,這是犯罪!” “那掛誰的牌子?”周澤問道。 “掛你的‘深夜書屋’吧。” “這個可以。” “餓了沒有?”許清朗問周澤,同時從自己口袋里取出了一個保溫杯,“去吃碗面吧,我想先去看看這里的面好不好吃,如果很難吃的話,我就再考慮考慮要不要打個擂臺。” 保溫杯里裝的是酸梅汁。 周澤沒拒絕,他起來后還沒進餐,也就跟著許清朗進了這家云吞面館,叫了兩碗面,兩個人就在一張小桌邊坐著等面上來。 “哎呀,一想到要搬到這個鬧市區來做生意,還真有些激動呢。”許清朗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 然后他看見周澤似乎沒在專心聽自己說話,而是微微抬頭,向上看。 頭頂上就有一個吊扇,正在快速地轉著。 最近氣溫明顯升高,陽光也很大,而且因為這家面館的后廚其實就在店鋪里,沒有隔間,炭火和水汽就在店里徘徊,如果不開電風扇的話,里面就有些悶熱難當。 “這有什么好看的?”許清朗問周澤。 “小時候上學時,夏天坐在教室里經常抬頭看這些吊扇,生怕它什么掉下來砸到自己。”周澤說道。 “嘿,還真巧,我小時候也擔心過。” “對可,你會看風水么?”周澤問道。 “半桶水的水平。”許清朗倒是毫不掩飾,然后繼續道:“其實很簡單,你如果沒覺得在這里住的特別舒服,就意味著這里風水還不錯。” 反正你是鬼。 周澤深思了一下,發現許清朗說得好有道理,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二人的面上來了, 許清朗挑了一根,慢慢地吃。 周澤打開保溫杯,喝了一口酸梅汁,然后吃下一大口面。 看看自己狼吞虎咽,再看看許清朗一根一根吃的姿態,周澤搖搖頭道: “作。” “你懂什么,我這是在細細品味我競爭對手的味道。” 周澤聽了,推開自己面前的面,吃不下了。 “…………”許清朗。 就在這時,隔壁桌一個男青年接了一個電話,然后對電話道: “我在云吞面館,我早到了,你到了沒有?” 男青年看起來像是在校大學生的樣子,很青澀。 這時,店門口跑來一個背著挎包的女生,女生站在店門口手里拿著好像是通知單一樣的東西,對著男生激動地喊道: “我考過啦!考過啦!” 然后女生直接跑向了男生, 張開雙臂, 求抱抱。 “真羨慕大學生的生活。”許清朗羨慕道。 女孩跑向了男生,直接跳到了男生懷里,男生習慣性地接住,然后將女孩抱起來,這應該是這兩個年輕情侶之間習慣性地熱戀方式。 這是青春的味道, 是年輕的美好。 然而, 吊扇很低, 在男孩將女孩習慣性抱起來后, 女孩的頭正好撞到了上面的吊扇, “噗通……” 一顆頭顱, 落到了周澤和許清朗面前的桌上。 第八十三章 白日追兇 警方來了,救護車也來了; 當然,救護車來不來已經意義不大了。 周澤和許清朗蹲在馬路對面,四周擠滿了圍觀群眾。 許清朗還沒從剛剛那一幕中回過神來,現在手還有些抖,他不怕鬼,也經常見鬼,但很多東西不能以單純地怕不怕來衡量,而是當時的畫面感,到底有沒有真正地刺激到你。 對于之前還在細細品味競爭對手味道的許清朗來說,那畫風突變得,真刺激。 “這太嚇人了。” 少頃,許清朗才算是回過神來,點了一根煙,同時又問道: “這吊扇真能把人的頭給割下來?” 周澤搖搖頭,“理論上來說,是不可能的,至多割傷。” “那這次就是超出理論范疇了?” “算是吧,我之前當醫生,倒是處理過被吊扇砸傷的傷者,但沒聽說過誰真的被吊扇割掉了頭。 事實上就是古代的劊子手,想一刀砍下死囚的頭,也得好好練練功夫,經常有人砍頭刀口嵌進去頭沒落下刀也拔不出來的。” “得嘞,這地方風水,看來真的不是很好。” “挺好。”周澤說道。 “呵呵。”許清朗翻了翻白眼。 “其實,生活中到處都有危機,這件事目前來看只能是他們運氣不好。 比如拿書頁蹭一蹭自己的嘴唇運氣不好也會割開一個大口子,又就比如番茄中的番茄堿也是一種名叫生物堿的毒素。” “那我平時經常吃番茄怎么沒死啊。” “吃四噸的話,毒量就夠致死了。” “…………”許清朗。 “什么東西吃四噸都要死的吧!”許清朗壓低了聲音呵斥道。 “好了,店鋪也看了,我們也該走了,再不走警察叔叔又要叫我們去做筆錄了。 前陣子跳樓已經去做過一次了,再做一次萬一碰到個熟人真得把我們當柯南看。” “今天真倒霉,本來興致沖沖來的,誰知道發生了這種事兒。”許清朗丟下了煙頭,伸腳踩了踩。 “我還以為你會因為減少了一名競爭對手而覺得有些開心。” “你說這話過分了啊,人家小女生才剛死沒多久。” “哦,那你告訴我,剛死沒多久的人,她的靈魂能飄出來么?” 周澤指了指前面的店鋪門口,在那里,站著一個身穿著黃色毛衣的女孩。 和死去的女孩穿著不同,但這位女孩身材婀娜,體格修長,尤其那一雙長腿,簡直銷魂到無以復加。 當然,如果她能有一個頭,就更好看了。 “這…………”許清朗愣住了。 哪怕是再大的冤屈,也得等到頭七的時候才會成型變成厲鬼,不可能一死就變,而且這得靠運氣講概率,一千個人死了可能只有一個人的靈魂會逗留在陽間。 “我就說,電風扇怎么可能直接把頭割下來。”周澤站起身,開始向那個方向走去。 那個女孩死了,總得給她討回個公道! “嘶……” 周澤一只手下意識地捂住胸口,又開始疼了。 為了業績,為了業績,我這是為了業績! 昨天收走陳澤生,業績從百分八上漲到了百分十,收一個鬼才漲一個點或兩個點,這要轉正得等到猴年馬月! 這個好,還能殺人,能殺人的鬼, 值錢! 念頭一轉,換個思路, 胸口不疼了。 許清朗也跟著一起過來,只是才剛剛走進人群,許清朗就覺得自己眼前忽然一花,有點暈頭轉向,整個人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艸…………” 掌心位置因為摔倒時撐著地面,摩擦出了一條口子,破了皮,還流出了血珠。 許清朗馬上爬起來,四周到處都是圍觀群眾,還有警察布置下的警戒線,但卻找不到周澤和那位無頭女孩的身影。 他有些茫然, 太陽這時候像是變得更加刺眼了,四周的空氣也很是壓抑,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有點慌,也有點心虛。 他雖然道行不高,但畢竟不是初哥,不至于因為一個無頭鬼而嚇成這樣,但現在心里的那種急躁的情緒,卻怎么都壓制不下去。 他開始在找,在人群中不斷地穿梭,他在找周澤,也在找無頭女孩,他覺得只要找到他們其中一個,自己就能夠擺脫眼下的這種慌亂沒頭腦的感覺了。 找啊找啊找啊…… 找啊找啊找啊…… 一顆顆汗珠從許清朗的額頭位置滴落下來,身上已經在冒虛汗了,嘴唇也有些干裂,許清朗抬起,看了看陽光,只感覺自己的眼睛都有些睜不開了。 “咔嚓……” 一聲脆響從斜后方傳出,許清朗下意識地推開人群踉踉蹌蹌地向那邊走去。 他走到了一家面館門口, 然后看見坐在里面的周澤。 “你在這里啊,我找了你好久!” 許清朗幾乎是喜極而泣,他剛剛所經歷的迷茫和絕望,難以用言語去描述出來,像是一個人被放逐到了自己的噩夢之中。 你感知不到開始, 也體會不到結束。 許清朗跑向周澤,他很激動,非常非常地激動。 其實,他不是一個gay,那方面的取向也一直很正常,無非是老天給錯了他皮囊,有時候他自己也因地制宜地開開玩笑,其實都沒往心里去。 但不可否認的是,在此時,見到周澤后, 他真的是由內而發的歡喜! 仿佛在沙漠中看見了綠洲,饑餓的人看見了一塊面包。 他撲了過去,他跑了過去,他張開了雙臂。 他看見周澤也站了起來, 然后他看見了周澤頭頂位置的吊扇, 吊扇在轉著, 轉得很快, 許清朗臉上露出了驚恐的神情,他想喊周澤躲開,想喊不要, 但是他的身體卻因為慣性而繼續地向前跑去。 他仿佛預知到了自己的結局, 周澤會把他抱起來, 然后舉起來, 然后自己的頭, 咔嚓…… 就像是一根黃瓜被扳斷一樣。 然而,他沒看見張開雙臂, 他看見周澤抬起了腿。 “砰!” 一腳, 狠狠地踹中了小腹。 許清朗摔落在了地上,卻發現自己正躺在馬路邊,一輛小轎車剛剛從他面前急馳而去, 而周澤,則是站在馬路邊。 身上,早已經被冷汗打濕,許清朗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我這是上了道了?” “你差點跑過去被車撞死。”周澤不緊不慢地說道,仿佛像是在說:“呀,今天天氣錯不喲。” “那東西這么猛?”許清朗心有余悸道。 “她應該是感應到了我們在追蹤她,所以先下手為強了,這不像是純粹的鬼物,殺人跟喝水一樣,剛剛不是我攔著,你已經被撞飛了。” “不是鬼又是什么東西?” “會擼管的齊天大圣你見過沒有?” 許清朗搖搖頭。 “我見過。”周澤嘆了口氣,“她過了馬路,去了對面的商場,你別去了,我一個人去追。” “笑話,她差點弄死我,我怎么可能繞過她!” 許清朗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我先回去做飯,你把她弄死,等你回來吃飯。” 周澤點點頭,昨晚他覺得那位神父也很懂逼數,現在發現自己這個鄰居,也挺懂的。 綠燈了, 周澤擺擺手,直接走斑馬線過馬路,進了對面的商場后,周澤開始繼續尋找起來。 其實,有時候周澤也有些郁悶,自己的能力,看起來很厲害,能把白鶯鶯打得大喊大叫, 但有些時候,卻顯得很雞肋。 自己現在是有證的人了,但自己的能力在很多時候并不適合抓鬼,就比如現在,那個無頭女走入了商場之后,在這人潮之中,周澤的確是丟失了方向。 而且周澤之所以覺得對方不是尋常的鬼物,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對方身上的那種鬼的煞氣并不重,能夠在大白天地出手殺人,能夠在人潮之中使用幻術差點讓許清朗自己找車撞上去。 一般的鬼,真沒這個本事。 這時候,周澤忽然發現在斜側方向走出來一個身穿著黃色毛衣的女人,但她有頭,臉上長著一些雀斑。 周澤下意識地走過去,但又發現另一個方向也有穿黃色毛衣的女人,緊接著,他又看見了好多個。 周澤這才意識到,黃色毛衣是今天這家商場員工的主題工作服。 這還怎么找! 周澤走到了冰柜那邊,打開,取出了一瓶礦泉水,扭開蓋子直接喝了起來。 “先生,我們這里的食品必須買單后才允許開包食用。”一名穿著黃色毛衣的售貨員走到周澤面前提醒道。 她很年輕,估計是學生兼職。 “不好意思。”周澤取出了一張十元遞給她,“你幫我買單吧。” 然后,周澤還伸手在她臉上捏了捏。 有觸感, 應該是真的頭吧。 女孩兒卻羞憤地指著周澤喊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拿著十塊錢,一瓶礦泉水兩塊,那就是拿著八塊錢, 就想為所欲為! 先不說姑奶奶不是這樣子的人, 就說你這八塊錢就輕薄人,也太過分了吧! “抱歉。”周澤擺擺手,在地上蹲了下來。 女孩本想喊人抓色狼,但看周澤這個舉動,也就沒再聲張,氣呼呼地拿著錢準備去柜臺那里交款。 周澤伸出自己的手指,黑色的指甲長出,被他按壓在了地上。 我就不信, 找不到你! 一團黑氣自周澤指尖浸潤到地面, 而后, 周澤看見在自己身邊出現了黑色的腳印, 腳印開始延伸出去, 一直延伸到那位拿著自己的十元錢去柜臺結賬的那個小女生背后。 第八十四章 異變! 周澤站起身,準備叫住那個女孩。 卻在此時,愕然發現,商場里到處都是黑色的腳印,不光光是之前的那個女孩,其余的顧客,售貨員,所有人的鞋底,像是都抹上了一層黑色的油脂,每一步落下,都留下了清晰的足跡。 這是周澤所沒能預料到的情況,難不成這個商場里的所有人,都是鬼? 哪怕是鬼市,也不可能這么夸張吧。 上次周澤和許清朗見識過白夫人的晚宴,也就幾桌子人打打鬧鬧,遠遠沒有現在這般高大上,要知道白夫人可是修煉了兩百年,中途還有過自己的廟身。 天旋地轉的感覺忽然襲來, 周澤仿佛覺得自己正在置身于游樂場里的旋轉木馬之中, 四周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實,顯得那么的光怪陸離。 你分不清楚什么是假的,也搞不明白哪些是真的, 只能渾渾噩噩地左顧右盼。 他記得不久前許清朗似乎也出現過一樣的畫面,然后他忽然沖向了馬路,如果不是自己一腳踹中他,他可能已經被車撞飛了。 而眼下,那種感覺正在向自己襲來。 那個家伙, 是打算對自己出手了么? 作為一名鬼差,居然被自己追逃的鬼給反戈一擊,好像有點說不過去,最要命的是,周澤并不清楚該如何去反抗。 他對抓鬼,一直停留在用自己指甲就可以無往不利的慣性認知之中,而這次的問題,好像自己的指甲也沒辦法幫到自己。 踉踉蹌蹌地坐在了地上,周澤好像看見面前有人遞給自己一些零錢, 耳邊隱約聽到了有人對自己說“這是找給自己的八塊錢”。 然后, 面前女孩兒的頭開始變得模糊起來,自己視線中的一切在此時都像是被一層漿糊給包裹住,讓自己惡心,讓自己頭暈。 仿佛又再度回到了黃泉路上,跟隨著大眾一起麻木地踮著腳尖一起往前走的狀態, 佛說,蕓蕓眾生相, 但黃泉路上,只有一相。 周澤感知到自己呼吸都沒辦法提起來,下意識地伸手攥住了自己的脖子,他低下頭,用力地咳嗽著,想要叫,卻叫不出來。 這是一種讓人度日如年的感覺,也是一種施加在精神上的酷刑,先前許清朗就在里面很輕易地崩潰了,而周澤,此時也陷落在了其中。 周澤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么,但在此刻,他除了被動地承受這一切,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疼, 壓抑, 窒息, 紛至沓來的折磨,不停地鞭撻著你的靈魂。 ………… “先生,先生,你怎么了?” 女孩把找的零錢遞給了周澤,但忽然發現自己面前的男子目光開始變得渾濁,好像很痛苦的樣子。 女孩第一反應是這男的是碰瓷的,喝了自家超市賣的水,馬上就不舒服了。 但看了一會兒,又覺得不像,男子像是真的很痛苦。 “先生,要我幫你叫120嗎?”女孩問道。 誰知道面前的男子卻伸出手,將她推倒在地,然后踉蹌地起身,一路向外面奔跑出去。 女孩本想打電話報警或者報120,因為她覺得那個男人的狀態很不穩定,但最后還是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沒有把電話拿出來。 ………… 四周的一切,都像是水做的鏡子,折射著各式各樣的光彩,些許的光芒照射進來,沒給人暖意,卻增添了人內心一種煩躁。 周澤不知道自己在向哪里走,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甚至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自己可能像之前的許清朗一樣已經走到了馬路上,然后等待著一輛車把自己撞飛。 他只能在進行著一種被動的抗拒,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道自己現在走到哪里,但一直抗拒著心里出現的那種自暴自棄的沖動。 “哐當…………” 一聲響動傳來, 周澤撞翻了面前的垃圾箱,然后整個人摔倒在了垃圾堆里,刺鼻酸臭的味道沒能讓他醒來,在他的視野里,到處芳草如茵,仿佛世外桃源。 明明周圍的景色很美麗,明明四周的光彩很艷麗, 但卻沒能給人絲毫舒適的感覺。 這里更像是一座牢籠,讓人本能地排斥它,想要逃離它。 歡聲笑語,在周圍傳來,周圍,好像是有一群鶯鶯燕燕正在曼舞,遠處,更有香火繚繞,像是有無數人正在供奉著神臺。 各種畫面,不停地在周澤腦海中浮現,一點一點地擠壓著他的神經,任何一幅畫面,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終于,畫面定格了, 周澤發現自己正站在熟悉的院落門口, 上面掛著孤兒院的牌子, 而在自己前方,有一對夫婦正在把一個嬰兒車留在那里,他們似乎準備離開。 周澤長大后問過院長自己的出生,事實上,院長在孩子們長大后也不會去隱瞞,他告訴周澤,自己是被父母主動遺棄的。 自此之后,周澤就沒有再去想過找自己親生父母的想法,他只當作自己爹媽已經死了,他的人生,不會再需要他們。 但在此時, 周澤卻忽然有一種預感, 前面那對夫妻,應該是自己的父母, 而那個嬰兒車里的孩子, 應該就是自己。 他下意識地抬起腳, 想要跑過去, 看看自己的父母到底是什么面容,甚至,可能再去質問他們為什么要遺棄自己。 但這一腳只是抬起頭, 卻沒有落下去, 周澤臉上露出了掙扎之色, 他本能地察覺到了一些什么,這一腳落下去,就是深淵! 美好的一切,最終定格成眼前的畫面,這是帶著毒的餡兒餅,這是獵人布置好的夾子,就等著獵物邁出那一腳。 ………… 大廈天臺邊緣位置, 已經站在護墻上的周澤身體搖搖欲墜,一次次地下意識地前傾像是要墜落下去,但又一次次地把重心給調整了回來。 他在掙扎, 他在反抗, 且,命懸一線。 在天臺的一側,站著一個沒有頭的女人。 女人身上不再是黃色的毛衣,而是一件青色的長袍,樣式有些陳舊,周遭也有多處破損,但女人就冰冷冷地站在那里,面對著似乎隨時都可能掉下去的周澤。 而天臺上,還有第三個人,是一位神父。 可惜周澤此時不能睜開眼睛看,否則他一定會認出這位神父和他在不久前才剛剛見過。 在劉小姐的葬禮上,這位神父自始至終,除了遞給自己一根煙,沒有其他的言語。 哪怕是面對那兩個家庭詭異冰冷的晚宴,神父也只是站在邊上,安靜地看著,像是在欣賞著一副浮世繪畫卷。 神父一會兒看看周澤,一會兒看看面前的無頭女, 他搖搖頭, 對無頭女開口道: “青衣娘娘,他是鬼差。” 這是一句提醒, 提醒眼前的無頭女這個男子的身份。 但這句提醒,無疑像是火上澆油。 神父沒有火上澆油的自覺,而是繼續道:“他如果被你殺死了,會引起地獄的反應。” 無頭女忽然一轉身,朝向神父。 神父灑然一笑,直接轉口道: “但他只是一個臨時鬼差,不入流的品級,哪怕是沒了,也就沒了。 在這個時候,敢打擾娘娘興致的人,都不該有好下場。 而且娘娘本身,就沒做錯。” 無頭女人轉過身,繼續面對周澤,似乎放過了這位有些礙眼的神父。 神父站在那里,繼續充當著看客,這似乎是他最喜歡的一個角色。 他知道這個無頭女人的身份,甚至有些奇怪,這位之前有過一面之緣的鬼差,竟然沒能在第一時間察覺到女人的身份。 這個鬼差對業務,到底有多么不精通。 她不是鬼啊, 她根本就不是你所能管轄的存在, 你卻盯著她,追著她, 到最后, 惹怒了她。 女人,可是很記仇的。 尤其眼前這位, 時日無多的女人。 神父目光看向身后,大廈很高,視野很好,能夠看見遠處的一座工地,正在進行著拆遷施工,那里,塵土飛揚。 一個時代所能留給人們的記憶,最直觀的,其實就是建筑了,而眼下的城區改造升級,無疑是將過去的很多印記慢慢抹去的過程。 再回過頭, 看著還站在邊緣位置身體不停前后搖晃的周澤, 神父心里也是有些驚訝, 這位臨時鬼差,也真能堅持。 就算是換做他,可能也堅持不了這么久吧。 但就在此時, 神父忽然看見周澤十指的指甲正在慢慢地融化,但融化下去的汁水,卻沒有滴落下來,而是回流進了身體。 周澤的皮膚,在此時開始逐漸呈現出古銅色的光澤,這不是陽光和健身造就出來的古銅色,而是一種夾雜著 陰暗, 詛咒, 冷酷, 諸多負面存在的色彩。 與此同時,神父發現周澤緊閉的雙眸位置,開始有綠光慢慢地釋放出來,像是一頭原本正在蟄伏的兇獸, 此時, 漸漸被刺激得要蘇醒過來。 周澤的嘴角位置,兩顆獠牙,漸漸滲透出了嘴唇。 白鶯鶯一直很好奇一件事,自己好歹也是一具沉睡兩百年的僵尸,但為什么會被周澤的指甲抽得不要不要的! 眼前, 面露不敢置信之色的神父替她給出了答案, 他的嘴角抽了抽, 嘴里吐出兩個字: “僵屍!” 第八十五章 猴哥! 天臺之上, 邊緣位置的周澤正在慢慢地轉身, 神父嘴唇張開露出驚疑之色, 無頭的女人依舊站在那里,天臺風很高,但她的裙擺,卻紋絲不動。 “不應該啊,身為鬼差,上一世的肉身肯定沒了,大部分只能借住在別人的軀殼里面才能在人間行走。 這僵尸,到底是怎么變出來的。” 神父喃喃自語,他的腦門上寫滿了問號。 作為一個合格的旁觀者,善于觀察和勤于思考,是旁觀者必備的優秀品質。 而當周澤轉過身后,神父原本張開的嘴唇慢慢地變化了弧度,變成了一抹笑容,恍然道: “所嘚寺內!” 與周澤雙臂位置開始呈現出古銅色不同的是,周澤身前的所露出的肌膚上,雖然也呈現出泛古銅色的光澤,但很淡,而且很不均勻; 同時一些地方皮膚開始出現了褶皺和破裂,鮮血已經慢慢地流了出來,呈現出一種很恐怖的畫面。 “靈魂中自帶著屬于僵尸的小部分傳承,現在受到了極大的精神刺激后將靈魂中的僵尸部分顯化出來。 但身體還是普通人的身體,根本承受和繼承不了這種負荷,才導致眼前這種不倫不類的局面。 這是僵尸,也不是僵尸。” 神父自言自語著,眼里露出了些許激動之色,他衣袖下的雙手微微張開,兩柄手術刀出現在他的掌心之中。 “該切哪塊部位帶回去慢慢研究好呢,又或者,整具一起帶回去?” 舌頭在嘴唇邊舔過去,神父顯得有些苦惱。 對方,是一名鬼差啊,青衣娘娘可以不在乎對方鬼差的身份,但是他不可以,而若是讓青衣娘娘把他徹底殺死,那么自己帶回去一具尸體也就沒有了研究的價值。 “真的很讓人苦惱哇。” 神父撓了撓自己的頭,表現出很糾結的樣子,但他手中所拿著的兩柄手術刀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剎那間讓無頭女和周澤的目光都對準了他。 “哦!” 神父面容一愣, 馬上把手中的兩柄手術刀丟在了地上,后退一步, 微微鞠躬, 很是誠懇地道: “打擾你們了,你們繼續。” 旁觀者把自己引入戰局,最后死得不明不白,這可是旁觀者的大忌啊。 周澤的目光再度落到了無頭女人身上,老實說,之前的周澤完全是一個背影殺手,此時身前不斷浸透出來的血液和不斷割裂的皮膚,才真正表現出周澤此時糟糕至極的身體狀況。 與其說現在的周澤是僵尸,倒不如說是西方喪尸片里跑龍套的某位喪尸先生A。 唯一的區別是, 周澤的眼眸散發著綠色的光芒, 這一點讓他看起來比西方喪尸片里隨便拿個斧頭都能敲死的龍套們看起來更高級一些。 嗯,從龍套升級到了加了五毛錢特效的龍套。 “啊!” 周澤張開嘴, 發出了一聲嘶吼, 沒有驚天動地的音量, 也沒有洶涌澎湃的豪邁, 更像是聲帶破損后的哀嚎。 無頭女繼續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而后, 周澤動了,他的形體動作很夸張,奔跑起來像是百米賽跑的運動員,身體幅度很是巨大,直接撲向了無頭女。 沒有撞擊聲,也沒有絢爛的花火, 就像是一個喝了酒發著酒瘋的男人把一個柔弱的女人撲倒。 沒有絲毫的美感可言。 “嘩啦啦……” 撲倒在地的周澤壓著身下的無頭女人,直接舉起拳頭砸了過去。 “砰!” “砰!” “砰!” 一拳一拳地下去, 拳拳落在了天臺的水泥板上, 四周,到處都是血漬, 不是青衣娘娘的血漬,而是周澤的。 “因為這種狀態下只剩下本能沒有思考的余地,所以反而不再受青衣娘娘能力的影響是么。 又因為身上帶著僵尸的氣息,所以能夠觸碰到靈魂體,反而可以進行自己的攻擊。” 神父張開嘴,“哦”了一聲, “這種人到底是如何當上鬼差的呢,地獄的審核制度,已經崩壞到這種地步了么?” 一次次地重擊之下,看似每次都是周澤在對著水泥板在敲擊,但實際上,青衣娘娘的身體正在慢慢地扭曲,就像是一池湖水,不斷蕩漾起了波紋。 水面, 不再平靜。 “看樣子,青衣娘娘輸定了呢,雖然她不屬于鬼的序列,但她并不具備除了精神上的影響以外的其余實體上的攻擊能力。 現在只能被動挨打了呢。” 說著,神父又看向了遠處的工地, “不過反正也快了,死于那個和死于眼前的人手里,其實結局是一樣的吧。” 然而, 剛剛幸災樂禍結束, 神父眼眸忽然變得渾濁起來。 被周澤壓在身下的青衣娘娘對著神父那邊的左手忽然一翻。 “犯錯誤了哇,我可以拿著望遠鏡遠一點圍觀,好好吃自己的瓜, 為什么要離得這么近呢? 這次,要被控制住當打手了啊。 還真是倒霉哪……” 神父垂下頭,又猛地抬起頭,眼眸里露出了青色的光芒,而后,他迅速地撿起自己剛剛丟在地上的手術刀,直接沖向了周澤。 “唰! 唰!” 兩把手術刀, 直接刺入在了周澤的后背之中。 “啊!” 周澤抬起頭,發出了無聲的嘶吼。 緊接著,神父手持手術刀,想要沿著插入的傷口下拉,但是刀口卻像是卡在了周澤的骨骼里一樣,無法動彈。 “嘎吱!” 周澤猛地轉身,手臂直接橫掃過來。 是的, 周澤不會打架,也沒學過武術,更沒練過散打泰拳一類的東西,也因此,在他癲狂的時候,只能按照一種本能去反擊。 有蚊子咬我, 我就拍死蚊子。 周澤的手臂直接抽在了神父的臉上, 神父整張臉幾乎扭曲了起來,整個人被抽得倒飛出去,恰好落在天臺邊緣,若是再差一點點,自己可就掉下去了。 左側的臉腫得很高,張開嘴,吐出了好幾顆斷牙, 齒間更是被鮮血浸染。 “八嘎!” 神父雙手再度一翻,兩張符紙出現,這是陰陽師的馴鬼符文。 當他再度沖向周澤時,躲開了周澤的拳頭,而后將兩張符紙直接貼在了周澤的胸口位置。 一時間,符文像是燃燒了起來,在周澤胸前出現了兩道燒焦的痕跡,陣陣肉香甚至已經彌漫了出來。 然而周澤卻直接雙手環繞,將神父環抱住,緊接著就這樣抱著他,狠狠地撞向了天臺上的圍墻位置。 “砰!” 水泥圍墻破裂了大半,神父嘴里吐出一大口鮮血。 兩個大男人, 在天臺上, 因為一個女人, 打得不死不休。 ………… “嘿,那邊注意了,趕緊推了,趁著那幫老東西沒過來的時候推掉,快點!” 一個施工頭頭指揮著鏟車前進。 前面是一座破舊的老廟,廟里供奉的不是什么菩薩,也不是什么道家人物,事實上,這個廟宇連一個牌匾都沒有。 “轟!” 廟墻被推倒,連帶著里面破損到連頭都不知道在哪一年掉落的塑像也一起傾塌了下去。 挖掘機和推土機一起行動,終于將這座廟徹底推平。 “嘿,這是什么廟啊。” 挖掘機師傅從機器上下來,老實說,拆遷時他最怕遇到這種情況,拆人家廟宇,這可能會損自己的陰德,容易給自己招惹一些禍事兒。 各行各業,其實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類似的迷信。 “小廟,我小時候還有人去拜拜,現在沒了,當初我爺爺還帶我去拜過,叫什么青衣娘娘,跟送子觀音差不多,拜她求子的。” “那你還讓我們推了?” “不推工程怎么進行下去?你不知道,就因為這個破廟,原本住在這里的幾個老人跟我們鬧了多久,現在誰還拜這個狗屁青衣娘娘啊,遍地都是不孕不育醫院,生不出孩子找醫生去不就行了。 再說了,小時候我還以為這青衣娘娘是個什么大人物,后來長大發現,歷史上好像根本就沒這號人,老迷信老封建流傳的東西,我們這也算是破除迷信了。” 工頭對著地上吐了一口濃痰,喊道: “叫那邊的快點,太陽下山之前,這塊區域都給我拆掉!” ………… 天臺上, 原本被周澤撲倒在地的青衣娘娘身體緩緩地崩碎, 神父說的是對的, 她不是鬼。 隨著青衣娘娘的崩潰, 神父的眼神顯露出了一抹清澈,他站起身,捂著自己的胸口,天知道肋骨斷了多少根,當他看見前面的周澤再度向自己沖來時,直接嚇得打開天臺的門向樓道那邊逃去,連頭都不敢回。 而沖刺到一半的周澤,身體忽然滯緩住,整個人踉踉蹌蹌地搖搖欲墜,眼眸里的青綠色光芒漸漸地散去, 身上那部分古銅色光彩也逐漸褪去, 只剩下自上而下, 那密密麻麻的可怖傷口。 周澤的身體一陣搖晃,最終還是走到了天臺邊緣,沒能控制住自己的身形, 一失足, 直接摔了下去。 大廈的背面是垃圾處理區, 一包包生活垃圾在那里堆積如山,附近有不少流浪貓和流浪狗就在這里找食吃。 “砰!” “喵喵喵!!!” “汪汪汪!!!” 當周澤砸落進這里時, 驚得這里貓飛狗跳。 周澤已經幾乎失去了大部分意識,只剩下手指還在本能地蜷曲著。 兩只膽子大的流浪狗湊過來,對著周澤的身子不停地用鼻尖嗅著。 “吱吱吱!!!” 就在此時,一只手里拿著塑料玩具錘子的金絲猴三步兩步地跳了上來,揮舞著塑料玩具錘將兩只狗給趕跑。 然后它看向這個渾身是傷進氣兒沒出氣兒多的男人。 當它看見男人的面容后, 猴子撓了撓頭, 不知道為什么, 它看到這張臉就覺得好難受, 它不記得以前的事情了,這陣子也一直在這里生活,這些流浪狗流浪貓也都被自己馴服了,在垃圾堆里做大爺日子也不錯。 但這張臉, 真的讓猴子好不爽啊,雖然它不知道這不爽的感覺來自于哪里,但就是不爽啊! “啵啵啵!” 猴子用塑料玩具錘子對著周澤的腦袋敲了好幾下, 叫你讓本猴看得不爽, 叫你長得這么讓本猴不爽! 連敲了幾下, 周澤腦袋一橫, 徹底昏厥過去。 “嚯!” 猴子嚇得馬上丟下了手中的塑料玩具錘, 雙手捂住自己的嘴, 它真擔心自己剛剛把這家伙給捶死了。 第八十六章 與猴子同居的日子 小小的廢棄工棚,勉強能夠遮陽擋雨,四周的環境,也是亂糟糟的,但至少沒有明顯的垃圾,反而有一些屬于小孩子的玩具,堆放得整整齊齊。 哦,還有一個人,躺在那里。 可惜,當時沒有記者路過那里,否則如果能抓拍到數十只流浪狗流浪貓一起拖拽著一個人移動的畫面,發出后絕對會讓許多人感動得熱淚盈眶。 小猴子手里正在捏著一團黑不溜秋的東西,像是一團團爛泥,但這團爛泥看起來卻很干凈。 然后,它取出一點,慢慢地涂抹在了身邊男子的傷口位置。 男子傷口真的太多了,胸口位置的兩處燒傷,背部的貫穿傷,以及上上下下無數個皮開肉綻的口子,導致涂抹完之后,男子身上近半以上的區域都被爛泥所覆蓋。 像是一只即將出土的“叫花雞”。 猴子有時候也很無奈,因為它確實看男的很不順眼,時常會在心里產生掐死他的沖動,但每次糾結無奈之后,它還是只能下意識地想辦法幫他續命,不讓他在自己面前就這樣稀里糊涂地死掉。 他其實應該死了的,這么重的傷勢,哪怕最后從天臺上掉下來是砸中了垃圾堆卸掉了大部分的力道,但他原本的傷勢就已經足夠讓普通人死好幾個來回了。 但他沒有死,猴子有時候把自己的耳朵貼在對方胸口位置,能夠聽到那種強勁的心跳聲。 從心跳聲來看,對方似乎很健康,一點都沒有虛弱的樣子,但從整體上來看,他還有心跳真的是一種奇跡。 仿佛他的心臟和他整個人是分割出來的一個單獨部分, 哪怕本體其他器官早就走向衰亡,心臟依舊撒開歡兒蹦跶得我行我素。 就這樣,一連過去了七天,這七天里,男子一直沒有蘇醒過來,還是處于昏迷狀態,猴子嘗試過給男子嘴里喂一些搗碎的食物。 食物都是流浪狗流浪貓找過來孝敬它的,它用東西搗碎,喂給男子吃,但每次喂進去之后,昏迷中的男子會很快吐出來。 這讓猴子大為光火,它把最干凈最美味原本屬于自己的口糧給他吃,他居然還吐出來! 猴子覺得自己的生活有點沒品,你看看,自己平時覺得很棒的食物,但人家哪怕昏迷著依舊本能地拒絕吃。 這是瞧不起本大爺! 猴子心氣兒不順之下,從窩棚里找到了一罐還剩下半瓶的“老干媽”直接給他喂了下去,猴子以前吃過,辣得它上蹦下跳。 令猴子詫異的是,這家伙居然吃下去了,猴子又取了一些食物過來搗碎繼續喂,他也是吃下去了。 猴子震驚了, 這他娘到底是多重的口味! 終于,在第八天,周澤眼皮微微顫抖起來,他緩緩地睜開眼,有些莫名其妙自己身處于何處,不是醫院,也不是書店。 更像是一個流浪漢的簡易住所。 同時,一只毛茸茸的尾巴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 一個小妹妹的臉蛋正對著自己, 哦不, 是一個紅通通的蘋果正對著自己, 好像也不是, 終于, 周澤看清楚了, 是一只猴屁、、股正對著自己。 猴子手里正捏著泥巴往自己傷口位置上涂抹,周澤甚至嗅到了泥土的腥味,他有些著急,想要開口提醒這猴子這樣弄可能會導致自己傷口發炎潰爛,但張開嘴后,周澤只能發出“額額……”的音節。 嘴唇有些干澀,喉嚨那里也很是疼痛,聲音根本發不出來。 猴子被驚動了,終于調轉了小妹妹的臉蛋用自己的臉蛋對著周澤。 一人一猴開始了對視, 猴子忽然抓耳撓腮,這貨醒了,但這貨睜開眼睛的樣子好像更欠扁啊! 周澤則是覺得有些荒唐,他已經有些遺忘那天在天臺的記憶了,只記得自己好像痛痛快快的打了一架。 好像是和一個女人在打,又像是在和一個日本人在打,總之打得稀里糊涂,最后的結局,也是稀里糊涂。 這感覺,像是一個酗酒過度的人第二天醒來,關于昨天喝醉后的記憶有些斷片兒了。 說不了話就不說了,動彈不了就不動彈了,身邊有只猴子就有只猴子吧。 借尸還魂以來的書店老板生活,已經成功地將上輩子還是勤勤懇懇一心往上爬的周醫生變成了一個很懂得隨遇而安的美男子。 就像是八九十歲的老人,該看淡的也看淡了,而周澤,其實已經死過一次了。 猴子照例每天給自己傷口上涂抹泥巴,每天喂自己老干媽再給自己喂辣條、旺仔小饅頭、半根雞腿等等這些食物。 然后每天伺候好自己后,還站在自己面前,拿著一個塑料玩具錘子,一次次地敲擊猴子自己的頭,顯得很是不爽。 周澤覺得這猴子精神好像有點失常。 不過,這猴子是真心聰明,不像是普通的猴子,甚至,它能讀懂你目光里的意思,不過它一天大部分時候除了伺候完周澤以外,都不愿意在周澤身邊過多停留。 經常屁、、股一撅,把小妹妹的臉蛋對著周澤,然后自己看著天上的太陽或者月亮發呆沉思。 這是一只有故事的猴子,還懂得思考人生。 醒來的頭些天,周澤并未覺得有什么異常,但過了四五天之后,周澤忽然想到了什么。 齊天大圣是從石頭里蹦出來的,本就殊為不易。 小小的通城接二連三地出現如此“通人性”的猴子,想來可能性也不大。 而自己前些日子,似乎剛剛見過一只猴子, 然后, 那只猴子還被自己殺了。 那件事最后引申出一件很艸蛋的事情,一個自稱是自己仆人的老菜幫子請自己吃了頓飯,然后把自己的良心做了一道菜。 但那只猴子,的確是被自己殺了啊,哪怕自己最后沒能找到它的亡魂,但它也應該失去了肉身才對。 一天晚上,猴子出門回來了,手里拿著一張捆起來的報紙,攤開報紙,里面有一根油條。 周澤現在已經勉強可以自己吞咽了,猴子撕下油條,喂自己一口,用老干媽蘸著油條喂了周澤一口。 一人一猴,倒是在這段時間里生活出了些許的默契。 油條吃到一半,猴子忽然愣住不動了,它在看著報紙。 周澤有些意外,他覺得猴子很聰明,但沒料到猴子居然聰明到可以看報紙的程度。 就像是家里的寵物狗一樣,它如果能定點拉屎撒尿能聽你口令坐下和匍匐就已經覺得它很聰明了,但如果某一天你看見自家的狗坐在馬桶上上廁所然后還會沖馬桶, 你就不會覺得它聰明,而會覺得驚悚了。 好在, 猴子其實不是在看字, 而是在看這張報紙的封面圖。 “三條腿男孩手術取得成功”。 猴子看著這張圖, 愣了許久, 像是一個人,嘆了口氣,然后猴子伸手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周澤看著猴子,這個時候,他心里反而沒什么畏懼,是的,這猴子是他曾殺的那只,現在已經可以肯定了。 而眼下,這只猴子卻在以德報怨。 它救了自己,雖然不知道那些泥巴是怎么回事兒,但至少控制住了自己的傷勢。 當初猴子就是因為被自己救下的伐木工抓住取了猴腦吃了肉而導致修行毀掉,但看樣子,這只猴子哪怕是失去了之前的一些記憶,但它的本性,依舊如此。 猴子有些惆悵,然后繼續和周澤把剩下的油條分完,猴子找來了繩子,一端系在了周澤脖子上。 周澤沒反應,任憑猴子施為,一直到繩子在周澤脖子那里打了一個圈兒,猴子又在周澤的床邊坐定。 它看著周澤,周澤也看著它。 猴子眼里有些許的淚光,有憤怒,有仇恨,有不甘。 正如周澤認出了它一樣,猴子好像也認出了周澤。 兩個人的恩怨,說不清楚誰對誰錯,但如果哪一方說需要做一個了結,似乎也理所應當。 猴子慢慢收緊了繩子,它現在完全可以把周澤給勒死,正如當初周澤在醫院用指甲刺入自己身體把自己殺死一樣。 周澤躺在那里,看起來沒有絲毫地反抗能力。 這時候,幾只流浪狗出現在了窩棚外,動物的本能告訴它們,待會兒可能有一頓大餐。 以它們的智商水平自然不懂得為何自家猴哥救了這個人后還要殺了這個人,估計是覺得把人養好了肉才好吃吧? 猴子卻猛地轉過身,對著外面的幾只流浪狗齜牙咧嘴。 幾只流浪狗嚇得落荒而逃。 猴子又頹然地看著周澤,然后伸手把周澤脖頸上的繩子解開。 “啪!” 猴子抽了自己一巴掌,很響很響的一巴掌。 然后它跳下了床,從垃圾堆里翻找出了一部屏幕破損的手機,然后又跳到了周澤面前。 手機處于開機狀態,這是昨天猴子帶回來的東西,而且周澤看見手機破損的屏幕上有信號顯示,這意味著手機里插著可以用的卡。 猴子知道手機是什么東西,它伸出自己的爪子指著手機上的按鍵,示意周澤告訴它該按什么。 周澤伸出手,從猴子手里接過了手機。 猴子被周澤伸手的動作給驚住了,它沒料到,他居然已經能動了。 只要他的手能動,那么他的指甲也能動。 少頃, 周澤笑了。 然后猴子再度拿起自己的塑料玩具錘子, 這次是對著周澤的腦袋: “啵啵啵!!!” 叫你裝! 叫你裝! 叫你裝! 敲了一陣子, 猴子丟下了手中的塑料玩具錘, 坐在那里, 也笑了。 第八十七章 老板,你居然…… 拿著電話,周澤勉強爬起來,靠著板墻坐著,其實他已經能稍微動動了,可能下不來床走動,但其余方面,真的沒有先前看起來那么的虛弱。 伸手,對著床下一個地方指了指。 小猴子扭過頭看過去,發現是半盒已經開封了的小蘇煙。 它跳了下去,把煙撿起來,送到了周澤手上。 周澤又做了一個打火機的動作。 小猴子愣了一下,很是羞憤,恨不得拿出自己的大棒對著周澤打過去! “好久沒抽煙了,想來一根。” 小猴子又跳下床,去雜物堆里一通翻找,最后還真找到一個打火機丟了過來。 點了煙,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煙圈,雖然身子依舊虛弱,像是一個打了無數補丁的帆布,隨時都可能散架,但是這十來天來的第一根煙,還是讓周澤體會到了一種愜意。 他是故意裝作自己不動的,至于目的是什么,周澤也說不清楚。 有愧疚? 有虧欠? 或許有,或許沒有,哪怕到現在,周澤也沒覺得自己當初做錯了選擇。 但至少眼下,這只猴子,確實是救了自己的命,自己欠它很多。 拿著手機,周澤想了想,發現自己根本就不記得白鶯鶯或者許清朗等人的電話,這年頭不像是以前去小賣部打公用電話的時代了,很少有人去特意記電話號碼,都是直接存通訊錄里。 沒辦法,最后周澤只能打了“110”。 自己失蹤的事兒,許清朗他們確實報案了,周澤在電話里對接線員說自己沒事,然后讓他們幫忙聯系報案者來接自己,就不勞煩警察叔叔出動了。 大概半個小時后,許清朗開著一輛尼桑過來了,車上還有白鶯鶯。 捂著鼻子走入窩棚的許清朗看見躺在床上的周澤后,眼睛當即一酸,但馬上又克制住了。 或許, 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事, 就是說好我回家做飯, 而你卻沒能回來吃。 白鶯鶯把周澤從床上抱了下來,她的力氣很大,抱周澤跟玩兒一樣。 周澤對一側的許清朗道:“把那只猴子也帶上。” 小猴子蹲坐在床邊,看著周澤被抱走,手里拿著自己的塑料小錘子, 揮揮, 像是在告別。 然而,當許清朗走向它時,小猴子當即一跳,跳到了板墻上,它明顯不愿意走。 在這里當草頭王,手下一堆貓兵狗將,每天這么多小弟給自己上供,多愜意,它才不愿意走呢。 而且自己救下來的這貨,它還有些看不順眼。 許清朗看向周澤, 周澤重復道:“帶走。” 沒得商量, 我看上的寵物, 就得帶走。 許清朗去抓猴兒,猴兒身形很靈敏,許清朗根本抓不到。 白鶯鶯將周澤安置在車里,然后一個箭步沖了過去,猴子沒想到這個女人速度這么快,跳慢了一步直接被抓住了尾巴。 “吱吱吱!!!” 猴子對著白鶯鶯齜牙咧嘴,面露兇相! 臭婆娘, 你敢抓我! “吼!” 白鶯鶯對著猴子也張開嘴,露出僵尸獠牙, 青面獠牙的一幕, 直接把猴子嚇懵圈兒了。 再皮, 信不信老娘吃了你! “乖,跟姑奶奶走。” 白鶯鶯一只手拖著猴兒屁、、股,一只手抓著它尾巴,把它送入車里,然后把車門車窗都關上。 周澤坐在后車座上,半躺著, 猴子就坐在周澤旁邊, 雙手交叉,顯然是在生悶氣。 它覺得自己救了周澤,周澤卻反手要剝奪它自由,這很不好! 我把你當病號,你卻想密室調教我! “帶你走,是怕你再救人反而被人害。”周澤有氣無力地解釋道,“上輩子的恩怨就算是一筆勾銷了,這輩子算是我先欠你的,在我那里先住一段日子,等以后你要是還想走,就走吧。” 猴子不知道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不過倒是比之前老實了一些。 許清朗丟過來一包餅干,猴子接了,自己拆開了封袋,用手抓著吃,還不忘給周澤嘴里送一個。 一人一猴這段日子倒是養成了這種生活上的默契。 “喲,看來我白擔心了,你們兩位最近這日子過得挺愜意啊。” 許清朗一邊開著車一邊調侃道。 “你吃一只猴子的醋?” 白鶯鶯忽然插口道。 許清朗被噎住了,不說話了。 書店還沒搬,周澤這個老板忽然失蹤半個月,誰還有心思搬遷,所以許清朗還是開車回到了老地方。 下了車, 還是白鶯鶯抱著周澤走進書店,周澤也既來之則安之,有的選的話,許清朗和白鶯鶯, 周澤還是覺得白鶯鶯抱自己自己更能接受一些。 猴子沒有逃跑,而是亦步亦趨地跟著一起進了書店。 “回來啦?” 老道在書店打掃衛生,見周澤回來了,馬上過來拍了一記馬屁,然后道: “吉人自有天相。” 隨即,老道看到了后面的猴子,當即樂了,“這還帶了一只寵物回來?” 說著, 老道擺出一個美猴王的poss,喊道: “我要這鐵棒有何用!” 沒想到小猴子還真配合,也擺出一個抓耳撓腮的姿勢,一只手指著老道一只手撓著癢癢。 “黑,這猴子聰明,像我。” 說完,老道又覺得自己好像哪里說的不對。 人剛進店,樓梯口走下來一個女人。 先顯露出來的是一雙肉色的絲襪,修長的腿,精致的高中女生裝,再加上披肩的秀發。 唐詩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能夠行走了。 女人都是愛美的,恢復行動能力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扮了自己。 這一點,周澤覺得白鶯鶯就樸實多了,這個傻大妞,除了喜歡玩游戲以外,不怎么注重打扮。 “你再不回來,我們都得走了。”唐詩笑道,“狗不在,狗窩的味道也就淡了,我們也就藏不住了。” “我剛回來,你說點好聽的行不?”周澤對這個女人真的是無力吐槽了。 “好,說點好聽的,那天的事兒,隔壁面館老板都告訴我了,你知道你去招惹的是什么東西?” “好像叫什么青衣娘娘。”周澤回答道。 “一個廟神,一個即將被徹底鏟翻的廟神,你居然主動去招惹她,你知不知道,她已經時日無多了,而且她也清楚自己時日無多了。” “她在殺人。” “你知道她殺的是什么人?” 周澤看了一眼還在和老道打鬧的猴子,搖搖頭,道: “我沒興趣知道。” 唐詩走到周澤身邊,然后捂住自己的鼻子,嫌棄道: “真臭。” “所以才叫臭男人。” “你以前也這么口花花么?”唐詩也沒生氣。 “之前你躺在上面像是個木乃伊,誰有興趣對你口花花。”周澤指了指衛生間,對白鶯鶯道:“幫我洗個澡。” 白鶯鶯愣了一下, 但傻大妞還是馬上道:“哦,好。” 周澤現在的狀況,自己洗澡是不可能的,但是身上都是一層又一層的泥巴,不洗澡不舒服。 讓許清朗幫自己洗澡? 想想都受不了。 讓老道幫自己洗澡? 一想到老道一邊唱著《信天游》一邊幫自己搓背,再看著老道那瘦如排骨的身體,沒什么意思啊。 至于唐詩,算了,讓她幫自己洗澡估計她寧愿“嗖”一聲控制個鋼筆給自己來個痛快的了斷。 也就只剩下質樸善良的白鶯鶯了。 進了衛生間,周澤在一張板凳上坐著,白鶯鶯幫他把衣服褪去,她自己倒是沒脫衣服,所以洗澡的畫面并沒有想象中的香艷。 拿著噴頭,一點點的將周澤身上的泥巴沖去,看著周澤遍布全身的傷痕,白鶯鶯驚訝地合不攏嘴,問道: “老板,你這傷太恐怖了,那個青衣娘娘真不是東西,我聽說她的廟已經被推倒了,活該。” “不是她弄的。”周澤說道,“其實身上的傷,大部分是我自己弄的。” 周澤很難去理解那種狀態,甚至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再主動地進入那種狀態,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一旦自己再按照天臺上的那次重演一次,自己還是會落得一身傷痕。 自己這具身體,說實在的,有點太弱了。 白鶯鶯開始幫周澤打沐浴露,雙手在周澤身上游走。 不知不覺間,她臉上露出了一種迷醉之色,同時道: “老板,不知道為什么,我摸著你身子時,感覺好喜歡這種感覺,那是一種很親近的感覺。” 作為一頭僵尸,白鶯鶯從現在周澤身上,感知到了同類的感覺,而且這個同類雖然看似很虛弱,但那種品級的壓制和懸殊,讓她本能地有了一種臣服的沖動。 之前抱著周澤時,白鶯鶯就有這種感覺了。 “好好洗澡,別鬧。” 周澤提醒道。 就在這時,許清朗在衛生間外咳嗽了一聲。 白鶯鶯身體一愣,雙手指尖開始在周澤胸口兩處凸起的顆粒上來回摩挲,頻率很快。 “干什么?” “我和許美人打賭,想看看老板到底能不能石更起來。” 說著, 白鶯鶯還低下頭, 故意往下看, 然后她猛地張大了嘴巴,發出一聲驚呼: “老板,你居然……” 第八十八章 厭食者聯盟 洗完澡,周澤穿著白色的襯衫和休閑褲被白鶯鶯抱出來,安置在了二樓的涼席上,白鶯鶯下來時,許清朗直接湊了過來,問道: “什么情況?” 偷偷摸摸, 小心翼翼, 這種感覺,頗有一種開地下賭場膽戰心驚的感覺,仿佛警察就會在下一刻沖進來抓賭。 白鶯鶯欲言又止,臉上紅撲撲的。 許清朗皺了皺眉, 你丫一個僵尸你臉紅個屁啊。 “到底怎么樣?”許清朗追問道,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額……”白鶯鶯。 “說啊,石更了沒有?”許清朗急切道。 “這……”白鶯鶯。 “難道他下面是一條縫兒?” “額……”白鶯鶯。 “又或者他的掏出來都沒你的大?” “啥……”白鶯鶯。 “喂,別賣關子了,還想不想換最新款的顯卡了?” “老板說店搬家后給我換一臺最新最高配的主機。”白鶯鶯扭捏道。 “你被收買了?”許清朗一臉黑線。 “昂。”白鶯鶯很實誠。 “不對,他手里滿打滿算也就一萬多,搬家還要裝修,房租我先擔著,他沒那么多錢啊。” “老板跟我要了兩根玉簪子,當了五十萬,說半年后還我七十五萬。” “他忽悠你去當冥器?”許清朗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你484傻啊!那些可是你的陪葬品。” “老板說會還我的。”白鶯鶯嘀咕道。 “他說什么你都信,他說他是你僵尸祖宗你也信?” “信呢。”白鶯鶯小聲道。 因為她真的在老板身上感受到了僵尸的氣息。 “你沒救了,傻妞。”許清朗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對了,問你件事兒,你還有什么姐妹么?” “啥?” “我也想找個女僵尸做女仆,一本萬利的買賣啊。” “哦。” 白鶯鶯站直了身子, 身上冷冽的氣息忽然散發出來, 傻妞瞬間變成了冰山女神, 還在自怨自艾的許清朗身子忽然一顫, 那種第一次見面時熟悉的顫栗感再度襲來,幾乎是下意識的,許清朗再度變成了一只小鵪鶉。 “你說,收誰當女仆?”女尸問道。 “沒,我說下午去買個新顯卡給你換上,這樣你吃雞時就能開最高畫質了。” ………… “喏,這是青衣娘娘的資料。” 唐詩將一個平板遞到了周澤面前。 周澤此時頭發還是濕漉漉的,靠著墻壁坐在涼席上,看起來就像是大學里剛打完籃球洗完澡出來的頹廢流帥哥。 徐樂有各種缺點各種廢物點心的一面, 但你不能否認徐樂長得確實很不錯, 否則也不會被林家父母選擇上門女婿。 “求子的?”周澤看了一眼青衣娘娘的資料說道。 青衣娘娘,是通城當地的一個小廟,她不存在歷史記錄之中,甚至主流的神話體系里也沒有她的一席之地,哪怕是在通城,也不是什么家喻戶曉的存在。 她的流傳度并不廣,一些關于她的故事,更多的還是后人瞎編的。 正如揚州瘦西湖里很多景點都和乾隆下江南有關一樣,仿佛乾隆皇帝下江南時別的什么都不做,就只忙著在瘦西湖里不停地發生各種故事好給這些景點命名一樣。 青衣娘娘的故事也是有些扯淡,通城有個鎮叫呂四,相傳是呂洞賓曾四次來到這里而得名,而這位青衣娘娘則是呂洞賓來通城時邂逅的一個寡婦。 寡婦無子,不再嫁,給亡夫守節,又喜歡孩子且心地善良,所以收留了很多孤兒,相當于古代的孤兒院托兒所,呂洞賓發現她后,送給她一件青色的長袍作為鼓勵。 她死后,當地人為了紀念她的功德,給她立了廟,就叫青衣娘娘。 大部分來這座廟里上香的人,都是求子求自家香火不斷的,類似于送子觀音的效果。 不過,最下面提到,舊城區改造,青衣娘娘廟已被推掉了。 至于重建,很難了,一來她沒有媽祖那么有名,二來新建寺廟的難度確實很大,開發商也不會自己給自己增添工作難度,雖然有一些當地的老人反對,但最后廟宇還是被推了。 資料里有一張前幾年的照片,照片里的青衣娘娘廟早就已經破損不堪,連神像的頭都不知道在哪一年就掉落下來,只剩下一座無頭的雕塑矗立在那里。 這倒是契合了那位無頭女人的形象。 “所謂廟神,就是以信仰香火塑造出來的魂胎,就像是曾來試探你的無面女,她就是黃泉路上往生者的哀怨所化。”唐詩解釋道。 “她是知道自己廟身快被推了,自己快沒了,所以才出來殺人泄憤?”周澤問道。 “廟神有著自己的行為準則,哪怕最后的瘋狂也絕不會無的放矢。” “這個我知道,我查過了。”許清朗這個時候從樓梯口走上來,“那個頭被吊扇割掉的女孩,曾經在醫院打過三次胎,青衣娘娘故意是在以自己的行為準則去進行最后的懲罰。” “懲罰?”周澤反問了一聲,“誰給了她權力這么做?” 許清朗聳了聳肩,“每個人的角度不同,立場自然也就不同,在她眼里,孩子是一條生命,無緣無故地打胎,不負責任的打胎,本就是一種對生命的褻瀆。” “所以,如果不是我碰巧撞上去,她還打算繼續找這類的人去讓他們意外地死亡?”周澤問道。 “應該是這樣。”唐詩點點頭,“她已經瘋狂和魔癥了,任何一個人,在走到窮途末路時,總會瘋狂起來的,哪怕她是廟神。” “我一直很奇怪一件事,為什么她只讓女的死了,老周啊,你還記得那個面館里女孩的男朋友么,他怎么就沒事? 難道青衣娘娘也重男輕女?” “所以最可憐的還是那個學生男友。” 周澤給出了答案。 許清朗聞言一愣, 臉上露出了恍然之色,道: “我何時思維能和你一樣優秀。” “總之,下次你做事可以稍微緩一緩。”唐詩提醒道,“亡命之徒,還是這種廟神,下次不要碰了,她做什么事兒,都有自己以前的功德去抵消,不是你的失責。” “不是我想不想碰的問題,是我正好遇到了,就…………” 想了想, 周澤又想到了當初的猴子, 頓時就覺得沒什么興致去解釋了,只是揮揮手道:“算了,不說了。” 唐詩卻在此時嫣然一笑,道:“我原本以為你和他不一樣,現在我忽然發現,你們本質還是一樣的。” “我可不想走他的路,對了,你傷好了?” “好得差不多了。” “那你還留在這里做什么?不去幫你那個朋友,我可以幫你訂去蓉城的機票。” “去不去,意義不大了,結果,不會因為我去了而改變,而且,我相信他能夠回來。” 許清朗這個時候準備離開了,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道:“對了,那邊店鋪的事情都處理好了,隨時都可以搬。” “等我身體再恢復一些吧。”周澤說道。 他可不想坐在輪椅上去照看店里的生意。 “行吧,你好好養身子,注意別沾水。” 許清朗走下了樓。 唐詩還站在這里,手指一揮,一顆大白兔奶糖主動脫去自己的衣服飛入她的嘴里, 然后一邊咀嚼著一邊問周澤: “你身上好像發生了一些變化。” “或許是吧。” “但我還是要提醒你要好好保重你這具身體,因為對于我們來說,從地獄回來,選擇身體,只有一次機會,一旦這具身體壞掉了,你就會變成孤魂野鬼。” “沒有例外么?”周澤皺了皺眉,他對這具身體,不是很感冒,雖然已經習慣了,但總有一些難言之隱。 尤其是在面對林醫生的時候。 唐詩想了想,道:“那位好像有換身體的能力,但他只是一個特殊的例子,對于我們來說,只有唯一且單獨的一次。” “你今天心情似乎不錯。”周澤留意到唐詩今天話有點多。 周澤不會自戀到是因為他安全回來了所以這個女人十分高興所以話多了。 “他發來消息了,在月底,會有一個結果。” “哦,望夫石得到了消息,所以開心得不能自已。” 周澤伸了個懶腰,“我希望他在那邊能小宇宙爆發,把那幫鬼差無面女什么的全都殺了,哪怕最后自爆也要拉著他們下水,這樣我就能繼續安逸地過自己的小日子。” 小蘿莉和無面女等于是懸掛在自己頭頂上的達摩利克斯之劍。 “等那邊的事情處理完,他可能也會來這里,到時候,說不定你們也能成鄰居。” 呵,女人。 說實話,周澤對那位能安全從蓉城回來并沒有多少信心,只是他也清楚,對于眼前的唐詩來說,她已經聽不進去任何理性的話語了。 周澤只能順著這個話頭繼續道: “那行啊,我們還可以組一個組合,漫威不是有個叫《復仇者聯盟》么,我們也可以來一個, 《地獄來客聯盟》? 《地獄者聯盟》?” “跟風得太明顯了,土氣。”唐詩顯然不滿意這個叫法。 “呵,那你說一個。” “《厭食者聯盟》,怎么樣?” 第八十九章 無題 一周后,許清朗的面館和周澤的書店都將在明日搬遷,不過今晚許清朗還是把面館開門了,說是打算在這里做最后一天的生意。 故土難離,這個面館也承載著許清朗很長一段時間的生活,甚至還有他和自己父母最后在一起的時光。 如果不是小蘿莉的出手,興許現在許清朗還能每晚和自己父母一起“用餐”,享受那一家人在一起的溫暖。 周澤的書店倒是已經關門了,書店里的書也都全部打包裝盒,就等著明天等貨車過來運走。 有白鶯鶯這個力大如牛的勞動力加上唐詩這個“控物”者,打包東西的效率確實很快,傷好了一大半但也沒徹底好利索的周老板只需要端著茶壺坐在隔壁面館里喝著茶,頗有舊社會地主老財的畫風。 老道跟猴子在后面沒人的商場里玩,猴子和老道很親,一人一猴倒是能夠玩到一起去。 這里沒有森林,但身后那個空蕩蕩的商業中心,也足夠猴子馳騁撒歡兒了。 喝著茶,看著外面太陽漸漸下山,許清朗坐在那里看著手機,看不出多少傷悲,當然也不可能有太多的喜悅。 好在,這個時候終于有客人上門了。 這是今天的第一位客人, 不出意外, 這也將是今天最后一位客人。 有了上次周澤打車讓司機給自己找個不干凈的地方結果司機開到了這里之后,這里原本僅存的那一丁點人氣也早就掉得個干干凈凈。 原本上班或者下班會路過這里的人,也選擇了改道繞行。 這也是周澤決定搬遷的原因。 來者穿著一身西服,但頭發蓬亂,西服也有些臟,不像是上班族,更像是一個無業游民,但是這一身西服本身卻價格不菲。 “吃什么?”許清朗起身問道。 “炒幾個拿手菜,再來一瓶雪花,要冰的。” “好。” 許清朗先給他拿了啤酒就去廚房炒菜了。 對方就坐在周澤的對面,隔著一個過道。 對方看了一眼這個面館,道: “要搬家了吧?” “看出來了?”周澤有些意外。 “看得出來,剛打掃過,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開店,誰還有心思這么精細地打掃,這一看就是準備搬走了。” 男子取出一根煙,點燃,然后直接把煙灰抖落在了飯桌上。 少頃,許清朗端著第一盤菜過來,對方看了看菜色,搖搖頭,道: “老板,你做的菜還真沒你這個人好看。” “吃你的飯吧。”許清朗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有著二十幾套房的男人做生意,就是這個脾氣。 男子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然后吐了出來,“這菜做得不用心,不地道。” 許清朗已經回廚房炒下一盤了,所以沒聽到男子的自言自語。 “我覺得他手藝還不錯。”周澤說道。 “還不錯?”男子伸手輕輕地拍了拍桌子,“玩票性質炒個菜,做個飯,還能叫還不錯?” 說完,男子用牙齒咬開了啤酒蓋,“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道:“吃出來了,一看就是不差錢,做菜體驗生活的主兒,這菜做得,一點誠意都沒有。” “你想找到有誠意的餐館,也難了。” “喲,你們倆什么關系,我說他菜做得不好吃,你干嘛忽然針對我?” 男子指了指周澤,又指了指廚房,無聲地笑了笑, “喲,有貓膩,有貓膩啊。” 周澤懶得搭理這貨,之前之所以和對方搭訕,是因為這個家伙有點面熟,好像在哪里曾見過。 當然,應該是自己上輩子的事兒。 “惡心?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很惡心?惡心的人日子過得更舒服,我就覺得你日子肯定過得不是那么舒服,端著個茶坐在那里看起來很修身養性的樣子,但也是個喜歡多管閑事兒的人。 人啊,只要喜歡管閑事兒,這日子就過不舒坦。” 男人又喝了一口酒,笑瞇瞇地看著周澤。 “對了,隔壁書店,應該是你的吧,也要關門了?”男子指了指隔壁,“我剛過來時,看見玻璃門里面的東西都打包好了。” “對,要搬家了。” “告了沒有?”男子瞇著眼問道。 “告什么?” “告這里的開發商啊,告這里的管理方啊,我可是聽說了,這里接二連三的出事兒,明顯是管理方的失責啊。 又是電影院火災, 又是有人跳樓自殺, 這才導致你們生意做不下去了,告啊,讓他們賠償你們損失啊。” “告什么告,之前生意就不行了。”許清朗端著最后一盤菜出來,然后把米飯放在了桌上,對男子道:“八十塊。” “嘁,八十塊你跟我要,我在給你們講一門大買賣。那個電影院失火,你可以告電影院方啊,讓他們賠償你們的損失。” “那是有人縱火,縱火的那貨也是個窮光蛋,根本賠不出錢。”許清朗反駁道。 “扯,他電影院失火影院方有沒有責任? 這里的管理方有沒有責任? 告,告他們賠償你們的損失,還有,那跳樓的兩個,我聽說好像家里都挺有錢的,告,他們在這里跳樓,影響了你們原本正常的生意運作了,讓他們賠償損失!” “你這理論倒是挺新奇的。”周澤有些啼笑皆非。 不說他和許清朗根因為身份特殊本就沒什么心思從這里要什么損失,就是他們都是正常人,估計也很難去想到從這里去要補償。 “新奇個什么,有法可依就依啊,中國人,就是不喜歡打官司,但我跟你們說,這個官司可以打,能拿到賠償的。 哪怕是從那個影院公司身上拔下一根汗毛下來,也比咱們腰身粗不是。 我可以幫你們打這個官司,正好我缺錢,不要你們律師費,拿到的賠償我們五五分,放心,不會少的,少的我也不會來接這個。” “去去去,誰有功夫陪你打這個官司,再說了,人家家里死人了,我們還跑過去跟人家要損失費要賠償,這像話么?” 許清朗有點煩這個家伙了。 “像話有用么?像話能有錢么?你們像話了這生意還不是照樣做不下去準備搬走了?” 男子又喝了一口酒,一瓶啤酒已經見底了, “有錢干嘛不要,你們傻啊!” “你是不是姓杜?”周澤忽然開口問道。 男子一愣,然后看向周澤,“喲,你居然還認得我。” “老周,你認識他?”許清朗問周澤。 周澤點點頭,“大律師。” “就他,還大律師?”許清朗笑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這分明是個訟棍。” “真的是大律師。”周澤重復道。 周澤記得以前自己所在醫院出過兩起因為新藥引發的醫療事故,患者告上了法院,最后醫院里請了這位杜大律師來,把官司完美地打贏了。 他是通城人,但之前在上海有著自己的律師事務所,算是業內很有名的專業律師,勝訴率非常高。 不過,當初他的身價也是貴得很,除了大富豪和大企業,普通人是根本給不起他的律師費的。 “你既然認得我,就應該清楚我打官司到底有多厲害,來吧,請我打這個官司,你們也有錢去開新店,我也缺錢花了。” 杜大律師看著周澤,一副你快點求我的表情。 “抱歉,我們沒這個興趣。”周澤還是拒絕了。 “對人民幣沒興趣?難道你們是對冥幣有興趣?” 杜大律師捂著肚子笑了起來, 然后站起身, 伸手指了指周澤和許清朗, “有錢不要,倆大傻叉。” 說完,他摸了摸自己的兜,取出一張一百塊放在桌上, “飯真難吃,不要找了。” 說完,拿著剩下的半瓶啤酒,搖搖晃晃地走出了店面。 “這貨腦子有病吧。”許清朗一邊收拾餐桌一邊說道,“算了,關門了,以后就做咖啡和糕點。” “他挺厲害的,以前。”周澤說道。 “你這么推崇他?” “不是推崇,各行各業,能做到一個地區拔尖的水平,而且還是在上海那個地方,確實是有本事的能人。 你知道他最出名的案子是哪一件?” “你說說唄。” “一個未成年人入室兇殺案,在檢方有著大量證據的前提下,因為嫌疑犯家屬花大價錢請了他來當辯護律師, 最后他真的成功把官司打贏了,嫌疑犯無罪釋放。” “那那個孩子到底殺人了沒有?”許清朗問道。 周澤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應該是殺了。” “這種見錢眼開的人,在行業里還能混得下去?” “只會混得更好,因為土豪和大企業需要的,是能夠幫他們打贏官司維護自身利益的律師,而不是只會講良心的律師。” “這個道理我懂。”許清朗伸了個懶腰,然后又有些好奇地指了指外面一邊喝酒一邊撒酒瘋漸漸走遠的背影道: “那這貨怎么混成這個吊樣了,還特意跑上門攛掇我們給他打官司?” 周澤喝了一口茶水, 緩緩道: “后來被無罪釋放的那個未成年又入室殺人了, 陰差陽錯下, 進的, 是這位杜大律師的家。 他的妻子和女兒在那一天, 被殺了。” 第九十章 死不瞑目! 新店開張,喜氣洋洋。 對于周澤來說,新店的裝修和房租以及等等你所能想得到的花銷,其實都不是周澤出錢的。 許清朗出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則是白鶯鶯的陪葬品換來的錢。 當然了,接下來許清朗準備“半退休”了,只打算在書店里賣賣咖啡做做小點心,過起養生生活。 賺錢的事情,就只能靠周澤了。 好在大家對周澤賺錢的能力都不是很懷疑,新店選在南大街這個位置,人流量很大,鬼流量應該也不少。 只要周老板發揚一不怕吃苦二不怕熬夜的敬業精神不停地把這些送上門的鬼送到地獄去接受改造重新做人,賺到大把大把的冥鈔問題應該不大。 到時候大家就一起蹲在書店門口燒紙錢然后等著人掉錢包就可以了,連去銀行的手續費都免了。 書店整體色調是柔和暗色,里面的書架也沒有擺放得很密集,更新換代比較快的報紙和雜志單獨在一排,小說類在一排,其余嚴肅一點的書單獨一個區域。 至于教輔材料之類的東西,周澤沒有再去進。 書店有二樓,那里被隔出了三個房間和一個衛生間,算是大家的生活區。 第一天開業,沒有煙花爆竹,也沒有花籃禮炮,一切都顯得很是簡單平靜。 老道很知趣兒地和白鶯鶯一起打掃著衛生,周澤坐在吧臺后面品味著許清朗剛剛調制出來的雞尾酒。 喝了一口,把酒杯放下來,小猴子拿起了酒杯,偷偷喝了一口,然后只覺得難喝至極,不停地吐著舌頭。 唐詩一個人在樓上臥室,她很宅,平時如果沒事的話,她能在房間里一整天都不出來,她也不會覺得無聊。 一切收拾妥當好,真的準備好迎接客人時,已經是黃昏之后了,天色也已經暗淡了下來。 白鶯鶯一只手提著牌匾,將“深夜書屋”的牌子掛了上去,然后跳下來,拍拍手,確認自己擺得很周正后,心滿意足地笑了笑。 隨后,她又按照老板吩咐將“姑妄聽之”和“如是我聞”兩個對聯牌匾也分別在左右兩端掛上去固定好。 這是從老店帶回來的招牌。 白鶯鶯問過周澤“姑妄聽之”和“如是我聞”的意思,周澤解釋說就是簡單地自己聽來的故事,講給大家聽聽。 不代表自己本人的觀點,大家也只是聽聽純當一樂,不用當真。 書店做的還是死人生意,活人生意只能算是一個添頭,畢竟距離南大街不遠的位置還有一個“通城書店”,專門賣實體書的大書店,想要和它競爭,難度也不是一般的大,而且根本就沒那必要。 周澤記得小時候“通城書店”算是通城人心中最具影響力的書店代表,但近些年隨著實體書市場的不斷被壓縮和不景氣,通城書店也已經縮小了自己的營業面積,比之昔日全盛時期,顯得寒酸了不少。 只能說只能手機和屏幕閱讀的普及,讓大部分人已經慢慢忘卻了油墨紙香閱讀的習慣了。 一切完成,步入正軌,接下來就是等生意上門了。 事實上,生意上門得也很快,從晚上七點正式營業到現在,已經來了好幾批客人,但都是點了杯咖啡或者其他飲品坐在那里歇歇腳聊聊天的,都是活人。 活人來了,周澤干脆都不動了,反倒是許清朗不停地要招呼著還要去調制飲料,忙得不可開交。 送走了這幾批客人已經是九點半了,許清朗喝了一口水,看著坐在搖椅上不停搖晃的周澤頓覺心里很不平衡! “老周啊,我覺得我們可以掛一個牌子,‘活人不得入內’,你覺得怎么樣?” “然后第二天工商就會上門了。”周澤毫不猶豫地否決掉了許清朗的這個提議。 “但我感覺這比我開面館還累啊。”許清朗一臉哀怨。 他之前開面館,真正去店里吃飯的人不多,大部分訂單都是在外賣上,他只要想休息,直接把外賣軟件給關閉就可以了,但現在人家客人進來了,你總不能把人給推出去吧? “你看,這不就來了。” 周澤看了看門外。 看來,真的是區位原因,今兒個真正的生意,來得也很快。 進門的是一個老太婆,拄著一根拐杖,身材瘦削,略顯干癟,一雙眼眸,瞪得大大地,像是死不瞑目一樣。 老太婆身上有些許淡淡的怨氣,這意味著她其實還有一些執念,所以沒能去地獄,也沒有入輪回。 但她這一點怨念距離化厲鬼還遠得很,依舊屬于“人畜無害”的鬼類。 “備菜吧。”周澤對許清朗道。 許清朗這次沒喊苦喊累,實際上給即將送去地獄的人備菜本就是他提出來的建議。 他覺得之前周澤把鬼直接送入地獄的舉動太簡單粗暴,一點前戲都沒有,太干澀也太缺乏服務品質。 也因此,他提議在送人下地獄之前,整點飯菜,給人送個行,到時候人家還會多留一些冥鈔。 就像是電影院里除了電影票這個大頭收入以外還有賣可樂爆米花的大收入一個道理。 菜也很簡單,一碟蘿卜干,一碟花生米,一碗倒插著筷子的米飯,一杯老黃酒。 都是現成預備好的東西,裝盤就行了,也不麻煩。 老道把小桌擺放好,小凳子準備好,還把簾子拉起來,隔絕了外面的視線,否則萬一進來其他的顧客看到這一幕估計得嚇一跳。 這也算是一個小包間,專門給鬼準備的小包間。 周澤端著手中的茶杯走過來,對著老太婆道:“請吧。” 老太婆有些猶豫,可以看出來,她有些怕,但是她更畏懼周澤,當下,只能戰戰兢兢地坐了下來。 許清朗把一瓶加過符水調和的牛眼淚遞給了老道,老道抹到了眼睛上,也看見了老太。 老實說,這種開門迎鬼的事兒,老道自從離開了冥店后就沒有再遇到了,一時間,他有些唏噓,不由得想到了還在蓉城的老板。 不過,也快了。 老道已經在自己幾個月沒直播的直播房內給自己水友發送了一個通知,他將在4月1號凌晨,也就是大概3月31號零點二十之后重新開啟直播。 那一天,正是老板說要回來的日子。 白鶯鶯也端著小板凳坐過來,老太婆有些靦腆,一頭僵尸,一個鬼差,一個玄修,加一個褲襠里好像冒著熱氣的老道, 老太婆表示亞歷山大。 她那一點怨念,在這群狼環繞之下,真的有些不值一提。 “吃吧,吃完了好上路。” 周澤催促道。 老太婆笑了笑,低下頭,開始吃了起來。 就像是老虎很可怖,但是動物園里面對飼養員時的老虎就像是一只小貓咪一個道理一樣。 老太婆出去,如果不小心讓人驚鴻一瞥,估計能把人嚇病或者嚇暈,但是在此時,她只能乖乖地吃飯。 “大媽,你是咋滴死的?”老道此時開始問道。 老道是一個好動的人,哪怕一把年紀了,但人越老話越多。 他平時也和小猴子說說話,說自己五百年前如何降妖除魔把一只大潑猴鎮壓在了五指山下云云; 猴子也捧場,只要老道買一點零食,猴子能坐在那里聽老道吹一個下午,還不時地揮手示意: “講得吼哇!” “三碰撕里。” 老道一頭霧水,他知道老太婆講的是方言,這才看向周澤。 “生病死的。”周澤翻譯道。 通城方言和普通話差別很大。 “大媽,這不行啊,哪怕你做了鬼,也不能忘記學習啊,普通話咱也得學好啊,不然等到了地獄里。 你想想,黃泉路上人那么多,你想找個會找通城方言的人也難啊,到時候路上連一個可以嘮嗑的人都沒得,多無聊啊。” 老道善意地提醒道。 大媽有些尷尬,只能低下頭吃飯。 “有孩子么?”老道又開始問道。 “余果哦忒。” 老道又看向周澤,意思是,你快翻譯。 “有個女兒。”許清朗翻譯道。 “那你女兒肯定給你燒了很多紙錢了吧?”老道搓了搓手。 老太婆聞言,愣了一下,苦笑道:“家里條件不好。”(許清朗翻譯) “家里條件不好?”老道沒有氣餒,繼續道:“沒事兒,反正紙錢不貴,只要你孩子心里有著你,紙錢就能多一些。” “躺在病床上,沒錢治病咧。”(許清朗翻譯)老太婆說著,放下了筷子,擦了擦眼淚。 “這可憐啊。”老道跟著一起抹眼淚。 白鶯鶯也是努努嘴,心里也有些不好受。 “我家閨女在醫院病床上問我,要不要繼續花錢治下去,我當時躺在床上,不能說話也不能動,她哭著對我說,如果我不愿意繼續治下去,就眨一下眼,如果我不眨眼,就算是砸鍋賣鐵也要給我治下去。” “這閨女,也不錯啊。”老道說道,“你怎么辦的?” “我眨眼咧,然后就從醫院回家了,然后就死咧。”老太婆繼續擦著眼淚。 “也不容易啊,你也是為兒女考慮,也真偉大,都不容易,兒女也要生活。”老道跟著一起傷悲。 事實上,這種事情,現實里有不少,尤其是在面對一些絕癥的時候,意味著要不斷地往里面砸錢,而很多家庭是支撐不起這種砸錢治病的方式的。 “大媽,你挺偉大的。”白鶯鶯。 “我再給你倒杯酒。”許清朗。 一邊,看著周圍人都淚眼婆娑的樣子,周澤有些哭笑不得。 他指了指老太婆那從進門開始就一直瞪得死大死大的眼睛,問道: “你怎么眨眼的?” 老太婆聞言, 不哭了, 當即惡狠狠道: “她問我, 媽,我問你,你如果不想治下去了,就眨眼。如果不眨眼,就算是砸鍋賣鐵也要給我治下去。 然后, 等了五分鐘, 我實在忍不住咧, 眨了眼。 她馬上開始擦眼淚,說: 好, 媽, 我知道你意思了, 咱不治了。” 第九十一章 雨夜追捕 老太婆最后的一段話,經由許清朗翻譯出來后,之前還感動得不得了的眾人一臉懵逼。 我擦咧, 說好的我為兒女兒女為我、母慈子孝的雞湯故事呢? 為什么要有這種反轉? 周澤拍拍手,問道:“吃好了吧。” 言外之意, 吃好了,就該上路了。 老太婆有些靦腆地放下筷子,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跑到這里來了,我沒想下去,我還想…………” 周澤默默地看著她, 嘴角出現一抹微笑, 顧客至上, 顧客的要求必須微笑聆聽。 老太婆身體一凜,嚇得一個哆嗦, 馬上道: “我覺得我還是早點下去比較好。” 周澤覺得自己應該在這個小包間里整幾個標語: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好像有點太嚴肅了,或者搞一個: 認真改造,重新做人。 腦海中這些想法也就只能博自己會心一笑,周澤站起身,打開了地獄之門,老太婆還在那里猶豫,但周澤直接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將其丟入其中。 就這樣, 新店第一單完成。 接下來,周澤彎腰在小桌底下看了看,看見了一小疊冥鈔。 “數數看,比以前有沒有多?”許清朗催促道。 “好像是多了一些。”周澤確認道。 “那意味著這個辦法可行,我就說嘛,附加服務的利潤空間才是最大的,我們是不是還可以弄一些其他的項目?” 哪怕擁有著二十幾套房,許清朗對賺錢的渴望仍然一如既往。 沒人會嫌錢多。 “弄個按摩?或者spa?”周澤笑道。 “這也太過了吧。”許清朗皺了皺眉。 “現在一些殯儀館里有這種服務,給死人做水療按摩的,我以前見過,就在一個玻璃隔間里,家屬站在外面看著,技師在里面給尸體沖澡做按摩,順帶修剪指甲一條龍。” “你真惡心。”許清朗一副我受不了你的樣子,轉身開始收拾起桌上的碗筷。 其實這些菜一口都沒動,至少看起來一點都沒動,但這些菜還是要丟掉的。 如果是家里祭奠自己先人的供菜或者水果,祭祀完了之后人還是可以吃的,那畢竟是自家祖先吃過的東西,大家一同上桌吃一碗菜沒什么大不了的。 但許清朗和那位老太婆非親非故,當然不可能吃人家的剩菜。 把冥鈔放入柜子里,周澤又重新坐回了靠椅上, 往前搖, 往后搖, 他喜歡這種愜意,也享受這種悠哉。 白鶯鶯跑上面去玩電腦了,老道帶著猴子也上去看電視,許清朗也上去休息了, 也因此,書店一樓現在也就只剩下周澤這一個老板。 拿著手機,隨手翻了翻,看看新聞什么的,外面不知不覺開始下起了雨,雨還有點大,從一開始的稀稀落落變成了磅礴。 這個季節,真的是隨時都可能下雨。 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等到周澤神了伸懶腰重新抬起頭,卻發現在自己書店門口,密密麻麻地站著一排人。 喲, 今兒個生意這么好? 這還是新店開張的第一個晚上,若是以后都這個架勢的話,周澤覺得自己不光能很快還清欠自己女仆的錢,還能馬上買一輛好車。 嗯,就是徐樂這個廢柴連駕照都沒有,自己還得去考個駕照。 走到店門口,周澤愣了一下,外面站著的,居然不是人,而是一排排衣服。 是原本在外面擺攤賣衣服的人因為下雨了把攤位挪到了自己店鋪門口避雨,因為一些先入為主的念頭這才導致周澤剛誤以為外面是鬼影憧憧。 打開了店門, 門外站著兩個小姑娘,年紀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腰間都別著一個錢包,系著馬尾辮,看起來都很清爽干練。 “老板,不好意思,擋著你做生意了,等雨小了我們馬上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個女孩對著周澤鞠躬道歉。 “老板,有咖啡么,我們買兩杯咖啡吧。”另一個女孩心思活躍多了,到人家這里買兩杯咖啡,人家也就不好意思趕自己走了吧。 “沒事,你們等雨停了再走吧。” 周澤還沒這么不近人情,外加他做的生意外面拿一塊鐵板擋著顧客也依舊能夠進來。 “謝謝老板。” “謝謝老板。” 兩個女孩再次對周澤表示感謝。 周澤回到了自己吧臺后面,升級后的吧臺這里比之前的柜臺確實要高級舒適許多,環繞音響開著,放著輕緩的音樂。 過了大概一刻鐘,雨勢依舊沒有減弱,一個女孩推開書店門走了進來,是之前賣衣服的倆小姑娘之中的一位。 女孩走到書架前,選了幾本時尚雜志,然后走到周澤這邊,準備付款。 “四十八。”周澤看了一眼價碼,順口道:“給五十吧,不要找了。” “好。” 女孩應了一聲,將一張五十的遞給周澤。 周澤收下了錢。 少頃, 女孩愣了一下, 好像, 有哪里不對啊。 周澤繼續靠在椅子上,女孩也沒再糾結那兩塊錢的事兒而是拿著書在店里小沙發上坐了下來。 她的一個同伴在外面看著攤位,她則是拿了一個白本子對著雜志上的衣服進行臨摹。 周澤起身,給對方倒了一杯橙汁送到對方面前。 “免費的。”周澤說道。 “哦,謝謝老板。” “在學設計?”周澤問道。 “嗯,我們是通城大學的學生。” “大學生出來擺攤做生意,挺不錯的。” 周澤贊嘆了兩句,他又不是有非分之想的怪叔叔,也就沒再多聊下去,不過剛走到店門口,周澤忽然看見留在外面照看衣服的女孩正在和一名一身黑衣的男子在交流著什么。 黑衣男子身后還站著好幾個人,他們像是有點冷,站在雨中,瑟瑟發抖,但哪怕如此也不知道往里面靠靠在屋檐下躲躲雨。 周澤推開店鋪門,走了過去。 黑衣男子抬頭,看見了周澤,然后又馬上低下。 他身后的那幾個人衣衫單薄的人則一下子變得畏畏縮縮的,根本就不敢和周澤目光對視。 周澤走到黑衣男子面前,對方戴著帽子,半張臉都隱藏在里頭,而后,周澤扭過頭,看見拿衣服遞出去的女孩一臉的呆滯,目光混沌,而且,她手里剛收的錢,也是一疊破舊的冥幣。 “過分了吧。”周澤開口道。 “我們都是孤魂野鬼,本是趕路回故里,但下雨天,兄弟們身上又沒衣服,實在是冷得很,求上差網開一面。” “孤魂野鬼,就趕緊下地獄去。” 周澤這態度很生硬,顯然沒打算商量。 笑話, 孤魂野鬼也是業績啊! 周老板現在正準備沖業績呢,蚊子腿也是肉,絕不會放過。 看來,換店鋪的選擇是對的,瞧著,今晚多熱鬧。 黑衣男子慢慢地抬起頭,露出了他的那一張布滿傷疤的臉,沉聲道: “上差這是不打算好好商量了?” “我和你有什么好商量的?” 周澤伸手,先抓住了女孩的肩膀,把女孩往后拉了拉,然后自己往前一步,站在了黑衣男子面前, 伸出手, 在黑衣男子胸口位置輕輕地戳了戳, “你們可以嘗試著編一下可憐的故事讓我心軟一下, 哦不, 不好意思,我忘了, 我的良心暫時被自己吃了還沒找回來。” “我帶他們回到故鄉之后,會帶著他們回地獄,這一點,上差你可以放心!” 黑衣男子雖然臉上傷痕密布,但說話擲地有聲,儼然這群小鬼的老大架勢。 “難道我還得買機票跟你們回家鄉參觀一下?對不起,哥哥我沒空。” 周澤十指指甲長了出來, 黑色的煙霧慢慢地環繞而出, 此時,那位坐在店鋪里的女孩抬頭向外看了一眼,只看見自己的同伴和那位老板好像在聊著天,其余的不該她看到的完全沒看見。 “我現在不可能把他們交給你,我必須先帶他們回去!” 黑衣男子沖向了周澤,氣勢洶洶! 但是下一秒, 周澤只是輕甩手臂, 黑衣男子直接被抽飛了出去,指甲帶去的鋒銳讓他的靈魂都有些不穩。 “呵呵。” 周澤笑了兩聲。 一個普通的鬼, 居然敢主動對自己這個鬼差出手。 黑衣男子再度沖了過來,但沒有例外,他再一次被周澤抽飛。 這一下,原本站在那里還戰戰兢兢的幾個鬼,立馬有了不穩定的趨勢。 周澤原本以為他們會一起上來幫老大打架,這才叫講義氣嘛。 或者, 這幾個鬼趕忙跪下來對自己求情, 雖然求情沒什么效果。 但他們居然直接掉轉身,撲向了因為被周澤連續抽飛了兩次靈魂都開始變得模糊的黑色身影。 他們很憤怒,開始吞噬撕咬著這具黑色身影。 周澤站在邊上,看著笑話,道: “看來,你的這幫小弟平時被你壓榨得夠狠啊。” 黑衣男子哪怕此時正在被撕咬著,卻依舊沒有發出任何的慘叫,同時嚴正地辯駁道: “他們是我追捕的犯人,追捕行動中我的車和他們的車相撞一起出車禍死了。 但哪怕是死了, 我也會抓著他們去案發地公安局門口歸案!” 第九十二章 漩渦 周澤伸手,指尖不斷纏繞出黑氣將圍繞著黑衣男子啃食的這幫家伙給驅散開,但那一縷縷黑氣卻依舊裹挾著那些小鬼,讓他們無法逃脫。 自從那次天臺一戰之后,周澤發現自己對這種力量的掌握似乎更提高了一個層次。 “你是警察?” 周澤低下頭,看著躺在地上魂體都近乎破損的黑衣男子。 “你覺得呢?” 黑衣男子站了起來,靈魂殘破,看起來有些凄慘。 但目光堅毅,炯炯有神。 “只是沒想到。” 周澤記得自己上次見到的那位趙局,出殯的那天進入自己的書店,結果自己和許清朗都沒能分清楚他到底是活人還是死人。 想想, 又釋然了。 趙局那個年紀快退休了,大半輩子都在自己工作崗位上兢兢業業,有點像是先前下地獄的白夫人,功德修滿。 那種人,算是特例中的特例吧。 就像是學雷鋒做好事,正是因為這個社會上雷鋒是特例,所以才要學習,如果大家都是活雷鋒,還有什么學習的必要么。 “跟我進來吧。” ………… 外面還是下著雨,原本坐在書店里臨摹雜志的女生出去看了看自己的同伴,發現她已經靠在衣架邊上睡著了,當下將一件衣服披在她身上,她也不進去了,就在外面陪著她。 兩個出來擺攤掙錢的女大學生,像是這個城市里嬌嫩的野花,倔強且堅強。 這對于她們來說,是尋常的一天,出攤,遇到雨天,避雨, 她們不可能知道自己所避雨的書店到底做的是什么生意,也不記得其中一人剛剛差點和一個鬼做成了一筆買賣。 而書店里,周澤又擺了一些花生蘭花豆,黑衣男子坐在自己對面,那些小鬼都站在邊上,瑟瑟發抖。 “謝謝款待。” 黑衣男子沉聲道。 “吃完了,就上路吧。”周澤說道。 男子抬起頭,看著周澤,顯然,他不愿意。 “他們已經死了,你也已經犧牲了,該盡到的責任已經都盡到了,沒必要為了你的那一縷執念強撐著帶著他們一起遠走。 萬一中途再出現什么問題,導致他們的亡魂脫離你的掌控,這個世界上,將再多出幾個孤魂野鬼,說不定,還會釀造出其他的什么麻煩。” 周澤耐心地解釋。 其實,中心思想只有一條。 我敬重你, 但敬重歸敬重,工作歸工作, 你有你的執念,但我也有我的責任。 活人,歸你管, 死了的人,我管。 “那可以拜托您一件事么?” “你先說。” “幫我調查一下我的死因。”黑衣男子抬起那一張滿是刀疤的臉,此時看起來分外猙獰,“我做的是臥底,有人出賣了我,否則我能活著抓著他們一起歸案。” 黑衣男子想到了在車上,其中一個人忽然接了一個電話,然后氣氛頓時就不對了,他提前醒悟出來自己已經身份暴露,雙方在車上開始了搏斗,最后車子駛入了山溝之下,釀造出了車毀人亡的慘劇。 “這好像是刑偵片里的情節。” 周澤聽完對方的講述,發出了一聲感嘆。 做臥底,真的很不容易。 “來,敬你一杯。” 周澤舉起酒杯,和他虛應了一下。 然后,放下酒杯。 “你是答應了?”對方問道。 “不,只是拖延時間好組織一下拒絕的措辭,怕你和我尷尬。” “…………”黑衣男子。 “對不起,我辦不到,我這里只是一家書店,其實就是一間驛站,送不該逗留在陽間的亡魂去地獄輪回。 陽間活人的事兒,不歸我管,我也不可能去管,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做一份匿名信幫你遞送上去,再多的事, 我不能做,也不愿意做。” 黑衣男子有些失望,他還想再說些什么,卻化作一聲嘆息,然后喝下這杯酒。 鬼喝酒只是吸收掉酒氣,其實看起來杯子里的酒水絲毫沒變,周澤幫他把原本杯子里的酒水倒掉,又續了一杯。 “再喝兩杯,就送你上路了,祝你一路走好。”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更何況眼前的鬼即將被自己送入地獄,這時候,他也沒必要再編故事欺騙自己什么。 這是一個好警察, 值得三杯。 周澤指了指酒杯, 他能做的,只有這么多。 這個世界上,每時每刻都在發生著紛紛擾擾,也有各種各樣的不公平和慘劇在發生,周澤管不了那么多,也不愿意去管。 經營好這家書店,讓自己這第二輩子走入正軌才是他現在所想的事情。 “地獄里,有審判的吧?” 黑衣男子問周澤。 周澤聞言,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到了那個戴著高帽子的老師,上面寫著“衣冠禽獸”。 那個帽子,周澤曾試圖幫他摘下來,卻根本就沒辦法做到,帽子很鐵,也很堅硬,完全弄不動。 這也意味著,地獄的閻羅殿,似乎也不是傳說中明辨是非的地方,那些判官大人們,也并非各個都是火眼金睛、洞察一切。 大部分,可能都是稀里糊涂地得過且過,混著日子。 人們總是對那些自己不了解的事物充滿著一種莫名的期望, 比如天堂, 比如地獄, 人們總是相信,在自己沒去過的地方,會有更美好的花香。 這是一種精神上的麻醉,也是一種自我催眠。 至少目前來看, 地獄, 似乎和陽間,并沒有太大的區別。 但周澤還是點點頭, “是的,一切,在地獄里,都會水落石出。” 黑衣男子站起身,看向周澤,道:“我不要你幫我遞匿名信,幫我把尸體找到就好了。如果你把自己當作鬼差,算我求你,如果你把自己當作一個活人,作為公民你有義務配合我們警方的行動。” 男子說出了一個地名, 啟明路,黃家鎮段。 “你們的尸身還沒被發現么?”周澤有些意外。 “是的,還沒有,所以我還沒能得到證名,除了知道我身份的上線以外,其余人都認為我已經和這個團伙一起潛逃了。” “我試試看。” 周澤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麻煩啊, 真的好麻煩啊。 作為一個新晉宅男,每天只想著開個店做做生意,晚上再躺在白鶯鶯腿上睡個覺吃她剝好的葡萄。 這下子要出遠門,確實讓人覺得很煩躁呢。 “請你送我們下去吧,把我們一起送下去,黃泉路上,我也要押著他們去見判官,我要親眼見著他們被繩之以法。” 周澤點點頭, 打開了地獄之門, 同時問道:“他們是販、、、、毒的?” 黑衣男子搖搖頭。 “那是走私的?” “是賭博。”黑衣男子沉聲道。 “哦。”周澤有些不明思議,抓賭博用得著這么大費周章? “拿人命做賭注的賭博。” 黑衣男子看了看周澤,沒繼續說下去,因為他知道周澤對這件事不怎么感興趣。 他抓著那三個小鬼一起走入了地獄之門。 少頃, 煙消云散, 周澤拍拍手,拿出自己的本本看了一下,業績表那一欄提升到了百分二十。 還有百分之八十的完成度,不過按照新店鋪的生意情況來看,也應該花不了多長時間就能轉正了。 拿起茶杯,準備走向自己的吧臺,繼續搖搖晃晃當自己的周老爺,卻發現不知道什么時候,在自己身后竟然站著一個人。 是唐詩, 她嘴里依舊咀嚼著大白兔奶糖。 “為什么不答應去調查呢,多有意思?”唐詩開口問道。 “我沒那么閑。”周澤走回吧臺,坐了下來。 “拿命做賭注的賭博,聽起來就讓人覺得挺有意思的。”唐詩繼續道,“如果是他在這里,他會去看看的。” “他是他,我是我。” “哦,今天看來生意錯不,看來確實是樹挪死人挪活。”唐詩走到了門口,看著外面兩個還在避雨的女大學生。 “雨還沒停。” “你不在上面待著,下來就是玩兒傷感風?”周澤有些意外地問道。 唐詩搖搖頭, 然后她攤開自己的手, 一張紙折的千紙鶴翩翩起舞,惟妙惟肖。 “周澤,你知道嗎,有時候不是你主動去避讓麻煩,麻煩就不會落到你身上的。” “但至少能讓麻煩少一點。”周澤點了一根煙。 “最近兩天沒什么事情,所以我調查過你。” 說得像是你平時有什么事情做一樣。 在周澤看來,如果拋開特殊能力和往生者的身份,唐詩就是一個花瓶,什么都不會,也什么都不愿意做。 除了腿好看, 可以玩一年。 “你的眼睛,在看哪里?” 周澤柜臺上放著的那支圓珠筆飄浮起來,在周澤的眼前晃悠著,似乎隨時可能會戳瞎他。 “你穿黑絲比肉絲,好看多了。” 周澤點評道。 唐詩把手機丟出來,手機飄浮到了周澤的面前, 上面是一個新聞截圖, 宿北監獄有一家監獄發生了暴動,死了一名囚犯,還有十多名囚犯受傷。 “什么意思?”周澤看著屏幕問道。 “你是有多怕麻煩。”唐詩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連開大貨車把你撞死的人都不認識?” 周澤的瞳孔當即一縮。 “不是我做的。”周澤說道。 “我知道不是你做的。”唐詩說道,“但他死了。” “意外吧,萬一他們也喜歡玩躲貓貓的游戲呢?” 周澤聳了聳肩。 就在這時,許清朗走了下來,他拍了拍額頭,對周澤道: “老周,不好意思啊,前幾天忘了一件事,你那個大伯在你失蹤的那幾天找過你,說他兒子也就是你那個堂弟出車禍死了,讓你去參加葬禮來著。 我當時尋思著反正你是周澤,徐樂的親戚也和你沒什么關系,再加上那會兒你又不在,就忘了,這不,剛想起來,就跟你說一下。葬禮應該是半個月前,早結束了。” 聞言, 周澤的臉色, 終于變得嚴肅了起來。 莫名地, 好像是有一道漩渦, 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掀了起來。 第九十三章 墻壁后的福爾馬林 周澤很怕麻煩,真的很怕麻煩,但這并不是意味著當真的有事情指名道姓指向自己后,還會傻乎乎地那兩片葉子遮住自己的眼睛裝作什么都看不見。 許清朗見自己說完那些話后周澤的臉色變得這么嚴肅,自己也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道: “有事么?” 周澤搖搖頭,“沒事。” “那我先上去了?” “嗯。” 許清朗上去了,一步三回頭,本能地,他覺得有事,但既然周澤愿意不和他分享,他也就不強求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也有著屬于自己的盤算。 “你嚴肅了呢?” 唐詩看著周澤,似笑非笑。 周澤也在看著唐詩,抖了抖手中的煙灰,道: “你為什么要調查我。” “我說過了,是因為好奇。”唐詩主動走到吧臺前,拉近了自己和周澤的距離,同時,指尖在吧臺上滑動,“你知道么,你和我們不同,真的不同。” “這話你以前說過,因為我沒真正經歷過地獄,而你們,都被折磨過。” “不,這件事,沒這么簡單,我和那一位,是經歷了地獄大恐怖之后僥幸得以脫逃,而你,只是剛剛走在黃泉路上,就能夠得以逃出生天。 你知道么, 一件事,一場經歷, 足以徹底改變一個人。 比如,我和那一位每次談到‘地獄’兩個字時,都會下意識地心顫一下,因為‘地獄’那兩個字以及包括它的所有畫面,都是烙印在我們心中的大恐怖。 哪怕是我們都重新‘活’了過來,但性格和行為處事也因此受到了極大的改變。 你不一樣,你只是去地獄郊游了一圈就回來了。 所以,你能和那位警察坐在小桌邊笑著聊起地獄,談笑春風。”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你還查到了什么?” 那位開車撞死自己的大貨車司機死了, 之前幫著徐樂買兇殺自己的徐樂堂弟也死了, 兩個人,在短時間內一起死亡; 尋常人可能不會把這兩個人的死聯系在一起,但對于周澤來說,這件事,很不尋常。 徐樂死了,身體給了自己, 司機死了, 堂弟也死了, 之前參與過這件事的人,都死了。 真的有這么巧合的事情? “我們屬于這個世界的異類,我們甚至和鬼差不同,我們是偷渡客,而你,則是異類中的異類。 我們不一樣。” “說重點。”周澤敲了敲黑板(吧臺)。 “你就沒有懷疑過,你的死以及你的重生,并不是一場意外?” 唐詩壓低了聲音,慢慢地問道, “你仔細想想,這里面,有沒有什么你以前忽略掉的細節?” ………… “他們來追我了,他們發現我了……” 老者的指甲刺入了自己的臂膀,以及老者最后如釋重負的笑容。 紅綠燈前,自己的車剛剛開出去, 一輛大貨車闖紅燈開出, 對著自己筆直地沖了過來。 火葬場的火光和那熾熱的溫度; 地獄黃泉路上的麻木和凄清。 無面女的咆哮和不甘, 自己指尖長出的黑色指甲。 迷迷糊糊在路邊搖晃的自己, 一名穿著衛衣的男子從書店里跑出來, 他用棒球棒砸死了徐樂, 然后自己進入了徐樂的身體。 ………… 周澤緩緩地抬起頭,睜開眼, 那個殺死徐樂的人, 自那次自己報警之后,他的下場,到底如何了? 這件事,周澤一直忽略掉了。 他一直在書店和林醫生這些事情上來來回回兜圈子,對徐樂的死以及自己的“鵲巢鳩占”,更多的還是理解成一種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老天有眼。 但既然送到醫院準備接受搶救的老者將指甲刺入自己的臂膀是故意的, 開車闖紅燈撞死自己的大貨車司機是故意的, 這么多人,都是故意的, 那么, 那個之前自我解釋成一時頭腦發熱準備搶點錢用棒球棒敲死了徐樂的那個男子, 他是否, 也可能是故意的? 如果他是故意的, 也就意味著自己的死到自己的生, 這一條線, 都是被認為設計好的,自己就像是玩具賽車道里的玩具賽車,看起來風馳電掣,但其實僅僅是在跟著既定軌道在行進。 “看來,你是想到了一些什么。” 唐詩又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塊大白兔奶糖。 周澤拿起了電話,他準備打電話給派出所,上一次自己報案了,還去派出所做了筆錄,當初的自己和林醫生的第一次見面也在派出所里。 那個女警察把林醫生領到自己面前然后說:“你妻子來領你走了。” 周澤還恍惚了好一陣子。 不過,在撥打電話前,周澤看著唐詩問道: “你是怎么發現的?” “你知道么,你和我們對比起來, 就像是在狼窩里, 混進去了一只萌萌的哈士奇。” ……………… 雨還在下,沒有任何停歇的架勢,通城位于長三角地區,這個季節自然是雨水充沛。 這里沒有地震,也沒有海嘯,唯一還算是經常發生可能會造成一些影響的,也就是內澇。 穿著雨衣,周澤行走在老舊的公寓房樓下,垃圾桶已經被雨水浸泡,一些垃圾已經漂流了出來。 唐詩穿著雨靴,黑色的雨衣,兩條腿在雨水中若隱若現,只是現在的周澤自然沒閑心思去欣賞這種風景。 之前打電話查了一下情況,被自己送入派出所的人不過是被拘留了半個月,罪名只是違反治安法規,畢竟雖然他去周澤店里“行兇”,但最終結果是被周澤撂倒了,想弄個什么大罪名也難。 而且周澤總不可能說: 警察叔叔, 他是殺人犯, 他殺了我, 而我不是我, 我是借尸還魂噠!!! 如果這樣說, 估計,到時候他沒進去, 自己反而要被強制送精神病醫院了。 不過,周澤還是從那里查到了那個人的地址,就在這一片區域。 “就是這間了。” 上了二樓,周澤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 這里小區大部分都是租住給來通城打工的外來務工人員,環境設施其實都很差,而且用的還是公共衛生間。 “你確定?”唐詩問道。 “門牌號應該沒錯。” 周澤嘗試著向窗子那邊望了望,里面有紗窗擋著,還有破舊的窗簾,所以從外面看不清楚里面。 “我去找個東西把門先撬開……” “咔嚓……” 門鎖自動打開。 唐詩對周澤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周澤愣了一下, 笑了笑, 走了進去。 心想著不和你一起去做賊真是可惜了。 屋子其實就是一個套一, 一個房間, 放著床和衣柜另外還有一個小灶臺,放著電磁爐。 屋子里收拾得到還算是干整,但一些地方已經積攢上了灰塵,顯然許久不曾有人居住了。 “他放出來多久了?” “好幾個月了,我重生回來第二天就把他送進派出所,半個月后他就被放出來了。” 周澤環視四周,檢查著這里的細節。 “他搬家了么?”唐詩說道。 周澤搖搖頭,“不確定。” 那個用棒球棒打死徐樂的家伙, 失蹤了? 周澤忽然注意到床面后面的墻壁上有一塊區域有些不同,他踩上了床,伸手在那塊墻壁區域上摸了摸,然后道: “這面墻,像是后來刷的。” “里面,藏著東西?”唐詩問道。 周澤把自己耳朵貼近了墻壁,伸手在墻壁上敲了敲,“不像是鏤空的。” 其實,這類房子墻壁位置,空餉鏤空真的很常見,一般家里新公寓房裝修業時,裝修團隊會先派一個老師傅過來拿著尺子在墻壁和地板上敲一敲,發現問題的話找開發商去要求整改然后再進行裝修施工。 “打開看看就好了。”唐詩說道。 周澤點點頭,剛準備說自己去找工具,然后看了一眼唐詩,自覺地往后退了幾步。 唐詩目光看向電磁爐旁邊的菜刀等堅硬一點的物體,而后這些物體飛了出來,不停地擊打穿鑿著那面墻壁,循環往復。 周澤腦海中再度浮現開一個建筑公司的念頭, 白鶯鶯一個人抵得上一個施工隊的勞力, 唐詩可以抵得上一批工程器械, 自己只需要坐在那里數錢就好了。 不過,隨著那面墻壁不斷地龜裂,周澤馬上摒棄掉了腦海中那些雜七雜八的想法。 “砰!” 一塊墻面破碎掉落, 一張人臉露了出來, 這張人臉還保持著驚悚的表情,似乎完美延續著死前的情緒狀態。 是那個人, 是那個拿著棒球棒敲死徐樂的人! 空氣中, 彌漫著一股酸味。 周澤伸手,檢查了一下里面的尸體,皺了皺眉,道: “尸體才死不到一周的樣子。” “你好像不是法醫。”唐詩提醒道。 “這是外科醫生的常識,根據尸體死后程度可以大體判斷出死亡時間。”周澤解釋道。 “那我可以告訴你,我剛剛敲擊的墻壁,絕對不是才封存上去一個星期不到的樣子,最起碼三個月了。” 唐詩剝開了一塊奶糖,放入自己嘴里,繼續道: “除非你認為他是在一個星期前被殺死,然后挪移進三個月前封閉好的墻壁里的。” 周澤馬上意識到了不對勁, 很顯然尸體不可能是后續被“空間傳送”進墻壁里的,且墻壁在唐詩開鑿前保存完好。 吸了吸鼻子, 那股子酸味, 之前只以為是尸體散發出的味道, 這時候, 周澤猛地意識到了什么,把尸體的腦袋頭發扒開, 果然, 找到了一個小孔,這是注射孔。 “是的,尸體死了很久了,但他被注射過福爾馬林,所以尸體才能保存得這么好。 另外, 福爾馬林,應該是在他生前就被慢慢注射進去了, 因為借助血液循環擴散全身的話,效果會更好。” 第九十四章 陪葬? 屋外,周澤抽著煙,唐詩站在旁邊,咀嚼著奶糖。 屋內,墻壁上的尸首頹然地垂落著,臉上恐怖驚悚的表情清晰無比,像是殺人藏尸案才剛剛發生。 都死了, 一個都沒留。 徐樂死了, 殺死徐樂的人死了, 肇事司機死了, 堂弟死了, 一條線上的所有點,都死了。 就連周澤,其實也是死了。 正如唐詩所說的那樣,有時候不是你自己刻意地去避免麻煩,麻煩就真的也不會再來找你。 一個口袋,在很久之前就已經張開,無論你愿不愿意,樂不樂意,其實你都在這個口袋里。 “都死了,線索也就斷了吧。” 唐詩看著周澤,嘴角含笑,她似乎很喜歡看周澤這種情緒和狀態。 狼群里一群狼各個苦大仇深整天陰沉著臉,結果一只哈士奇出現,只想著躺在那里萌萌噠, 真的是一件讓人很不爽的事情。 憑什么我們一個個心思沉重, 只有你一個人天真爛漫? 不患寡而患不均,這一點不僅僅體現在金錢分配的方面。 “目前來看,確實是這樣。” 周澤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而且,我還得擔心一件事,那就是警方會不會最后調查到我的頭上。” 主謀,花錢的,是徐樂。 司機死了,中間聯系人堂弟也死了, 之前周澤忍著不去報仇的原因也是這個,他不想暴露自己,因為這會毀掉自己現在的生活。 現代社會和古代有太多的不同,哪怕古代也有戶籍制度,但一個沒身份的人真想藏下去隱居下去,其實不難。 而現代社會,一個人的身份信息標簽卻很重要,當然,周澤想藏的話也可以藏,但為此付出的代價是自己生活質量的快速滑坡,整天東躲西藏。 眼下,人不是周澤殺的,但周澤自然而然地就得承擔他們被殺之后所可能引起的風波。 復仇的爽感沒享受到, 還得背鍋, 好氣哦! 拿出手機,周澤撥通了派出所的電話。 “喂,我要報警。” 唐詩沒陪著周澤去警局,而是先回了書店,在雨天穿著雨衣踩著泥濘的道路陪周澤查看了兇殺現場已經是她能做到的極致了,她不可能再去陪著周澤去面對警局里復雜的筆錄和詢問調查。 至于周澤,他沒辦法,他必須得這么做,畢竟,是他剛剛打電話給派出所詢問了死者的住處,若是現在不報警,等之后尸體被發現了自己的嫌疑只會更加地大。 而將尸體秘密處理掉,周澤不愿意這么做,在沒分得清楚到底是誰在幕后操控這一切時,周澤不想去自作聰明幫別人收尾。 可能,一不小心,自己就挖個坑,把自己給埋了。 ………… 調查和問話,一直持續到了晚上八點多,換了幾波警察,可以很清楚地看出來,他們是把周澤當作了兇手去對待的。 不要以為兇手就不會主動報警, 事實上, 根據警方大數據的統計,有八成以上的殺人案件中的兇手會偽裝成“吃瓜群眾”重回案發現場看看。 大部分兇手的心態是想去偽裝自己和查看一下訊息,少部分則是本著我殺了人就得去欣賞一下我的藝術品的變態思維。 如果死者遲遲沒有被發現,對于兇手來說無疑是明珠暗投,蒙娜麗莎的微笑被一層黑布蓋上了,撓人心癢癢,所以干脆自己報警好讓這層蓋頭被掀開。 到最后,是一個頭發半白的老刑警坐在周澤面前,合上了記錄本,對周澤道: “周先生,你可以離開了,但請你這一個月暫時不要離開通城,我們可能還會找你了解一些情況。” “好。” 周澤起身,離開了審訊室,走到了警局門口。 回過頭,看了看身后進進出出的警察以及停在里面的一排警車,莫名地,感受到了一股壓力。 或許,用不了多久,那起制造出來的車禍真相也會浮出水面,到時候自己所面對的,可能是真正的風浪。 苦主其實是自己,但真兇, 也是自己。 周澤準備回書店,他有些累了,想先休息,手機卻在此時響起了,小姨子的電話。 “喂,徐樂,你那個大伯又來了,坐在樓道口,我喊他進來坐他也不愿意,就說要等你回來。” 大伯? “就說我不會回來了,也別告訴他我新店的地址。”周澤這時候不想去搭理無關的人。 “哐當!” 電話那頭傳來了砸門的聲音, 周澤眉頭微皺,問道:“怎么了?” “額,你大伯在砸門,他說,如果你今天不回來,就要你去坐牢。” 聞言, 周澤抬起頭,咬了咬牙,道:“告訴他,我馬上回來。” ………… 沒人愿意像是受氣包一樣活著,沒人愿意讓自己的生活受到掣肘,大家都想隨性,但人生就是如此。 當你幾個月大的時候,你能到處噓噓,可以隨意尿床,你的長輩和親戚們還會笑臉相迎,彈一彈你的小丁丁。 但當你十多歲,二十多歲之后,想再隨意地噓噓,想再被彈丁丁,就不可能了。 你很難想象一個四十五歲的長輩彈著一個二十幾歲年輕人丁丁的畫面: 你又尿了,好皮哦。 這個畫面,太辣眼睛。 也因此,當周澤出現在徐大川面前時, 徐大川一臉陰沉, 周澤也是一臉陰郁。 大家都不開心, 大家都不快樂, 但大家還得碰面。 徐大川沒去傷害屋子里的人,周澤來的時候,他蹲在那里抽著旱煙,看見周澤過來,他站起身,拍拍褲管, “陪我出去走走。” 這一次,徐大川沒帶土特產,空手而來。 周澤和徐大川一起走了出去,他也沒去和門縫里的小姨子和林醫生打什么招呼。 二人走到了小區外面, 天已經完全黑了, 路燈下,人也不是很多。 徐大川走了一段路,又蹲了下來,“砸吧砸吧”地抽旱煙。 周澤在他旁邊站定。 “小船子已經燒了。”徐大川說道。 小船子應該是堂弟的小名。 “嗯。”周澤應了一聲,“我當時不在通城。” “沒事。” 徐大川敲了敲旱煙桿,抬起頭,他的臉上滿是滄桑和溝壑,這是一個老實巴交的老男人,辛勤持家,徐樂這個大學生,其實也是他供出來的。 “阿樂啊,小船子出殯那天,你沒來,真的有些不地道啊。” 徐大川眼角濕潤,蹲在那里,用干裂的手背擦著自己眼角的淚水。 “我說了,我當時不在通城。” 徐大川忽然站起身,一只手攥著周澤的衣領,把周澤往外一推,將其靠在了電線桿上。 “阿樂,跟大伯說實話,小船子,是不是你做掉的!” 周澤眼睛微微一瞇,徐大川剛剛問的話里頭,信息量很多。 之前,周澤是對徐大川有些好感的; 是是非非對對錯錯,和他沒什么關系,而且,徐大川算是自己重生以來,第一個真正關心過自己的陌生人。 他能忍受林家的白眼帶著土特產來看自己, 哪怕在病床上依舊會對著林醫生這個侄媳婦兒笑瞇瞇滿意得不行, 還說如果上門女婿當不下去,大不了回去跟他一起種地。 在周澤看來,他本該淳樸,本該善良,本該作為一片凈土。 而現在,似乎這片凈土,并沒有想象中那般純凈。 “不是我。” 周澤伸手,攥住了徐大川的手腕。 “小船子和你的事兒,別以為我不清楚,我也知道小船子這陣子經常到你這里來跟你要錢,他不懂事兒,他不爭氣,他有千錯萬錯。 但他畢竟是你弟弟!” 徐大川眼睛開始出現血絲,整個人,有點發瘋的趨勢。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周澤忽然很厭惡眼前的這個男人, 這個老實巴交的漢子。 “不知道我在說什么?” 徐大川把臉湊到周澤面前,一字一字地道: “那個司機,是不是死了,他是我隔壁村的,你以為小船子能認識什么人,能懂得什么人嘴巴瓷實? 他才幾根毛,有什么資格去跟別人談? 那個司機,是我去找的,去談的。 大伯想讓你過上好日子,你婆姨喜歡上了別人,你日子過得憋屈,大伯就幫你一起把那個小三給弄死! 大伯想讓咱家所有孩子,都過得舒舒坦坦的,不被人欺負,不被人瞧不起。 但, 阿樂啊, 你不能殺小船子滅口啊, 你爹死得早,是大伯供你讀書的,大伯一直拿你當自己的孩子! 你掏心窩子地跟大伯說一句實話, 小船子,到底是不是你像上次那樣叫人把他故意撞死的, 你是不是想滅口?” 周澤深吸一口氣, 徐大川問錯了對象, 事實上, 他每一句問話,都相當于是在火上澆油。 要知道,在他面前的, 不是他的侄子徐樂, 而是那位在那起事件中,真正的受害者苦主! “砰!” 周澤一腳踹出去,將徐大川踹翻在了地上。 此時此刻,周澤有種忍不住想要自爆的感覺; 他后悔了,非常地后悔,早知道是現在這個局面,當初剛重生的自己就該主動向警方自首。 徐樂的堂弟, 徐大川, 那個司機, 都一起接受來自法律的制裁吧,哪怕他以徐樂的身份一同受到牽連,無所謂。 就拿這賺來的第二輩子,給自己的第一輩子復仇,似乎也是快意恩仇。 至少, 比眼下的進退維谷,要好得太多太多。 只是現在, 堂弟和司機都死了,那個殺徐樂的人也死了,他們死得干脆,也讓周澤的復仇無從談起。 你有勁,你有力氣,但一拳打在棉花上,總是憋屈。 被踹翻倒地的徐大川馬上爬了起來,對著周澤大吼大叫道: “阿樂,是你翻臉不認人的, 我要去公安局舉報, 你是個殺人兇手, 殺人兇手! 我要你給小船子陪葬,陪葬!!!” 周澤看著徐大川, 看著這個哪怕現在看起來依舊是飽經風霜一臉憨厚的老男人, 負于身后的左手, 慢慢地長出了黑色的指甲, 周澤嘴角勾了勾, 似乎是在品味著這個詞: “陪葬?” 第九十五章 幕后黑手 徐大川大喊大叫著,瘋瘋癲癲,這個男人,在自己兒子死去后的這段日子里,承受著極大的心里壓力和心理折磨。 他覺得自己很委屈, 他覺得自己很痛苦,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很坎坷,很不容易。 若是換做另一個人代替周澤站在這里,興許還會被他激發出一些同情以及憐憫。 但很可惜, 站在他面前的,是周澤。 誰都可能去同情他, 但除了周澤。 他死了, 這個眼前正在哭泣,正在瘋癲,正在歇斯底里的糙漢子, 也是殺自己的幫兇之一。 為什么你們都覺得自己可憐, 為什么你們都覺得自己委屈, 那我呢? 誰來可憐我? 誰來替我想一下? 周澤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徐大川的面前,他抬起自己的下顎,在這個時候,他心里有無數個情緒正在瘋狂地驅動他將面前的男人給殺死。 將他撕碎, 不光他的身體, 還有他的靈魂! 要讓他承受最大的痛苦和折磨,才能抵消自己內心的怒火! 生活,似乎總是有很多巧合,一輛警車從遠處開了過來。 周澤看著警車上端的光彩閃爍,在這一刻,他沒有畏懼,也沒有害怕,甚至有了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輕松。 如果這一切,真的只是一個口袋。 那么, 我也跟著一起瘋了吧。 與其讓我一個人承受委屈受苦, 不如大家一起, 互相傷害! 徐大川還在喊,還在跳,警車在旁邊停了下來,下來兩個警察,他們可能是在巡邏,也可能是碰巧經過,但他們還是下車打算了解一下情況。 警察走了過來,徐大川忽然安靜了下來,他以怨毒的目光看著周澤,然后又看了看警察。 他開始主動地向警察走去。 而周澤負于身后的雙手,指甲已經完全長出,那一團團黑氣不停地在十指間環繞。 閉上眼, 瞳孔深處, 似乎有黑色的激流正在流淌。 這一刻,周澤仿佛又漸漸找到了那日在天臺上的感覺,仿佛自己已經被整個社會,被生活,完全地拋棄。 那種孤獨,那種無奈, 不停地將他內心深處積攢的壓抑給釋放出來。 我是鬼差, 我死過一次, 我修身養性, 但并不喜歡忍氣吞聲。 如果即將來臨的是一場暴風雨, 那我就在這暴雨之中, 再放縱一把。 以前,周澤一直很畏懼,他害怕自己成為和蓉城那位一樣,變成被封殺的例子。 但有的時候,你真的很難控制住你自己, 當然,更難控制的,是你身邊的漩渦,它會主動推著你,慫恿著你,逼迫著你, 一步一步地, 邁向深淵。 “怎么回事?”一個警察走到徐大川面前,另一個中年警察則是看著周澤。 本能地,中年警察從周澤身上察覺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這是他多年從警經驗造就出來的第六感。 雖然自己眼前的這個年輕人有些瘦削,看起來也有些弱不經風,而且他還閉著眼,但這位中年警察卻有些嘴唇發干。 說出來有點丟人,這會兒,他居然覺得有點緊張。 嘿,真是見鬼了, 我緊張什么。 “沒事兒,我喝了點酒,訓晚輩呢,晚輩不聽話,要和婆姨鬧離婚,得訓他!” 徐大川頂著紅通通的眼珠子說道。 兩個警察對視了一眼,既然是人家家里事兒,他們也就不管了,二人當即又回到車里,警車開出。 中年警察再度側過頭看向了身后。 “崔哥,看什么呢?” “沒什么。” 中年警察坐正了身子,搖搖頭。 路邊, 徐大川扭過頭,再度看向周澤。 “喉……呸!” 一口濃痰,被他重重地吐在地上。 剛剛鬧著要去報警,要去舉報周澤的徐大川沒有對警察舉報。 作為一個已經失去兒子的父親,他不至于是擔心自己擔上干系所以不敢去舉報,只能說,在那個關頭,他心軟了。 “你最好找人把我也一起弄死,這樣就沒人能知道你以前做過什么事兒了!” 徐大川低吼了一聲, 他兒子死了,他不愿意把這個侄子也送去刑場,否則他這一家,就得斷根了。 他的想法很質樸, 真的非常非常的質樸。 自家侄子的婆姨在外面有了喜歡的人, 就幫著搞死那個家伙! 眼下,自己已經死了兒子,就不能讓他老徐家再絕后。 很偉大? 對, 很偉大。 但在周澤看來, 卻分外地惡心。 徐大川彎下腰準備撿起自己的旱煙桿,他準備離開,他準備回家,他想了很久,也憤怒了很久,但在這個時候,他還是沒有勇氣去真的拉徐樂給自己的兒子陪葬。 然而,徐大川的旱煙桿卻被周澤踩在了腳底。 徐大川抬起頭,有些發愣。 周澤慢慢地彎下腰,撿起旱煙桿。 “砰!” 旱煙桿重重地抽在了徐大川的身上。 徐大川發出了一聲悶哼,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周澤。 “你敢…………” “砰!” 又是一記狠狠地抽上去,徐大川被打倒在了地上,他的腿前陣子做過手術,還沒好完全利索,這個時候面對周澤的忽然暴起,他只能蜷曲著倒在地上。 警察已經遠走,自然發現不了這時的畫面。 “我叫你偉大!” “砰!” 一記再度抽上去。 “我叫你心軟!” “砰!” 又是一記再度抽上去。 “我叫你覺得自己很委屈!” “砰!” “我叫你覺得自己很不容易!” “砰!” “我叫你覺得日子艱難!” “砰!” “我叫你覺得可憐!” “砰!” ………… 忍耐壓抑了許久的周澤像是發了瘋一樣,對著徐大川一陣連續的猛抽,抽得徐大川倒在地上不停地顫抖。 最后, 丟下了手中的煙桿, 周澤踉蹌地后退幾步, 靠在了電線桿上。 “咳咳…………咳咳…………” 重重地咳嗽聲從他嘴里傳來, 他抬起頭, 看著暗淡的夜空。 心中的怒火被發泄出去了一些, 但內心深處,并沒有因此舒暢多少。 這幫人, 他們父慈子孝, 他們兄友弟恭, 他們互相幫助,他們互相體貼, 但越是這樣,越是讓周澤覺得惡心。 轉過身,留下蜷曲在那里鼻青臉腫的徐大川,周澤一個人慢慢地往前走。 點了一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 而后用指甲掐滅了火頭,將剩下的煙草揉碎,放入嘴里,慢慢地咀嚼著。 拿出手機,準備打車,但附近卻沒有車。 不得已, 周澤撥通了許清朗的電話: “喂,老周啊,干啥呢,今兒個不開門做生意了啊。” “來接我一下。” 周澤報出了地址。 “等下,我給老道打個電話,他剛開我車出去給那個女人買糖去了,讓他順路接你回來。” 掛斷了電話, 周澤將嘴里的煙渣吐出來,就靠在電線桿上,發呆了許久。 徐大川,他沒殺。 在這張口袋之下, 其實沒有誰是無辜的, 但似乎每個人都是提線木偶,在預定的節點做著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到最后, 用完銷毀。 有個人,在引導著這一切的發生,就像是催化劑一樣,加劇了這一切的運轉。 那個人, 才是真正的推動者,才是害得自己上輩子在一場車禍中身亡的罪魁禍首。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的時間,一輛黑色的尼桑停在了周澤旁邊,車窗搖下,露出了老道的身影。 “老板,找到你了。” 老道殷勤地先下車,幫周澤打開了車門。 周澤坐了進去,老道又殷勤地從大包裝袋里取出一塊奶糖,遞給周澤: “老板,吃。” 周澤推開老道的手,示意自己沒心情。 老道訕訕一笑,不以為意。 要知道,比起周澤,他上一任開冥店的老板,其實更難相處。 周澤比起上一位,其實平和融洽得多了,當然,也不是說上一位有多脾氣差,但他只要往柜臺后一坐,老道就自然而然地連說話都不敢太大聲。 “不吃糖,抽根煙吧。” 老道給周澤遞了一根煙,再幫其點燃,隨后才坐回自己的駕駛位置。 車子開動,老道拐了一個彎,往回走。 到前面路口,老道右拐,在經過小區門口時,他下意識地降低了車速,同時探頭向小區里看了看。 這里,是林家所住的小區。 之前,周澤來到這里,接走徐大川、倆人散步了一段距離,但也不可能走太遠。 “看什么?”周澤問道。 “老板,就是這里啊,你不知道?” “什么?” “之前唐小姐不是和你說過,她受傷時只能選擇燈下黑的地方藏一藏么,通城也就兩個燈下黑的地方。 一個是你的那家書店, 還有一個就是這里的小區。 不過唐小姐說這個地方的燈好像出了點問題,所以最后我們還是選擇靠在你那邊躲避追殺。” 老道自顧自地說著, 沒有注意到, 周澤拿煙的手, 微微顫抖…… 第九十六章 結婚照中的血淚 “老道。” “哎,老板,咋了?” “停車吧。” “哦,好。” 下了車,周澤將手中的煙頭丟在了地上,鞋底在煙頭上踩了踩。 “你先回去。” “啊?”老道愣了一下,“老板,我可以等你出來的。” “回去吧。” “沒事的,老板,我不怕等…………” “回去。” 周澤回過頭,看向了老道。 老道嚇得一個哆嗦, 嘖嘖嘖, 果然,這幫從地獄里爬出來的家伙,本質還是一樣的,眼前這個之前覺得挺親和的,其實都是偽裝, 偽裝! 老道馬上敬了一個禮,“好,老板,你需要用車時打電話給我。” 老道開車走了, 周澤站在小區門口逗留了大概一刻鐘的時間。 之前唐詩對他說過,通城在小蘿莉離開之后,除了自己的書店以外,還有一個燈下黑的地方。 只是,這盞燈可能出現了一點問題,這也導致唐詩沒有選擇在這里進行躲藏,而是去了自己書屋那邊。 唐詩暗示自己可以去那里看看,說不定有意外的發現和收獲,趁他病要他命,最起碼也可以占點便宜。 周澤當時怕麻煩,沒去,甚至沒細問。 也因此,直到剛剛從老道的口中,周澤才知道這處燈下黑的地方,其實就是林醫生所住的小區。 一個一個的點,畫作了一個圓, 哪怕那些點都沒了,但這個圓,最終還是形成了。 自己對林醫生前后觀感的變化, 林醫生保留了自己生前的屋子,將其買下,細細打理, 徐樂的身份, 分床睡, 偽裝成意外車禍的真實謀殺, 一個一個地殺人滅口,毀滅證據。 其實,很多很多的細節,早就指明了方向。 包括那天自己在醫院假裝醫生完成手術對林醫生坦白后, 林醫生主動抱住了自己。 當時的自己,只是覺得這一切很美好,可能并沒有留意到,自己懷中那張臉的嘴角,可能已經出現了些許的弧度。 一只手, 它攪動了潭水,讓水里的游魚開始翻騰,到最后,漁網落下,收網收官。 人們結網,是為了捕魚,捕魚是為了吃魚; 房屋裝修,是為了美觀,美觀則是為了宜居。 任何事情,到最后都會有一個目的,哪怕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只是發呆,那也是為了享受這種放空自我的閑適。 自己之前的死亡,自己之后的借尸還魂, 自己新的身份,新的家庭關系, 到最后, 對誰是最好的? 那個一直暗戀自己的女人,有一個自己所不喜歡的丈夫,她恪守著禮教的束縛,恪守著家庭的規則。 她沒有去違反,也沒有去打破,但是她在規則之下,成功地讓自己原本不喜歡的丈夫換了一個人。 一個外人完全不曉得,完全不知道,完全不可能發現的人。 她心安理得地躺在床邊,繼續做自己的大家閨秀,活出自己父母眼中自己所活出來的樣子,但依舊也在為自己的想法和追求做著一些事情。 很多念頭,紛紛擾擾, 不停地在周澤腦海中亂竄,讓周澤自己都有些分不清楚方向,甚至,在這一刻,他的內心已經亂到自己都把握不住自己。 如果這一切,真的和自己所猜測的一樣,真正操控整件事情發展軌跡的,真的是她,那么自己該以何種的態度去面對她? 是憤怒,是生氣,她害死了自己,毀掉了自己原本的人生? 是動容,是無奈,畢竟她做得越多,其實越是證明她對自己的情感? 之前,周澤可以毫無心理壓力地拿著旱煙桿對著徐大川猛抽一頓,而現在,周澤卻沒有那股子心氣兒撿起地上的樹枝,沖入林家。 人就是這樣子的一種復雜的生物,他不是機器人,只需要遵從某個程序的驅動,在一個個觸發代碼設置之下自然而然地產生自己的選擇。 一刻鐘的遲疑,一刻鐘的躊躇, 最終, 周澤還是邁開步子走入了小區。 有些事情,需要說明白,有些話,也必須講開。 這是自己, 給自己的一個交代, 給自己上輩子的一個交代。 難得糊涂, 并不適用在這里。 “咚咚咚…………” 敲門, 其實,周澤是有家里鑰匙的,但這并不在周澤的身上,他已經很久沒回林家了。 “來啦。” 小姨子的聲音從里面傳來,打開門,看見是周澤,問道: “徐樂,你大伯走了?” “嗯,走了。” 被我打走了。 “哦。”小姨子還沒把門全開, 她見周澤不走,有些意外道: “你是想要進來?” 周澤沒動。 小姨子吐了吐舌頭,周澤很久沒回家了,他忽然要回來,她都有些沒心理準備,但周澤說到底還是她的姐夫,當下打開門。 周澤走了進來,在客廳里的沙發上坐下。 小姨子給周澤拿了一瓶橙汁,送來了一個煙灰缸,她最近倒是和周澤關系不錯,因為周澤經常幫她打掩護讓她出去玩,所以在家里對周澤的態度也和一開始有了很大的變化。 “你姐呢?” “剛出門買菜去了,我爸媽昨天出院門了,一個外省的老朋友的孩子結婚,去捧場了,話說,你大伯剛剛坐在我家門口,真的把我嚇到了。 尤其是他還說要送你進監獄坐牢,嘖嘖,徐樂啊,你家那邊的親戚怎么都這么奇怪。” 小姨子坐在對面沙發上,打開了電視,一雙腳丫子就翹在茶幾上,純粹的坐沒坐相,站沒站相。 比起林醫生的落落大方,舉止得體,真的不像是姐妹。 真的, 不像啊。 “喂,徐樂,你還沒回答我呢,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你大伯手上,他跟你來要錢來了?” 徐樂是林家的上門女婿,林家對徐樂的那幫子喜歡打秋風的親戚,自然不會有太好的觀感,畢竟以前徐樂的錢,其實都是林家給的。 “沒事。” 周澤又點了一根煙,準備等林醫生回來。 “真的沒事?”小姨子看著周澤。 “你好煩。” 小姨子聞言,嘴巴漲得鼓鼓的,不滿地哼了一聲。 她覺得徐樂越來越放肆了,但看著以后還需要他替自己打掩護出去玩兒的份兒上,就不和他計較了。 一根煙,就放在煙灰缸上,周澤看著它慢慢地燃盡。 香煙裊裊,忽聚忽散。 也就在此時, 門口傳來了開門聲,周澤下意識地站起身。 林醫生提著一些菜回來了,她梳著辮子,今天休假,所以看起來很是清爽。 周澤在家里,她有些意外。 “姐,今天你下廚哦。”小姨子拿著抱枕看著電視,俏皮地指了指周澤。 “吃了么?”林醫生問周澤。 周澤搖搖頭,“沒有。” “那等一下,我去做飯。”林醫生似乎在刻意維持著平靜的關系,然后,她走入了廚房。 周澤站在原地,一時間有些進退維谷。 他的內心,現在很亂。 “喂,你愣著干嘛,去幫忙啊。” 小姨子伸腳在周澤腿上輕輕踹了一下, 這么好的一個增進感情的機會不去珍惜,傻愣在這里,真是情商拙計啊。 小姨子覺得,自己這個姐夫比學校里追自己的那些男生真的差遠了,簡直是木頭腦袋。 周澤最終還是走入了廚房, 廚房里,林醫生已經系上了圍裙,正在切菜。 “沒事的,我自己可以做好,你去陪小憶看電視吧。”林醫生對周澤說道。 “有件事,我想問問你。”周澤看著林醫生說道。 “嗯?”林醫生有些驚訝地抬起頭,“那等我把這頓飯做好再問好不好,我不想分心呢,其實我真的很少做飯,怕做得不和你胃口。” 看著她正在仔細地切著菜,一板一眼,周澤忽然覺得有些話,很難問出口。 “我先回房間,等會兒你上來。” “好,等我把菜做好,我上去喊你下來吃飯。” 周澤走出了廚房,在小姨子驚訝的目光中,上了二樓。 推開臥室的門,周澤看見那張大床,那張床,他睡過,而當時,林醫生睡在床下的地鋪上。 他對這里,其實沒有多少的留念。 抬起頭,看見床頭墻壁上掛著的結婚照。 結婚照中, 穿著婚紗的兩個人距離有點遠,女人端莊嫻靜,男的靦腆拘束,是林醫生和徐樂的結婚照。 一張結婚照,其實已經可以看出很多問題。 而現在, 擁有結婚照中男子那張臉的, 是自己。 周澤一直盯著那張結婚照, 如果這一整件事,包括謀殺的進程,都是林醫生在背后推波助瀾,在上方全程觀看,完全地洞悉。 那么, 之前的徐樂, 之前每晚一個人躺在這張大床上睡覺的徐樂, 他到底,又是一種怎樣的角色? 就像是一個面團,而這個面團終于鼓動起這輩子都很鮮見的瘋狂和勇氣, 結果, 他的一切行為,其實都被他的妻子看在眼里,將其當作提線木偶, 看著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甚至,到最后,她親自打掃痕跡, 該死的人,都死了, 徐樂也死了, 而且, 連他的身體,都被打掃干凈騰空, 只為了迎接一個自己心儀靈魂的到來。 視線,在此時似乎有些恍惚, 周澤仿佛看見, 床頭結婚照中, 徐樂的雙眸里, 有兩行血淚, 慢慢地滴落下來…… 第九十七章 呵呵 “喂,徐樂,吃飯啦!” 小姨子站在樓梯口對著上面喊道。 這一聲喊叫將周澤從剛剛的恍惚之中驚醒過來, 臥室還是那間臥室, 床還是那張床, 墻壁上的結婚照還是一如既往,沒有絲毫的變化。 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周澤轉過身,推開臥室門,走下了樓。 客廳餐桌上,擺放著三菜一湯。 一份芹菜炒牛肉,一份宮保雞丁,一份白菜炒粉絲,還有一碗青菜豆腐湯。 林醫生正站在桌邊盛飯,小姨子已經坐在椅子上迫不及待了。 “某些人啊,就是沒良心,老婆在廚房做飯,自己居然在上面悠哉悠哉。” 小姨子一邊吃著一邊搖晃著身體。 周澤也坐了下來,林醫生將筷子遞送到周澤的手里。 “以后,回家吃飯吧。” 林醫生忽然說道。 像是一個溫婉的妻子,在對丈夫囑托,好像,一切如常,也一切正常,春風化雨。 “嗯?”小姨子瞪大了眼睛, 徐樂要回來了? 還是自己姐姐親自要求的? 周澤沒回答。 小姨子按捺不住,在飯桌下伸腳踹了一下周澤, 你這傻瓜,怎么還不接話呢? 我姐姐都叫你回來吃飯了! 她愿意下面給你吃, 你還不主動一點? “再說吧。”周澤敷衍了一聲。 “去那個小區住,可以么?” 林醫生又開口道。 那個小區,當然指的是周澤上輩子住的小區。 很顯然,林醫生也清楚周澤住在自己家,和自己父母相處很不愉快,所以,她愿意和周澤去那個家里去, 一個, 只有她和他兩個人的地方。 周澤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顫,他能感受出來,其實這個女人還沒完全克服之前所說的心理障礙,但她在努力地讓自己往前看。 生活已然稀里糊涂,那就稀里糊涂地繼續過吧,而且過得更好一點。 很多人對自己的人生一直充滿著精致的渴望,然而真正精致的人生并不存在,正如一些星光燦爛的女星年輕時可能也在哪個酒吧坐臺過。 細究下來,任何完美的事物,總會在某個時間段有著它的瑕疵。 把握住當下,才是生活的真諦。 這一刻,周澤猶豫了。 一些問題,他沒有去問,因為林醫生是讓小姨子來喊自己下來,而不是她親自上來,但不可否認的是,周澤自己其實也有些害怕問那個問題。 一旦徹底撕破臉皮, 原本在自己看來是上天補償給自己的禮物, 撤掉了一切的偽裝, 可能會變得讓自己有些不忍直視。 周澤承認自己和大多數男人一樣,喜歡長得漂亮的女人,只是,這一次,他有些害怕。 他的腦海中,難以想象出在自己家里和林醫生一起生活一起坐在飯桌邊吃飯時的畫面。 這感覺, 就像是自己是一只寵物貓,被主人寵幸,你的一切行為,包括反抗,也會變得更像是撒嬌。 “沒必要。” 周澤回答道。 然后夾了一口菜送入嘴里,表情嚴肅,極為艱難地咽了下去。 “不好吃么?”林醫生問道。 她看見周澤吃飯時很痛苦。 “喂,徐樂,你這是拿捏上架子了啊,大爺!” 小姨子看不下去了。 在她看來,是徐樂在欺負自己姐姐。 放下了筷子,周澤決定還是不強迫自己吃了,轉而對著林醫生道: “和我來一下,說一些事情。” 林醫生點點頭,放下了筷子。 “喂,你們有什么事情不能當著我的面說啊!” 小姨子氣呼呼道,她感覺自己成了大燈泡,而她卻沒有淪為大燈泡的自覺。 周澤上了樓,林醫生也跟著上去了。 兩個人站在二樓的臥室門口,周澤沒有推門進去,他不想再看見那張婚紗照,總覺得婚紗照中的徐樂,在看著自己。 而徐樂, 其實和自己, 沒什么區別。 大家都是工具, 一個是高級的工具,一個是低級工具, 沒必要五十步笑百步。 “你說吧。”林醫生看著周澤,微微低頭。 周澤猶豫良久,話在嘴邊,卻不知道該如何說出口, 是質問? 是求證? 是呵斥? 是怒罵? 又或者,是互相的傾訴? 其實,歸根究底,事情已經被做下來了。 該死的人,都死了, 被騰空的身體,也被自己進入了。 事情,其實已經進入了尾聲。 “我們就這樣結束吧。” 周澤開口道。 在說完這些話時,周澤一直盯著面前的女人。 仿佛眼前這個溫婉挺拔的女人,在下一刻會撕去一切偽裝,將自己壓在墻壁上,嘲諷自己的自不量力。 你只是我的玩偶, 我喜歡的玩具, 為了得到你, 我花費了那么多的心思, 作為玩具, 你有說結束的權力? 人的腦補, 是最可怕的一種本能。 這里面包含了太多太多的心理暗示,就像是上次周澤在王軻家里一樣。 王軻到底吃的是什么肉, 誰知道呢? 哪怕他明確地和你分析了一遍心理暗示的事情,但這是開誠布公還是欲蓋彌彰? 說不清楚的。 正如周澤眼前的一幕一樣, 聽完了周澤的話, 林醫生只是笑了笑,然后點了點頭,周澤看見她的眼眶有些泛紅,仿佛帶著一種心碎,她花了很多很多的時間去調整自己的情緒,去開解自己。 在剛剛的飯桌上,她決定拋下之前的包袱,嘗試去和周澤相處,而周澤拒絕了,緊接著,她聽到了周澤真正的分手話語。 她失去了自己法律上的丈夫,哪怕她的丈夫還活著,她失去了自己喜歡的人,因為喜歡的人說不想再繼續這段羈絆。 她就像是一葉扁舟,在海浪之中不斷地浮浮沉沉。 聽自己父母的話,聽來自家庭的話語,聽周澤的話,聽導師的話,她堅強地活著,活得也很堅強。 命運,對她進行了捉弄, 有些東西,執著過,追求過,克服過,但終究,還是會錯過。 “離婚協議,我明天送來,你同意吧?”周澤看著林醫生。 就像是游客隔著柵欄看著動物園里的老虎。 很復雜的情緒, 只要她沒有真正揭示自己的真面目, 這種復雜就會在周澤心里繼續持續下去。 這畢竟, 是一個看臉的社會, 她又長得這么好看。 對吧, 抽徐大川時,反正他一臉褶子,抽得沒有絲毫心理壓力。 但你讓周澤現在拿一個東西,抽林醫生, 還真下不去手。 “可以,我們離婚吧。”林醫生抬起頭,看著周澤,“你也可以開始你的新的生活。” 你同意了? 你真的同意了? 你真的真的同意了? 周澤看著林醫生, 生怕下一個瞬間,林醫生就直接翻臉,然后對自己出手,告訴自己,玩具就該有玩具的覺悟! 但林醫生的一切表現,都顯得那么的自然,自然得讓周澤都覺得有些不真實。 她是導演, 同時, 也是演員? “徐樂死了。”周澤開口道,“和你有關系么?” 該問的,終究是要問的。 林醫生點點頭。 在她看來,命運似乎是一場捉弄摩人的游戲,是她的執念,釀造出了這場悲劇。 “其實,這一切,可能都是我的錯,是我異想天開了,才讓命運開了這樣子的一場玩笑。 你說得對, 現在是讓玩笑結束的時候了。” “姐,你哭了?” 小姨子這個時候走上樓梯,看見自己的姐姐在哭。 “沒事,灰塵進眼睛里了。” 林醫生不想讓自己妹妹看見自己這一幕,直接推開臥室門走入了臥室,小姨子瞪了周澤一眼,也跟著自己的姐姐進了臥室。 周澤長舒一口氣, 這一刻, 他感覺自己有些輕松, 像是卸下了一個很重的擔子。 她承認了, 她也同意結束了, 結束,就結束了吧。 自己反正回不到上輩子的生活了,該死的人,也都死了,除了這個女人。 但捫心自問, 真給自己機會去殺了她,自己能否真的下得去手? 而殺她的目的,僅僅是為了發泄怒火么? 走入了衛生間, 周澤掬起一捧水拍在自己的臉上, 涼意襲來,讓人頭腦也變得清晰了一些。 結束了, 結束了, 終于結束了, 自己等會兒回到書店,不再去理會這個“徐樂”的身份帶給自己的任何紛擾,準備過自己的日子。 做鬼差, 轉正, 上輩子的自己當醫生能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這輩子, 無非是換了一個環境, 但卻是相同的職場。 抬起頭, 周澤看見鏡子里自己身后還站著一個人, 是小姨子。 “你讓我姐姐哭了,她哭得很傷心。” “這里的事很復雜,不是你這種小孩子可以理解的。” 周澤拿起一條毛巾,擦著自己的臉。 卻在這時, 周澤愣住了, 停住了自己現在所有的動作, 他看見鏡子里的小姨子, 頭部向左側彎到一個極為夸張的程度,是一個正常人根本做不到的程度, 她的臉,和左肩膀緊緊地貼合在一起,整張臉傾斜了標準地九十度,但身子卻依舊站得比比直直。 “我知道我姐姐喜歡你, 我知道我姐姐不喜歡徐樂, 我知道姐姐不想讓爸媽傷心不愿意破壞這個婚姻, 我為了讓姐姐開心, 讓徐樂死了, 讓你死了再回來, 讓你變成了徐樂。 我做了這一切,原本姐姐應該會開心的, 你, 居然又讓她傷心了, 呵呵……” 第九十八章 你之前,就是個死人 夜色朦朧,臥室里,剛剛一個人在臥室里哭泣的林醫生此時正側躺在床上,柳眉微蹙,已然入睡,不過在眉宇之間,仿佛有一團黑色的光圈籠罩。 她不想睡,也得睡。 她的妹妹,不想讓接下來的事情驚擾到她。 而在一墻之隔的衛生間里,周澤手里繼續拿著毛巾; 小姨子歪著頭,身子站得比比直直,繼續盯著他。 畫風, 在此時似乎凝固,而且沉重到仿佛水墨畫上墨跡嚴重已經開始有滴漏出來的趨勢。 周澤沒想過會是她,真的從沒想過。 在周澤看來,她只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孩子,帶著點驕橫,也帶著點天真爛漫,再加上,她之前曾在這個衛生間里,因為打開門,撞見自己那次因為在醫院救人而遭受反噬的情形,直接被嚇尿了。 如果這也是演技的一種, 未免太拼了。 而且,她所說的理由,看起來很成立,實際上,卻很牽強,當然,可能有些人的腦回路,就是這般的奇異獨特。 她只有自己單獨的世界觀,只在乎自己的感受,只體會自己所認知的對錯, 這個世界, 是有七十億人還是只有一個人,對于她來說,沒有任何的區別。 小姨子開始往前走, 周澤是她送給自己姐姐的禮物,是為了逗弄自己姐姐開心的禮物,而眼下,這個禮物,卻讓自己姐姐更加傷心了。 作為一個禮物,他不合格。 不合格的東西, 就得丟棄, 就得銷毀, 他也就沒有繼續存在的必要了。 周澤放下了毛巾,十指之間有黑色的指甲慢慢地長出。 “嗡!” 一聲顫音傳來, 周澤只感覺自己耳膜一陣劇烈的刺痛,視線也是一陣模糊,而后,那張歪著頭的臉,已經出現在了自己的跟前。 她歪著頭看著自己,帶著少女的天真爛漫,殘留著稚氣未脫的可愛純真。 “啪!” 胸口的衣服裂開,周澤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碎了身后的鏡子,胸口位置更是出現了一條血淋淋的傷口,鮮血汩汩流出。 “為什么,就不能好好過下去呢。” 小姨子喃喃自語, 而后, 周澤身上再度出現了一聲脆響,若非周澤下意識地側過身,可能自己的脖子已經斷落了下來,但饒是如此,在脖頸位置,也是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血口。 “為什么,就不能好好在一起呢。” 小姨子嘴角含笑, 她像是在問周澤, 也像是在問自己, 但本質都是一樣, 那就是她根本就沒準備收到什么回答。 “你是鬼差?”周澤有些不能理解,“如果你是鬼差,你怎么可以肆意殺這么多人。” 小姨子沒有理會,只是嘴角的笑容更加濃郁。 周澤瞳孔一縮,身體向前側翻出去,他身后的洗臉池和衛生間里的所有玻璃在此時集體炸裂開。 “啪!” 四周,到處都是疾射而出的玻璃碎片,讓這個狹窄的衛生間,一下子變得美輪美奐。 血絲揮舞, 琉璃亂閃, 這是一個拍婚紗照的完美取景點, 只要新娘不要害怕被毀容。 “你們,事情怎么就這么多呢?” 小姨子舉起手, 也就在此時, 周澤的手也伸了過來, 鋒銳的黑色指甲直接刺向小姨子的掌心。 然而,原本鋒銳的指甲在此時卻一下子變成了“繞指柔”,小姨子的掌心皮膚吹彈可破,而周澤的指甲卻根本刺不進去。 “你們,就不能讓我省點心么?” 小姨子手指一抓,在外人看來,是和周澤直接十指緊扣。 而后, 周澤體會到了一股鉆心的疼, 十指連心, 而眼下周澤的指甲蓋正在慢慢地翻離而起,就像是有人拿著一柄鉗子正在幫你拔指甲一樣,那種牽連自靈魂深處的疼痛,更是讓人絕望,完全超出了肉體折磨的界限。 一直以來,對于周澤來說,無往不利的指甲,在小姨子面前,徹底失去了往日的威風。 小姨子嘴角的笑意更加濃郁, “居然用我給你的東西,來對付我?” 下一刻, 小姨子的指尖也長出了黑色的長指甲,并且直接刺入了周澤的掌心之中。 先是指甲剝離身體的痛苦,緊接著是自己被指甲刺入身體的酷刑, 這種以前是由自己施加給別人的懲罰,現在第一次落到了周澤自己本人身上。 “我沒錯,錯的,是你們。” 小姨子繼續喃喃自語,而后推著周澤往前。 “好好的日子,為什么不過?” “嗡!” 周澤整個人被彈飛出去,撞在了墻壁上,右手位置的五指上,鮮血淋漓,血肉翻滾,更是有五個指甲洞,觸目驚心。 “我費了那么多的心思,為什么你們,就不能好好過……日子呢?” 小姨子不停地在自我詢問著, 像是一個好奇寶寶, 但她此時的形象,真的一點都不可愛。 “咔嚓…………” 小姨子抬起手臂, 她距離周澤還有半米, 但周澤卻感知到仿佛有一只手已經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將自己給提了起來,脖頸位置的刺痛和焦灼是那么的清晰,而且自己也已經無法呼吸。 雙腳已經離地,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架在火刑架上的囚徒,等待著來自面前命運的審判。 歪頭, 微笑, “又是誰,給了你勇氣,讓你在知道事情背后的影子后,依然敢過來質詢。 你只是我掌心里操控下的一只木偶, 誰給了你可以去反抗的幻想?” “額…………額…………” 周澤想發出一些聲音,想說話,但因為脖子被死死地卡住,周澤根本發不出什么清晰的音節。 作為一個死囚, 你連臨終遺言的權力,都已經被剝奪。 小姨子是在問問題,但她沒給你回答的資格。 “林憶,我盡力了,但這個游戲,真的沒那么好玩。” 小姨子自言自語, 而后, 她換了另一個方向, 繼續, 歪頭。 “你的姐姐還是不開心呢,你的姐姐,好煩呢。” 緊接著, 她又再度另一個方向歪頭, “我們殺了他之后,再把你姐姐也殺了,我們就沒有煩惱了, 對不呢?” 周澤只感覺自己脖頸位置的力量陡然加重, 那種恐怖的窒息感鋪天蓋地般襲來, 肺部一陣灼痛,幾乎快要炸開。 他的眼睛,開始泛白,身體的痙攣已經無法克制,這是臨死的征兆,是身體徹底走向死亡的預告。 而前方的小姨子,不停地換著方向九十度歪頭,自言自語,像是在和另一個人交流著什么。 就像是兩個背著小豬佩奇雙肩包的小女生一起站在抓娃娃機面前, 商量著抓哪個娃娃, 哪個娃娃容易抓出來, 哪個娃娃看起來更可愛, “咳咳…………咳咳…………” 咳嗽聲傳來, 小姨子有些意外地抬起頭,看向了上面的周澤, 她有些意外, 還沒死? 而后, 她臉上的笑容慢慢地凝重下來, “你這是怎么回事?” 是的, 你這是怎么回事? 周澤的雙眸開始泛起綠光,身上古銅色的光澤開始慢慢擴散出去,右手之前被扳斷的指甲竟然重新長了出來。 這一次,沒有之前的黑,但上上下下卻顯露出一種歲月滄桑的色澤。 周澤嘴唇張開, 兩顆獠牙慢慢地露了出來, 青面獠牙, 陰森可怖,帶著人憎鬼厭的氣息。 原本束縛住周澤脖子的力量在此時忽然消散,周澤慢慢地落地,蹲下,一只手撐著破損的瓷磚,而后,慢慢地抬起頭。 那一雙妖異的綠色眸子,死死地盯著前面歪頭的小姨子。 “這是什么意思?” “這又是怎么回事?” 她迷茫了, 因為她造就出的玩具,或者說她親自選擇打包好送給自己姐姐的禮物,竟然出現了她意想不到的變化。 一個,她始料未及的變化。 “啊…………” 沙啞的聲音自周澤的喉嚨里傳來,他雙臂慢慢地撐開,整個人也慢慢地站起來, 很慢, 但是很堅定, 和上次一樣, 周澤身上一半肌膚呈現出古銅色,另外大半的肌膚則開始破損和綻裂,鮮血開始慢慢地流出。 歪著頭的小姨子看著周澤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 她有些迷茫, 也有些無措, “你是周澤?” 這一次,小姨子是需要周澤回答的, 而現在,周澤懶得給她任何的回答。 小姨子伸出手,但這一次周澤沒被彈飛出去,他依舊穩穩地一步一步走來, 就這樣, 走到了她的面前。 小姨子的指甲刺向了周澤的身體, “噗!” 指甲刺入了進去, 然而, 指甲才剛剛刺入肌膚,頃刻間,傷口位置的肌肉開始瞬間收縮,將小姨子的指甲死死地固定在了體內。 她想要拔出來, 卻根本拔不動, 仿佛里面有無數張小嘴正在吮吸著自己的指甲, 很緊, 很壓抑。 小姨子看著周澤,看著那一雙綠色的眼眸,她臉上露出了一抹明悟之色,喃喃道: “你……你之前居然就是死人了……” 而周澤伸手, 抓住了小姨子的腦袋, 小姨子想反抗,卻反抗不得。 “咔嚓咔嚓…………” 像是骨骼慢慢地挪動的摩擦聲響, 周澤的手抓住小姨子的腦袋, 沒有捏爆, 沒有刺入, 而是慢慢地把她歪著的臉, 給扳正回來。 呼, 臉正了, 看起來, 就舒服多了。 第九十九章 吃掉! 兩張臉, 對視著, 小姨子很想反抗,但是她的臉在周澤手掌之下,一點反抗的余地都沒有。 這一刻, 她體會到了當初天臺上青衣娘娘的感覺。 你縱有千般變化,也無處下口。 僵尸,是由死而生的一種存在,他之所以被神憎鬼厭,是因為他不在原本的游戲規則里,是一個異數。 就像是大家都不剪辮子你卻已剪了辮子時, 就像是大家都剪了辮子你卻還留著辮子時, 和大家不同,自然就會被討厭和排斥。 周澤慢慢地張開嘴, 兩顆獠牙顯露而出,帶來森然的壓迫。 小姨子皺著眉頭,她的身體在顫抖,也在惶恐。 原本屬于自己的一場游戲,卻走向了她不可控的方向,甚至,連她自己都得不得被卷入其中,現在,想拔掉電源關閉游戲都不可能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放出了怎樣的一個怪胎,甚至,她也確信,周澤自己可能都不清楚他其實是一個怪胎。 這是一個美麗的誤會,也是一個讓人猝不及防的地雷, 很不幸, 她踩上去了, 而且還在地雷上跳了一段拉丁舞。 獠牙慢慢地下壓,已經觸及到了小姨子的脖頸肌膚, 那光滑的肌膚, 那柔嫩的表皮, 帶著少女的靈動, 孕育著青春的氣息, 多少少男渴望在這里一親芳澤, 多少少男渴望在這里留下自己的牙印; “我是她,她也是我。” 小姨子開口道, “你咬死我,她也死了。” 這是威脅, 一種迫不得已的威脅, 如果不是情況已經危急到急切的地步,小姨子不會開口這般威脅。 因為這等于是自己在向一個玩具低頭,在向一個玩具求饒, 她有自己的尊嚴, 但尊嚴在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刻,一下子又變得分文不值。 周澤愣了一下,綠色的眼眸帶著妖異的光芒在小姨子臉上掃了掃,像是在猶豫,像是在思考,也像是在盤桓。 然后, 他抬起頭,讓自己的獠牙和其肌膚距離拉遠了一點,先前濃郁到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也一下子變淡了許多。 小姨子長舒一口氣,一種死里逃生的感覺襲來,讓她有些眩暈。 然后, 周澤又猛地低下頭! “噗!” 沒有任何的前戲, 也沒有給你過多的心理準備, 就這樣,帶著干澀,帶著鋒銳,帶著粗壯, 帶著堅硬, 直接進入! 之前抬頭的動作,更像是一種玩弄,一種調侃,一種欲蓋彌彰,一種……**。 如同在說: 我只是在外面蹭蹭,不進去,放心吧, 然后, 剛猛地直入! 毫不憐惜, 也不懂憐惜到底是什么意思。 獠牙刺入, 鮮血和體液開始迸濺, 人的身體,在這種時候會顯得很是脆弱。 小姨子的頭還是被周澤用手壓著,她臉上呈現出一種極為痛苦的表情,眼眸深處,也出現了慌亂和掙扎; 先前的淡定,早就無影無蹤。 之前,她在衛生間里, 一邊自問自答, 一邊將周澤逼上了絕路, 現在, 出來混的,總是要還的。 僵尸其實不吃人,也不喝人血的。 早期的古人小說志怪記載里,鮮有提及僵尸吃人吃人血,而現代大家對僵尸的認知很多是來自港片時代的僵尸片,不過當時受到了一些歐美電影里喪尸的影響,加入了這些設定。 周澤并沒有吮吸對方的鮮血,他只是很享受這種感覺,通過自己的獠牙,將自己的意志注入對方的體內。 這是一種主權的宣誓,這是一種最直接的報復, 讓自己的氣息,凌駕于對方之上, 折磨她, 撕咬她, 將她剛剛施加給自己的東西, 盡數奉還!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姨子身上,忽然升騰出一縷黑氣,這些黑氣慢慢地凝實出一具黑衣女人的身形。 女人一出來,四周的溫度就開始降低,甚至還出現了白霜。 你可以說這是大BOSS出場時的特效和排場, 但實際上,這是女人靈魂力量收不住在揮發的征兆,她就像是一塊離開冰柜的冰,雖然依舊散發著寒意,但根本支撐不了多久。 “吼!” 周澤撤開自己的獠牙,小姨子脖頸位置的傷口瞬間結疤,一滴血都沒流出來。 手松開, 小姨子的身體直接落在了地上, 摔得發出“咚”的一聲, 沒有任何的可憐,也沒有任何的顧慮, 哪怕這個女孩摔成一個智障, 也和周澤沒絲毫的關系。 女人的靈魂在慢慢地萎靡,她似乎很想再度進入這具身體,但周澤就站在下面,她不敢下去。 同一時間,在女人身邊,有一道冊子正在飛舞,那是和周澤身上所擁有的一模一樣的冊子,這枚冊子意味著女人的身份, 她也是一個鬼差。 不過,女人的冊子已經近乎泛白,破損不堪,乃至于在飛舞時,還不斷地掉落下碎屑,顯然早就不堪重負了。 “我也是鬼差,你不能殺我。” 女人戰戰兢兢地說道,她不是怕周澤到這種地步,而是她覺得無比的寒冷。 脫離了肉身的她, 就像是一個普通人脫光了衣服站在南極冰川上一樣, 那種滋味,真的不是說靠精神意志力就能夠抵御得了的。 周澤抬起頭, 看著她, 嘴巴微微張開, 像是在笑, 而后, 周澤慢慢地, 歪頭。 骨節不斷地發出著脆響, 但頭還是歪了下來, 嘲諷, 最直接的嘲諷。 女人的身上慢慢地開始浮現出淡藍的火焰,她的靈魂正在被冰化,漸漸地失去活性,她很冷,迫切地需要一個溫暖的港灣。 她等不及了,也沒辦法再等待了。 biu! 她身形向下,企圖再度進入小姨子的體內。 “吼!” 周澤手臂揮舞過去,沒之前顏色通透但看起來更富有滄桑感的指甲直接掃中了女人,女人發出了一聲厲嘯,最后被周澤強行抓住,拘在了面前。 女人的腰,是真的只手可握,不是說女人的身材有多好有多夸張,而是意味著女人的靈魂體在周澤的手掌鉗制下不停地被蹂躪翻轉。 “放過我,我是鬼差!” 女人咆哮道。 周澤把嘴張大, 然后手掌開始向嘴邊送, 女人的掙扎和咆哮更加地劇烈,她已經預感到了即將發生什么,同時,她也明白過來一件事,眼前的這個男人,已經失去了所有的神智,現在的他,只是靠著一種本能在行事。 他餓了, 他身體很疼, 他軀體很破舊, 就像是一個人生病了,養傷時需要進補一樣, 他現在也需要進補。 這具身體,根本沒辦法承受他現在的形態。 “我是鬼差,無論做過什么都只有陰司才能審判我,你不能,你不能! 你想好承受這種代價了么, 你給我醒醒, 給我醒醒!” 這就像是《西游記》里面對猴哥的金箍棒,走投無路的妖怪開始自報家門讓自家菩薩或者仙尊領自己回去一樣,這是在表露自己的后臺。 然而, 在那之前, 周澤也是一名鬼差,雖然是臨時工, 但女人依舊是準備殺了他的。 殺了他,再殺了林醫生, 身體里的另一個意志,就不會再干擾自己了。 周澤的手停下了, 沒有把對方的靈魂繼續往自己嘴里送。 女人看著周澤,還是很緊張,有了之前的一次教訓,她不會再有自己逃出生天的幻想。 周澤捏著女人,開始移動, 他的腳步每次落下,都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經久不散的黑色印記,他走下了樓,他來到了廚房。 綠色瞳孔的眼眸在廚房里逡巡, 然后, 他找到了, 一罐老干媽。 他將罐子捏碎,里面的辣醬全都遺留在手中, 先將辣醬送入自己嘴里, 而后, 周澤再度舉起抓住女人的手, 張開嘴, 將女人的靈魂送入了自己的嘴里。 女人最后的慘叫和咒罵, 仿佛進餐時周圍音響里所播放的抒情樂曲,給人的進餐帶來了一種異樣的情調。 吞入腹中之后, 周澤撐開雙臂, “嗝………………” 一個沉沉的嗝兒響起, 噓服了, 滿足了, 飽了, 但好想再吃一個啊。 ……………… “你之前怎么不早說!” 白鶯鶯在車里罵道。 唐詩沒搭理這頭接近暴走的女尸,而是繼續剝開大白兔奶糖的衣服送入自己嘴里, “他之前自己沒細問,不感興趣。 而且, 我怎么知道通城另一個鬼差居然就在他老婆家里?” “好了,姑奶奶們,到了,到了!” 老道還是司機, 他回到書店后說起周澤的行蹤, 讓唐詩聽到了, 然后這個不是秘密的秘密才被公開,再接下來打周澤的手機打不通,眾人這才趕過來。 許清朗坐在副駕駛位置,一臉陰沉。 車停了下來, 眾人下了車往里走, 白鶯鶯走在第一個, 當她走到樓道口時, 白鶯鶯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在前面不遠處,感應到了一種熟悉的氣息,仿佛自己體內的煞氣都因此受到牽引而開始顫栗起來。 “你怎么了?” 唐詩見白鶯鶯不走了,問道。 白鶯鶯緊咬嘴唇, 里面的那種呼應的氣息越來越明顯,而且似乎還提升到了一個巔峰,比之前更加地清晰和刺激。 這種血統和種族羈絆之間的聯系,像是一道道電流不停地在她身上流竄。 她下意識地夾緊雙腿, 顫聲道: “人家下面忽然, 好癢啊!” 第一百章 周老板的輪椅 叮咚…… 像是石頭落入水里的聲音,很清脆,也很悅耳,原本的平靜,也因此泛起陣陣漣漪。 周澤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座水潭上,身下,是水面,而這水面像是玻璃一樣,承載著他的身體。 周遭的一切,一開始有些模糊,但慢慢地開始變得清晰起來,清晰之后,就是熟悉。 遠處, 黃泉路上不管什么時候都是人來人往,因為哪怕沒有世界大戰或者瘟疫,在這個世界上,每時每刻也都是在死著人的。 很多影視劇里常有一句臺詞:我怕你黃泉路上太孤單,我(或者送誰)下去陪你。 實際上,這個根本就不用擔心。 當你下去時,你會發現黃泉路上很擠,而且,你身邊會出現很多白人兄弟黑人兄弟男女老少,都有。 環肥燕瘦,英俊風流,丑陋不堪,等等外相,不能阻止你會死這個既定規律; 王侯將相風光起,終究一個土饅頭。 不過,大部分人下了黃泉之后是感知不到寂寞這回事兒的,大家都像是沒有形體的行尸走肉,一點一點地往前走,隨著大流。 如果將陽間比作一個工廠的車間,而地獄,則是這里的廢料收集和原料轉化的后續工廠,比起陽間的眼花繚亂,地獄更講究一種規則和秩序, 一種讓你絕望,讓你無奈,卻又如同鐵一般存在的秩序。 周澤慢慢地站起身, 這是夢吧, 自己, 應該沒有死。 腦海中沒有太多的記憶,只是記得自己在小姨子的面前差點死掉了,然后,就像是喝醉了酒,再度斷片。 就跟上次在天臺上一模一樣,仿佛自己已經交托出去了身體,交托出了一切。 周澤不想死,尤其在這個時候,如果可以選擇的話,周澤寧愿選擇和那些“行尸走肉”一樣,一直麻木地走下去,走到下一個終點或者起點。 但現在,他沒有麻木,也沒有渾渾噩噩,如果死了,就得在理智之中承受這萬般孤寂的痛苦折磨。 就像是要進行一場曠日持久的大手術, 而醫生告訴你, 對不起,我們沒麻醉了。 掌心,貼在水潭上。 水潭是空的,在上面可以一眼看到下方,四周,畢竟清澈見底。 無面女還沒回來,但那邊的事情,也快有結果了。 小蘿莉,無面女,蓉城,終究要有一個結果了。 環視四周, 周澤沒看見上次夢回這里時所見到的那個帶著貓的男子,其實,周澤倒是挺期待能夠再見一次他的。 不知道為什么,那個男人像是有種特殊的魔力,和他在一起時,能夠讓人覺得心安。 或許,這就是人格魅力? 行走在水面上,四周開始升騰起一陣霧靄,迷迷蒙蒙的感覺開始緩緩地襲來,將這一切慢慢地包裹。 故地重游,沒有驚喜,也沒有意外,一切好像都沒有變化,但周澤清楚,有變化的,好像是自己。 比如這一次,自己再夢回這里時,好像變得從容得多了。 當濃霧徹底將一切籠罩時, 周澤感到眼睛一陣酸疼,然后,他聞到了泥土的腥味。 該死, 又是這泥土的味道。 睜開眼,周澤看見自己正躺在書店二樓的臥室里,老道跟那只猴子坐在那里玩著泥巴,然后開始往自己身上抹。 “嘿嘿,這樣捏才好,你看好,我給他捏個大胸肌!” 老道一邊對著猴子吹著牛一邊捏出了一個饅頭,然后準備給周澤貼上去。 能夠把治傷變成一場低俗的玩樂,也就只有老道能做出這種事兒了。 只是,當老道準備貼的時候,看見床上的周澤居然睜開了眼,當即嚇得一愣,然后雙手拿著那個泥饅頭有些不知所措。 “好吃么?” 周澤開口問道。 不知道為什么, 這次的傷,應該比上次輕了不少,雖然不知道到底昏睡了多久,但至少醒來后就能直接說話了。 好吃么? 老道還是僵在原地。 “好吃么?”周澤又問道。 老道苦著臉,低下頭,咬了一口土饅頭,然后含著淚點點頭。 “香,真香。” 周澤撇過臉,沒再去看他。 老道趕忙將嘴里的土吐出來,然后獻殷勤道:“老板,你醒了啊,你真是嚇死我了,昏迷了三天啊。” 才三天么, 上次昏迷多久來著? 只是,為什么每次都要給自己身上抹泥巴? 周澤看了看床上的骯臟污漬以及自己身上的臟兮兮,對于一個有著潔癖的人來說,實在是有些不能忍: “叫白鶯鶯來。” “老板,你餓了?”老道問道。 “我想洗澡。” “我來幫你洗吧老板,以前老道去浴室抓鬼拯救蒼生時,曾去浴室搓過澡,技術棒棒的!” 老道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周澤。 一邊的猴子捂著自己的嘴,“吱吱吱”的笑。 周澤很想說,你看,連猴子都在笑你, 你這人怎么這會兒一點逼數都沒有? “叫白鶯鶯。” “不用,老板,來,我背你去衛生間,貧道保證把你搓得白白嫩嫩的。” 說著老道就殷勤地準備抱起周澤下床。 如果周澤現在還有力氣,估計指甲已經長出來, 然后在老道身上開出好幾個新的出氣孔了。 只可惜,現在的周澤只是一個病嬌。 好在,白鶯鶯這個時候正好推門而入,手里端著茶水,見周澤醒了,白鶯鶯驚喜地放下東西走到床邊。 周澤長舒一口氣。 ………… 有了上次的經驗,白鶯鶯這次幫周澤洗澡顯得很是自然。 “林家的事,怎么樣了?” 周澤問道。 “老板,我們去的時候,你已經昏迷在地上了,林家姐妹沒什么大事兒,不過人家家里亂作一團了,尤其是衛生間,玻璃瓷磚都碎了。 我們把你帶出來了,后來,林家那邊也沒人過來問什么,我知道你要問的,林家小妹已經正常上學了,林醫生也去上班了。” 周澤點點頭,看著鏡子里,自己的頭發像是有些長了,對白鶯鶯道:“幫我把頭發理一下,剪短一點。” “好嘞。” 白鶯鶯出去拿了剪刀回來幫周澤理發。 等一切都收拾得清清爽爽后,周澤被安置在了一張輪椅上,輪椅還是新的,锃光瓦亮,而且還是電動的,帶著搖桿兒,像是游樂園里開的碰碰車。 “誰買的?”周澤一臉黑線。 “老板,喜歡不,這是貧道特意給你準備的,想著你以后估計得經常用到, 所以就干脆給您整了一個。 老板,你看這里,這個按鈕可以按下去的!” 老道像是獻寶一樣給周澤按下了那個按鈕, 然后整個輪椅開始發光,五顏六色的光, “嗚嗚嗚嗚嗚” 還有火車汽笛音效。 老道覺得周澤肯定會很滿意, 殊不知如果不是現在周澤身體實在是太虛弱, 他今天已經夠死兩次了。 沒選擇坐輪椅,周澤選擇坐在書店靠窗的一個軟沙發位置。 許清朗不在店里,好像是他家里有什么事兒,先回去了,不過留下了很多的汁水, 說萬一周澤醒來了,可以吃。 日子,似乎又恢復了熟悉的節奏。 一番折騰下來,到頭來,并沒有改變什么。 真相,很可笑,卻又是真實發生了。 或許, 真正探究清楚小姨子身上那個鬼差亡魂的事兒,得等到小蘿莉回來才能清楚了,作為原本同在一個城市里的鬼差,你說小蘿莉對那個鬼差一點都不清楚,顯然是不可能的。 當然,前提是小蘿莉還能回來。 周澤這個老板就靠在沙發上隔著玻璃曬著太陽,白鶯鶯則負責招呼著客人,許清朗雖然不在,但普通的糕點和飲料白鶯鶯已經學會如何調配了。 在周澤隔壁桌,坐著兩個長頭發的女人,不過聲音有點沙啞,也有點扭捏,兩個女人手里一邊翻著時尚雜志一邊聊著天,而且越聊越起勁。 “我跟你說,我最近發現了一個很讓我擔心的事情。” “說,你快說說。” “上周,我注意到我放在家里衛生間洗衣機上面等待洗的絲襪和罩子被動過了。” “啊,誰動的?有人進你家的?會是小偷么?” “但家里沒被偷東西啊,我一開始也以為是小偷來著,結果發現不是。” “那是誰動的?” “是小文,我那次注意到了,是小文,他在我洗完澡后,進了衛生間,然后等我再進去時,我發現我的絲襪和罩子以及其他內衣都被翻動過了,上面還有濕的痕跡。” “啊。” 另一個女人捂住自己的嘴, “小文怎么會這樣?” “我也很苦惱呢。” “沒事啦,興許小文只是長大了,對女人的東西產生了一點好奇心,大部分男孩子都有這個階段的。” “我上網查過,如果僅僅是這些問題也就算了。” “也就算了?不能算啊,你得去嘗試引導他,讓他樹立正確的價值觀。” “我原本打算和他開誠布公地談一談,但后來我又發現了一件事,那就是有次周末我提早下班回來,我看見在我的臥室里,小文在穿我平時穿的絲襪和文胸以及裙子,站在鏡子前照著鏡子。” “這…………” “如果只是之前的事情就算了,我覺得我還能引導他一下,但現在事情已經變得很嚴重了,他居然穿我的衣服照鏡子,這顯然不是男孩子青春期的問題了。” “哎,我兒子的電話,我接一下。” 女人接了電話,然后對閨蜜道:“不好意思,我兒子說餓了,我要回去喂飽他。” “嗯,你快回去吧。” “服務員,結賬。” 白鶯鶯走了過來,結了賬。 周澤看著那兩個長發女人走出店里,若有所思。 “老板,要給你再加點熱水么?”白鶯鶯問道。 “不用了。”周澤搖搖頭,端起茶杯。 白鶯鶯一只手叉著腰,另一只手拿著錢,無奈道: “剛那兩個男的真的是有病吧,明明是男的,結果把自己打扮成女人的樣子,還好老娘慧眼如炬。” “咳咳…………” 正在喝水的周澤猛地嗆了起來。 第一百零一章 回來了!都回來了!!! 人生,最怕的就是認命。 因為認命,則意味著不再折騰,從而你的人生也將按照現有的既定路線,沒有太多波瀾沒有太多意外地平穩地走下去。 你能看見自己五年后的樣子,你能猜出十年后的自己在做什么。 但,人生最需要的,其實也是認命。 腳踏實地,安安穩穩,不再有雜七雜八的心思,過著自己的日子,平平淡淡方得始終。 認不認命,純粹是看自己的選擇。 周澤坐在書店沙發上,發了一個下午的呆,好像是想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沒想。 玻璃里,倒映出模糊的自己,不知不覺間,他已經不會在照鏡子時覺得變扭了。 人的適應力確實是強,哪怕你的皮囊,哪怕你的生活軌跡,當你習慣了之后,也就不再覺得有什么。 這是自己的書店,這是自己之后的生活, 伸手,摸了摸自己剛剛讓白鶯鶯修剪出來的短寸。 很干脆,很利索。 周澤看見唐詩站在門口,她已經站了三個小時了,從中午一直站到了下午,基本就沒動過。 周澤沒去問她站在那里做什么,每個人都需要獨處放空自我的時刻,而這個時候,并不需要別人的安慰。 拿出手機,登錄了自己的微信,沒有消息,也沒有回復。 執著于上輩子的自己,執著于這輩子的徐樂, 周澤真的有些疲乏了, 其實,還不如就踏踏實實過這輩子,新的自己。 看開不看開,都沒什么影響, 畢竟過去的過不去, 未來的畢竟還未來。 拿出自己的小冊子,翻閱著它,感知著它的觸感, 周澤覺得自己下面的人生,將會和它羈絆在一起,至少,會羈絆很久很久。 好像那個女鬼差也有一個冊子,但周澤問了一下,白鶯鶯說他們沒找到,或許,那個冊子已經隨風湮滅了,畢竟在那個時候,冊子其實已經有了崩潰的趨勢,隨著女鬼差的消亡,它最后存在的意義也將消失。 唐詩終于動了,她慢慢地蹲下來,雙手撐著自己的膝蓋,可能站得太久了,所以腿發麻或者抽筋了。 周澤笑了, 然后唐詩扭過頭,看著隔著玻璃正在幸災樂禍的周澤,嘴角也露出了一抹笑意,但這笑意,顯得有些含蓄。 仿佛在此時,她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 之前的她,可沒這么嚴肅。 小猴子跳到了周澤的面前,手里拿著玩具錘子揮舞著,周澤伸手,在它腦袋上拍了拍。 一直以來,周澤都不懂小猴子弄來的泥巴到底是怎么回事兒,但似乎效果很不錯,想著以后如果開書屋不賺錢過不下去的話,自己還能開個藥鋪。 “祖傳五指山黑玉斷續膏套”? 這想法不錯。 “吱吱吱吱……” 小猴子手里拿著一部手機,對著周澤揮舞。 猴子的手機是老道幫忙買的,這足以可見老道對猴子的溺愛。 “做什么?”周澤問道。 猴子伸手指了指書店墻壁上的音響,然后又指了指手機。 “連藍牙音響么?”周澤問道。 猴子一臉懵逼, 但感覺應該是吧,還是點了點頭。 接過猴子的手機,周澤幫它連接上了藍牙,猴子試了一下,放了一首“《大圣歸來》”,音響當即發出了聲音。 猴子很開心。 緊接著,書店里的背景音樂在猴子手中不停地更改,好在這會兒書店里也沒什么客人,周澤也隨猴子玩鬧。 其實,很多大型商場的背景音樂,是有講究的。 比如一開始如果放的是李玉剛的《清明上河圖》,如果商場保安或者哪個內部人員看見有臉熟的慣偷走入商場,會馬上通知傳達室那邊,然后那邊的人馬上會改背景音樂。 接下來說不定就會放邁克爾杰克遜的《Beatit》,又或者是《你好毒》,然后商戶會提醒自己身邊的顧客說有賊過來了,注意小心。 各地商場,基本都有這種約定俗成的潛規則,甚至有時候公交車上,司機師傅看見自己眼熟的慣偷上車了,也會按一個按鈕發個提示。 所以,有時候坐公交車聽到“請乘客們保管好自己的隨身物品…………”千萬別當作一句敷衍的廢話語音。 而這些賊, 基本上成了自帶BGM的存在, 當他們走入時, 獨有的BGM響起。 書店的吧臺上面有一個懸掛電視,正在播放著《少林足球》。 也就在此時,周澤發現整個下午好像都沒見到老道,不過,很快,里面傳來了三聲“滴答”聲。 小猴子會意,調了音樂,很快,藍牙音箱里播放出了: “浪奔……浪流……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伴隨著《上海灘》的主題曲,穿著一身嶄新道袍一改之前頹唐邋遢形象的老道從樓梯口緩緩走出。 身后樓道那邊應該放著一臺電風扇,吹得他長袍偏偏,別說,還真有一種仙風道骨的氣息。 手持桃木劍, 舞出一道劍花, 老道腳踏七星,威風凜凜! 周澤伸手搓了搓下巴,也得虧是老道了,若是換了別的道士或者和尚敢在一個鬼開的書店里這么秀,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小猴子舉著手機,攝像頭對著老道,找著角度,周澤撇過頭看了一下,發現是小猴子在給老道做直播。 好吧, 這猴子確實聰明, 聰明得有些過頭了。 直播屏幕上,一堆彈幕刷了起來: “一樓我的,吃口屎沒人看見吧?” “臥槽,老道你他娘的下午好啊!” “老道,快半年了,你終于復播了!” “道長,我好想你啊,你這么久不見了,人家真的好想你啊!” “道長不乖,這么久躲著不出來,嚶嚶嚶,擼你小管管,嚶嚶嚶。” “冥鈔還賣不賣啊,斷貨了啊!” “你們看見沒有,鏡頭左邊有一撮黃毛,是什么玩意兒啊,難道是一只猴子?” “哈哈哈,你難道想說是一直猴子在給他拍攝?樓上怕是個傻子吧?” “同意,樓上是個傻子。” “一樓說得對!” “一樓說得真雞兒對!” “一樓說得太太太對對對了!” “尼瑪,樓上刷一樓的缺德不,逼死強迫癥啊!” 伴隨著老道的復播,直播間里的熱度開始噌噌噌往上漲起來。 老道大大小小也是一個網紅,在戶外直播領域也算小有名氣,且有一批固定的死忠粉,不離不棄。 畢竟,愿意花錢從老道這里按比人民幣更高的價格去買冥鈔的, 這是絕對的死忠啊! 老道表演了一番舞劍和拳腳功夫, 熱了場, 許久不練的他,顯得有些氣喘吁吁,但在下一刻,他還是對著空中撒出了一把紙錢: “無量天尊!” 桃木劍向上舉, “風雨雷電,聽我號令!” 那些紙錢一個個開始自動圍繞著老道旋轉,整整齊齊,且不斷地飛舞出各種形態,隨著老道的指令進行著配合,相得益彰。 “擦,這他娘的特效牛逼啊,絕壁不是五毛錢的那種!” “一樓說得對!” “這次一樓是真的對。” “這次一樓沒吃屎。” “這是直播還是放的視頻啊,喂!” “對啊,吊大的確認一下,這是后期處理的視頻么?” “這是直播啊,不像是視頻!” “老道,我要改變對你的看法了,原來以為你只是一個逗比,現在發現你居然是一個會變戲法的逗比!” “嚶嚶嚶,逗樓上的比,嚶嚶嚶。” “擦,樓上變態吧!” “一拳打死一個嚶嚶怪!” 周澤看向門口, 唐詩站在那里, 很顯然,老道的冥鈔飛舞,是唐詩操控的結果。 周澤很好奇,以唐詩的性子,是什么使得她愿意配合老道玩這種直播把戲。 冥鈔整齊地落下,堆疊在了老道手中,老道從猴子手中接過了手機,看了一下系統通知,一張褶皺的臉當即笑得蜷縮起來,像是一朵老嫩菊。 “感謝臺風飯店老哥的超級火箭! 感謝老秋老哥的超級火箭! 感謝蘭雪小姐姐的空投補給箱! 感謝書友160107110901124的……的……的大飛機! 老道我今天,復播了, 水友們, 你們還在么! 親愛的觀眾朋友們, 我想死你們了!” 吧臺上電視中正在放著的《少林足球》電影正好進入了中間的那個情節,畫面中,周星馳對著自己的師兄弟們喊道: “我感覺到, 回來了, 都回來了, 大家, 都回來了…………” 第一百零二章 他從地獄來!!! 2018年4月1日, 零點二十分, 蓉城, 小雨, 微風3級。 老街的冥店,已經關門許久,哪怕是附近的街坊鄰居,其實都不清楚這家冥店,到底是什么時候開的。 因為不像是街邊的早餐店很多人每天都會去,也不像是服裝店那般,下班回家可以去逛逛,不買也可以試試衣服。 大部分人,寧愿這輩子都不走入冥店去買東西。 自然而然地,在生活之中,對這家冥店,也就刻意地去忽略了。 當然, 它又是什么時候關門的, 自然也就沒多少人在意了,只是偶爾經過時,發現店門居然是關著的,略有些意外。 有個胖子,每隔幾天都會開著警車停在門口,看著關著門的店鋪,抽幾根煙,然后離開。 老街里操持著最古老最熱情生意的發廊小姐姐們為此真的是不堪其擾,每次都嚇得將剛剛請進自己屋子里喝水的客人送出門去, 連水費, 都不敢要。 冥店隔壁按摩店也已經停業許久,據說老板年前卷入了一起殺人案,雖然后來得到了清白,但家里的事情太多,她也許久沒回蓉城了。 偶爾有老顧客過來,懷念著老板娘的手藝,殊不知如果經常找她按摩,舒服是舒服了,但估計距離走進隔壁冥店選壽衣的日子,也就越來越近了。 生活還是這般的生活, 蓉城的大街小巷的茶館麻將館里,寫滿的是輕松閑適。 這是一座悠閑的城市,也是一座會享受的城市,在寒冬剛去,夏日未至之際,整座城市都沉浸在屬于自己的鼾聲之中, 愜意, 舒坦, 偶爾翻個身, 裹一層薄毯, 嗯, 繼續睡。 凌晨的老街,自然是沒什么人了,除了幾處夜宵攤還在守候著不是很多的生意。 那家冥店, 卻亮著光。 光很暗,只能隱約可見,普通人,甚至看不到。 冥店里,擺著兩排椅子,正中央的兩座椅子,一邊坐著長須男子,一邊則是坐著一位小女童,粉嫩可愛,是一個小蘿莉。 而下首的兩側, 有人穿著麻衣,長袖飄飄; 有人戴著高帽子,搖搖晃晃; 有人眼珠子對齊,時而轉動; 有人攤著大肚子,肥得流油。 他們臉上的胭脂味,就濃重得多了,甚至,顯得有些不真實。 無論他們是在笑,還是在掏耳朵,還是在鬧,總給人一種陰森的壓抑感,就像是寺廟里的一百零八羅漢,哪怕他們的形象再憨態可掬, 作為一個成年人,也不敢去真的笑話他們。 仿佛冥冥之中在自己頭頂,就有著一雙眼睛,在盯著你看。 若是再仔細看,可以發現這幫人的衣著款式,其實和冥店一角里擺放著的那些紙人很是相似,就像是真的從紙人身上扒下來的衣服穿到了自己身上。 很滑稽, 很可笑? 但真的是這種感覺。 所有人的唇邊,都帶著詭異的殷虹,像是刻意涂抹在唇上的胭脂,很是夸張,也很是刺眼。 賈寶玉說他最喜歡吃姐姐們嘴上的胭脂,但如果他看見這里的胭脂,估計會直接嚇得魂飛魄散。 空氣中, 彌漫著灰燼的氣息, 在在座眾人中間,有一個小火盆,里面擺放著炭火,同時,架子上一疊疊冥鈔,自己會自動飛過來,落入炭火之中燃燒。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一個長發女人。 她微微低垂著頭,長發遮擋住了她的臉。 身材婀娜,體格風、、、騷, 是普通人看見她,估計會期待著她把頭發散開好看看她的真容,誰都有對美麗的好奇心和追求。 不過,在座的所有人都沒這個心思,因為他們知道這個女人……沒臉。 “還沒來。” 坐在小蘿莉隔壁的長須男子沉聲道,微微皺眉。 “讓大家再等等吧。” 小蘿莉說道。 長須男子點點頭,而后道:“護住元氣,盡量延遲我們在陽間逗留的時間。” 一張張黑色的符紙從長須男子的袖口中飛出,飄落在了四周。 在座的每個人都伸手接過一張符紙,貼在了自己的眉心,就連長須男子自己也給自己貼了一張。 一時間, 整個店里萬籟俱寂,額頭上貼了符紙的人都不動了,仿佛被施加了定身法一般。 這讓他們看起來,甚至和冥店里本就有的紙人,沒什么區別。 小蘿莉起身,她手里也拿著一張符紙,走到了無面女的面前。 無面女緩緩地抬頭, “我的分身毀了。” “一個分身而已。”小蘿莉不以為意。 “她是我留下來監視他的。”無面女提醒道。 “你說,等我回去之后,還會有他的位置么?” 小蘿莉微微一笑, “他只是暫時給我代班,幫我掌管一下地獄的鑰匙而已,一個通城,容不得第三個鬼差。” “那我怎么辦。” 無面女厲聲問道, “沒有我,你們可引不到他過來。” “通城鬼差加上我本就有兩位,其中一位已經瀕臨崩潰,這是我給你預留的位置。”小蘿莉伸手,抓住了無面女的發尖,“等這里的事情結束,我會幫你安排一個身份,讓你在陽間逗留。” 無面女再度低垂下了頭。 “我很好奇一件事,你為什么對那個家伙那么執著,他只不過是通城的另一位造就出來的玩物,哦不,是禮物而已。” “禮物?” 無面女隱藏在長發下的頭干笑了兩聲, “在我看來,這件禮物,比你們在等待的人,更重。” 小蘿莉眼睛微微一瞇,她能聽出來無面女話里有話,這個誕生于黃泉路邊,怨念之潭里的女人,存在了很久,自然也能知道更多不為人知的事情。 “哦,這樣看來,等我回去之后還得好好拷問拷問他嘍。” 無面女臉上的頭發此時忽然散開,沒有面容的臉卻開始凝聚出一張女孩的臉,她的表情,很痛苦,像是在掙扎。 “她,你還沒控制得住么?”小蘿莉有些意外。 “掙扎得很厲害呢。”無面女回答道,“意志堅定,比你們鬼差,不差的。” 小蘿莉微微一笑,伸手將手中的符紙丟入了炭火之中, “終究是……沒有意義的掙扎而已。” 火光幽幽, 夜色幽幽, 炭火盆里迸濺出一串火星: “吧唧” ……………… “吧唧!” “吧唧!” “吧唧!” 小雨之中的老街,帶著些許涼意,不是那么平整的道路上,隨處可見小水坑。 一名身穿著衛衣的男子緩步行走在這條略有泥濘的小路上, 他的頭,隱藏在衛衣帽子之下,而他的身形,仿佛和這身后的黑夜,完全地融為一體。 “喵。” 在他身旁, 有一只通體發白的貓咪,邁著優雅的步子,亦步亦趨地跟著他。 一人一貓, 在昏黃的路燈下,拉出了兩道綿長的影子。 四周偶爾傳來風聲, 空蕩且幽幽,盤旋在老街的上方,經久不散。 男子的身形并不魁梧,但卻給人一種凌厲的感覺,他就像是一把無聲的刀,只要出鞘,就能把這黑幕給劈碎。 前面,有一個夜宵攤,攤主是一對夫妻。 今晚的生意,并不好,丈夫坐在旁邊不住地咳嗽,顯然是感冒了。 男子走到攤位邊, 老板娘抬起頭,看見男子,笑了笑,道: “好久不見了呢。” “嗯。”男子應了一聲。 “喵。”白貓也應了一聲。 老板娘開始做湯,魚滑湯,她知道他只吃這個。 在深夜,喝一碗鮮嫩的魚滑湯,是一種享受,歲月靜好,莫不如是。 老板還在那里咳嗽,見客人吃東西時皺著眉,以為是在嫌棄自己,只能歉然地笑笑,側過身去。 男子一愣,他知道老板會錯了意,他吃東西,向來是這種表情。 只是今晚,有點冷, 否則對于進食這件事,他是能省則省,能忽略就忽略。 放下了碗筷,給了錢,男子轉身,向老街更深處走去,那只白貓還是跟在他身后,不離不棄。 不管夜色再深沉, 人們總是能從中找到家的位置。 男子走到了冥店門口,駐足。 白貓則是竄到了臺階上,它找到了自己熟悉的位置。 是的, 熟悉的位置。 曾幾何時, 他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搬出一張椅子,坐在臺階上,一動不動地曬著太陽。 隔壁的按摩店老板娘還會調侃他像一個老爺爺。 目光微側,看向隔壁,她還沒回來。 有的人,走了就永遠不會再回來,但也有人,走到遠處后,卻還在看著自己。 他以為自己一直以來,都是孑然一身, 哪怕他忽然在這個世界消失,也不會有誰注意到,喜歡孤獨的人,總是喜歡把自己染上孤獨的色彩以獲得更多的安全感。 正是因為有人在看著自己, 正是因為有人在在意著自己, 所以他才回來, 他需要一個交代, 給在意自己的人,一個交代, 同時,給自己一個交代。 走上臺階, 來到門前, 他沒叩門, 這里是他的家,他有鑰匙。 鑰匙孔插入門鎖的剎那, 門后的無面女長發猛地飄起, 小蘿莉像是小大人一樣站直了腰桿, 兩排椅子位置上所有人陰差額頭上的符紙瞬間消散, 大家集體睜開了雙眸, 看向了大門的方向! “吱呀……” 門被從外面推開。 小蘿莉看著門外的人,笑道: “終于抓到你了。” 男子微微搖頭,示意對方說錯了, 糾正道: “不, 是我, 回來了。” 兩句話的上架感言! 正在手打中,請稍等片刻,請記住www.zhuishu.tw內容更新后,請重新刷新頁面,即可獲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三章 葬歌,為誰而奏!(第一更!) “老鐵們,燥起來! 有禮物的刷一波禮物, 有錢的捧個錢場, 沒錢的捧個人場, 免費的熒光棒揮舞起來! 最后, 再讓我們走一波66666666!” 老道聲嘶力竭地吼著,嗓子幾乎都啞了,手臂卻依舊不停地揮舞,用力地揮舞,額角,已經有汗水流出,身上幾乎半濕透。 先前剛出場的他,還頗具仙風道骨之感,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子像模像樣的仙氣兒。 而眼下,則像是一個老年搖滾發燒友,剛剛的他,已經連續唱了好十幾首歌了,都是那種提起嗓門兒吼出來的,吼得聲嘶力竭,吼得似乎隨時可能咳出血。 “道長,自己人,都是自己人,別唱啦!” “道長,媽媽問我為什么跪著看直播。我給你跪下來了,別唱了道長!” “其實,感覺還挺好聽的。” “樓上+1!” “不懂欣賞的滾粗去,道長用的是美聲唱法,結合了古典音樂的韻律,還融入了一些民族風…………對不起,我編不下去了。” “道長小半年沒開直播了,估計也是遇到什么難事兒,想要發泄一下吧。” “勝利曙光送出一架飛機:道長,加油,繼續唱,你唱得我都石更了。” “邪惡的正太控送出一架飛機:道長,加油哦,擼你小管管,嚶嚶嚶!” “擦,那個貨又出現了,打死他!” “抓住,打!” 老道重重地喘著氣,然后看著彈幕笑道:“接下來,大家想看什么節目?” “冥幣飛舞,那個戲法再來一遍!” “樓上+1!” “舞劍,打拳!” “喊麥!” “只要別唱歌啥都行…… …………” “好,那我就再給大家唱首歌吧!” 老道清了清嗓子,看來是準備繼續唱了。 “…………”水友1號。 “…………”水友2號。 “…………”水友3號。 老道直接調了歌曲, 這是一首蕭憶情的《葬歌》。 “睡吧,睡吧, 請不要再彷徨! 睡吧,睡吧, 忘掉所有悲傷…………” “是不是覺得,他瘋了?” 站在周澤旁邊的唐詩忽然開口道。 周澤搖搖頭,很平靜地道:“是你們等的那個人,他今天回來了,所以你們高興。” “其實,他只是心里不舒服罷了。”唐詩說著說著,表情開始漸漸冷冽下來,“你知道么,老道給那只猴子取了一個名字。” “哦?叫什么?” “小強。” 周澤不會煞風景地去說這和某個小爬蟲動物的名字很像。 “曉強,是老道以前的室友,他們是在蓉城認識的。” “他人呢?”周澤問道。 “死了。” 周澤抿了抿嘴唇。 “為了幫我們逃出來,他死了。” 說到這里,唐詩頓了頓,繼續道: “所以,這不僅僅是為了歡迎他回來高興。 其實, 這是一場復仇, 今天, 不是故人回歸的歡慶日子, 是復仇的日子, 血債, 血償。” 唐詩手指一揮,吧臺上的紅色墨水當即迸濺出來,在唐詩手腕邊上環繞,像是戴上了一件血紅色的手環,妖異奪目。 “我不能理解。”周澤聳了聳肩,“你們既然已經逃出來了,還有人為此做了犧牲,為什么,他又要主動回去?”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能先問你一個問題么?” “問吧。” “上次的那個廟神,以及前陣子的那個通城出問題的資深鬼差,為什么都沒能殺得了你?” 周澤不知道該如何去回答。 他不可能說,其實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就像是喝醉了酒,睡了一覺,醒來后一看, 哦, 要殺我的人, 死了。 哈哈哈哈, 這煞筆居然就這么死了, 我卻什么都不記得, 哈哈哈哈! 唐詩幫他回答: “因為,不僅僅只有你一個人, 會進步。” “這么有信心的么,那我還真得多一些期待了。” 周澤是不希望小蘿莉能夠安然無恙地回來的。 他不會被小蘿莉的外表所蒙蔽,其實他清楚,如果小蘿莉安然無恙地回來,甚至還完成了任務,到時候,也就是輪到她和自己算賬的時候了。 自己手中的證件本,自己所掌管的原本屬于小蘿莉的地獄之門鑰匙,可能都得被迫交出去。 那個司機的死亡事件,還沒水落石出,但至少可以說明,小蘿莉不是什么心善的人。 大家要的,無非是利益,活人,為了利益整天忙碌著,其實哪怕是死了,也依舊如此。 白夫人功德圓滿準備下地獄之前,還特意囑咐自己處理掉自己的尸首,也就是白鶯鶯,她擔心自己尸體留在陽間會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給地獄里的自己帶來影響,所以囑咐周澤在下一個寒衣節時將白鶯鶯用竹子燒掉。 諸多神話故事之中,天上的神仙也都有著自己的私心和小九九,也就別再奢望那幫鬼差心里會去為國為民了。 唐詩手腕一翻,紅墨水灑落在了地上,營造出了一種流血的恐怖效果,且在唐詩的刻意控制下,變得極為陰森可怖,還有滴血的效果。 “還有一件事,為什么你沒回去?”周澤問道。 復仇嘛,也就是茬架, 你喊人,我喊人,約個地方,干一場。 小蘿莉那邊可是喊了不少鬼差,同時還帶去了無面女,但這邊,似乎只有那個家伙一個人。 “我問過他,需不需要我回去,我的傷,已經好了差不多了,他說不用。” “他這是安慰和擔心你再陷入危險,又或者,他有足夠的信心?” 唐詩笑了, 笑靨如花, 周澤從沒見過唐詩這般效果, 她彎下腰, 捂著自己的肚子, 似乎笑得自己肚子疼,眼角都有晶瑩的光澤慢慢地滴淌出來, 哽咽道: “他說,機票錢不是錢吶。” ……………… 冥店里, 站著兩排鬼差,當他們徹底蘇醒時,冥店四周當即布滿了寒霜,結出了一道道的冰晶。 仿佛,這里是一個冰室。 磅礴的陰氣,似乎濃郁得都快化作水滴淌出來,令人窒息。 活人如果誤入這里,估計回去后得直接大病一場。 鬼差, 畢竟也是鬼啊。 梁川皺了皺眉, 他有點不開心, 因為他的家被弄臟了,到時候,冰霜會融化成水,真是可惜了店里的這些上好紅木家具了。 最讓人不舒服的是, 弄臟自己家的人, 全都是不請自來,并非是自己主動相邀的客人。 “我們找了你好久。” 之前能夠和小蘿莉并排坐的長須男子此時起身走了過來, 局面已定, 這場耗費了很長時間動員了各地鬼差齊聚的抓捕行動,終于要告一段落了。 沒有獲得身份卻從地獄跑回人間的偷渡客,本就是需要打殺的異端,何況這家伙居然在陽間殺人,沒判官的身份,卻行判官之責。 狂妄至極, 自尋死路! 無面女站在梁川身側,看著他,記得有好多次,自己差點抓住他,讓他無法離開地獄,但每次都讓他逃脫。 這一次, 自己將不會再是不甘和憤怒的一方了。 梁川的目光在眾人身上環視,面無表情,在他身后,那只白貓百無聊賴地搖晃著自己的尾巴,甚至還時不時地舔舔自己的爪子打理自己的毛發。 “我可以給你一個選擇。” 小蘿莉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了梁川面前, “乖乖地讓你的靈魂脫離肉身,讓我們直接帶回地獄,你本就是從那里偷偷逃出來,現在,回去,才是你的正途。” 長須男子沉吟道:“若是逼迫我們動手,你要清楚,這次你是絕對逃不出去的,靈魂回去,至多再受些刑罰,再入個畜生道,總好過徹底煙消云散。” “哦。” 梁川應了一聲, 他清楚, 這幫鬼差是想省力,想來一個不戰而屈人之兵,他們在陽間活動本就艱難,除非他們愿意選擇一個肉身入住,但這也意味著很大的風險和不確定性,所以他們在陽間很低調,不敢太過動手。 緊接著,梁川看向了身側的無面女,道: “你抓了她?” 無面女抬起頭,頭發散開,平坦的臉上,開始浮現出一個女人的五官,她很痛苦,她在掙扎,她在怒吼,同時也在咆哮。 她死了, 靈魂被無面女收走了。 梁川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慢慢地垂下自己的頭, “第二個了。” 他們拿自己朋友的命,來逼迫自己現身, 他們, 成功了。 “殺活人,本就有損我們陰德,我們也是不愿意的,這也怪你自己不識時務。” 小蘿莉繼續道: “如果你當初乖乖地不反抗,他們兩個,本不會死,還有,我們還知道你還有幾個關系不錯的人。” “這是……再一次的威脅?” 梁川垂著頭問道。 “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們是鬼差,是陰陽兩界秩序的守護者,你反抗不了我們。” “呵呵…………” 梁川慢慢地抬起頭, 他的眼眸, 赤紅一片! 小蘿莉心神忽然一悸,整個人作勢防備面前的青年暴起, 然而, 她的身體卻忽然一顫, 一只白骨手竟然在此時洞穿了她的魂體,她整個人幾乎僵滯在了原地,緊接著,她不敢置信地扭過頭,看向自己身后, 長須男子, 眼眸赤紅, 面露掙扎, 他顯然是被控制住了! 但, 怎么可能! 一個照面, 直接控制一名在場最資深的鬼差! 為什么會這樣, 為什么會這樣? 梁川抬起頭, 張開嘴, 微微斜著脖子, 十指開始在面前的虛空中彈動,像是在彈著鋼琴: “噓, 這首曲子, 你們聽到了么? 這是, 我為你們彈奏的《葬歌》。” 第一百零四章 普洱!(第二更,求訂閱!) 沒有太多的開場白, 也沒有繁瑣的自我介紹, 更沒有互報招式你來我往的腦殘過渡; 這場位于冥店不屬于活人的殺戮, 直接以這種突兀的方式拉開了序幕。 《葬歌》, 為誰而鳴? 獵物和獵人的角色,搖擺不定,原本信誓旦旦成竹在胸的一方忽然產生了一種錯覺,自己這邊,好像不一定是笑到最后的人。 白骨手帶著冷色的火焰,在洞穿了小蘿莉的靈魂之后,留下了一個大洞,一個燃燒著的大洞,小蘿莉只能后退,看著自己靈魂的傷勢,面色陰沉。 他們想省一點力氣,因為他們清楚,眼前這個上一次就逃出圍剿的家伙,并不是一個很好相與的角色。 但他們之前同樣深信,如今的第二次圍剿,匯聚如此多的鬼差,在對方不得不自投羅網的前提之下,他們已然勝券在握。 只是, 現在這個樣子, 是勝券在握的模樣么? 靈魂深處傳來的扭曲和刺痛感不斷地侵襲著小蘿莉, 她不敢再去亂動,這一團火焰來自長須男子,是他的看門手段,而她又是在猝不及防之下遭此襲擊,真的是一點點防備都沒有。 她甚至擔心, 自己如果沒有壓制住這個傷勢,很可能就此煙消云散。 靈魂,看似比身體更虛無縹緲,無跡可尋,沒有生老病死的憂患,但實際上,至少是在這個陽間,靈魂真的是太過于脆弱。 而她的肉身,卻沒有帶著一起來,現在,她有些后悔了。 如果此時自己暫住的肉身在這里,她還至于不這般的被動。 “額…………” 嘴巴張開, 小蘿莉的舌頭開始伸出來,這舌頭延展得很長很長,開始去嘗試撲滅自己腹部位置上還在竄頭的火焰。 舌頭在不斷地被融化, 但舌頭也在不停地長長, 這是一種用自身元氣療傷的方式,換做平時,她肯定不舍得,但在這個時候,她別無選擇。 因為, 內心深處的悸動, 已然越來越清晰! 第一次, 她開始去思考, 自己今晚, 到底能否活著離開這里? 而長須男子可以看出來在竭力反抗,他是在場資格最老的鬼差,有一定的希望去沖擊捕頭的資格。 要知道,在陽間,判官基本不出世,捕頭也大多在陰司行走,能夠更加自由穿梭于人間與地獄的,也就是鬼差了。 但就是這樣子的一位資深鬼差,卻在那個人打開門之后短短的時間里, 被控制住了,成了一具傀儡! 時光往回撥轉半個小時, 這一幕, 他們誰會想到? 反抗,掙扎,是為了尊嚴,也是為了自己的存在, 但在下一刻,當梁川開口時,他居然也跟著一起發聲, 整齊劃一, 神同步: “這首葬歌。” “這首葬歌。” “為大家彈奏。” “為大家彈奏。” “聽完了,好上路。” “聽完了,好上路。” 長須男子探出自己干癟的雙臂,兩只臂膀幾乎都只剩下了一層皮簡單地包著骨頭,甚至在掌心位置,直接是森然白骨,連那一層用來點綴的皮都沒有。 這么多年來, 不知道多少亡魂在他的手下被擒拿,送到了地獄,送入了輪回,化作了他自己的功德績效,而現在,他卻像是一個提線木偶一樣,為人操控, 為自己原本的獵物所操控。 你拿我當你的獵物? 行, 那我就當你的主人吧。 無面女發出了一聲厲嘯,長發飛出,裹挾向梁川,她清楚,一旦今晚不能事成,她將一無所獲。 離開地獄,離開水潭,哪怕身邊有著鬼差的加持,但對于她來說,也是一次巨大的消耗,若是毫無所得地回去,她下一次連地獄都離開不了了。 水潭,將成為她永久的束縛,甚至自己還得擔心虛弱中的自己是否會被黃泉路上的那一群往生者所影響,到時候徹底墮落,融入他們的群體之中,從一個終結走向另一個終結。 她不愿意輸, 也不能輸, 她不想再想以前那樣,站在水潭中,看著這些人可以離開,自己只能憤怒地咆哮! 梁川側過頭,看向無面女,深紅色的雙眸里仿佛藏著兩輪血月,與此同時,兩行血淚自他眼眶之中流出,可以想見,他并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般的輕松寫意。 不過,梁川十指的敲擊,卻比之前輕快了一些。 他面前沒有鋼琴,自然發不出聲音, 但那種急切的節奏, 卻像是敲擊在在場每個人的心底, 一次次撞擊著他們的心弦! 他們是鬼差,是陰陽兩界秩序的守護者,古往今來,一直是他們押解亡魂下地獄, 而今日, 則是有人開始為他們送終! 無面女的臉部表情一陣扭曲,她原本是沒有表情的,但在這個時候,她的面部卻開始凹凸不平起來,哪怕是她那帶著特殊能力的長發,在此時也變成了美杜莎頭頂上的一條條毒蛇,不是在攻擊別人,而是在反噬自己。 無聲的琴音,無孔不入。 這是一場漩渦, 誰都不能幸免! 無面女的身體里,發出了異樣的聲音,像是在呼喚著什么,彼此之間,和梁川產生了某種共鳴。 “你說過,你想成為地獄的使者。 我, 答應你。” 這句話,不是為無面女所說,而是為那個被她吞噬下去的靈魂。 孤家寡人,有一個朋友,不容易,而這一次,他失去了兩個。 曉強的靈魂他找到了,雖然陷入了沉睡,但總有一天會醒來。 月城的靈魂就在眼前,他將送她去往她心中的歸途。 你們說我是判官, 那我就當這個判官, 又如何? 梁川抬起手,而后猛地下壓。 無面女猛地抬起頭,身體開始扭曲起來,那個被她壓制著故意不去完全吞沒的靈魂,此時此刻居然在外力的幫助下,開始向她反攻。 那個女孩的靈魂,原本是她拿來威脅他的,而現在,卻成了隱藏在自己體內的一枚炸彈,似乎有能力將自己給引爆。 兩種不同的厲嘯和尖叫在無面女的身體內傳出,兩個女人在撕咬,在廝殺,在吞噬。 梁川給予了擂臺, 布置了環境, 剩下的, 就是你們自己的角逐。 他對她有信心,她甚至比自己,更適合地獄的身份。 周遭的鬼差自然沒有在旁邊看戲,而是一齊出手,這時候,他們不再顧忌是否會損耗自己的元氣,是否會影響自己在陽間的逗留; 他們清楚,局面已然開始失控, 現在,必須把這一切強行壓回他們想要的節奏中去。 一時間,殺威棒、鎮魂幡、攝魂鈴等等存在一起向梁川呼嘯而來,只是長須男子以幾乎忘我的姿態擋在了梁川的面前。 他無力反擊,但卻硬生生地承受著所有打擊,靈魂在短時間內開始破損。 明明是獵人, 在此時卻舍身保護住獵物, 簡直比最忠誠的仆人還要忘我! 無面女跪伏在了地上,不停地發出厲嘯,普通人是聽不到的,附近的街坊鄰居繼續睡他們的,但老街上的那些貓貓狗狗卻感應到了敏感的異常,卻不敢躁動,只敢蜷曲在自己的窩巢旁瑟瑟發抖。 這是一場活人活物無法參與的斗爭, 是一群死神在人間的拼殺, 拼殺的結果, 是失敗的一方, 連鬼都沒得做! “砰!” 黑色的殺威棒刺入了長須男子的胸口,與此同時,梁川身形微微一個踉蹌,他有些頭暈,而長須男子眼中的赤紅色也已然消失。 他低下頭,看了看已然將自己靈魂洞穿的黑色殺威棒,又看了看自己殘破到仿佛一陣風過來都能吹散自己的魂體, 眼中, 滿滿的是不敢置信, 為什么會這樣, 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殺了他,煉魂!” 遠處,還在壓制著自己嚴重傷勢的小蘿莉厲聲道: “他已經不行了,油盡燈枯了,我要他,生不如死,我要親自炮烙他的亡魂十年!” 趁他病要他命, 長須男子頹然地跪在了地上, 前方的鬼差則是繞過他繼續沖向了梁川, 陰司的秩序,不容褻瀆,今日的事情一旦傳遞出去,他們將淪為陰司的笑柄,所以眼前的男子,必須解決! 梁川的身形有些踉蹌地扶住門板, 十指已然頹然地落下,身上,也早就被汗水浸透。 視線, 仿佛也有些模糊了。 恍惚中, 他看見一個個兇神惡煞的鬼差正在向自己撲來,而自己現在,好累,他想做的事情其實是就靠著這個門框, 一直靠下去, 等待明天太陽升起, 等待金色的陽光撒找在他的身上, 等待那種暖洋洋和懶洋洋的舒適感將自己所包裹。 在兩千多公里之外,有一個老道在開著直播為自己吶喊助威, 只不過他從不用智能手機,所以看不了直播。 有一個冰冷的女孩,咬著嘴唇,為自己笑著哭,哭著笑。 梁川抬起頭, 他不后悔自己做的那些事情,一點都不后悔, 但是, 他有自己所羈絆的人,有自己所對不起的人, 一人做事一人擔,很多時候只是簡單美麗的幻想。 當殺威棒即將砸到他的頭頂時, 他抬起手, 看著下方還在整理著自己毛發的白貓, 叫了一聲: “普洱!” 一時間, 昏黃的路燈下, 貓的影子開始越來越長, 越來越長, 長到, 仿佛可以將整個老街給淹沒………… ———— 龍沒存稿,這是大家都知道的,這兩章是前半夜寫好的,龍馬上繼續碼字, 今天,至少五更! 龍寫好一章就馬上發出來。 兩個月內, 我們兩次上架, 兩個月的時間,不算太久,但有些人已經忘記了二月1號我們上架時所取得的成績和位置了, 該, 提醒他們, 我們回來了! 第一百零五章 我入地獄時,終將再度歸來!(第三更!) 白色的貓,毛發如雪,像是這世間最精致也是最純粹的白,帶著鮮見的靈動和清澈; 但它的影子,是黑色的,是一種絕望的黑,如同自地下延展出來的惡魔觸臂,不斷地蔓延,不斷地覆蓋, 伴隨著的, 是詛咒和絕望! 貓眸里閃爍著的,是和梁川先前眼眸深處,一模一樣的神采,那赤紅的深度,宛若巖漿翻滾,窒息逼人! 若是仔細去看, 似乎還能從貓眸里,依稀發現無數亡魂怨鬼哀嚎的身影以及堆積如山的骸骨。 一雙貓眸, 烙印著的地獄最深處也是最恐怖的畫像, 那是煉獄, 那是修羅, 那是眾生安息以及最后癲狂的地方, 是生命的原點, 是一切的歸宿! 而那個地方, 甚至是連尋常的鬼差,都沒資格去靠近。 因為在那里,鬼差和尋常的怨鬼,并沒有本質的區別。 “喵!” 貓叫聲, 響徹了整個老街, 直接讓蜂擁而來的鬼差們心神一顫, 在這一刻,他們似乎忘記了其實自己現在是在陽間,仿佛自己已經回到了地獄,回到了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 在陽間, 他們是游離在人們視野之外的神秘存在,他們存在于志怪小說和神話之中,和那些高山上的老神仙,并沒有什么差別,甚至他們更接地氣,人們畏他們如虎! 而在陰司,在地獄,他們只是最底層的一批公務員。 貓叫聲的同時, 梁川眼眸中原本暗淡下去的紅色逐漸恢復,眼眶里已經沒有血流出來了,該流的,已經流干了,但那種殷虹,卻還是再度凝聚了起來, 甚至, 比之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今晚的主題, 是復仇, 先前, 是前奏! 下面, 才是真正的樂章! 我死去的朋友, 我將帶著你們的靈魂, 見證今晚的一切! 我的血,已經流干了, 下面, 輪到你們流了…… 十指再度抖動,蒼白修長的指節婉轉飛舞,他在彈奏,他在演出,他在這零點的深夜中,蕩漾起屬于自己的音符。 所有的聽眾, 都得死! 鬼差之中,一時間又出現了三名鬼差眼睛同樣泛起了赤紅,而后毫不猶豫地向自己身邊的同伴發動攻擊。 你們抓我, 你們拿我身邊人的性命逼迫我, 你們自以為自己站在正義的一方, 你們目空一切, 你們看不起我這種以偷渡者身份回來的螻蟻, 你們覺得自己高高在上, 你們覺得自己尊貴無比, 你們覺得自己的意志才是正確的, 那么今天, 我倒要看看, 你們, 又能高貴到哪里去! 我想看看, 你們會不會哭? 你們會不會疼? 你們會不會驚慌? 你們, 到底是不是和普通人一樣, 剖開你們光鮮的外衣和身份后, 是否, 也同樣擁有恐懼! 十指交叉,顫抖的頻率比之前快了一倍,死亡的音符傾瀉而出,冥店之中,鬼差們亂作一團,開始互相殺戮。 有人在先前一秒被控制,對自己同伴發出了一擊, 但在下一秒之后, 他又脫離了控制,陷入迷茫之中時,剛剛被攻擊的同伴對他進行了反擊。 一個又一個鬼差,在此刻仿佛變成了梁川面前的提線木偶, 他想動哪個就動哪個, 他想玩哪個就玩哪個, 他想搞哪個就搞哪個, 戲弄你們, 玩弄你們, 看著你們在恐懼和彷徨之中自相殘殺, 這是我, 送給你們的禮物! 你們說我是想當判官,犯了大忌, 那么今日, 我如你們所愿, 判你們的生死! 冥店角落處,正在用自己舌頭舔舐傷口的小蘿莉, 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 她看見自己前方的同僚在瘋狂地互相殺戮,毫不留情, 她看見這些人眼中的赤紅色不斷閃爍, 她看見那個他們所追殺的男人就依靠在門框旁, 目光赤紅, 卻嘴角帶著微笑, 欣賞著這一切!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實,都是那么的令人絕望, 這是夢, 這絕對是一場夢, 我肯定在夢里, 肯定在夢里! 是的, 這不是真的, 這肯定不是真的, 這,怎么可能會是真的! 若是此時周澤也在這里,看到此時小蘿莉完全被嚇傻的這一幕,心里估計會無比的唏噓,之前在他眼中是最大威脅的小蘿莉, 此時真的被嚇成了普通蠢萌蘿莉, 蜷縮在那里, 瑟瑟發抖。 可惜她是靈魂體,沒有肉身, 否則如果周澤在這里的話,還能去掀開裙子看看她會不會也會被嚇尿。 當然,距離蓉城兩千多公里的通城內,周澤也并非是全無感應,他的右手手掌,那個印記位置,不斷地發出著刺痛,痛得周澤都有些難以忍受,只能緊握著自己的拳頭。 雖然不確定這到底是發生了什么, 但周澤有一種預感, 那就是那位如果回到通城就會給自己帶來麻煩的小蘿莉,現在她正處于巨大的麻煩之中,她留給自己的這把地獄之門的鑰匙,正在發生著偏移,這意味著,她正在逐漸失去對這把鑰匙的掌控! 一旦她真的回不來了, 這把鑰匙, 就是自己的了,而且是……完完全全地屬于自己! 證件已經到手,鑰匙再到手, 自己就是名正言順的鬼差! ………… 蓉城, 老街, 亂了, 亂了, 徹底亂了, 整個老街北, 打成了一鍋粥。 “我入地獄時, 將走上白骨鋪就的小路; 我入地獄時, 將采摘最美艷的彼岸花;” 看著眼前這癲狂的一幕, 梁川笑得很開心, 他輕聲地吟誦著,仿佛是這出瘋狂慘烈鬧劇的旁白君, 給這一場血腥味幾乎可以濃郁得滴出來的舞臺劇做著配音。 指尖,還在舞動, 旋律,還在傾瀉, 還沒結束, 還不能停。 白貓身上已經浸潤出了鮮血,慢慢地染紅了它那純白的毛發,但是白貓卻毅然地站在那里,站在梁川的身邊。 梁川的眼眶,已經看不見眼眸,深深地凹陷下去,整個人,也變得有些形容枯槁,仿佛一陣風都能將其吹倒一樣。 但他眼窩子深處的血光, 卻一直蕩漾著, 不夠, 還不夠, 真的, 還不夠! “我入地獄時, 將喝上最渾濁的黃泉水; 我入地獄時, 將穿梭無盡詛咒; 我入地獄時, 將面向虛無黑暗。” 吟誦聲對于這些鬼差來說,像是催命符,催促著他們將這場自相殘殺不斷地推向高、、、潮,催動著他們更加奮力地將手中的兵器刺入自己同伴的身體。 有靈魂在破碎, 有慘叫聲在響徹, 有怒吼聲在咆哮, 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最痛苦的,其實就是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們停不下來, 根本停不下來, 他們已經失去了自我,只能在那個男人的注視之下,完成自己的動作, 此時此刻, 他們仿佛真的感受到了,有一位判官,正站在他們的面前,手持判筆,講述著他們的罪過,送他們上刑場! 但古往今來, 只有他們鬼差押解別人入地獄下油鍋再收取孝敬錢, 什么時候出現過他們自己本人被這般捆綁著去遭受這種酷刑? 廝殺, 還在繼續, 絕望, 也一直在蔓延。 “我入地獄時, 將葬身無邊血海; 我入地獄時, 將奉獻于惡魔; 我入地獄時, 將縱情于孤寂; 我入地獄時, 將永不回首。” 吟誦聲開始越來越快,節奏也越來越清晰,梁川開始越來越忘我,他沉浸在本不存在的韻律之中,倘佯在自己給自己營造的氛圍感里。 普通人看到這一幕,會覺得他腦子有問題,是一個精神病人的自娛自樂, 唯有, 冥店里的這幫鬼差們, 真正體會到了這種恐怖,感知到了這種絕望! “我入地獄時, 將不再迷茫; 我入地獄時, 將不再彷徨; 我入地獄時, 將舍棄思維; 我入地獄時, 將拋開雜亂。” 之前跪伏在角落里的無面女在此時也慢慢地吟誦起了和梁川口中一模一樣的語句,她慢慢地站起來, 她伸出手, 掀開自己的頭發, 原本無面的她, 五官正在慢慢地凸起。 這時候, 沒有掙扎, 也沒有反抗, 在這一聲聲的吟唱之中, 仿佛很多事情,都已經塵埃落定! 嘴巴,裂開, 出現了紅唇,出現了翹舌,出現了貝齒,整張臉,清晰了起來。 這是一張動人的臉, 這是一張俏麗的臉, 這是一張年輕的臉。 女人看著梁川,陪伴著梁川一起吟唱。 梁川伸手,拍了拍女人的頭,像是在撫摸自己的親妹妹。 她的夢想,是成為地獄的使徒,她癡情于此,奉獻于此, 所以, 他給她這個機會, 這是她的選擇,沒有猶豫,沒有悲傷,沒有顧慮。 兩個人目光對視,一起繼續吟誦: “我入地獄時, 將埋葬過往; 我入地獄時, 將掩蓋未來, 我入地獄時, 世間將不再有我!” 吟誦到這里時,那只白貓,已經變成了血色的貓,它匍匐了下來,它撐不住了,而梁川,也慢慢地靠著門框坐了下來, 用盡最后一點力氣, 吟誦出最后一段話: “我入地獄時, 終將再度歸來!” “砰!砰!砰!砰!……………………” 鬼差的靈魂, 一個一個地自爆, 一個一個地消散于這天地間, 仿佛是在給這一首樂章, 畫上屬于它獨有的, 休止符。 第一百零六章 死早了!(第四更!求訂閱!) “老板,今天生意還做不做啦。” 白鶯鶯走到周澤身邊,一臉哀怨。 周澤笑著喝了一口水,搖搖頭,道:“他們今天高興,讓他們鬧一鬧吧。” 隨后, 周澤又看見地上的那些冥鈔以及唐詩弄出來的血腥墨水畫卷,有些可憐地看了看白鶯鶯,安慰道: “今晚讓他們兩個負責打掃衛生。” “嗯,好呢!” 傻妞白鶯鶯一下子就高興了起來。 “幫我再倒一杯咖啡和拿一份報紙。” 周澤揉了揉自己的右手手掌,疼痛感在慢慢地消失,但那種對于地獄之門鑰匙的歸屬感卻在不斷地增強,只是這一連串的刺激,讓他的精神顯得有些疲勞。 他本就是重傷的狀態,且剛剛蘇醒沒多久,身體還有點弱,禁不起太大的折騰。 白鶯鶯殷勤地端來了咖啡和報紙,然后一溜煙地跑去樓上,既然老板說今天不開張,那么她就回樓上房間去吃雞了。 聽說剛出了槍械皮膚,她已經決定再當掉自己的一件陪葬品去買皮膚。 可惜藍洞不知道她的存在, 否則真的給她頒一個獎狀——真骨灰級玩家! 周澤則是繼續坐在靠著窗邊的位置,翻閱著手中的報紙。 那邊的瘋鬧還在繼續著,周澤原本以為不會有客人再上門,但還真過來了一個。 這讓周澤產生一種錯覺: 哈, 還真有不怕死的? 來的是一個熟客,牽著一條柯基,是周澤開老店時的第一個客戶,當時的她走失了自己的愛犬,在周澤的幫助下找回。 許清朗本想在她面前顯擺一下自己有二十幾套房, 結果人家說他家安置房是她家地產公司給的,把許清朗郁悶了好幾天,裝逼裝到了馬腿上,自然不好受。 “老板,你這兒挺熱鬧啊。” 年輕女人在周澤面前坐了下來。 周澤將自己面前的咖啡推過去,“沒喝過。” 女孩搖搖頭,“不喝這個,他們是怎么回事?” 女孩指了指那邊還在瘋鬧的唐詩和老道。 “哦,剛開業,請了一個馬戲班子熱鬧一下。” 女孩笑了笑,也不知道信沒信,她自己走到吧臺那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又走回來,道: “老板,記得我和你說過,開新店的話,我可以入股的。” “虧本生意,怕連累你。” “我今天正好路過這里,看見這‘深夜書屋’的牌子,還猶豫了一下,果然是搬來了,行吧,這個地段挺好,我就進來打個招呼,下次再見。” 女孩來得也快,走得也快。 周澤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繼續拿起報紙,卻發現自己床邊出現了一道黑影。 周澤扭過頭,看向玻璃窗外,這里站著一個老嫗,形容枯槁,表情麻木。 伸出手,在窗子玻璃上敲了敲,對方側過頭,看了過來。 依舊懵懂。 “喂,好了沒有?” 周澤對著那邊的唐詩和老道喊道。 他們也進入了尾聲,老道唱得氣喘吁吁,癱倒在地上,唐詩也不笑了,也不哭了。 周澤示意唐詩看自己窗外,唐詩會意,走出去,很快,那個老嫗被強迫趕入了店里。 “你能送她進地獄么?”周澤問道。 他現在有些虛弱,地獄之門打不開。 “魂飛魄散的那種么?” 唐詩問道。 “算了。” 周澤看了看老嫗,發現她兩眼無神,除了一開始打量一下人以外,其余時候都只是麻木地盯著一個方向。 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周澤發現她盯著的是墻壁上掛著的時鐘。 有顧客上門, 自己現在身子不舒服,不方便接待, 但總不能把顧客趕出去。 “把她留在店里吧,等明天我身體恢復一些元氣,看看能不能打開地獄之門送她下去。” 蚊子腿也是肉,周澤可不嫌棄,也不會放過。 “誰來看著她?” 唐詩問道。 書店里,滿打滿算能看住一個鬼的人,也就四個。 周澤一個,許清朗一個,唐詩一個,白鶯鶯一個,老道那個半桶水,不計。 但今兒個許清朗回老家了,不在。 周澤身體虛弱,看不了。 也就剩下唐詩和白鶯鶯了,唐小姐的意思是你把你在上面玩游戲的女仆喊下來看鬼,她可沒那個閑工夫幫他打雜。 只是白鶯鶯剛剛上去玩游戲,這會兒再把她叫下來,周澤有些于心不忍。 這傻妞把陪葬品都典當掉給自己開書店,平時里里外外地都忙, 又要服侍自己洗澡又要陪自己睡覺, 自己也真不好意思剝奪她的興趣愛好時間。 “得嘞,就把她放這里吧,看樣子,她也不會跑。”周澤只能聳聳肩。 “呵呵,四周的鬼會因為你的原因被吸引過來,但他們很快會醒悟過來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然后開始害怕,開始躲避,最后,趁著你不注意,溜走。 貪生怕死,是人性,鬼也不例外。” 周澤指了指那個老嫗,她還在繼續盯著時鐘,道: “總感覺她腦子有點問題,鬼魂里也會有老年癡呆么?” “沒做過這方面的研究。” “算了,走了就走了吧,不能把她直接送下地獄,總不能今兒個就直接把她打碎了吧,我這兒是快遞站,又不是屠宰場。” “你隨意吧。”唐詩準備起身上樓。 “喂。”周澤喊住了她。 唐詩沒停住腳步,走得更快了。 顯然,她知道周澤想說什么,一個比讓她看鬼更不愿意做的事情! “老板,爽死額咧!” 老道爬起來,他已經關閉了直播,猴子也放下了手機,跑去吧臺那邊找吃的去了。 “老道,舒坦了么?”周澤問道。 “舒坦咧,好久沒這么舒坦咧。” 老道樸實得有些讓周澤不忍心。 但周澤還是開口道:“把衛生打掃一下。” “…………”老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為晚上唐詩和老道的動靜太大的原因,總之,整個后半夜,除了那個老嫗以外,并沒有其他的客人上門。 周澤靠在沙發上,玩會兒手機再看看報紙,他現在就是一個傷號,移動都不是很方便,也就只能乖乖養傷了。 老道花了兩個多小時的時間把店里打掃好了,然后在周澤面前坐下,捶著腰,呻、、、吟道: “額滴腰咧,要斷咧。” “反正你這么一大把年紀了,腰不好也沒事兒。”周澤調侃道。 老道委屈巴巴道:“年紀大是大咧,但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不是,額這個年紀,能幫幾個失足婦女就幫幾個吧。 人吶,活在這個世界上,就需要互相幫助。” 周澤懶得搭理老道的黃腔,側過頭,扭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發現那個老嫗居然還站在那里。 老道是看不見她的,因為他沒抹牛眼淚,所以老道并不知道店里一直站著一個陌生的鬼。 而周澤,說實話,剛剛走神了,經歷了青衣娘娘那種廟神,又經歷了那個問題鬼差的大場面,周澤現在對這些小魚小蝦你說要有多大的關注度,還真的談不上。 不過,這老嫗經過了幾個小時后,她居然還在。 她還是站在原本的位置,一動不動,只是盯著掛鐘看著。 難不成這老太太生前是做鐘表生意的? 但也不對啊, 周澤這掛鐘就幾百塊,便宜貨,也不是什么古董藏品,值得看這么久么? 這個時候,白鶯鶯走了下來,她游戲玩好了,看起來挺開心,應該是吃雞了。 “老板,我們上去睡覺吧?” 傻妞一向這般的直爽。 老道有些羨慕地看了看周澤, 他心里忽然有些奇怪,是不是從地獄里爬出來的男鬼,都有這種艷福? 他上一任老板在蓉城開冥店時,每晚也都有漂亮女人主動準時準點過來陪他睡覺,當時可真把他和曉強羨慕壞了。 曉強, 老道嘆了一口氣。 “喲,這兒還站著一位吶。” 白鶯鶯看見了老嫗,走到老嫗面前,伸手揮了揮,老嫗不為所動,繼續盯著時間在看。 “喂喂喂,喂喂喂,快看我,不看我我就把你吃掉。” 白鶯鶯在老嫗面前探頭,但老嫗還是毫無反應。 “老板,是你還是那位唐小姐把她打傻了?” “她進來后就一直這樣。” 周澤強撐著起身,在白鶯鶯的攙扶下走了過來。 就在這時, 時針指導了六點位置, “咚……咚……咚……咚……咚……咚!” 掛鐘開始響起, 之前還一臉呆滯的老嫗忽然張開手臂,發出了歇斯底里的笑聲,這笑聲把周澤給嚇了一跳。 不是被鬼嚇的, 純粹是你走在路上忽然有人在你背后對你喊了一下的那種感覺。 “哈哈哈哈哈,到點了,到點了! 我可以死啦, 我可以死啦, 我終于可以死啦!” 老嫗興奮地在地上又蹦又跳, 像是解脫了一樣, 高興得,像是一個七十多歲的孩子。 “太婆,你腦殼有包哈?”白鶯鶯有些莫名其妙道:“你早就死啦,你靈魂都跑出來很久了。” 老嫗聞言, 忽然一愣, 一臉不敢置信地環視四周, 她應該發現這里不是她的家, 這里是一個陌生的地方, 一個陌生的書店。 老嫗指了指自己的臉,迷茫地看著白鶯鶯: “我早就死了?” “對啊。”白鶯鶯理所當然道。 老嫗忽然趴在了地上, 大哭了起來, “死早咧,完嘍,完嘍! 死早咧,死早咧, 徹底完嘍, 完犢子嘍…………” 第一百零七章 賭命!(第五更,求訂閱!) “她是不是腦子有問題?”白鶯鶯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周澤也搖搖頭,老實說,周澤也看不出來到底是怎么回事兒,以前當醫生時,倒是經常遇見剖腹產選良辰吉日的, 但還真沒見過說死也得選時辰死的。 估計這老嫗生前躺在病床上時就一直盯著家里時鐘在看,掐著點算自己什么時候咽氣。 看老太婆這哭天搶地的樣子,裝是肯定不是裝的,人都死了,還裝什么,虛偽給誰看? 只是,她不停地在那里哭,弄得周澤有些心煩意亂,老道是聽不到的,但他聽得到啊,自己睡眠質量本就不行,待會兒休息時被這樣吵著還怎么休息? 周澤沒有菩薩心腸,而且他良心前不久才被自己吃了, 老嫗在那里哭,可不會引起周澤的噓寒問暖,只會引起反感。 “嚇唬一下她,讓她噤聲。” 周澤對白鶯鶯示意道。 白鶯鶯點點頭,露出了自己的獠牙,僵尸的氣息一下子顯露出來,老嫗果然不哭了,她被嚇蒙了。 與此同時,老嫗身上的執念也正在慢慢地消散。 普通的亡魂之所以能夠逗留人間,無非是靠著一縷執念,而一旦執念消散了,他們自然也就要回到他們該去的地方了。 鬼差所需要抓走送入地獄的,是那些執念難以消散或者干脆變成厲鬼的亡魂,這些,才是業績。 也就是說, 之前如果周澤把老嫗送走,算業績的,雖然不高,但也是蚊子腿上的肉。 而現在,老嫗自己就能回地獄了,周澤哪怕擔著傷口破裂或者暈厥過去的風險給老嫗開個地獄之門,也只是吃力不討好地給老嫗送了個順風加急,實際上自己一點好處都撈不著。 老嫗的亡魂正在慢慢地消散,漸漸地開始沒入地下。 “老板,你的手怎么在抖?” 一直攙扶著周澤的白鶯鶯感知到了周澤的異樣。 “心疼。” 周澤嘴里吐出了這兩個字。 他算是理解了小蘿莉說的自己把白鶯鶯留在身邊所可能造成的影響,這他娘的一些鬼被自己吸引過來結果被僵尸一嚇直接頓悟了,屁都不敢放乖乖地下地獄了, 那還有自己什么事兒? 當然,這畢竟是沒辦法強行扭轉的事情,而且今天的驚喜已經有了,地獄之門的鑰匙以及小蘿莉很可能出現了重大意外的消息,比一個亡魂的業績,高出太多太多。 這一覺,睡得也還算安穩。 第二天醒來時,周澤發現自己身上的力氣恢復了一些,沒有昨天那般虛弱了,沒等白鶯鶯攙扶自己,周澤自己就用手撐著地站了起來。 雖然有些踉蹌,但總歸是站起來了。 “老板,你還可以吧?” 白鶯鶯在旁邊挺擔心的,生怕周澤忽然摔下去,尤其是周澤示意不要攙扶自己下樓梯, 以現在周澤的身體素質,跟腿腳不便的老爺爺老奶奶差不多。 白鶯鶯還真擔心萬一周澤摔下去斷個胳膊斷個腿兒或者更夸張點半身不遂什么的,老道買的那個智障電動“嗚嗚嗚”輪椅可能真得派上用場。 大清早的,女尸的思維有些跳躍, 她腦海中開始自動腦補出自家老板坐在電動輪椅上“嗚嗚嗚嗚嗚”開動的畫面, 再叼個奶嘴, 實在是, “哈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 白鶯鶯停住了,她看見周澤扭過頭在看著自己, “尸變了?”周澤問道。 白鶯鶯搖搖頭。 “尸癲瘋?”周澤又問道。 白鶯鶯馬上又搖搖頭。 她也不敢把自己剛剛偷偷腦補的畫面說出來,不然等老板身體恢復了肯定會插死自己。 嗯, 用指甲插。 周澤覺得自己這個女仆大早上地好像神經搭錯線一樣,又道: “叫兩聲聽聽。” “嚶嚶嚶。” 哦,正常了。 慢慢扶著樓梯下樓,周澤有種找回了小時候學走路時的成就感,說實話,那種喝酒斷片兒的感覺周澤不想再嘗試一次了。 爽是暫時的,是瞬間的,然后就是超長時間的無力和頹廢。 就跟吃多了那玩意兒當天晚上在床上雄糾糾氣昂昂一夜七次郎, 結果第二天腰膝酸軟腿無力甚至可能直接馬上風一樣。 老道已經起來了,他不管睡得多晚,起得都很早,他有著固定的作息時間,早上還會打一套拳。 作為一個志向于關愛失足婦女活動的熱心腸老道, 他很懂得保護自己身體素質的重要。 周澤下來時,老道已經打好拳了,正在和小猴子湊在一起說著話。 老道手里捧著一些黑泥,地上還有一大袋子。 周澤微微皺眉, 那是自己受傷時小猴子給你身上傷口涂抹的東西,效果顯著,不亞于武俠小說里的“黑玉斷續膏”。 只不過就是味道有點難聞,而且對于周澤這種有潔癖的人來說,給自己身上涂抹幾層污泥,不亞于一場酷刑。 但接下來, 更讓周澤震驚覺得酷刑加重的一幕出現了。 老道把裝著泥土的塑料袋湊到了小猴子的跟前, 確切的說是湊在小猴子的胯下, 同時嘴里發出“噓噓噓噓……”的聲音。 “小祖宗, 你快尿啊, 現在咱就指著這玩意兒發財了, 乖, 快尿,乖,噓噓噓噓…………” 周澤一臉黑線, 自己身上涂抹的泥, 居然, 居然, 居然是這樣來的! “哎喲!” 白鶯鶯眼疾手快,在周澤快摔下去時把周澤攙住了。 老道聽到動靜,回過頭, 對周澤露出了堪比外面大太陽一般的陽光笑容,一只手握著黑泥揮舞打招呼道: “老板,早上吼哇!” 天見可憐, 如果不是碰巧周澤這陣子受傷, 老道真的不知道已經死了多少次了。 ………… 中午到下午,書店一般是不開門營業的,這家開在南大街市中心寸土寸金區位的書店,就是這般的任性,就是這般的有B格! 不過,如果有客人進來,想買書或者看書喝飲料什么的,倒也不會往外推。 但之前許清朗為了減少自己的工作量,掛出了一個牌子: “本店最低消費一百。” 這就足以嚇退八九成的潛在顧客了。 周澤也就聽之任之,閑雜人少一點,大家的工作量也就輕松一點。 當然,也不是沒有那種土豪不差錢的主兒過來,周澤剛進餐完畢,正在和體內的惡心感做斗爭時,一個梳著流線頭穿著黃色外套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他似乎對這個店的安靜很滿意,要了一杯冰水后就拿出了自己的筆記本,坐在沙發上辦公。 不一會兒, 他筆記本似乎開著公放, 響起了: “澳門首家線上賭坊上線啦,美女荷官在線發牌……” 老道聞弦歌而知雅意, 耳朵一動,馬上湊過去, 像是找到了一個志同道合的道友。 結果一看界面,老道傻眼了,說好的島國素質教育動作片呢,這他娘的屏幕上到處都是籌碼是什么鬼。 “你也玩網賭么?” 男子看著老道湊過來感興趣地問道。 老道是什么人啊,跟一只猴子都能玩成親兄弟, 上能忽悠直播間里的可愛水友們買冥幣, 下能忽悠遼寧的煤老板們運煤賣去山西, 當下直接道: “玩啊,偶爾玩兩把,但玩得不大,沒啥意思其實,不刺激。 我平時喜歡去澳門玩玩,純粹散散心。” 老道說著說著還拿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一副云淡風輕! 同時,老道還讓小猴子往前探探頭,伸手摸了摸。 這逼裝的, 看見木有, 國家保護動物金絲猴是我的寵物, 不比那些阿拉伯土豪養豹子差多少吧? 男子先是一愣,沒辦法,老道之前吹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他不清楚,但這金絲猴,不是假的啊。 而且在南大街這個市中心,開這樣一家書店,不是腦子有病就是錢多燒得慌純粹玩兒生活游戲。 當下,男子一下子對老道熱情了起來,親切地邀請老道坐到自己邊上,給老道詳細地介紹自己這個網站的玩法。 周澤在旁邊也聽著,然后拿出手機,想著要不要報個警。 國內網賭大部分都是騙子,忽悠人充錢進去,先給你賺錢然后再把你養肥了當豬殺,其實都是老祖宗賭坊里玩剩下的套路,但中圈套的人,確實數不勝數。 因為套路再怎么變,真的無所謂, 關鍵人內心的貪念,它代代相傳,改不了的。 但接下來的談話,讓周澤暫時沒去撥打報警電話。 因為老道一直維系著自己的B格, 對這種時時彩或者其他這些常見的賭博方式表現出一種不屑一顧的架勢,使得男子為了拉攏這個腦子有病的土豪客戶下了血本, 最后直接道: “有個真正刺激的項目,就是不知道老板你敢不敢玩了?” “切,幫鬼洗澡我都敢做,還怕你那個刺激項目?” 這個可以有人作證, 老道沒吹牛逼。 “你說吧,賭什么的?”老道催促道。 男子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開口道: “賭命!” 一時間, 在旁邊喝著咖啡聽著聊天的周澤,手中的湯匙微微一顫, 在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昨晚那個站在店里死死地盯著掛鐘看時間連自己已經死了都不知道的老嫗, 還有那位自己當初親自送下去的犧牲警察, 在臨走前對自己說的,他追查的賭博集團, 他們不賭其他的, 也不玩其他的, 而是, 賭命! 第一百零八章 死亡游戲!(第六更,求訂閱!) “賭命? 打黑拳,簽生死狀的那種么?” “不,當然不是那種,老板,我可以保證您從來沒有見過。” 老道來了興趣,他這輩子漂泊半生,也算是個闖蕩江湖的主兒,雖然一身道袍,也是祖傳的道門世家,但到了他這一代,什么下九流的事兒什么旁門左道沒見過? 沒吃過豬肉,難道還沒見過豬跑? “呵呵,你倒是說說看,我還真不相信我沒見過。” 老道仙風道骨地撩起到道袍。 “事先說明,我們這里起投是五萬。”男子看著老道,“你也不用擔心我誆您的錢,我們這個行當,現在做得很大很大,而且我們只是走抽水的,所以您是輸是贏,我們平臺機構都是穩賺的。” 老道哼哼鼻子,顯然,他不愿意出這個錢。 他坑蒙拐騙的事兒也做過不少,自然不愿意一把年紀后被麻雀啄了眼,而且,他對自己的錢袋子看得很熱衷。 “我有興趣的。”周澤忽然開口道。 是的, 他有興趣的, 無論是昨晚的老嫗, 還是當初被自己送入地獄的好警察, 都對自己或側面或正面提出了“賭命”這個詞。 周澤還真想看看,這賭命,到底是一種怎樣的玩法。 在他這里,已經有五六個亡魂因為“賭命”這件事進入地獄了, 這, 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游戲? 男子瞥了一眼坐在那邊有些病怏怏的周澤, 嫌棄之情溢于言表, 長得是不錯,挺帥的, 但一看就是書店服務員, 你有興趣, 呵呵, 你有錢么? 這話沒有明說, 但表情和眼神已經很清晰了。 你丫就是個沒錢相, 老子閱人無數,能看錯? 周澤舔了舔嘴唇, 想笑笑緩解一下尷尬, 忽然又覺得這時候笑在有白鶯鶯和老道在場的時候,可能會尷尬; 但這種不知道該笑還是不笑的時候, 其實更尷尬…… 然后, 好氣哦, 好想把你送進地獄哦, 居然敢讓我尷尬! 老道見自家老板神色開始不對,心里當即“咯噔”一下, 作為侍奉過兩位“鬼老板”的資深老道,他有著豐富的拍鬼屁的經驗! 當下, 他猛地一拍桌子, 直接道: “他娘的,五萬塊而已,灑灑水啦,么呀么呀么問題啦; 你少狗眼看人低,我給你轉賬,我也不怕你糊弄我。 敢糊弄我的人, 我有辦法讓他下地獄!” 老道露出自己的白牙微笑道。 “行,下地獄就下地獄。”男子拿出自己的手機,“我先幫您開個戶,錢你搭進去就可以了。” 男子并沒有覺得威脅下地獄有什么的,他認為老道說的是黑道切口,意思就是敢忽悠我,就讓人把你做掉。 估計男子做夢都沒想到, 在這家書店, 幫人下地獄, 才是真的創收項目。 “開兩個戶口,我給你打十萬。” 老道毫不猶豫地直接打錢,然后湊到周澤面前,嬉皮笑臉地請老板一起來看這個賭命游戲到底是什么樣子。 他還真不怕這家伙賴賬, 俗話說,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嘛。 當然,這些話是不能對著老板說出來的,否則自己估計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惜,老道還不知道,他這兩天先是送主動請纓想幫周澤搓背再送電動輪椅再加上玩泥巴,已經好幾次游走在死亡的邊緣了。 “你哪里來的這么多錢?” 周澤問道。 “復播了,昨天打賞多得很。”老道解釋道。 這個世界有問題啊, 真的很有問題啊! 饒是冷靜沉穩如周醫生,都不得不因此陷入了深深地沉思。 自己的鄰居許清朗很有錢, 自己的女仆很有錢, 自己的妻子很有錢, 好了, 自己收留的老道也能輕輕松松拿出十萬! 再看看自己,現在還是個負翁。 男子很開心自己又拉來了兩個客戶,當即把筆記本對準過來,開始進行詳細的講解以及具體的玩法,同時道: “放心吧,這個游戲絕對的刺激,這才是真正屬于富人的高端游戲,因為在這場游戲里,能讓你們賭人性命,定人生死, 怎么樣, 是不是有種當鬼差的感覺?” 男子自以為風趣幽默地開了個玩笑。 老道聞言,嘴角抽了抽。 “呵呵。”周澤。 ………… “老板,我們真的應該把白鶯鶯帶來的,她服侍你方便一些。” 老道這次很自覺,任由周澤拄著拐杖往前走也沒再傻乎乎地主動請纓讓周澤上自己的后背。 “她來了,書店就沒人看著了。”周澤回答道。 “啊,不是還有唐小姐么。” “她看店?” 周澤看了看老道, 老道看了看周澤, 兩個人都默然地搖搖頭, 好了, 不說了, 一切盡在不言中。 想像一下唐詩小姐姐一個人看店的情形, 估計如果遇到一個脾氣暴躁的顧客進來喊著要咖啡或者要買書催快一點, 可能馬上就會有一支鋼筆飛過來直接給人刺成蜂窩煤。 “老板,小心前面,有點抖。” 周澤拄著拐杖,環視四周, 這里是通城城區的一個位置,不算很偏僻,但距離市中心有點遠,而且屬于老城區位置,在這里,開了好幾家小型診所醫院,也有不少旅館。 當然,這些小醫院看起來都不是那么正規。 街道上來往的人也不多,如果鼻子比較敏感一點的,還能嗅到一些消毒水的味道,總之,這個地方給人一種不舒服的感覺。 “地址是往這里走是吧?”周澤說道。 “對,應該是這里。” 兩個人一起走入了巷子里,巷子內別有洞天,開了很多個門,周澤和老道對著一個掛著203門牌的門敲了敲。 很快,一個中年男子打開了門,他嘴里叼著煙,目光審視著周澤和老道。 “帳號給我看一下。”中年男子說道。 “給。”老道把手機遞給他。 對方核對了一下,點點頭,笑了笑,“你們已經下注了啊,看都沒來看就下注了?” “所以才來看看嘛。”老道解釋道。 “成吧,進來吧。” 中年男子讓開了身位,咳嗽了一聲,對著地上吐出了一口濃痰,而后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鼻涕。 周澤和老道走入其中,里面有些逼仄,擺放著一張彈簧床,床邊擺放著不少儀器,有點像是醫院里的重癥監護室,當然,比重癥監護室簡陋了太多。 同時,在墻角位置還有兩個攝像頭安置在那里,可以全方位無死角地監控這個屋子的角角落落。 一個老頭子躺在那里,枯瘦得很,像是躺在金字塔下面的木乃伊,甚至連皮膚位置,都變成了深褐色。 一張床, 一個老頭, 深刻地詮釋了一個成語——油盡燈枯。 床頭柜上,放著半碗稀粥。 老頭瞇著眼,時不時地睜開,卻沒有在意進來周澤和老道,他似乎已經見怪不怪了,應該經常有人這樣進來看他。 來看看他, 到底什么時候死, 他是不少人的賭注, 很多人已經在網上下注,這個老頭,到底還能活多久。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 每隔一段時間的賠率也是不同的,跟玩足彩一樣。 同時,在這段時間里,老人將不允許接受任何的治療,這里的儀器,只是為了監測老者的身體情況,做成數據表后每天都會上傳到平臺上去,給下注的和即將下注的人去看,去分析。 同時,下注的人有權限過來實地看看老頭的情況, 畢竟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很荒謬么? 不, 不荒謬。 老頭在看掛鐘, 在他睜開眼就能看見的墻壁位置,有一個電子掛鐘,上面顯示著日期和時間。 在他身上, 周澤看到了一絲昨晚老嫗的神態。 “老板,他這是什么病?”老道知道周澤以前是醫生,看得應該很準。 “癌癥,晚期。”周澤回答道。 “哦,絕癥。” “是絕癥,但如果合理治療,其實能夠延長壽命,最不濟,也能減少一些痛苦。” 很顯然,這個老頭不會得到任何的治療,因為在平臺細則上已經寫明了,一旦他得到任何治療就是違約。 “看好了么,兩位?” 男子手里端著一碗泡面走了過來。 “走吧。”周澤說道。 “走?”老道有些不明所以。 怎么就能走呢, 我艸, 救人啊! 這是真的賭命啊, 就讓大家眾目睽睽地看著人死啊! “不走做什么,他自己都知道我們是來做什么的。”周澤指了指老頭。 很明顯, 老頭知道自己被放棄了治療, 而且, 自己和老道這些人天天來看他是做什么的,他心里也明白。 就像是那個老嫗, 心里都懂。 甚至, 他們自己也在配合, 就像那個老嫗,一直撐著過那一天死,這是她的執念,導致她死了卻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化作了亡魂走到了書店里。 “這…………” 老道還是覺得良心上過意不去,但還是跟著老板一起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 中年男子倚著墻壁一邊“滋溜滋溜”地吃泡面一邊喊道:“喂,想知道內部消息么?” “什么內部消息?”老道扭過頭問道。 中年男子搓了搓自己的指頭, 意思很明顯了,想得到內部消息,得再花點錢。 “你們可以加注的,不虧的其實。” 男子善意地提醒道。 “嘿,你是他誰啊,憑什么信你啊。”老道反問道。 在他看來,男子無非是一個看門的,也就是一個護工。 “我也下注了的。” 男子喝了一口面湯,對著屋子里努努嘴, 道: “他是我爹。” 首訂兩萬! 首訂兩萬, 龍自寫書以來最好的成績, 謝謝大家的支持! 一本靈異小眾類的小說,能取得這個成績,龍已經足以自豪了。 咱這個首訂,已經把原本的靈異歷史首訂最高記錄刷新了五倍, 五倍! 在此,感謝當初鼓勵過我的同行前輩老哥,感謝步征哥,肘子哥,小七哥奶騎哥玄水娘等等老哥們,在那個龍最迷茫的時候,他們或給龍安慰或主動給章推。 其實,很多特意來鼓勵龍的老哥和前輩,龍以前都不認識,也不熟悉,之前也沒接觸過。 也因此,錦上添花容易,但雪中送炭的情分,小龍忘不了。 也要感謝靈異的主編一索哥和責編朱砂姐以及子良哥。 還記得,上次跌倒的時候,是在過年前。 原本和靈異編輯們商量好的,是年后發新書的,結果龍擅自改了決定。 手里沒書,心里慌,仿佛生活失去了目標,不能沒事做刷刷書評區,不能看看本章說,很迷茫,也很不安。 然后龍打電話給編輯,說我要發書。 當時編輯大大們已經在機場準備回家放年假了,他們打電話幫龍做了重新的安排,差點耽擱了行程,最終,龍得以在年前發書。 當時龍做過承諾,讓我發書,別的不能保證,唯一能保證的是,不管以前靈異分類是否冷門如何,我能保證自己新書首訂有一萬! 作為一個死肥宅,讀者口中的肥龍, 說真的, 我這個死胖子,除了會寫書,會寫故事,真的沒其他特長了。 感謝老讀者們一直以來的陪伴,感謝新讀者們的加入和支持。 兩個月前跌倒了一次,這一次,龍重新爬了起來,而且站得高度,比上一次,還高了一倍。 這是大家對龍的厚愛, 龍只能用更好的故事來回報大家。 很多人問龍,爭不爭月票榜。 老實說,龍爭不動了,從《恐怖廣播》后期開始,龍的精神就很疲憊,身體也隱約出現了一些問題,然后這幾個月,事情又多,波折又多,兩個新書期,不亞于兩次高考, 等處理完上架這幾天的事情,龍還得去趟醫院。 累了,真的有些累了,《深夜書屋》新書期時,龍不止一次地出現坐在椅子上腰疼以及忽然流鼻血的情況。 這具身體,畢竟不是鐵打的。 不過,當時想的是,我就算是死了,躺在棺材里,也要用力敲幾下棺材板,喊一下: “告訴我上架后的首訂成績,否則我死不瞑目。” 上架前兩章,有的讀者可能會覺得畫風有點和以前不同,其實,那是龍自己的發泄。 一口氣,憋了兩個月,在那一刻,龍發泄和釋放出來了, 不發泄出來,難受! 龍也知道,很多老讀者和龍一樣,也需要發泄一下。 說這些,不是為了賣可憐,從而為爭月票榜更好的發力。 龍想說的是,月票榜,龍不打算爭了。 龍真正進步最大的時候,是寫《恐怖廣播》時期,每天全神貫注地寫好章節,然后發布出去,整個一年的時間,沒爭過榜單,也沒發過單章,就專心地想著如何寫故事,如何提升自己的寫作水平,然后寫出了富貴叔, 寫書了“生死由命富貴在天”。 其實,有時候龍連發章節末尾的話都很猶豫,怕影響到大家的閱讀體驗。 《深夜書屋》, 書名已經確定了本書的基調, 這是一家開在深夜的書屋, 是夜深人靜時,所發生的故事。 “姑妄聽之,如是我聞”, 書里講的故事,也是龍道聽途說來的,我再換個方式講給大家聽聽,大家也不要當真,隨便聽聽吧,就當一個消遣,一個解悶兒。 所以,我們還是盡量不要破壞這種氛圍。 龍也不愿意為了爭榜,讓自己的心態失衡,或者為了爆更把節奏和故事寫差了。 月票,該求還是會求的,大家有月票的話,投給龍就好,比如這個月的“新書”月票榜,第一的位置,我們是志在必得的。 至于其他的,爭總榜什么的,大家自發吧,有票的話就順手投給龍,看得爽了,您來個打賞, 一分一塊也是愛, 舵主盟主也是情, 當然是多多益善。 之后, 龍打算把自己關起來,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顧,就安安心心地寫故事,大家也就安安心心地看故事。 愿歲月靜好, 愿書屋的成績越來越好, 最后, 祝愿大家都有一個好身體。 第一百零九章 我該死了沒有? “他是我爹。” 輕飄飄的一句話, 卻仿佛帶出振聾發聵的效果。 中年男子從兜里取出煙,自己咬了一根,還給周澤和老道都發了一根。 老道木然地沒動。 周澤則是很平靜地接過煙,點燃。 “怎么樣,考慮好了沒有?”中年男子繼續勸說道,“放心,我不會坑你們,我可以給你們看我下的單子,到時候你們和我一起下一樣的時間就好了。” “你真是個好兒子。” 周澤吐出一口煙圈說道。 中年男子微微皺眉,冷笑了一聲,“這交易,做不做,說吧。” 他不傻,當然能聽出來周澤話語中的諷刺意味。 “跟,為什么不跟。”周澤說道。 “好,五千,不貴吧?你們已經下了十萬了,兩個單子,十萬,再出個五千,能讓你們穩賺。” 提到錢,中年男子開始興奮起來,完全不介意周澤之前的嘲諷。 “萬一你爹沒撐得過去呢?”周澤問道。 “哪能啊,他是我爹,他也知道我也下注了的,放心吧,我會給他鼓勁的,讓他死撐著,就算是死,也得到了點再死。” 中年男子一副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表情, 這一刻, 仿佛真的是父子連心, 濃濃的父子情誼已經彌漫了出來,讓人不禁動容和感嘆。 “人什么時候死,說不準的。”周澤提醒道,“就是鬼差,也拿不準。” 鬼差,不能隨便剝奪活人的命,當然,不是不可以做,但這個代價太大,稍不留神,就是萬劫不復。 “呵呵,有本事讓鬼差現在把我爹給勾走啊。” 中年男子又吐出一口濃痰,然后拿出手機, “你們直接轉賬給我吧,錢轉過來我馬上給你們看我的單子。” “貧道轉你碼臭嗨!” 老道直接握住了拳頭對著人家腦門砸了過去。 “砰!” 中年男子直接被這一拳給砸懵了,摔倒在了地上,他站起來想要反抗,但老道眸如牛瞪一樣地盯著他。 他慫了, 你真的不能指望一個靠老爹的命去發財的男人,會有多少骨氣和銳氣。 “你等著,你打人是吧,我報警!” 男子馬上去摸自己剛剛摔在地上的手機。 “報吧,我們等著。” 周澤說道。 男子眼皮抽了抽,他不敢報警的,真的不敢,當下,撿起手機,他狠狠地掃了一眼老道,然后走入了屋子,把門給關上,從里面上了鎖。 老道長舒一口氣,有些頹然地轉過身,看著周澤,道: “老板,對不起,貧道沖動了。” “沒事。”周澤無所謂,問道:“怎么忽然激動起來了?” “貧道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我爹臨死的時候,貧道人在外地,沒能來得及回來見他最后一面。 這鬼崽子說話,真的讓貧道惡心,真是個十足的畜生,良心被狗吃了啊,拿自己老爹的命賺錢。” 周澤抖了抖煙灰,沒說什么。 “老板,你就沒其他的感覺?”老道抿了抿嘴唇問道,“這種畜生,誰都會看不爽的吧?” “我是個孤兒。” “…………”老道。 周澤笑了笑,吐出一口煙圈,道:“其實,類似的事兒,我在醫院里見過不少,一開始,我也是很不能理解, 甚至,很憤怒。 久病床前無孝子,當然,不孝子確實有不少,但絕大部分人,其實是想給自己家人治病的。 雖然國家的醫保和農村社保已經在普及,醫療條件也在逐年改善,但如果真的是患上了那些絕癥或者重癥,就等于是拿錢往一個無底洞里去砸。” 周澤把手中的煙頭丟了出去,做出了一個“砸”的動作。 “人命比錢重要。”老道還是堅持自己的看法。 “人命確實比錢重要,‘生命無價’也確實是所有人耳熟能詳的口號,但任何東西的價值,其實都是可以去衡量的,無非是取決于所站的角度不同。 比如,為了自己重病的長輩治病,舉家借債,讓原本的一個普通家庭一貧如洗,然后長輩的病可能依舊沒有治好,還是走了。 然后這個家庭的生活,子女的教育和未來,又該怎么去料理? 我曾遇到過一件事,有一個老人,偷偷地從醫院跑出來,被我們發現了,他兒子很孝順,愿意砸鍋賣鐵給他治病,跪著求他回醫院繼續接受治療。 但他不愿意拖累自己的兒子,說要么讓他回家等死,要么他就沖到馬路上讓車撞死,總之,他不想住在醫院里花錢連累兒子。” 老道聞言,抿了抿嘴唇。 “這是人生的無奈,這種無奈,貫穿著歷史,不分中外,人們總是會的不得不面對一些取舍,而這些取舍,有時候確實很殘酷。” 老道苦笑道:“那還報警么?” “報啊,為什么不報?”周澤看著老道:“生命有時候會有無奈,但生命不應該被褻瀆。 它可以在無奈中凋零,但不應該在化糞池里被攪拌。 拿人命賭錢,把自己同類的命,當作了斗雞斗蛐蛐都狗,尋樂子,找刺激,這些人,該下地獄。 回去后,我給你一些冥鈔,你燒燒吧。” 老道聞言,下意識地搓了搓手,扭捏道: “這怎么好意思呢,老板,為您做事兒也是應該的,不就是十萬塊錢么,對吧,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貧道我是那么小氣的人嘛。” 緊接著,老道像是生怕周澤反悔一樣,馬上繼續道: “老板你如果硬要給的話,我也不好拂你的面子。” “你想多了,燒紙錢是給你弄點陰德,然后去投案自首當一個污點證人報案,你也是參與賭博了,不過估計能功過相抵,加上冥鈔的效果,不會有事。” “…………”老道。 周澤拄著拐杖往前走,老道則是垂頭喪氣地跟在后面,心里估計在不停地畫圈圈。 就在這時,周澤忽然停住了腳步。 “老板,累了?”老道問道。 老板虐我千百遍,我待老板如初戀。 伺候鬼的基本準則,老道心里很清楚,否則他可能把你也變成鬼。 “有點問題,現在幾點了?”周澤問道。 “下午四點半啊。”老道看了一眼手機。 “天怎么都陰成這樣了?”周澤伸手指了指頭頂。 “要下雨了吧。”老道猜測道。 “但天氣預報說今天沒雨。”周澤說道。 “天氣預報預測明天八成概率下雨,他們臺里估計就十個人,然后舉手表決,八個人覺得會下雨,就八成會下雨了。” “那,那邊呢?”周澤指了指遠處天空。 老道看過去,一下子愣住了,那里,居然萬里無云,陽光正好。 這詭異的涇渭分明,確實是讓人心驚,要知道這里不是云南不是高原,這里是長三角平原地區,這種東邊日出西邊雨的情景還是很罕見的。 “有問題。”周澤說道,然后他看向了右側的一個大門,上面掛著“辛瑞醫院”的牌子,大門里面有一個大鐘。 是那種裝飾用的大鐘,體積很大。 周澤推開門向里面走去,老道跟在他后面。 “喂,你們做什么的?” 這時候,醫院的保安過來了。 這家醫院其實很小,估計也沒什么資格證,所有的科室包括住院部都在一個三層小樓里,保安也就只有一個,但不是什么老大爺,而是雖然穿著保安制服卻一臉橫肉的男子。 “來看看。”周澤回答道。 “有什么好看的。”保安呵斥道。 “嘿,你這人腦子有問題吧,醫院開著門不讓進來是吧?”老道直接懟了過去。 狐假虎威聽過沒? 貧道狗仗鬼勢, 嚇死你! 等下,好像哪里不對? “這里不是看病的地方,要看病去其他地兒去,還有,這里是私人場所,不讓參觀,走走走……” 保安根本不鳥老道,直接上來準備趕人。 周澤看著這座放在這醫院廳堂入口處的大鐘,默默地出神。 老道上前,和保安直接身體接觸,對撞在了一起。 我老板在做很重要的事……額在發呆,但你也不能打擾! “要動手是不?”保安伸手指著老道。 “來啊,你試試!”老道照樣懟回去。 拳腳功夫,老道還真不怵! “你知道這醫院是做什么的么?”周澤看著大鐘開口道。 “干你屁事兒,這里就是個火葬場,也和你沒關系,識相的,趕緊滾,賭錢輸了的,別跑這里找麻煩,找莊家去!” 保安直接嚷嚷道。 周澤點點頭, 看來他是知道的。 然后周澤伸手拍了拍老道的肩膀, “走吧。” “老板,你今天咋那么慫……松一口氣啊,哈哈,不打架好,不打架好,大家和氣生財,和氣生財。” 老道打了個哈哈,然后跟著周澤走了出去。 保安瞥了一眼走出去的兩個人,鼻子里“哼”了一聲。 走到了門外的街上,周澤又點了一根煙。 老道有些蔫吧, 總覺得這個老板沒上個老板跟著那么提氣,換做上個老板,之前那個逼說“他是我爹”時前任老板估計馬上讓他爹白發人送黑發人。 眼前的這個老板,太守規矩,克己律己。 “他是活人,不歸我管。”周澤解釋道。 “嗯。”老道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老道,我很不喜歡這個地方。” 周澤開口道。 “貧道也不喜歡。”老道附和道。 “幾點了?”周澤又問道。 “四點四十三。” 周澤手里夾著煙,點點頭,道: “要出來了。” ………… 保安拿起對講機道:“喂,監控室么,剛進來的那兩個人被我趕走了,不像是輸錢了來找麻煩的。” 就在他說完這些話時,對講機里忽然傳出了密集的雜音。 “喂喂?喂喂?”保安拍了拍對講機,“什么破機子。” “咚……咚……” 身邊的大鐘響了起來, 保安下意識地側過頭去,然后皺了皺眉,緊接著撓撓頭湊近了一些,他娘的,沒到整點啊,你敲什么敲? 四點四十三……四分。 就在這時,保安忽然看見大鐘里面傳出了齒輪摩擦的聲響,這聲響很大,很恐怖, 還帶著一種汁水碾壓飛濺的質感,像是有一大塊豬肉放在攪拌機里攪拌。 保安一頭霧水,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 緊接著, 他看見從大鐘里, 慢慢地伸出一只手, 這只手像是剛剛經過了齒輪的碾壓,完全地血肉模糊,上面還有一層密密麻麻的小孔, 一只只肉蛆在小孔里探頭探腦, 這個畫面, 絕對是密集恐懼癥患者的噩夢。 四周的溫度, 一下子降低了下來, 讓人有一種落入冰窖的錯覺。 保安嚇得身體開始哆嗦,他想跑,他想喊,但是他的腿在此時像是灌了鉛一樣,根本就動不了。 這只手慢慢地抓住了保安的脖子, 一股可怕的力量從手臂上傳來,將保安拉得靠近了大鐘。 保安的臉被擠壓在大鐘的外壁上,臉部幾乎變形。 一道陰森顫抖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 “幾點……了……我……我……該死……該死了……沒有?” 第一百一十章 人知鬼恐怖 滴答……滴答……滴答…… 時針在走動, 很少有人會去在意這細微的變化,人們總是說要珍惜時間,喊著一寸光陰一寸金,但真正做到的人,實在寥寥。 但很多人有過這樣子的一種體會,忽然間,你安靜了下來,聽到了指針的“滴答”聲,你能清楚地感知到時間正在悄然地流逝,一同流逝的,還有你的生命。 這是一種細思極恐的安靜,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安靜,冥冥之中,仿佛真的有一個生死簿,已經寫下了所有人的生死。 人們活著,只是為了走完這個過程。 按照生死簿上的記載,生, 再按照生死簿上的記載,死。 這是蘊藏在時間里的大恐怖。 無證醫院的地下室里,空間并不是很大,但隔開了一個個的小房間,每個房間里都有一張床。 有的床上躺著人, 有的床之前還躺著人, 有的床在等待下一個要躺過來的人。 這里不是地獄,卻自帶著死神的喘息。 周圍,有一些醫生和護士不停走動,但他們在這里,在這家醫院里,并不是人們所認知的那種救死扶傷的白衣天使。 他們只是單純地觀察著,記錄著,把每個目標的數據記錄下來,然后同步上傳到網上。 就像是玩足彩,賠率會不停地發生變化,某個球隊的主力球員忽然受傷,主教練忽然更換,種種場內場外的變化因素,都會導致賠率的變化。 在這里,也是一樣,每個人的生命體征數據會使得一個個坐在電腦屏幕前的賭徒興奮地去仔細閱讀。 他們,可能看自己爹媽的病歷簿都沒現在這么認真。 他們從實時監控的視頻里,從各項數據的字里行間中,去尋找自己的判斷,去丟出自己手中的籌碼。 這是一場賭命的游戲,賭徒們在這里獲得的,不僅僅是對賠率收益的回報,還有對生命掌控的快感。 而這些快感,則是建立在對自己同類生命的踐踏上。 一個原本躺在床上的女人不知道為什么忽然掙扎地坐起來,而這個時候,正是附近的醫生護士們換班交接的時間,而監控室里的工作人員可能也在開小差,并沒有針對女人的異動發出通知。 女人拔掉了自己身上的管子,她掙扎地想要下床,但整個人直接滾落到了地上。 她比其他床上的人,年輕許多,看起來也就三四十歲的樣子,但身體明顯浮腫嚴重,那小腿,已經粗得難以想象,幾乎腫成了一塊。 她站不起來,每日的她,就算是進食都是定量定品的,不會有任何的超額,這是為了公平起見。 人們所追求的公平,在這個方面得到了最徹底的貫徹和落實。 她在爬, 她在努力地爬, 她爬到了門口,門是遮掩著的,她用力地推開門,繼續往外爬,她像是從電視機里爬出來的貞子,白色的衣服,雜亂的頭發,但她還是活人。 當然,也活不了多久了,生命的燈燭,已經在她身上開始搖曳,即將凋零。 她運氣很好,爬出了狹窄的病房,爬到了過道,爬到了辦公室門口,一路上,沒人經過,也沒人發現她。 她的手放在了辦公室門上,她要請求里面的醫生讓她打個電話, 她的病房里有一個電子鐘,上面顯示著日期和時間。 今天是兒子五歲生日 她要提醒自己的丈夫給兒子過生日。 想到兒子,她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兒子是她最深的羈絆,十月懷胎,只要是正常一點的母親,誰會不愛自己的孩子? 自己身患這個病,治不好了,家里條件本就不好,丈夫又好賭,沒工作,之前家里靠著自己在外面打工支撐著,現在自己得了這個現代醫學也無能為力的病。 她不忍心把本就不厚的家底子砸到自己身上去治病,她的兒子,要上幼兒園了,要上學了,現在,以后,都需要錢。 丈夫跪在他面前,讓她到這里來。 她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她知道病房里那兩個攝像頭是做什么用的, 她同意了,她答應了。 躺在家里死也是死,躺在這里死也是死,她知道自己變成了籌碼,但至少,當這個籌碼,平臺會給家里一大筆錢。 家里需要錢,她的孩子長大,也需要錢。 丈夫跪在她面前保證,以后會洗心革面,好好做人,做一個好父親,好好地把兒子養大。 她知道自己快死了, 她一直盯著時間表, 她想撐著, 撐著提醒自己的丈夫,給兒子過生日,她要撐到這一天, 這是她躺在病床上,無法接受任何治療,甚至連止痛藥都不能吃每天承受病痛煎熬卻一直提著一口氣沒死的原因。 她推門, 推不動, 她已經很累了, 身上也沒什么力氣。 而辦公室里,則是傳來了爭吵聲。 爭吵雙方的聲音都很熟悉,一個是每天會給自己早中晚檢查三次的主醫生,一個則是自己的丈夫。 她笑了, 丈夫居然在這里, 那么兒子過生日的事情,自己就可以當面交代了。 她還可以讓丈夫幫自己給兒子帶幾句話,作為母親,她會在天堂,一直陪伴著孩子的長大。 “她怎么還沒死,怎么還沒死!”丈夫咆哮道。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妻子不死,怪我們?”這是醫生的聲音。 “但我壓了二十萬她上周死的,我覺得她應該活不過上周的。” “你媳婦兒生命力驚人,也算得上是醫學上的一個奇跡了,停藥這么久了,換普通人早就撐不住了。” “是你,是你告訴我,告訴我她上周就會死的,我才敢壓二十萬,二十萬吶!” “你松手,你給我松手!你腦子有病吧,我又不是閻王,誰生誰死我管不了。” “你管不了還給我透露這個消息,還從我這里拿回扣,你這是存心害我! 你知道么,這二十萬可是我媳婦兒拿命換來的錢!” “你再這樣我叫保安了。” “你幫幫忙,我再壓十萬,你讓她這周死,好不好?給她偷偷打個針,讓她這周死,這樣我就能回本,還能有得賺!” “再壓十萬?你哪里又來的十萬?” “我把我兒子賣了,十萬塊! 等我這把翻身回本了,我再把我兒子贖回來。 醫生,你幫幫忙,偷偷地把她弄死吧,不然我就老婆沒了,兒子也沒了!” “呵呵,你這人,也是沒誰了,對不起,這里有規矩,有攝像頭監控,我不會做這種事。” “那我怎么辦,怎么辦? 對了,醫生,你讓我見見她,讓我見她一面,她在哪個病房?我去見她,我讓她死,這周就死,她懂得! 她不死兒子就贖不回來,家里錢也都沒了,她很喜歡我,很愛她兒子,你只要讓我見她一面,她肯定愿意為了兒子去死的。 醫生,我求求你, 醫生,我求求你醫生。” “這不符合要求,我們不是外面的野路子,我們很正規,也因為我們正規,來我們這里投注的客人才最多。” “這個給你,給你,你檢查的時候,幫我帶個話,然后你也可以下注,相信我,她會死的,她愿意的。” 兩個男人的聲音還在繼續, 而門外的女人, 已然沒了呼吸, 但她的眼睛, 卻瞪得大大的, 閉合著的屋門上, 還殘留著一道道刮痕,是指甲刮出來的痕跡。 ……………… 醫院外,周澤和老道站在那里。 “老道,你那種符紙還有么?” “沒咧,祖傳的,早沒咧, 上次在書店拍頭發把最后兩張都用掉咧。” 老道誠懇地說道,“如果貧道還有,肯定給老板你啊。” “哦。”周澤應了一聲。 老道長舒一口氣,然后伸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褲襠。 下一刻, 褲襠忽然一燙, 燙得老道直接蹦跶了起來,趕忙伸手進去把一張通紅的符紙拿了出。 “嗚嗚嗚…………嘶嘶嘶…………好燙,好燙。” 老道一邊拍打著襠部一邊看見周澤在看著自己,當即道: “哈哈哈哈,老板你說神奇不神奇,我居然忘了我這褲襠里還有一張,最后一張了,真的最后一張了。” “我沒打算跟你要。”周澤說道。 “啥?” “本來想提醒你,待會兒會有一個很厲害的頭七歸來的厲鬼,怨念可能會比較重,如果你的符紙還藏褲襠的話,可能會很疼。” 老道的臉當即扭曲成了一朵老嫩菊: “老板,為什么不早點說?” “你說你沒了,我也就信了。” “…………”老道。 不停地揉著褲襠,把灼燒感驅散,老道看著前面的醫院,里面好像光線暗淡了許多,即使是老道沒什么道術,但也能感覺到這醫院里出事情了。 “老道,你怎么看?”周澤問道。 老道愣了一下, 什么叫我怎么看, 你是鬼還是我是鬼, 你是鬼差還是我是鬼差, 這里面鬧鬼了啊,你還問我怎么看。 問的什么廢話啊! 但老道還是馬上認真嚴肅地回答道: “老板,此中必有蹊蹺!” “呵呵。” 老道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過了一會兒,他見周澤沒走進去的意思,道:“老板,這幫人渣,肯定是人渣,不值得幫的。” 老道擔心周澤直接走進去抓鬼, 他知道周澤的性格,很恪守規矩,跟自己上任老板完全不同。 “我們進去過了,但被里面的保安趕出來了。”周澤說道。 “嗯?” “這個厲鬼的頭七,怨念很大,所以很不尋常,而且,這個地方,每隔一段時間都有一個人眼睜睜地盯著時鐘去死,一層一層的怨念,不停地疊加,最后都落到了這個鬼身上了,所以,她頭七歸來時,聲勢才這么大。 甚至,擁有對普通人進行傷害的能力。” “這么兇?”老道砸吧砸吧了嘴,怎么感覺,有點興奮呢? 弄死這幫人渣龜孫最好了,活該! “其實,她本來也不會一下子變得這么夸張的。”周澤又道。 “那是怎么回事?”老道環顧四周,“這附近還有什么神秘人士在推動?” 周澤點了點頭。 老道當即瞪大了眼睛,沉聲道:“能找出來么,老板?” 周澤搖了搖頭。 “那怎么辦,萬一那家伙居心不良別有所圖?”老道有些焦急。 “那個人,應該是割開了大鐘和那個女鬼的羈絆,相當于把關押著女鬼的籠子給打開了,這就是惡鬼出籠。 如果不是那個保安攔著我,我能阻止這件事的,唉。” “別啊……”老道說了一半,又尷尬地笑笑,“老板,要不,我這就陪你進去?” 老板要抓鬼沖業績,老道只能選擇跟著。 “不去了,保安太兇了,也太壯了,我們倆,一個老頭,一個殘疾,打不過。” “我可以…………”老道本想主動請纓,那個保安,看起來一臉橫肉,但老道自信能對付得了,而且,那貨不知道被里面的鬼給弄成什么樣了。 但老道腦海中忽然回憶到了一個畫面, 老板剛剛說有人割開了女鬼和大鐘的羈絆,讓惡鬼出籠, 老道想到了在當時自己和那個保安掐架互懟時, 身后站在大鐘前的老板,好像用他的指甲撥弄過大鐘。 對的, 自己記得沒錯! “老板,我打不過他,老咧,不中用咧。” 老道假裝很頹然道,還對周澤眨了眨眼睛。 周澤不置可否, 把手放在嘴邊, 對著自己的指甲, 輕輕地, 吹了吹……………… 第一百一十一章 鬼曉人心毒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小醫院里,不停地傳來慘叫聲,老道站在門口,看著不少穿著白大褂的人跑了出來,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追著他們一樣。 但他們只是在小院子里不停地打著圈圈,不停地跌倒再爬起來,似乎完全看不見這扇門一樣,沒人從里面跑出來。 “這是……鬼打墻?”老道看著周澤問道。 周澤沒有理會,繼續地看著。 他看見一個女人,不停地追著人問: “我該死了沒有?” “幾點了?” “我該死了么?” 她很急切, 她很焦慮, 她很彷徨, 仿佛,自己如果不在固定的時間死,自己的兒子就沒辦法贖回來了, 不在規定的時間死,自己的家庭就破碎了, 不在規定的時間死,自己就犯了大錯! 周澤越看眉頭越蹙, 老道看不見里面的情況,所以一頭霧水,但看著一群大活人在里面尖叫著跑來跑去不停地摔倒,還挺有趣的,像是馬戲團里耍猴一樣,且有幾個女護士,本身穿著就是裙擺,奔跑著摔跤衣服扯壞了,露出了大片春光: 蕾絲的, 鏤邊的, 還有小豬佩奇! 老道本著替那些受害者討回一些利息的想法,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反正凈往那些不該看的地方看。 終于,周澤看不下去了,是真的看不下去了。 “真是……豬隊友。” 老道聞言,愣了一下,瞬間寶寶很委屈,老臉褶皺成了嫩菊。 老板,不用這么打擊人吧? 我只是看看啊…… 你不看,你不感興趣,你石更不……額……但我還是正常的啊! 周澤伸手向老道要打火機,正好看著老道委屈巴巴地看著自己,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笑道: “不是說你。” “那是說?”老道真的不明所以。 “說她。” 說完,周澤推開門,拄著拐杖走了進去。 老道也跟著一起進去,反正老板去哪里他就去哪里,畢竟老板再牛逼,身邊也需要有一個會添包喊“6666”的龍套。 老道一直對自己的定位很準確。 只是,跟著老板的步伐剛走進去的那一刻,老道只覺得自己通體生寒,就像是在你熟睡的時候,有一個人用冰冷的雙手輕輕地滑過你的后背,在幫你做指尖漫游。 那刺激, 直接把老道下面那軟塌塌的袋子嚇縮成了一個大核桃。 緊接著,一個女護士忽然跑到了老道面前,就在老道面前摔了下去,老道趕忙彎腰把她扶起來。 “沒事吧?沒事吧?” 扶人的時候,手掌那邊下意識地去占占便宜, 嗯,這也是替天行道! 然而,讓老道有些詫異的是,原本預想之中的那種酥軟感沒有出現,反而自己的手直接在用力之下刺入了女護士的胸口。 “嘶…………” 老道當即嚇得倒吸一口涼氣,開始后退,但這女護士就像是跗骨之蛆一樣,黏上了老道。 “媽嘢,老板,救命啊,救命啊!” 懷中的女護士猛地抬起頭, 她的臉開始變得粗糙和浮腫起來,臉上坑坑洼洼地,一只只肉蛆和爬蟲在里面打著轉兒串著門,穿梭來穿索去。 她咧開嘴, 滿口的黃牙,一只大肉瘤自嘴里探了出來,肉瘤是黃綠色的,像是隨時可能爆濺出來一樣。 “幾點了,我該死了沒有?” 女護士問老道。 老道嚇得直摸自己褲襠,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因為褲襠發燙那張符紙被自己丟了。 而這個舉動也成功引起了女護士的注意,她的手也一下子探到了老道的褲襠位置。 “噢噢噢噢噢噢噢!!!!!” 老道只覺得自己已經從面筋條變成毛毛蟲的那活兒瞬間又縮小了一大截, 那核桃都快凍成彈珠了。 好冷, 女護士的手好冷, 冷得老道根本受不了, 這種感覺,就像是在喜馬拉雅山脈某個山峰上對著日出脫光了衣服跳鋼管舞, 刺激且要命! 老道趕忙舉起雙手,沒人拿著槍抵著他,但有人抵著他的槍, 所以,投降是下意識地舉動。 老板啊, 你死哪里去啦, 你忠誠的老道要絕后咧! “夠了!” 周澤的聲音傳來, 老道只覺得周澤此時的聲音簡直比電視上的那些美女明星還要好聽,可惜他看不見老板站在哪里,否則真想沖上去狠狠地親一口! “咚……咚……” 鐘聲響起歸家的訊號; 四周的一切畫面都消失不見,老道褲襠位置的恐怖冰冷感也開始消失,只剩下了一種酸麻的后遺癥,整個人幾乎嚇得虛脫了,直接雙膝觸地跪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見站在前面大鐘旁的周澤。 周澤的手中,還有一根剛剛扳斷下來的指針。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水泥地面上,傳來了細細碎碎的摩擦聲,像是有電線斷裂后的那種聲響,但很刺耳,讓人頭皮發麻。 老道環視四周,自己周圍躺著好幾個醫生護士還包括那個一臉橫肉的保安,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沒死,是嚇暈過去了。 “告訴我……幾點了……我該死了沒有?” 自大鐘的后面,爬出來一個身穿著白衣的女人,女人一臉茫然地先是盯著老道,嚇得老道又打了一個哆嗦,然后在不經意間伸出自己的手指,對著女人指了指另一側的周澤。 喏, 大姐, 大BOSS在哪里,你先刷大BOSS,我只是一個小蝦米。 女鬼果然很給面子,扭頭看向了另一側的周澤。 然后,她開始向周澤爬了過來。 周澤看著她,很是失望。 這是真的失望。 上輩子,周澤是一個醫生,他一直奉行著自己的職業操守,雖然沒有“拯救蒼生”那么偉大的夢想和無私奉獻的情懷,但在工作室,他一直秉持著“以人為本”。 這家小醫院,是這條街的縮影,是這條黑色賭博產業鏈的一個縮影,他讓周澤覺得壓抑,覺得很不舒服。 是那種, 你不做點什么就覺得今晚很難睡好覺的不舒服; 而現在昏倒在地上的這幾個醫生護士,不出意外的話,他們也應該正經醫學院或者衛校出身,也是有著自己的專業水平的,絕不是濫竽充數的貨色。 這幫人,卻違背了自己的操守,違背了醫生的本職,學得了治病救人的本事,卻站在垂死病人身邊,只是單純地記錄下一連串冰冷的數據。 然后, 冷眼看著病人死,絕對不會去施救,因為施救和用藥,會影響賭博的公平性。 醫生圈內流行著這樣子的一段話:勸人學醫,天打雷劈。 大部分醫生的工作遠遠沒有社會上普遍所認為的那么清閑和舒適,絕大部分醫護人員,每天都要面對很大的危險,來自手術臺上的暴露感染,繁重的工作量,甚至……醫鬧。 但既然穿上了這身純白的衣裳,就得對得起自己的身份。 沒錯, 周澤想讓他們死, 不管是沖動還是意氣之下,在剛才,周澤真的很希望這些行業的渣滓全都下地獄! 玩弄人命,以人命行樂,這是對生命的褻瀆,而周澤作為死過一次的人,更懂得珍重生命的寶貴。 你們既然把人命當作斗雞斗狗的工具,那我也就可以不把你們當人看了。 那個一臉橫肉的保安,老道都能打得過,周澤雖然拄著拐杖,但他一指甲下去,他是一頭牛也得趴下。 但周澤就這么自然而然地退出去了,直呼“惹不起惹不起”。 一些事,他不方便出手,所以他想隔岸觀火,作壁上觀。 他在放縱,他在消極對待, 目的, 就是借刀殺人。 反正你變成厲鬼是必然的了,你已經無法入輪回了,就算是下地獄,也只能承受無邊業火的燒烤到魂飛魄散。 那么, 倒不如給你一個機會, 把這個垃圾堆給清理掉, 你痛快, 我也痛快, 也能讓這片天上的霧霾,消散掉一些。 但眼前的這個女人, 就像是一個傻叉一樣! 周澤給了她機會,甚至還暗中推了一把,她比普通的厲鬼厲害多了,也有了報仇的能力。 但她所謂的報仇,只是把人給嚇暈過去么? 等他們醒來,又是一條好漢(好女)?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女鬼繼續爬向周澤,然后可憐巴巴地看著周澤,問道: “幾點了,我該死了沒有? 求求你, 告訴我,告訴我…………” 周澤慢慢地彎下腰,看著女鬼那坑坑洼洼的臉,問道: “你不恨么?” 是的,你不恨么? “幾點了?”女鬼繼續問道。 周澤又指了指下面昏迷著的幾個護士醫生,問道:”你就不想報仇?” 他們把你放在冰冷的床上,看著你死去,你不想找他們復仇?不想找那些賭棍賭徒,不想找那些幕后數錢美滋滋的莊家,不想找親手把你推向絕望深淵的丈夫——復仇? “你快告訴我幾點了,我在算我該不該死,死了,才有錢拿,我丈夫才有錢拿,家里才有錢,兒子才能贖回來。 你快告訴我,告訴我,幾點了,幾點了! 我必須在規定的時間死,我家需要錢,我兒子長大需要錢,他上學需要錢,他以后結婚也需要錢。 幾點了啊, 你快告訴我啊,告訴我啊!!!!!!!” 女鬼似乎很憤怒周澤的一次次無視自己的回答,她開始變得無比的憤怒,憤怒地想要掐死周澤! 周澤愣了一下, 這個女鬼, 她對那些醫生護士沒起殺意, 但卻對自己起了殺意? 一時間,周澤好想笑,然后他笑了出來。 “呵呵呵…………” 笑著笑著,周澤慢慢地站了起來。 女鬼下意識地要往周澤身上撲, “你笑什么,回答我時間,幾點了!” 周澤伸出手,指甲直接刺入女鬼的眉心,女鬼發出了凄厲的慘叫,周澤的指甲仿佛是一個電烙鐵一樣,帶給她恐怖的痛苦。 “老板?”老道這時候走了過來。 周澤閉上了眼,他想到了那晚來到書店的老嫗,發現自己已經提前死后嚎啕大哭很是不甘,他想到了自己之前進屋子被兒子守著在床上看著時間準備死的老頭。 人的生命是寶貴的,但前提,是自己懂得珍惜,也懂得去尊重; 命是自己的,你自己不去珍惜,就別怪別人看不起你的命! 周澤搖搖頭, 開口道: “老道,我覺得我做錯了一件事,我好像有些多管閑事了。” “嗯?”老道還是沒明白。 周澤睜開眼,看了一遍躺在地上昏迷著的幾個醫生護士,道: “我發現,我沒之前那么痛恨這幫家伙了。” “額,為啥?他們就是一群畜生啊。”老道說道。 周澤看了看在自己手掌之下不停扭曲和掙扎的女鬼, 道: 對 他們固然是畜生, 但可憐之人,也必有可恨之處啊。” 第一百一十二章 瞞天過海! 女鬼在周澤的指甲之下被打得魂體破損,乃至于開始變得透明和不真切起來; 她很痛苦,她很難受,她很可憐,但對于周澤來說,他可以去嘗試借刀殺人,但不可能放任她離開這家醫院更不可能放任她離開自己的視線和掌控。 現在,刀,她沒當成,只能送她去她該去的地方了。 地獄之門打開, 周澤一只手抓著女鬼的肩膀,直接將她丟了進去,在被自己指甲重創之后,女鬼沒有什么反抗的余地和力量。 拍了拍手,周澤拿出了自己的證件本,上面提升到了百分之二十五。 這個女鬼的收益,還是很高的,不是說周澤順手推舟的原因在里面,而是因為這個女鬼本就是凝聚了這條街很多人死后的怨念催生出來的怪胎。 只可惜,她沒有想象中那種厲鬼的殘暴,典型的畫風和身份不符合。 周澤拄著拐杖,開始往外走,他不想再留在這里,不愿意再逗留在這個讓他這個鬼差都覺得不舒服很抑郁的地方。 老道跟著一起過來,二人走到街道口后,老道還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這里面,還有好幾家類似的小醫院小診所,當然,還有很多隱藏在角落里的野場子。 這里是人間, 卻更像是地獄的焚化爐, 在不可見的天空,像是有一座座煙囪拔地而起,有云煙飄散,而那些躺在床上痛苦地等死的人,就是一車車送向焚化爐里的煤渣。 “老板,回書店么?”老道問道。 周澤點點頭。 “老板,不值得為那檔子事兒生氣,看開也就好了,那個女鬼,其實也挺可憐的,至少,她是一個不錯的母親。” “這正是讓我覺得可悲的地方。” “老板,你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我不認同的,我覺得她做得沒錯,反正死也是死,還不如死前賣掉自己,給家里留點收入,人之常情啊,雖然人命不能買賣,但真到了那個時候,用盡自己最后的剩余價值,其實也能理解。 而且,她這個做法,也沒傷害到別人,你情我愿的事兒其實。” “老道,你以前被警察抓過么?”周澤忽然問道。 “額,有幾次,那是因為…………” “有被掃黃抓過么?” “額,這個倒沒有,運氣好,其實有時候也提心吊膽的,畢竟我這么一大把年紀了,雖然是為了去關愛那些失足婦女,本心是好的,但也怕被外人誤解。 你知道的,在這個世界上,你想做一些事情,尤其是想做一些好事,總是很容易遭受到非議的。” “那你覺得,掃黃是對是錯?” “這個嘛…………”老道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按照你的邏輯,小姐是自愿的,她們需要錢,然后你也有需要,你也給錢,雙方各取所需,警察憑什么多管閑事?” 老道不知道如何反駁。 “哪怕是自詡為自由開放在美國,除了與洛杉磯相鄰的內華達州外,在美國的其他各州,賣淫嫖娼都是非法的。 法律,其實是一個社會最后的道德準繩,而你所謂的護失足, 看似是各取所需,你情我愿,但它如果合法化或者陽光化,你知道會催生出多少賣y團伙么?很多女人,甚至會被逼良從娼,在不合法的大環境下,這種被強迫賣y的例子其實就已經很多了。 印度是主張個人賣y合法的國家,那印度的強j率,你也明白。” “這是兩件事…………”老道解釋道。 “兩件事?” 周澤笑了笑, 伸手指了指身后的街道,繼續道: “這只是我們所看見的冰山一角,你知道么,罪惡的火焰一開始,可能只是一個火苗,有飛蛾愿意主動往上湊,火愿意燒它,飛蛾也是自己做出的選擇。 但當這火燒得越來越大之后,它就不再僅僅滿足只焚化那些主動飛來的飛蛾了,它會去燒附近的房子,燒附近的林子,到時候,釀造出一場大禍。 到最后,先前喂養火苗變大的那些飛蛾們,是不是也是罪魁禍首之一? 當這個產業開始成熟開始不斷地擴大之后,誰能保證不會有更血腥更刺激的賭博方式出現?甚至,當自愿的飛蛾不夠用的時候,那些沉迷于這個游戲的人,那些習慣于從這個游戲里獲得巨額收入的平臺,難道不會去強迫和半強迫地去尋找新的籌碼以繼續這個游戲? 半年后, 一年后, 三年后, 這個日漸龐大和成熟的黑色產業,抓來了一個無辜的人過來,再創造些許條件進行類似的死亡賭博。 那個人,是不是有資格去罵一開始的這幫主動為了錢資源當籌碼加入這個游戲的那些煞筆?” 老道砸吧砸吧了嘴,他覺得老板說得好像很有道理,但他依舊覺得有哪里不對,硬著頭皮反駁道: “老板,我覺得真正的罪魁禍首還是那幫組織的莊家。” “雪崩時,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 回到書店時,天已經黑了,因為心情不是很好,所以周澤是走回來的,花費了不少的時間。 書店門是開著的,唐詩坐在吧臺后面,店里有一男一女坐在那里看著書。 “白鶯鶯呢?”周澤問道。 “上去玩游戲了,我幫她看一會兒,她看了一天了。”唐詩無所謂地說道。 周澤一陣無語,看來得限制那位網癮少女的游戲時間了,居然敢把店交給唐詩來打理,就不怕真的出了什么事兒后書店里血流成河么? “你們出去夠久的,對了,老道呢?”唐詩見老道沒跟著周澤回書店,有些奇怪道。 “去警局報案了。”周澤回答道。 “喝點什么?雞尾酒?” “你會調?” 唐詩沒說話,自顧自地開始調酒,她調酒的動作迅速也很熟練,很快,一杯雞尾酒就被放在了周澤面前。 “嘗嘗吧。” 周澤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點點頭, “很不錯。” “謝謝。”唐詩坐回到了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本叫做《地獄起源》的書在看著。 “這書是書店里的?”周澤對這本書沒什么印象,而且上面也沒有標注出版社。 “他的書,中二年紀時的幻想書,可以當樂子看看打發一下時間。” 周澤端著酒走上了樓梯,剛推開臥室門,就看見電腦桌前戴著耳機的白鶯鶯顯得很激動地說著話,像是在和隊友吵架。 那邊好像一開始不知道她是女的,吵架時開了麥才發現,好像又說了些什么。 “呵呵,想要我陪你們玩玩?” 白鶯鶯不知道周澤已經站在她身后,自顧自地壓低了聲音嗲著道: “小哥哥睡尸么?會嚶嚶嚶的那種哦。 去睡你們媽吧撒比,老娘做你們太祖奶奶的年紀都夠了!” 然后,白鶯鶯將耳機摘了下來,很是不屑地將耳機丟在了桌面上,身體微微后傾,一條修長的腿直接翹在了上面,一只手很是自然地從衣服兜里取出了一包女士煙,熟稔地把煙嘴朝下在桌面上敲了敲,然后送入自己嘴里,指尖摩擦,有火星出來,點燃了煙。 “這個點煙方式不錯。”周澤開口道:“可以教教我么?” “叫你媽教去,老娘沒空……” 白鶯鶯說著說著忽然深吸一口氣,趕忙將手中的煙頭掐滅,然后站起身,垂頭對著周澤,以柔聲細語地方式問候道: “老板,您回來啦。” 周澤在白鶯鶯之前坐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椅子上還殘留著溫度,從煙盒上取出一根煙,點燃,女士煙,抽了一口,微微皺眉,這款女士煙對于周澤來說,味道還是太淡了一些。 “憋得很辛苦吧?” 周澤側著身子看著女尸。 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他有些習慣于白鶯鶯乖巧地待在身邊“嚶嚶嚶”了。 自己似乎已經淡忘了第一次在書店白鶯鶯醒來后對自己和許清朗所帶來的威懾和恐怖,周澤也有些恍惚了,到底哪種才是真正的她。 “不是的呢,老板,你不要誤會,在你的面前,鶯鶯真的只會小鳥依人的,老板,其實你自己也應該清楚, 你也算是僵尸,而且,血統比我高多了。” 周澤瞇了瞇眼,道: “但我上輩子只是一個醫生,只是一個普通人,我一直很奇怪一個問題,那就是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又換了身體,如果僅僅是血統問題的話,應該可以被排除了,否則,只剩下一個解釋,那就是徐樂本身就是一頭僵尸,但這又解釋不通了。” “老板,我家夫人當初和我說過,有一些僵尸,他…………” 這時候,周澤的手機響了,周澤拿起手機,示意白鶯鶯先暫停等會兒說。 是老道的電話,二人是一起走回來的,但周澤給了老道一些冥鈔讓他找個地方燒了后再去警局報警。 “喂,報警了么?”周澤問道。 “老板,沒……沒敢報……”老道那邊哆哆嗦嗦地說道。 “冥鈔沒燒么?只是參與賭博,又有自首舉報情節,再加上燒個冥鈔,你連拘留都不會被拘留,至多做個筆錄。” “不是……不是的老板……我在警察局里頭,現在這里來了好多記者,據說在半個小時前,有人報警一家醫院里的護士醫生和病人全被殺了,好像……好像就是我們之前去的那家醫院。 老板,這首自不得啊,燒再多冥鈔也沒用啊,我要是自首了,警察肯定把我當第一嫌疑犯扣下來了。” “人都死了?” 周澤微微皺眉,不應該啊,自己走的時候,那幾個醫生護士也只是昏迷地躺在那里,并無大礙,估計過過會兒自己就能醒了。 “確確實實,是那個醫院。”老道壓低了聲音說道,“我剛問了一個記者,他告訴我了。” “這怎么可能,我們離開又沒多久。” “老板……”老道有些緊張地問道:“你之前不是也覺得奇怪么,為什么那個女鬼沒殺人沒報復?” “你想說什么?” “貧道在想,當時,是不是出現了兩個鬼,但有一個鬼,他藏起來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真兇浮現! 因為事發突然,且送來的死者很多,足足有十多具,也因此,為了縮短解剖和驗尸的進程,有幾具尸體被轉移到了通城附院幫忙做驗尸調查。 通城是一座安寧的城市,也正因此,忽然出現了如此性質嚴重的兇殺案,瞬間引起了各方面的重視,微信朋友圈和微博圈子里,關于這件事的消息已經渲染開了,很多市民甚至因此產生了惶恐和不安的情緒。 這在一定程度上,給予了辦案警方的壓力。 警方的力量完全投入,以希望早日找尋事件的真相,專案組也直接成立了起來,當然,這些事情,和周澤沒什么關系。 眼下,他只需要先確定一件事,那就是那些死去的醫生護士到底是被人殺死的,還是被……鬼殺的。 實際上,周澤對那幫人的死,心里沒有任何的不安,也不至于給自己亂攀扯什么責任和愧疚,如果那個女鬼給力正常一些,她早就成為周澤借刀殺人的刀了,那些將人命作為賭博工具的雜碎,死了反而能讓這個世界變得干凈一些。 但周澤不能忍的是,如果真的是有另外一個鬼,一直隱藏在暗處,而自己卻沒有發現,等自己一走,就開始出來殺人,那就是自己的失職。 終日打燕,沒想到被燕啄了眼,這種感覺,可沒那么美妙。 順手偷了件白大褂,穿起來,周澤走入了停尸間,有兩具尸體正在進行解剖,這里則停留了三具,周澤以前是這里的醫生,在這里工作了十年時間,對附院自然熟悉得很。 況且,這停尸間,周澤重生之后,其實已經來過一次了,上次還在這里遇到了那個幾個孩子爭奪財產老母親尸體沒人去認收的事兒。 老道也從警局趕了過來,和周澤在附院碰了頭,他和一些記者套了關系,獲得了一些粗淺的信息報道,趕緊來跟周澤匯報。 只是,讓老者有些失望的是,周澤對這些消息并不感興趣,他和自己上任老板不同,他對查案興趣缺缺。 停尸間的溫度當然高不到哪里去,里外都透著一股子森然。 “老板,為什么尸體要運送到醫院里來解剖?”老道很不能理解這件事。 “法醫人才,哪怕是在發達國家也都處于供不應求的狀態,在國內也是如此,如果只是一兩條人命的案子,當然不需要這樣,但這次死去的人有十多個,原本通城警局那邊所配置的法醫力量肯定不夠用,只能借助民間單位的力量進行協助。” 周澤查看了一下編號,又拿著門后面的表格掃了幾眼,然后拉出了一個冰柜,里面躺著一具頭發灰白的老太婆的尸體。 老道看著尸體,當即瞪大了眼睛,道:”這肯定是鬼干的,護士小姐姐都被吸成人干了。” 周澤伸手在鐵板上敲了敲,“這是那個醫院地下室病人的尸體。” “哦,這樣啊。” 老道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 “那是怎么死的?”老道又問道。 “尸體生前本就身患癌癥,那些躺在地下室里被當作賭博工具的病人,早就被終止了一切醫療救助,他們什么時候死都有可能。 大概來看,這具尸體沒有明顯地外部傷勢,我也沒從她身上感知到殘留的煞氣。” “那她的死因很古怪很難找尋么?”老道裝模作樣地摸了摸下巴說道,仿佛在此時,他也在陷入深深地思索之中,“那就有意思了,死因莫測,這里面,肯定有古怪。” “病死的。” “嘎?” “我說,她應該是病死的。” “這…………” 如果眼前不是周澤,而是別人,老道估計直接開噴了。 病死的,你還分析看這么久,還讓我裝作這么投入地樣子, 我不會尷尬的么! 周澤沒去理睬老道的想法,而是把第二具尸體拉了出來,這是一具男尸,年輕的男尸。 “這尸體我有點眼熟,哦,哦草,就是那個保安的尸體。”老道認出了尸體是誰,畢竟他和這位保安有過肉體接觸。 周澤伸手提起尸體的下顎,有一道暗紅色的傷口在這里。 傷口很深,切口很光滑。 “這是被割脖子了?” 老道猜測道。 周澤點點頭,死因是被利器割破脖子失血過多而死。 周澤又將第三具尸體所在的冰柜推開,這是一具女尸。 “這個我也認識,是醫院里的一個女護士,她當時下面穿的是小豬佩奇,貧道就多看了幾眼。” 周澤檢查了一下女尸下顎位置,發現她這里沒有傷口,但緊接著,順著脖子往下,周澤看見在女尸左胸下方,有一道很深的口子,傷口痕跡沒有隔壁男尸脖子位置那么長,但深度應該更可怕。 刨除其他可能的意外因素,單純地依照周澤本人上輩子的經驗來分析,這兩個人的致命傷,應該是自己找到的那兩個傷口。 “這是被人拿匕首捅的吧。” 老道也算是闖蕩過江湖的人,有陣子,也當過鄉下的赤腳郎中,雖然也就是忽悠人的本事,但也算是見多識廣了。 “應該是類似匕首一樣的利器。”周澤點了點頭。 鬼殺人,是不用刀的,所以,目前來看,應該是人為的。 既然是人為的,那就和周澤一點關系都沒有了,陽間的事情,交給警察去做,他只負責收容鬼。 但這件事還是讓周澤很不舒服,這幾個醫生護士,他之前是想殺不假,但最后他沒殺,但腦海中其實可以推測出一個畫面: 那就是在自己和老道走開之后, 有一個人,手里握著一把匕首或者小刀一類的東西,來到了這家醫院,而這些護士醫生,很可能還都處于昏迷之中。 他一個一個地靠近,用匕首抹脖子,或者捅腹部,讓他們一個個在昏迷中因為失血過多而痛苦地死去。 鬼沒殺的人,人卻幫忙殺了。 我殺不殺是我的事兒,你趁著我走他們昏迷的時候過來補刀,周澤有一種被占了便宜和算計的感覺。 “走吧,沒事了。”周澤說道。 既然不是鬼作祟,周澤也打算抽身而。 “那我……我還需要去自首么?” “出了這么大的事,一些東西想隱瞞下去是不可能的,哪怕你不去自首,這個黑色產業鏈也會在這次事情里被深挖出來。” “那就好。” 老道還真擔心周澤繼續要讓自己去投案自首當什么污點證人。 走出了醫院,已經是深夜時分了,外面倒是有不少夜宵攤,老道提議吃點東西,畢竟從中午到現在,他可是什么都沒吃。 周澤點頭同意了,他也覺得自己的腳步有些虛浮,許清朗回老家了,這幾天自己的食欲明顯不振。 不過因為沒帶酸梅汁的原因,老道在旁邊吃得大快朵頤,但周澤吃得就很艱難,一口菜,得強忍著反胃極為痛苦地咽下去。 而且夜宵攤的東西,都比較重油,更是讓周澤吃得更艱辛。 老道吃著吃著,摸摸嘴,起身,去了前面,回來時,手里拿著兩個還熱乎的饅頭。 “老板,你還是吃點清淡的吧,前面剛好有一家24小時面點鋪子,給你買了倆饅頭。” 周澤也放下了筷子,接過了饅頭,他必須得吃點東西,至少,要維系這個身體活動所需的能量,總不能讓身體給虧空垮掉。 將饅頭抓在手里,周澤有些無奈地搖搖頭,“饅頭不是新鮮。” “額……”老道有些無奈道,“畢竟已經是晚上了,要吃新鮮的,只能是等到早上剛開門時才有。” 周澤用自己的指甲戳了戳饅頭,外面很軟,里面有些硬。 剛準備撕下一塊送入自己嘴里時,周澤忽然愣住了。 他猛地把饅頭調轉了個方向,看著剛剛被自己指甲刺進去的位置。 丟下手中的饅頭,周澤馬上站起來沖過馬路向醫院那邊跑去。 “老板!” 老道喊了一聲,見周澤沒理會,只得往桌上丟了兩百塊,對夜宵攤攤主喊了一聲“結賬”,然后跟著老板一起跑了過去。 二人又回到了醫院里,周澤還是直奔停尸間,恰巧停尸間門口有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走出來,好在他是背對著周澤走向了另外一邊,從那里上樓去了。 等那個醫生離開之后,周澤和老道打開停尸間的門再度走入其中。 周澤親自拉開了一個冰柜,女尸躺在里面。 “老板,到底怎么了?”老道氣喘吁吁地問道。 “不是匕首殺的。”周澤沉聲道。 “不是匕首,那就是小刀唄,就為這事兒您特意跑回來?”老道嘆了口氣。 周澤沒說話, 而是默默地讓自己食指指甲長出來, 然后, 漆黑的指甲被周澤輕輕地放在了女尸的左胸下面位置, 順著那個留下的傷口, 刺了進去, 嚴絲合縫! 不是匕首殺的, 也不是什么小刀殺的, 甚至,不是什么利器工具殺的, 是指甲, 是指甲! 老道的嘴巴馬上張大了起來,甚至驚訝地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能哆嗦道: “僵……僵……” “我說怎么第一眼看這傷口時,就有種熟悉的感覺。”周澤扭過頭,看向老道,道:“把男尸的那個冰柜也拉出來,再驗證一下。” 老道馬上點頭,拉開男尸所在的冰柜, 然后老道整個人愣住了, 道: “老板,不好咧,出事兒咧!” “怎么了?”周澤把自己的指甲抽出來,轉過身看向老道那邊。 “尸體……尸體不見咧!” 老道側過身看向周澤,示意自己拉出的這個冰柜里,空空如也。 緊接著, 更為驚恐的一幕出現了,老道伸手,有些顫抖地指向周澤, 因為他看見, 在周澤身后, 原本躺在冰柜架子上的女尸, 正慢慢地坐了起來, 女尸側過臉, 面帶微笑, 看向了他…… 第一百一十四章 醫院驚魂! 女尸忽然地坐起,萬籟俱寂。 這很像是恐怖電影里的經典情節和橋段,主角和某龍套調查某件事的途中,忽然出現了極為驚悚的一幕,整件事開始滑落向不可探知的神秘深淵。 “老板…………” 老道也算是見多識廣了,但這種詭異的事情,他還是第一次看見,畢竟以往的很多次事件,其實到最后都是“人”的因素比較大,而鬼,在很多時候反而顯得有些束手束腳。 但眼前, 這他娘的是真的詐尸了啊! “怎么了?”周澤問道,他沒有回頭,而是看著老道。 “你……你……” 女尸看著身前的周澤,她其實沒有笑,但在這種氛圍和此時的燈光下,在老道的視野之中,女尸仿佛是一條毒蛇,正在準備擇人而噬。 也因此,給了老道一種女尸正在笑的錯覺,仿佛一切,都正在她的掌控之中。 “說話啊,喂。”周澤見老道還在吱吱唔唔地,顯得有些不耐煩。 而女尸也在此時張開了嘴,對著周澤的脖子位置,咬了下來。 “老板,你后面…………” “啪!” 周澤忽然伸出一只手,像是捕蛇人抓蛇抓七寸一樣,扣住了女尸的脖頸位置,且指甲在剎那間刺入了女尸的脖頸之中。 女尸開始扭動,開始掙扎沒,她顯得很痛苦。 “到底什么事,說啊。”周澤催促道。 見此一幕,老道剛剛提在嗓子眼兒上的心,一下子又重重地回落下去。 “沒事了。”老道有氣無力地回答道,他覺得自己很浪費表情和情緒。 “哦。” 周澤應了一聲,然后把女尸摔向了地面。 “啪!” 一聲脆響,女尸的皮囊在此時開始龜裂,從里面開始有黑色的膿水慢慢地滲透出來,像是小孩子惡趣味之下所玩的注水氣球落在了地上炸裂。 當里面的水分滲透而出后,只剩下了殘破的氣球皮。 女尸也是如此,當這些黑色的膿水迸濺出來后,她的骨骼和內在仿佛已經完全消失,只剩下了最為外在的一層皮囊,在膿水之中,浮浮沉沉。 那張臉,在液體浸泡之中不斷地褶皺變化,像是一個人在不停地變幻著表情。 周澤看著自己的指甲,指甲位置出現了幾道缺口,在剛才自己再度刺入女尸體內時,明顯地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腐蝕性,對自己的指甲造成了一定的損傷。 可怕詭異的一幕以這樣子的一種方式被周澤輕描淡寫地化解,老道有一種大家劇本拿錯了的荒謬感,甚至心里升騰起白瞎了這么好氛圍和鋪墊的錯覺。 他馬上使勁揉了揉臉,強迫自己清醒過來,然后道: “老板,我想到了一件事,剛剛我們進來時,不是正好有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出去么, 他是真的醫生么?” “啊啊啊啊啊啊!!!!!!” 樓上,傳來的刺耳的尖叫聲。 ……………… 病房里,一個女孩坐在旁邊的床上,忍不住打著瞌睡,而她剛剛做完手術的母親,躺在床上掛著點滴,麻醉還沒過去。 女孩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身體一晃,醒了過來,她很累,但她睡得并不踏實,她需要照顧自己的母親,至少,要看著點滴是否掛完以叫護士來幫忙換新的點滴瓶。 她抬起頭看了一下,這一瓶快掛完了,站起身,女孩輕輕地打了一個呵欠,然后伸手按住了床邊的呼叫按鈕,通知護士來幫忙換一下點滴瓶。 按鈕按了下去,但等了一會兒卻不見有護士過來,女孩有些著急了,走到病房門口推開門,她打算去另一頭的護士站那里看一下,可能值班的護士也睡著了。 推開門,剛走出去,女孩就看見在走廊的對面,站著一個身穿著白大褂的男醫生,對方戴著白色的口罩,側對著自己。 “醫生,麻煩一下,我這里換瓶子。” 女孩對醫生喊道。 醫生沒理會她,繼續站在那里原地不動。 “醫生?醫生?我們這里換瓶子。” 女孩繼續喊道。 醫生身體微微一顫,像是剛才在發呆被驚醒了一樣,然后他半轉過身,向這女孩的方向走了過來。 女孩也算是長舒一口氣,自己母親還剩下最后一瓶輸液,到時候自己也算是能稍微踏實地睡一會兒了。 只是,漸漸地,女孩察覺到了一些不對勁,好像有哪個地方,有什么問題。 一開始,女孩兒認為是自己太累了導致了精神衰弱,看什么都覺得不舒服,但慢慢地,女孩發現并不是這個原因,而是前面那位正在向這邊走來的醫生,本就有問題。 他……赤著腳! 是的,一名醫生,在醫院赤著腳走路? 赤著腳上班? 可能么? 女孩馬上后退兩步,把病房門給關上,然后馬上自里面反鎖,這是她下意識地反應。 事實上,每個人都有著第六感,人類的祖先過著茹毛飲血的日子時,無時無刻都在提防著來自野獸的襲擊,自然有著一種趨利避害的本能。 當然,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人類站在食物鏈頂端也已經很久很久了,這種本能也在慢慢地退化之中,但有些人,內心本就更敏感一些,對那種危險的感知也比普通人更精敏一點。 透過病房門上的透明玻璃,女孩看見那位男醫生還在向這里走,他的走路姿勢,也有些怪異。 一步邁出去之后,他的腳緊接著一個扭動,連帶著身體也在扭動,像是卓別林無聲喜劇里夸張搞笑的走路方式。 但在深夜,在醫院,在沒什么人的病房過道里,這種走路方式,帶給人的不是喜劇,而是一種毛骨悚然的大恐怖! 醫生繼續往這里走,其擺動的幅度也在越來越大,女孩甚至聽到了“嘎吱嘎吱”的聲響。 女孩覺得自己是不是在做噩夢? 為什么在醫院里會出現這樣子的一幕? 她低下頭,閉上了眼,強迫自己安靜下來,如果這是夢的話,請醒來。 隨后,她睜開眼,發現自己依舊站在門后面,這好像,不是夢。 鼓足勇氣,女孩再次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窗向外看去,卻發現那個醫生已經不見了,完全看不見了。 女孩有些迷茫,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己看花眼了? 還是自己已經產生錯覺了? 她沒敢開門,哪怕是自己看花眼了,她也沒準備在此時開門出去再確認一下,她畢竟是個女孩子,在母親病倒之后,她顯得更加地謹慎。 外面,好像真的沒人了。 女孩的臉貼在了門上面,以讓自己透過玻璃可以獲得更多的視野。 忽然間, 女孩感覺自己面前的光線被遮擋住了。 一張戴著口罩的男醫生的臉, 悄無聲息地自玻璃窗那邊出現, 他和女孩臉的距離, 只隔著一厘米不到的玻璃厚度! 女孩被完全嚇傻了, 她忘記了尖叫,忘記了一切,只是傻乎乎地愣在那里,看著玻璃窗外的那個人,那張臉! 口罩,在蠕動,像是對方在口罩覆蓋下的嘴巴正在說話,但對方口里發出的,不是人的語言,而是之前所聽到的: “嘎吱嘎吱” 像是下雨天穿著雨靴行走在泥濘的水塘里。 而男醫生的眼睛,更是大得夸張無比,是普通人眼睛的五六倍大,其眼珠子就像是泡得浮腫一樣,有雞蛋那么大的體積,幾乎要從眼眶里擠爆出來。 同時,這眼珠子也在不停地搖晃著,晃晃悠悠的,像是木偶人的眼珠,可以上下翻轉,仿佛隨時都可能脫落。 女孩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的身體因為巨大的恐懼而顫抖。 “咔嚓嚓…………” 是轉動門把手的聲音, 那個醫生,正在開門! 女孩馬上身體向前,抵住了病房門。 門她之前剛剛上鎖了,所以外面沒能打開,但正因為打不開,外面的醫生開始撞門了。 “砰!砰!砰!…………” 女孩咬著牙,抵著門,她的眼里,全是淚水,她很害怕,很驚慌,她不知道為什么在醫院里會發生這種事。 “嘎吱嘎吱嘎吱…………” 隨著撞擊門的聲音以外,那種“嘎吱嘎吱”的聲音也越來越劇烈和清晰。 “嘣!” 一聲響動自門外傳來, 女孩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她忽然發現外面的那個不再撞門了,她倚靠著門,重重地喘著氣。 太可怕了, 真的太可怕了, 如果這是一場噩夢,請讓自己快點醒來吧。 但很快,女孩忽然發現自己腳下濕答答的,像是在自己身下有一灘水流了進來。 女孩低下頭,看向地面, 好像有什么白色的東西順著地上的膿水從底下門縫里滲透過來, 這是一張人皮! 最上面是一張扭曲成麻花的臉, 那一雙巨大的眼珠子像是兩枚剛剛打出的雞蛋黃裹挾著雞蛋清一樣流動著。 “吧唧”一聲, 其中一顆眼珠子爆裂開,腥黃色的液體濺射到了女孩的臉上, 另一個眼珠子則是繼續打著轉兒, 像是那個醫生,躺在地上,瞇著一只眼,睜著一只眼,帶著戲謔之色, 在看著自己。 “啊啊啊啊啊!!!!!!!!!!” 女孩崩潰了, 尖叫聲, 響徹整個住院部大樓。 第一百一十五章 清明時節雨紛紛 周澤和老道順著尖叫聲找到了那一層,因為周澤腿腳不方便的原因,他們趕到時,那里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附近不少陪床的病人家屬都出來看熱鬧,里三層外三層; 甚至還有一些穿著病人服的病人一只手拿著自己的點滴瓶一只手撐著墻壁過來吃瓜的,深刻詮釋了什么叫生命不息,看熱鬧不止的勁頭。 附近還有幾個護士在安撫著一個女孩,也有人在打電話通知醫院的保安,保安應該很快就會過來。 周澤因為穿著也是白大褂,和老道很是輕松地擠開了人群走到了里面。 地上,是一灘黃褐色的膿水,還有一個像是雞蛋黃的玩意兒在那里不斷地浮蕩著,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有人把雞蛋剝開丟在里面,只有周澤清楚,這玩意兒其實是人的眼球。 “老板,這家伙的羊水也破了。” 老道在周澤耳邊輕聲道。 周澤微微皺眉,老道越是關鍵時候越是喜歡犯渾,這可能是他的一種緊張情況下的自我保護機制,情不自禁地在緊張時刻給自己放松一下。 緊接著,周澤伸出自己的食指,放在下面的膿水里攪拌了一下。 老道看到這一幕,也蹲在一邊,伸出自己的手指放進去攪拌了一下,講真,這玩意兒太惡心了,但老板都這樣子了,他只能跟上。 不得不說,老道是一個很有追求的人,無論是在跟著上任老板還是這任老板時,他都有著很強大的學習模仿欲。 隨即,老道看到了恨不得要吐出夜宵的一幕,周澤竟然將自己的中指放在嘴里吮吸了一下,然后低頭沉思著,像是在分辨著這里面的成分。 同時, 還砸吧砸吧了嘴。 這么拼啊? 什么味兒? 老道猶豫了一下, 心里短時間內做出了眾多的抗爭,但最后, 他也把那根剛剛攪拌過膿水的手指送入自己嘴里,嘗了一下,這味道,沖得得了不,入口腥辣的刺感就直接爆發出來,比喝高度白酒還辣嗓子。 甚至,還有一種陳年海鮮的味道,一種男孩子基本都知道部分女孩子也知道的味道。 老道的臉都要綠了,但一看自家老板神色如常地繼續在那里沉思著,這一刻,老道心底莫名地生疼出一種對周澤高山仰止的情緒。 這味道都受得了,真不是人! 周澤側過頭,看見老道一副剛剛被受了精的凄慘臉狀,再看看老道指尖上還殘留著的液體,有些詫異地問道: “你在做什么?” 老道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悲壯道:“神農嘗百草,老板你能做的事兒,貧道自然也能做。” 周澤點點頭,笑了。 老道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仿佛在這一刻自己終于被老板所認可了,就像是菩提老祖在孫猴子后腦位置連敲了三下一樣。 “我用的是食指攪拌,放進嘴里的是中指。” 周澤對著老道揚了揚自己的手指,繼續道: “剛吃夜宵時牙縫里卡著韭菜了,掏弄一下而已,誰腦子有病才嘗這玩意兒的味道,受虐么?” “…………”老道。 老道還想再說些什么,但馬上胃部開始痙攣起來,推開周圍的人群直沖衛生間開始去嘔吐了。 周澤默默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那個受到驚嚇的女孩還坐在病房里,幾個護士在她旁邊安慰著,周澤沒去詢問女孩子的情況,畢竟之前自己在停尸間也經歷了差不多的一幕。 只不過有些東西對于自己來說,只是毛毛雨小場面,但對于普通人來說,已經足夠驚世駭俗了。 死去的尸體忽然坐了起來, 致命傷來自于無比鋒銳可以當利器的指甲, 尸體最后化作的膿水, 一切的一切,都表明陣陣感到兇手并不是普通的人,而是一個隱藏在黑暗里的魔鬼,甚至,自周澤成為鬼差以來,他還沒遇到過這么神秘手段豐富的對手。 那個東西,顯然不能將其當作普通的厲鬼。 站起身,周澤走到了走廊另一頭,拿出了手機,撥通了唐詩的電話。 “喂。”唐詩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幫我個忙,這里好像出現了一頭……一頭野生的僵尸。” “你可以去找植物。” 言外之意,是她沒空,她懶得管。 “那就幫我喊一下白鶯鶯,讓她到醫院這邊來一趟。” “這個沒問題。” 掛斷了電話,周澤再度覺得自己把唐詩養在身邊是不是一個錯誤的決定,這女人,簡直比花瓶還花瓶。 還是自家的鶯鶯好。 都是女人,都不是活人,差距居然也能這么大。 老道胃里的酸水兒都吐出來了,從衛生間里走出來,來到了周澤身邊,有些埋怨地問道: “那東西殺人為什么還要搞這一出?” “他是故意的。”周澤說道。 “被他殺了的人都會變成僵尸?嘿,這跟八九十年代的香港老僵尸片一樣,被僵尸咬過的人,也會變成僵尸。” 說著,老道看著周澤的眼睛,有些些躍躍欲試。 “看什么?” “額,老板,有個小小的請求,是不是僵尸都能變得跟白鶯鶯那樣?” “直接說目的,別拐彎抹角。” “額,咳咳……貧道的意思是,你看吶,老板,貧道一把年紀了,指不定哪一天就雙腳一蹬就投奔西方極樂去了。” “你是道士,不是和尚。” “額,那就是兩腳一蹬,羽化飛升了,但老道擔心我走了,誰來照顧你啊。” “…………”周澤。 “所以,老板,如果到那一天,你能不能幫我咬一下?” “我嫌惡心。” “…………”老道。 還能不能愉快地做朋友了! “沒你想的那么夸張,被僵尸咬一口也變不成僵尸,不信你回去后可以讓白鶯鶯對著你脖子咬一口,除了中尸毒加速你的蹬腿以外,我保證不會有任何其他的效果。 至于變成僵尸,還不如自己選個大兇的墓穴把自己給埋葬下去,興許百十來年后,你也能蹦跶出來,不過這之后的你,其實和現在的你沒什么關系了,是一個新的生命。” “電影里都是騙人的?” “你說呢?” 老道有些頹然,他本來還以為自己找到了延續生命的方法,誰知道卻是這個結果,但老道還是有些不死心,道: “那這兩個人是怎么回事?” “結局呢?”周澤問道,“直接裂開了,骨骼器官全都化作了膿水。” “這是為什么?” “因為他們被當作了養料,被人吸收了,他們不是變成了僵尸,退一萬步說,這種僵尸,你愿意去做么?” “那他還會不會繼續殺人?”老道有些擔心道。 “如果他沒吃得飽的話。”周澤抿了抿嘴唇,“當然,就算是吃飽了,也不是就不會餓了。” 周澤忽然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對老道道:“想辦法幫我查一下另外那些尸體最后怎么樣了,是不是也出現了類似的情況……” 手機在此時響起,周澤拿起了手機,發現來電顯示上是“王軻”的名字。 自從上次“吃肉”的事兒之后,周澤就沒再和王軻聯系過,而王軻也答應過自己不會主動聯系自己了。 “喂。”周澤還是接了電話。 “很抱歉我得食言了,但我覺得這件事你會感興趣。”王軻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說。” “那個小醫院的群體性死亡事件,你聽說了么?” 周澤回過頭,看著身后那一灘膿水,道: “剛聽說。” “我是警局的兼職顧問,平時幫忙做做心理側寫什么的,這次事情很嚴重,我也被邀請去幫忙了,根據現有的已知條件,我要臨摹出兇手的一些心理和外貌上的特征,呵呵,為此,我畫了一個素描,你想看看么?” “好。” “叮咚……” 微信傳來的消息提示音, 周澤縮小了通話,打開了微信, 這是一張很草率的隨筆素描,但素描中的人物,卻讓周澤瞳孔一縮。 “你在開什么玩笑。”周澤問道。 “呵呵,我不相信是你,但我根據已知條件和線索畫出的人,真的和你很像啊,怎么樣,這次事不算我求你,我只是問你,有沒有興趣?” “什么興趣?” “我這里,可以拿到警方調查的所有資料。”電話那頭的王軻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憊道:“雖然很不想承認,也覺得有些無奈,但我越發覺得,這次事情的兇手,可能并不是人。” “你在警局么?” “不,我在家,你可以到我家來,卷宗和最新的資料都會向我這里匯總。”王軻頓了頓,道:“另外,我還在煮肉湯做宵夜,你可以來吃一點。” 后一段話被周澤直接忽略了,他直接道:“我會過來。” 說完,周澤就準備掛斷電話了,但王軻的聲音又傳來:“先別急著掛斷電話。” “還有事?” “嗯,以前沒機會對別人說,說這種話對別人也不好,像是罵人的一樣; 但這次,難得有這個機會,這還是我第一次對別人說這句話: 清明節,快樂。” 第一百一十六章 路上行人欲斷魂 周澤和老道走出醫院時,白鶯鶯恰好打車過來,她下身穿著一條藍色的牛仔褲上身是一件白色的衛衣,看起來青春靚麗得很。 雖然沉睡兩百年,但她的年紀卻依舊停留在二八年華。 “老板。”白鶯鶯隔著馬路對周澤打招呼。 “所以野生的就是容易搞事情。”老道吸了吸鼻子,看著正在從對面馬路走來的白鶯鶯,感嘆道:“還是家養的懂事。” 現在事情已經很清楚了,幕后兇手很大可能是一具僵尸,而書店里,正好也有一頭家養的僵尸,那就是白鶯鶯。 老道可是親眼見到過白鶯鶯負責打掃衛生招呼客人的,忙完了工作還得陪著老板睡覺,真是新時代新世紀最樂于奉獻的好員工。 “老板,事情很嚴重么?”白鶯鶯走過來問道,她清楚,如果事情沒棘手到一定的程度,老板也不會特意喊來自己。 周澤看了看老道,“你跟她說一下情況。”隨即,周澤伸手攔下了一輛出租車,眾人一起上車。 車子開到了別墅區,三人下車后直接走向了王軻所在的別墅。 按了門鈴,很快,王軻打開了門,對著周澤等人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湯馬上就好,大家一起喝點,忙工作也不能虧了身體。” “先生這話說得貧道很認同。” 老道喜不自禁,他夜宵才吃了一半就不得不結賬跟著周澤跑回醫院,現在肚子里其實還沒完全飽。 眾人在客廳里坐下,王軻拿著一個托盤端著四碗肉湯過來,周澤、老道以及白鶯鶯面前都放了一碗,他自己也端著一碗。 肉湯很純正,撒著蔥花,還有一兩滴麻油在上面,每一碗里還有兩三個肉塊,老道沒客氣,端起來直接開吃,吃得很是盡興。 看著老道端著碗在大口大口地喝湯,周澤坐在邊上,微微搖頭,不知怎么的,心里泛起了陣陣惡心感,明明他面前的湯根本就沒動,但那種反胃勁兒卻無比的濃郁。 白鶯鶯也不吃東西,面前的湯也沒動。 “哈,過癮!” 老道用手背擦了擦嘴,見周澤沒動筷子,有些意外道: “老板,喝一點吧,暖暖身子。” “我不餓,你吃吧。”周澤說道。 “那怎么好意思。”老道推脫了一下。 “吃吧,別浪費了。” 說著,周澤還把原本放在白鶯鶯面前的那一碗肉湯也送到了老道面前。 “哈哈,那我就卻之不恭了,王先生這廚藝,真沒得說。” 老道開始繼續大快朵頤起來。 周澤覺得自己看不下去了,只能站起身,看向王軻,“聊聊案子吧。” 王軻點點頭,放下了手中的碗筷,起身示意周澤跟著他一起進書房。 書房的案頭上,擺放著很多資料。 “喏,這是剛送來的照片,被解剖了的尸體還好,沒發生什么事兒,但有幾具沒來得及解剖的尸體,卻發生了異常的變化,尸體化作了膿水,而且還出現了死人不可能有的一些應急反應。 比如忽然在擔架傷坐了起來,還有人聽到了里面傳來了走路的響動聲,我收到這些消息后,馬上就想到了你。” 王軻將一疊照片放到了周澤面前, 周澤一邊翻閱著照片一邊問道: “還有什么線索?” 照片上的事情,周澤都清楚了,他還在剛才親身經歷過。 “警方調查了所有死者的身份,其實沒有太大的意外,死者基本都是和那個醫院有關系的人,也因此,警方的思路是這是一起仇殺,兇手做出了這般喪心病狂的事情,目的就是為了報復。 現在警方已經在將目光鎖定在那些和這家醫院有著醫療糾紛的嫌疑人身上了,不過,這事兒還真是讓人很意外,這家醫院,不經查,況且發生了這么嚴重的惡性事件,有些東西根本就瞞不住了。 賭博,拿人命當賭博的游戲,這還真是讓人吃驚啊。” 王軻伸手扶了扶自己的鏡框,同時開始轉動自己手中的鋼筆。 “還有呢?”周澤繼續問道。 目前為止,王軻哪里所得到的情報都是自己知道的。 “沒了,想要鎖定兇手的身份,先要把這整個地下黑色產業鏈給連根抓起來,然后從那些賭博輸了的人那里,先選擇當地或者本省的賭徒進行調查,另外,一些被送去當作賭博工具的人,他們的家屬,也是被重點懷疑對象。 這樣一來,目前的嫌疑人真的非常之多,調查難度和耗時也很大,我還在等更具體一點的消息。” 周澤有些不耐煩了,他站起身,準備告辭,王軻提供的情報,對于他來說,并沒有什么價值。 “別走啊,再坐一會兒。” 王軻挽留道, “再喝點湯。” “那就真沒什么好聊的了。”周澤說道。 你再提喝湯我不走也不行了。 “其實,還有一件事,一件警方沒有發現我卻發現了的事情。” 王軻后背向后靠了靠,看著周澤,他的目光隱藏在鏡片之下,顯得有些深沉,“但我怕你誤會我。” “可以不說的。” 周澤沒去追問,講真,這件事,他可以管,也可以不管,他只是一個鬼差,又不是龍虎山上的天師,沒多少以拯救蒼生為己任的情懷。 野生僵尸,按理來說不歸周澤管轄,除非那頭僵尸吃飽了撐的來攻打深夜書屋, 否則他完全可以在書店里,該吃吃,該睡睡, 而且,就算那頭僵尸真的腦子抽抽了主動來書屋,有自己,有白鶯鶯再加上唐小姐,估計最后倒霉的還是那頭僵尸。 “還是告訴你吧。” 王軻又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照片,調過頭來,放在了周澤面前。 照片上的背景是一家醫院的門牌,就是出事兒的那家醫院,周澤還看見了照片后面的那個熟悉的大鐘。 “照片里總共有十七個人,里面有四個保安,四個護士,三個醫生,還有兩個做行政管理的,站在最前面的,有四個人。 最中間兩個分別是醫院的出資老板還有一個是那個賭博平臺的一個負責人,最左邊的則是通城當地的一位有名望的老醫師,已經退休了。 醫院死亡事件里,四個保安,四個護士,三個醫生加兩個管理員,當天就死了。 然而,最前排的四個人里,有兩個人,則是在一周前相繼死亡的。 比如這個醫院的出資人,在一周前遭遇了車禍,這個老醫師,三天前被發現死在了家里。 剛剛得到消息,這個賭博平臺老板死于今晚跑路的途中…………” 王軻一邊說著一邊嘆著氣。 周澤伸手,放在了照片上,然后輕輕推開了王軻按在照片上的食指。 “我很好奇,這第四個人,是不是還沒死?” 王軻慢慢地挪開了自己的手指,之前被他用手指罩住的第四個人的臉,露了出來。 一張讓人很熟悉的臉, 是王軻的臉! 周澤抬起頭,看向王軻。 王軻雙手攤開,“稍安勿躁,聽我解釋。” “很讓人意外啊。”周澤點了一根煙。 “別急著下結論,這事兒還真和我沒關系,這個老板是我大學一個寢室的,他說開了一家診所,請我過去出席一下剪彩,我不可能不給這個面子,事實上,我的身份和那個老醫生一樣,那天都是來撐個場面的。 他們做的什么勾當,比如拿人命賭博這件事,我是真的不清楚,開業之后,我也沒再去過這個醫院,也沒從這個醫院里獲得什么好處,更和這件事,沒有任何的關系。” 王軻看著周澤, “事實上,你很難以想象這個黑色產業鏈到底有多暴利,哪怕這里面刮出薄薄的一層油水,也是一筆巨大的數字。 如果我真參與其中,我還會為我的心理研究事務所的發展而為錢發愁么? 上次鄭先生女兒的事情,你也看得出來我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我缺錢,而我如果參與了這件事,我還需要去鄭先生那里忙前忙后當孫子么?” 王軻說得很有道理。 因為他不可能預知到現在要發生的事兒然后在過去就開始在周澤面前演戲。 “所以,你喊我來,一起參考這個案子拿證據給我看,只是一個幌子?”周澤吐出一口煙圈,然后抖了抖煙灰,看著那些灰燼落在了書房的地毯上,緩緩道: “你的真實目的,其實是自己怕死,讓我來保護你?” “別把哥哥我說得那么不堪。”王軻摘下了金絲框眼鏡,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道:“我做出的心理側寫,最后臨摹出來的畫像,真的很像你。 我找你來,其實是向你坦白的,因為我覺得那些人很可能是你殺的,你的身份……嗯,我也是知道的。 如果是你的話,我喊你過來,不也省事兒了么?” 周澤搖搖頭,“我沒那么閑。” “如果不是你,那么,我可能今晚或者明天,就得死了。”王軻有些無奈地搖搖頭。 “我待到明天再走,你最好祈禱今晚兇手就來找你。” 言外之意, 過時不候了, 周澤不可能給王軻當貼身保鏢。 “你夫人和女兒呢?”周澤問道。 “我讓她們在樓上早點休息,我不想驚擾到她,好在,那個兇手現在只是在殺照片上的人,沒表現出要滅人滿門的意思。” 周澤聞言,點點頭。 走出書房,周澤看見老道把茶幾上的三碗肉湯,全吃了,正很是滿足地靠在沙發上摸著自己的肚子。 “好吃么?”王軻文老道。 “很好吃,這手藝,絕了,這肉,也很香。”老道贊嘆道。 “呵呵,這是我妻子今天特意去農戶家買的新鮮豬肉。” “有心了。”老道舔了舔嘴唇。 “鍋里還有,等會兒我再去熱一下。” “那感情好。”老道顯然沒吃夠,等再消消食,他還能繼續吃。 這時,自樓上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 “親愛的,是來客人了么?” “嗯,你繼續休息吧。” “好的,親愛的,你也早點忙完休息,廚房我明天來收拾。” 女人站在樓梯拐角說完話,轉身又走入了臥室; 她躺入了床上,這是一張紅色的大床,顯得很是喜慶,當然,也顯得有些土氣。 現在用這種大紅顏色床單的人家,哪怕在農村也很少了。 而且, 在床單的邊緣, 還有一滴滴的殷紅, 正在滴落下來, 在床底下,凝聚成了一灘, 滴答, 滴答, 滴答………… 第一百一十七章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 王軻的生活,很無聊,也很枯燥,他是一個工作狂,無時無刻不在為自己的人生而努力著,不惜一切地往上爬。 小時候窮怕了的人,往往在長大后對金錢有著更大的執著,他們渴望金錢積累所帶來的安全感。 而且,正常家庭出生的人是很難理解孤兒院走出孩子的心理的,他們所欠缺的,不光光是“金錢的安全感”那么簡單。 以前的周澤,也是一樣的,不過二世為人,周澤憊懶了許多,更看開了許多。 沒有什么執念是“死一次”所不能解決的, 如果不行, 那就多死幾次, 你也就看開了。 王軻提議玩撲克,周澤不置可否,白鶯鶯不屑一顧,老道有心捧場但兩個人玩撲克實在是玩不起來,只能作罷。 到最后,王軻直接把自己病人的病例拿出來進行研究,直接開始了工作,沒看出了他到底有多么的驚恐。 周澤看著自己的這個孤兒院里一起長大的“哥哥”,仿佛看到了昔日的自己。 哪怕是死前,也想擁有更多,追求更多,大家都很享受工作帶來的快感,那種積累和類似松鼠往自己樹洞里藏堅果的滿足。 不管還有沒有明天,都必須工作。 窗外,開始出現了亮光,一夜,就這么過去了,有些慢,但也有些快,那個僵尸沒來,沒人叩門,也沒人破窗,今晚,很安寧。 周澤特意多等了一段時間,一直到了上午,周澤才打算起身。 “今天就這樣吧,我回去了。” 王軻沒有死皮賴臉地來求著周澤不要走繼續保護自己,他低著頭,繼續看著自己的病例,當周澤辭行時,他才抬起頭,略有疲倦地伸了個懶腰,對周澤笑了笑: “吃了早餐再走吧。” 老道很想點頭,但他得看周澤的臉色,反正對于老道來說,他對王家的吃食那是滿意得不得了,精細精致,追求味蕾享受為主而不是單純地為了填飽肚子。 “不了,不用麻煩了。” 周澤對王家任何和“吃”有關的東西,都帶著敬而遠之的態度。 聞言,老道有些失望,其實他昨天口福不錯,吃了那么多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居然也沒鬧個肚子。 “客人要走了么?” 這時候,王軻的妻子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睡衣,因為有客人在的緣故,所以額外套了一件白色的外套,但依舊可以看出來她那姣好的體態。 少、、、婦風流,韻味流出。 白鶯鶯站在周澤伸手,輕輕拽了拽周澤的手臂,周澤順著指點看過去,看見了王軻妻子左腿小腿上的那一串紅色的痕跡。 像是血,從茂密的叢林深處順著溪水的路徑蜿蜒而下,流下了歲月折騰的痕跡。 “親愛的,昨晚睡覺時我居然把我那瓶紅色指甲油給打翻了卻還沒注意到,等早上醒來時,看見地上那一灘紅色,把我嚇得差點暈了過去。 前陣子看了一部恐怖電影,你知道么,我還以為你像是電影里的男主角一樣趁我睡著時把我吃了呢。” 王軻妻子走到王軻面前,伸手撫摸著王軻的下顎,丈夫一夜未眠,她有些心疼。 “你太瘦了,我吃不飽呢。”王軻笑著調侃回應,“去做早餐吧。” “不用了,嫂子。” 周澤再度拒絕, “我們先走了,如果有事的話,可以來我書店找我,對了,我書店現在搬到南大街了,離這里也不遠。” 周澤這意思是,如果真的預感到什么不對勁,可以來自己書店避難。 這是周澤所能做的最大程度了,他不可能24小時待在王軻身邊不離不棄地保護他,況且,今兒個是清明節,正是自己書店“生意好”的時候。 很多新客人會因為清明節的到來而涌入書店,這是一筆大生意,類似于旺季,周澤不愿意錯過。 謝絕了王軻夫妻的挽留,周澤三人走出了王家別墅。 剛走出去,周澤就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陽臺。 王軻的女兒應該還在睡覺,現在是清明節假期,她不用上學。 小蘿莉應該還沒回來,或者,她根本回不來了,事實上,如果小蘿莉回來了,估摸著王軻的擔心也是多余的了,那頭僵尸真的想來王家復仇很可能也是有去無回。 “老板,那個,真的是紅色指甲油么?”白鶯鶯在周澤身后問道。 “也可能是月經怕尷尬所以找了個借口。” “…………”白鶯鶯。 周澤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看向白鶯鶯,道:“你應該是停了吧?” “…………”白鶯鶯。 這讓人家怎么好意思回答,還有,僵尸哪里會來那種東西! 三人走到了小區門口,因為是上午了,所以這里挺熱鬧的,街面上不少攤位已經開門。 不管最近是否發生了什么惡性事件,人們的生活總是要繼續的。 一個四肢健全的中年男子跪坐在地上,手里拿著個碗,正在那里乞討,看起來倒是有些可憐,身上臟兮兮的,嘴里不停地“啊啊啊”,像是一個啞巴。 等老道經過時,乞丐伸手抓住了老道的褲管,示意老道施舍一點給他,老道畢竟是一副出家人的打扮,看起來更好糊弄錢一些。 乞丐也是一個需要豐富經驗的職業,也懂得區分和著重選擇自己的客戶群。 誰知道老道直接一揮衣袖,將乞丐抓著自己的手給擋開,同時對著乞丐啐了一口,罵道: “有手有腳,年紀比貧道還小,做點什么事情不好,偏偏在這里乞討,你家祖宗的臉都被你給丟凈了!” 以老道的年紀和身份,說這些話來,倒是一點都沒錯。 他一把年紀了,還要開直播,還要伺候鬼,自己平時挺節儉,但周澤聽白鶯鶯說過老道似乎還在山區里資助了幾個貧困學生。 乞丐聞言,頗有惱羞成怒的意思,直接站起身,只聽得他一聲慘叫,然后倒在了地上,不停地張牙舞爪,“啊啊啊啊!”地喊著。 直接意思是老道打了他,言外之意就是他要訛人。 老道看到這一幕,氣得都要笑了,恨不得真的上去給這賴貨打上幾拳。 當然,四周也開始有圍觀的人出現,大家抱著看熱鬧的心態來的,也沒人給這個乞丐說話或者出頭。 這年頭,大家的同情心早就被一個個乞丐騙子給耗得差不多了,同情弱者是人的天性,但這年頭,有時候看似“弱者”的人,經常出現反轉,可能他的日子過得比同情他的人還要好。 周澤則是微微皺眉,他不愿意為這種事情耽擱什么時間,對白鶯鶯使了一個眼色。 白鶯鶯會意,靠近了人群。 乞丐只覺得自己身下一陣刺骨的寒意襲來,當即跳了起來,喊道: “冷死我了,冷死我了!” 他能說話了,人群里當即傳來了哄笑聲,雖然不明所以,但大家都覺得有趣。 乞丐灰溜溜地跑了。 老道吸了吸鼻子,嘆了口氣,道:“有些人,活該受窮。” 周澤笑了笑,沒說他之前看見乞丐兜里的手機是蘋果X。 三人湊合著在小區門口吃了早餐,白鶯鶯很貼心地帶著酸梅汁,這次周澤多吃了一些,昨晚夜宵他一口都沒吃,也確實需要進食補充一下能量了。 吃完飯,白鶯鶯準備打車回書店。 就在這時,一個滿頭白發背影佝僂的老者從三人前面走過去,老者左手提了一個包,右手提了一個塑料袋,像是剛買菜回來。 讓人注意到的是,老者提包的左手只有兩根手指,這是一個貨真價實的殘疾人。 老道看到了這一幕,主動走上前,問需不要幫忙。 老者搖頭示意說不需要。 老道說“老哥,沒事兒,你是住這個小區吧,我幫你提著送回去。” 但老者還是堅持地微笑搖頭示意自己可以,他自己的事兒,可以自己做,并不需要幫忙,哪怕他那兩根手指提著東西確實看起來很吃力。 老者往前走了,應該是住的和王軻同一個小區。 老道長舒一口氣,道:“人和人,果然是不同的啊,四肢健全的年紀不大的人,跪在地上想要不勞而獲乞討,要白食。 但這個殘疾年紀比我還大一輪的老哥哥,卻還維護著自己的自尊和驕傲。 當浮一大白,這大早上的雞湯,過癮。感覺這一天又是元氣滿滿充滿正能量的一天。” 老道在那里自言自語外加自我滿足,這是每個喝了雞湯的人都有的情況,仿佛自己的心靈在剎那間被凈化了一般。 “他東西掉了。”周澤開口提醒道。 “啥,錢包掉了么?那我趕緊給人送回去,他這一大把年紀的人了,也確實容易忘事兒記性也不會好,也不容易啊。” 老道一邊說著一邊看向周澤,然后整個人一愣,臉上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只見周澤手里拿著的是一根中指的指節,尾端還帶著血漬,甚至上面還升騰著淡淡的熱氣,當真是新鮮得很。 “你說得對,人老了,記性就不好了。 連手指掉了, 都沒察覺到。” 第一百一十八章 舌尖上的家宴 “咚咚咚……咚咚咚……” 外面,傳來了敲門聲,依舊坐在客廳沙發上的王軻抬起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走到了玄關口,他看了一眼顯示器,外面攝像頭拍攝到的是一個身形佝僂的老者。 老者低著頭,看不清楚真容。 王軻沒準備開門。 但只聽得“咔嚓”一聲, 門被打開了。 王軻后退了一步,老者出現在門口。 門口位置,更是傳來了一陣陰風,四周的溫度,也緩緩地降低了下來。 “吧唧”一聲, 老者手中提著的塑料袋落了下來,里面撒出來一些酸菜還有一些蔥姜蒜之類的東西。 “待會兒做飯吃。” 老者的聲音有些糯糯的,不是小女生說話的那種糯,更像是喉嚨里全是積液所發出的聲音。 王軻深吸一口氣,這個時候,他甚至冷靜到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然后又戴了回去,道: “雖然我知道勸服你的概率不大,但總得嘗試一下,我和那個醫院,真的沒什么關系。” “哦。” 老者應了一聲,然后抬起頭,他的皮膚在此時開始褶皺起來,先前只是有些老年斑,而現在,則是徹底化作了干癟的榆樹皮。 粗糙,干裂,眼眶也隨之凹陷下去,空洞的眼眸里仿佛有一團綠色的火苗在搖曳。 “誰在乎呢。” 老者向前一步,拉近了自己和王軻的距離, “別人不在乎我們這種人的賤命,我為什么還要去在乎別人的命?” 看著老者一步一步地和自己拉近距離,王軻嘆了一口氣,“我自認為自己還是一個好人,然后,我對你的遭遇,也很同情。 雖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有怎樣的遭遇……” “砰!” 王軻的廢話還沒說完,整個人就被掀翻在了地上,老者手中的力道很大,大到王軻這個成年男子在他面前就像是一只小雞崽。 這一摔真的不輕,王軻左臂直接骨折,胸口肋骨也不知道斷了多少根。 “不好意思,我不是警察,我做事,也不想講證據。” 老者在王軻身邊蹲了下來, “總之,那張照片里的人,和那個醫院有關系的人,都得死。” 說完,老者伸手在王軻臉上拍了拍,老者的手指缺了幾根,斷裂的位置還有綠色的膿水不斷地冒出來,看起來很是惡心。 王軻長舒一口氣,忍著劇烈的痛楚感,他似乎有些認命了。 而就在此時,老者抬起頭,看向了樓梯口,王軻的妻子站在那里,呆呆地看著下方的這一切。女人換了睡衣,現在是一身運動裝,看起來原本打算出去晨跑的。 “回去乖乖睡覺,我不殺女人。” 老者獰笑了一聲,站起身,伸手拖拽住了王軻的腳踝,他走在前面,被拖著的王軻在后面,二人一起進入了廚房。 王軻的妻子從樓上走了下來,她站在了廚房門口。 老者有些意外地看著門口的女人,他似乎已經做好了應對的準備,但他原本以為女人會打電話去報警,但是她沒有。 她原本以為女人會拿什么東西來和自己拼命,搶救自己的丈夫,但是她也沒有。 甚至,老者覺得女人尖叫,哭泣,哀求,逃跑等等舉措都可以理解,但女人接下來的反應,卻有些讓人瞠目結舌。 女人在廚房門口停留了片刻,然后轉身把老者帶來的酸菜等配料提了進來,主動從廚房小柜子里取出了各種調味品,同時開始幫老者涮洗鍋碗。 躺在地上的王軻看到這一幕,伸手擦了擦自己的臉,有些無奈道: “老婆,你又犯病了。” 老者被女人的行為也弄得有些摸不著頭腦,既然弄不清楚,也就不去想了,老者將王軻提起來,將他的脖子按入洗碗池之中,打開水龍頭,開始用涼水沖洗。 一邊的女人拿起刀,沒砍老者,而是開始幫老者切蒜切蔥,速度飛快,顯示出了其廚藝水平;同時還順帶著把煤氣閥門打開,給鍋里倒了油,點了火。 老者帶來這么多的配菜是為了做什么,其實已經很清楚了,而女人,像是在幫老者打下手一樣。 廚房里,很和諧,各司其職,大家都在準備烹飪一道美味的菜肴,也都在為此而努力著。 王軻也沒反抗,他也清楚,自己反抗不了了。 老者伸手,攥住了王軻的頭發,把他的頭提了起來,緊接著,老者用自己的指甲在王軻臉上的皮膚上不停地游走。 像是一個去商場買肉的客人,在選擇到底買哪一部分的肉好。 “先炒,再骨頭煲湯,好吃。” 王軻的妻子站在邊上對老者說道,她說得很認真,說明她經過了深思熟慮,同時,還咽了口口水,她有些餓了。 老者似乎對這個神神叨叨的受害人妻子有些習慣了,居然真的思索了一下,最后同意了王軻妻子的意見。 老者準備用指甲切肉,但王軻的妻子主動將菜刀遞送過來,示意老者用菜刀。 她指了指老者的指甲,道:“臟,不衛生。” 有豐富廚房經驗的家庭主婦知道,食材的新鮮程度往往決定著一道菜的好壞,對待食材必須盡量做到苛刻和細致,不讓任何的外在因素影響到食材的口感,這是對自己的負責,同時也是對自己的家人負責。 而已經成了尸魅的老者,接連“吃”了十多個醫院里的人補充自己,也算是此中老饕了。 他深知一個人的性別年齡以及工作環境體形的差異,往往也決定了菜肴口味的區別,老者看中了王軻,身上瘦肉多,人近中年,不顯得油膩,骨骼發育健全,很適合食用。 這是大自然的饋贈,而老者清楚地知道如何烹調這道菜的秘密,這是他打算殺的最后一個人,所以他打算用更隆重一點的方式來犒勞一下自己。 他相信,以這種方式,能夠撫平自己死前所經歷的憤怒和悲傷,這是,食物的神奇效用。 老者眼眸中綠色的火焰一陣搖晃,接過了刀,只是他手指不是很多,拿起刀時,顯得有些不穩,但還是用僅存的手指扣住了刀柄。 王軻在搖晃,老者只能反手用刀背對著王軻的后腦擊打了一下,王軻直接昏厥了過去,就像是殺魚時把魚拍暈一個道理。 而后, 老者的刀口落下! “哐當!” 一聲脆響, 老者手中的刀飛了下來,一條長長的舌頭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像是一道皮鞭抽中了老者的手腕,同時將那把刀席卷而走。 王軻的妻子回過頭,看向了自己身后。 老者也看向了廚房門口,在那里,站著一個小蘿莉。 小蘿莉張著嘴,半截舌頭還在外面,那把菜刀在她的腳下,眼眸子里,光澤閃爍,看起來氣勢逼人,但是她的一只手,其實已經抓住了門框撐著自己的身體,顯然,她早就是強弩之末,已然是搖搖欲墜了。 王軻妻子看向小蘿莉,溫柔地招招手,道: “蕊蕊醒啦,來,去刷牙洗臉,等下來喝湯。 是用爸爸的肉做的湯哦,很好喝的,碗里面,都是濃濃的父愛。” 小蘿莉有些復雜地掃了一眼面前的女人,她還在那里興奮得不能自已。 老者微微側過頭,盯著小蘿莉。 “陰司有序,黃泉可渡!” 小蘿莉強打起精神, 口中的舌頭再度延展開來, “陽間,不是你這種孤魂野怪所能撒野的地方,你只是尸魅,還沒有跳出去的資格!” 舌頭再度射出,擊中了老者的胸口。 只聽得“咔嚓”一聲脆響, 老者的胸口直接凹陷了下去,整個人也倒飛出去,撞在了瓷磚墻壁上,身后的墻壁已然出現了一個凹坑,龜裂了一大片。 但胸口洞空的老者又慢慢地爬起來, 他的指甲又黑又長,嘴角也開始有膿水滴淌出來,但他還是重新站起,繼續看著小蘿莉: “還真有…………黃泉?” 老者有些迷茫, 他似乎想到了自己的親人, 每個人,都有黃泉情節,因為每個人在自己長大成人的過程中,總是會遇到至親的人離去。 黃泉,在中國人眼中,是一個寄托哀思的場所。 小蘿莉的舌頭再度伸展出去,但很明顯,這一次的力道比上一次虛弱了許多。 老者雙手伸出去,抓住了舌頭,身體雖然一震,但沒有被再次彈飛,緊接著,他的指甲開始瘋狂地切割這條長舌。 “噗!” 舌頭斷裂, 小蘿莉跪伏在了地上,身體一陣痙攣,眼眸深處的光彩也時而清晰時而迷茫。 她好不容易從蓉城逃回來, 沒成想,居然有一個不成形的尸魅趁著這個時候打上了自己的家門! 換做其他時候,這種角色膽敢冒犯自己,自己定然讓他形神俱滅! “你是……鬼差?真的有陰司,也真的有地府?” 老者的模樣很可怕,胸口一個大洞,身上也到處都是膿水,他先喃喃自語,隨后發了瘋地一樣開始咆哮: “既然有陰司,既然有地府,那為什么該下地獄的人卻沒下地獄! 那些惡人,那些罪人,還能在陽間繼續禍害人! 我……我……我要把你們全都吃掉,把你們這幫廢物,這幫尸位素餐的家伙, 全都切碎丟進鍋里去煮!” 老者說著,將昏迷中的王軻再度提起來,同時“哐當”一聲,原本的鍋被他掃開,煤氣灶上的藍色火焰還在升騰著。 老者獰笑著作勢要把王軻的頭向火苗里送。 小蘿莉掙扎地抬起頭, 呵斥道: “你還要旁觀到什么時候,你不想我活著回來我理解,難道連你的發小,也能見死不救?” “我是真沒想到你已經回來了。” 玄關處,走出了周澤的身影,他走到了小蘿莉跟前,看著跪伏在地上撅著ding兒的她, 心底莫名地產生了一種屬于活不過半集的低級龍套的低級快感。 簡而言之,就是小人得志便猖狂! 你也有今天啊。 “來,叔叔摸摸。” 說著,周澤伸手,在小蘿莉腦袋上揉了揉。 嘿嘿, 你居然也有今天。 小蘿莉緊咬著嘴唇,目露羞憤之色,嘴里咬出兩個字: “救人。” “你真把他當爹?” 周澤有些意外。 周澤知道她受傷了,她也原本可以不下樓,但她還是出現了,看來自己這個發小,也不是真的一無是處,居然能讓一個鬼差愿意搭出自己的命救他。 再反觀自己, 現在簡直活脫脫的一個反派角色, 自己都覺得自己有些不是東西了。 試探小蘿莉到底回來沒有,只是臨時起意,但如果周澤早點進場,王軻至少不會遭受皮肉之苦。 周澤也有些恍惚,人,好像確實會變的。 以前的自己,多么善良多么急公好義,醫者父母心, 現在的自己,好像比以前,自私了許多。 當然,也由不得周澤不去謹慎,小蘿莉的存在,就是他的一塊心病,他不得不去慎重對待。 老者見周澤走進來,還愣了一下,但見周澤沒搭理他而是只顧著和那個小女孩說話也沒看自己,當下也不猶豫,繼續將王軻的頭向火苗那里送去。 “嚶嚶嚶!” 廚房窗外傳來了叫聲, 緊接著, 一道白色修長的身影直接撞碎了窗戶玻璃飛了進來,將老者砸倒在了地上,王軻也滾落在旁邊,免去了被燒烤的結局,至少,暫時是這樣。 老者很快彈起身,抓向了那道白色身影,一時間,廚房里不斷傳來沉悶的響動,像是有兩個人在揮舞著大錘拼命地砸著東西。 接下來, 就是家養的和野生的之間的戰斗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最大的一單業績! 很長時間以來,周澤就沒見過白鶯鶯打過架,白鶯鶯每天的工作其實就是打掃衛生當營業員以及吃雞和陪睡。 但周澤一直沒忘記,當初的自己和許清朗第一次正兒八經面對蘇醒后白鶯鶯時的情景。 白鶯鶯為什么會這么乖巧? 是因為曾經被自己插得不要不要的。 但這并不意味著她真的變成了一只小鵪鶉,就比如上次周澤看見玩游戲時的白鶯鶯,她的本質,并不是一個軟妹紙。 僵尸,畢竟是僵尸,一些烙印在骨子底的兇厲因子,是不會被磨滅的,正如周澤在“喝酒斷片兒”之后到底會做什么,其實自己也沒什么意識。 如果僵尸真的都是乖巧溫順的寶寶,白夫人當初去地獄時,也不會特意吩咐周澤在下一個寒衣節里用竹子將自己的尸身給焚毀。 那個老頭,在小蘿莉口中是“尸魅”,周澤不知道這個詞是什么意思,但大概可以推算出來,應該還不如正牌僵尸。 至少白鶯鶯不會提個塑料袋手指就忽然斷裂下來,也不會全身上下不停地冒著惡心的酸水兒,如果白鶯鶯也這樣,那么周澤寧愿繼續睡冰柜也會讓她陪睡的。 甚至等到寒衣節來臨時,周澤會毫不猶豫地把白鶯鶯燒掉祭天。 所以說,這畢竟是一個看臉的社會,很多人在顏值比拼中受傷后會不甘地說幾聲“內在最重要”; 但實際上,哪怕你死了,是否具備顏值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轟!轟!轟!” 廚房里傳來陣陣轟鳴聲, 地板被砸裂, 墻壁被砸凹陷, 兩頭尸體的對決,各個力大無窮,鬧出來的動靜當然不會小,但可以看得出來,白鶯鶯占盡了上風,甚至還猶有余力。 而且,先前老頭就已經被小蘿莉重創過一次了。 “轟!” 一聲巨響,白鶯鶯直接將老頭摔在了地上,一時間,汁水飛濺。 老頭的身體,已經殘破不堪了,看起來像是《加勒比海盜》里常出現的骷髏水兵,身上也就剩下那幾兩肉還在那里敷衍地點綴著。 “啪啪啪啪啪!!!!” 剛剛一直在玄關外觀望著的老道這個時候終于走了進來,為白鶯鶯鼓掌歡呼,高呼鶯鶯你是最胖的。 “沙莎莎…………” 拖著老頭的身體,白鶯鶯從廚房里走了出來,老頭滑行過的瓷磚上,留下了好幾條綠色的痕跡。 但他還沒死,真的沒死。 不論其他,單純地看他的生命力,就已經夠恐怖的了。 而白鶯鶯就像是一只可愛的小奶狗, 周澤一聲令下, 她就沖了出去,把獵物撲倒,然后拖著獵物來到周澤面前,敬上。 周澤在老頭面前蹲了下來,他看著老頭,老頭也在看著他。 “你……你也是鬼差…………” 周澤點點頭。 “瞎了眼的鬼差…………” 老頭對著周澤啐了一口,如果不是其下巴沒有皮肉了,說不得就得有兩口濃痰飛射而出。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那天我在醫院時,你是不是也在旁邊看著?” “我不在。”老頭回答道,“所以……醫院里的人……是被你……弄暈的?” 周澤沒回答。 “那些人……是渣滓……”老頭重復道。 “嗯。”周澤表示同意。 “渣滓,就該殺,該吃!”老頭倔強道,“老天讓我沒死透……就是讓我……讓我來清理……清理他們的。” “那他呢?”周澤指了指一邊昏迷著的王軻。 老頭猶豫了一下,被白鶯鶯一頓胖揍之后,他的憤怒情緒也消減了很多。 所以,當你心情不好時,可以去街邊桌球廳或者舞廳,對著那幫聚集在一起身上還有紋身或者看起來流里流氣的家伙彈一波鼻屎,然后你馬上會心情舒暢。 “我不知道……”老頭回答道。 王軻在那種情況下,還能夠很坦然地解釋,自己面臨自己生命威脅時,依舊在做著自我的闡述,實際上,很能說明問題了。 要么這貨是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根本不怕死,要么,就是他本就問心無愧,死也可以死,但不能給我頭頂扣個屎盆子。 “但你還是打算殺了他,煮了吃肉,你吃人吃上癮了吧。”周澤笑道。 老頭不說話了。 “你說老天爺沒讓你死成,不知道什么原因,讓你變成了現在這個不人不鬼的樣子,是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 我也承認,那個醫院里的渣滓們,連我都想讓他們一個個早點去地獄報道。 但你最后已經養成了慣性,你已經慢慢地不在乎你殺的人是對是錯了,因為你已經迷上了這種感覺。 我曾經聽說過國外一個檢察官的故事,他早些年抓捕了一些違法的貪官,名聲大噪,后來,他為了持續這種感覺,用違法手段甚至故意栽贓陷害一些高官以成就自己的名聲,說得,其實和你一樣。” 周澤伸手在老頭臉上輕輕拍了拍,然后又有些后悔自己這個舉動,把手放在老道褲管上擦了擦。 “…………”老道。 “當你注視深淵時,深淵也在注視著你; 只是你自己還沒察覺。” 周澤慢慢地站起身,“好了,說這么多,你也聽得累了,你也該早點上路了。” “我不服…………我和我的家人…………受到的苦難……和迫害……為什么沒人……沒人在意……我和我的家人…………” 周澤做了一個打斷的手勢,搖搖頭, “我能猜測到你的故事應該很傷感,也很悲慘,肯定曾遭受過那家醫院的荼毒,故事講出來后,肯定聞者為傷悲。 但可憐和苦難并不能成為你施暴的理由, 因為這個世界上,可憐的人多了去了,承受過苦難的人也多了去了; 絕大部分人都在克服著苦難,以積極的姿態去面對新生活。 哪怕有人因此自暴自棄,那也只是他自己的事兒,他也沒去傷害別人,獨自承受傷悲而已。 所以,你又有什么特殊的? 這不是理由,永遠都不會是。” 老頭聞言,沉默不語。 “所以,我最討厭的一檔節目就是記者去采訪殺人犯的節目,節目里,他們總是在懺悔,總是在控訴自己以前生活多悲慘,自己多可憐。 甚至,監獄方和記者還會去聯系受害者家屬,讓他們原諒罪犯,好讓罪犯更好地接受改造重新做人。 多么美好? 多么感人? 他們甚至連受害人家屬去‘恨’的權力,都得去剝奪掉。 但可惜,這檔節目還一直挺火的,畢竟喜歡站在道德制高點拉屎的人,真的很多。” 自言自語了一番,周澤又看著老道:“我說了這么多,是要多收錢的,現在高級一點的殯儀館也有給家屬心理按摩的服務,我這也算是附加服務,等你下去后,多給點紙錢,曉得么?” 老者緩緩地閉上了眼,嘆了一口氣。 “你還有靈魂吧?或者是意識團之類的東西,畢竟你不是正經的僵尸。現在,從你體內飄出來,我送你進地獄。” 老頭放下了低垂著的手,看樣子是認命了,至于他到底有沒有開解,周澤不清楚,也不在意。 然而, 在下一刻, 老者的身體忽然一陣抽出,他那幾乎斷裂的脖子竟然提了起來,張開獠牙,對著周澤的身體一口咬了過來! “噗!” 周澤沒動,但他的指甲直接刺入老者的身體,指甲內環繞的黑氣開始瘋狂地在老者體內肆虐著,這是一種超越了尋常意義上的酷刑,甚至完爆之前白鶯鶯對老者身體上的打擊。 老者的嘴還沒咬到周澤就直接哀嚎了起來,他很痛苦,萬分地痛苦,他也在祈求,祈求周澤抽出指甲。 但周澤沒有動,平靜地看著老者在自己面前痛苦萬分。 很顯然,周澤之前廢話了這么久,心理按摩開解了這么久,還是沒用。 這也足以可見,那一檔探究殺人犯內心可憐和陽光的節目,也沒什么鳥用,很多人都有沖動都有仇恨的情緒,但正常不會去以沖動和憤怒的名義去殺害無辜的人,一旦這么做了,就不是人了,是畜生。 “其實,我對你沒想象中那么厭惡的。”周澤淡淡地說道,“但你已經控制不住你自己了,你終究不是誅殺惡魔的騎士,甚至,已經變成淪為等待騎士去誅殺的惡魔。” 在周澤指甲的逼迫之下,一道黑色的光團從老者體內飄散出來。 周澤打開了地獄之門, 伸手抓住了光團,將其丟了進去。 周澤沒把老者靈魂打散,還讓他下了地獄,留了一線機會,并不全是因為他舍不得業績點,而是當初在醫院門口的自己,其實也曾心生借刀殺人作壁上觀的想法。 不過,周澤還是習慣性地伸出手,拿出了自己的那個小本本,然后,周澤眼睛當即瞪直了! 擦! 業績單上顯示:百分之五十! 也就是說,老者的這一單業績,比得上自己之前送下去的所有鬼業績的總和! 周澤有些后悔,早知道不急著把他送下去的,應該先問問他是否還有哪些同道中人,是否也隱藏在這個都市里。 一邊的小蘿莉,依舊跪伏在地上,看著周澤拿出一個小本本,她的臉上露出了駭然之色。 震驚的點不光是那個證件的本身,而是那個本本背后所代表的東西! 她忽然記起來無面女在冥店時對自己說的話:在她看來,她們眼中的獵物,遠遠沒有通城那個家伙來得重! 這時候,王軻的妻子忽然拿著刀叉和盤子走過來,在老者殘破的身體旁蹲下來,用刀切下了肉,放在盤子里,然后用叉子插入肉,準備往自己嘴里送。 老者反應迅速,把她制止住了,她還在掙扎,喊著: “讓我吃,讓我吃,讓我吃…………” 周澤走到了小蘿莉身邊,看著跪在地上的小蘿莉,又看了看王軻的妻子,眼里露出了些許明悟之色, 開口問道: “你媽是不是有病?” 第一百二十章 鬼差的身份 小蘿莉微微側頭,她總覺得周澤是故意說出這種有歧義的話,她沒回答,這個問題,無論你回答“是”與“否”,都不好。 而且,小蘿莉相信周澤也能看得出來。 是的,周澤看出來了,一直以來,周澤都以為王軻是不是有那種特殊的癖好,現在想來,其實不是王軻的問題,而是王軻妻子的問題。 王軻是一個心理醫生,他自己負責治療自己的妻子的問題,甚至,還得在家里生活時,故意去配合妻子的那個點。 他是在演戲,演出的目的是為了讓自己妻子開心。 一個事業有成的大男人,每天在家里,必須得裝作很開心的樣子去不停地吃肉喝肉湯,還得表現得甘之如飴。 他妻子天天買肉回來,看著丈夫吃。 對于其他人來說,可能是一種折磨吧。 “把她綁了,你盯著他,讓她別出意外。”周澤對白鶯鶯說道。 白鶯鶯點點頭,直接過去提起王軻的妻子進了書房。 老道不需要知會,把昏迷的王軻抱起來放在了沙發上,幫其檢查著傷勢。 周澤沒直接打120把王軻送醫院把王軻妻子送精神病院,對于自己妻子的事情,王軻應該有自己的選擇權,周澤沒必要給他的生活添亂和擅自做主,再加上,周澤也懶得接下這種麻煩事兒。 王軻雖然昏迷著,身上也有傷,但問題不是很大,應該很快就能清醒過來,到時候,他自己拿主意吧。 而且,在這個當口,周澤還有一件需要解決的事情。 他把小蘿莉抱起來。 小蘿莉在掙扎。 以前,小蘿莉也曾讓周澤把自己抱起來,但那是因為她想要和周澤在個頭上“平起平坐”,那時的她,帶著矜持,帶著克制,帶著絕對的壓迫和掌控。 而現在,風水輪流轉了,這一次被周澤抱起來,周澤是純粹把她當鄰家小妹妹, 我揉揉, 我捏捏, 看你還皮不皮。 周澤抱著小蘿莉上了樓, 老道站在樓梯口看著周澤把小蘿莉抱上去, 臉上有些掙扎,也有些糾結,他在考慮要不要阻止老板做這種禽獸的事情。 太禽獸咧, 她還只是個孩子。 如果周澤知道老道現在心里的想法,估計會毫不留情地給他身上開幾個天窗。 把小蘿莉放在了床上,周澤退開一步,看見小蘿莉在自己抱起她上樓時就已經睡著了,現在躺在床上,發出著輕微可愛的“鼾聲”,像是一件精細的瓷器。 少頃,她揉揉眼,有些意外地看著周澤,糯聲道: “叔叔,你怎么在我家啊,還在我房間里。” 好可愛,好萌啊。 但周澤卻像是不解風情的糙漢子,直接把小蘿莉又舉起來,讓他在自己手里晃來晃去,同時道: “我不管你是不是在裝,反正我無所謂,你是裝現在就別裝了,你不在裝現在就給我重新占據主意識醒來。 我有些事有些賬要和你好好掰扯掰扯。 別高估我的耐心,我不是那種喜歡喊小姑娘回家看金魚的怪叔叔。” 周澤晃啊晃的,一開始小蘿莉還在哭鬧,甚至開始喊“爸爸媽媽”,但過了一會兒,她安靜了下來,目光沉靜,咬著自己嬌嫩的紅唇,沉聲道: “放我下來。” “喲,你還皮!” “啪!” 一巴掌拍在了不可知的位置上,小蘿莉瞪大了眼睛,扭過頭看著周澤,恨不得把周澤給生吃了! 你居然敢打本座的不可說位置! 你還敢說你不是怪叔叔? “哦,抱歉。” 周澤松開手,小蘿莉落到了床上。 但小蘿莉還在瞪著他,周澤有些訕訕,道: “剛疏忽了,沒留意你又回來了。” “周澤,你以為你現在就可以無法無天了么?” 小蘿莉呵斥道。 “啪!” 不可知的位置再度遭受重擊, 小蘿莉一臉地不敢置信! 你剛說是疏忽,不是故意的! 周澤撫摸了一下剛拍了不可知位置的手掌,道: “這次不是故意的了。” 說著,周澤也靠著床邊坐了下來, 道: “別學電影里的主角,死到臨頭還喜歡嘴硬,因為我又不是電影里的反派,我才不愿意和你廢話這么久。” “你敢殺了我?”小蘿莉反問道。 “啪!” “啪!” “怕!” 三聲不可知位置的拍打, 小蘿莉身體連顫了三下, 貝齒都快要將紅唇咬出血來了。 “前陣子有一個人和我說了一樣的話,但最后,她死了,所以,不要拿這個威脅我,因為沒用。 哪怕你躲藏在這個軀殼里,我也有辦法把你給逼出來。” “她是被你殺的?”小蘿莉知道周澤殺的那個人,不,確切的說是那個鬼是誰。 一個鬼差,周澤已經殺了,那么他不在乎再殺一個。 “你想問什么,說吧。” 小蘿莉翻身,坐在床上,隱藏住了自己不可知的位置。 周澤取出了證件,放在手里,問道:“鬼差到底是如何上崗的,我現在,算是上崗了么?” “你有證,又有了我的地獄之門鑰匙,你就是鬼差。” “管理這么寬松的么?”周澤有些意外。 “鬼差不過是陰司最低的一級,陽間這么大,如果連最低級的鬼差都需要陰司的上層去一個一個地選擇和認命,那陰司的上層其他的事情就不需要去做了。 哪怕是鬼差之上的鬼捕頭,也不需要認證,只需要取得相對應的資格,但之后的巡檢,才必須由陰司親自認證。” “哦,這樣啊,工作環境居然這么寬松,那不就是誰殺了你們就能獲得鬼差身份么?” “陰司有序,黃泉可…………” “啪!” 周澤把小蘿莉翻了過來,不可知位置又是一記! “為什么!”小蘿莉承受著可怕的屈辱感。 “好好說話,別總喊口號。”周澤提醒道。 “陰司有陰司的規則,殺鬼差,是大忌!”小蘿莉回答道。 “感覺是廢話啊,我殺了,蓉城的那位肯定也殺了,他沒事兒就算了,為什么我也沒什么事兒、” 說著,周澤抬起手,準備再來一記。 嗯, 觸感不錯。 “那是因為你沒有違規,而且,你殺的那個鬼差,本就出了問題,與其說她是鬼差,倒不如說是一個厲鬼游魂!” “好吧,我這樣總結一下不知道對不對,意思就是鬼差就是最低級的小蝦米,死了、工傷,都沒人負責,哪怕被搶奪了身份,只要后繼者沒胡作非為甚至還繼承了原本工作繼續做鬼差的事兒,陰司也不會管?” 小蘿莉點了點頭。 “講真,這公務員當得可真沒意思。” 周澤撇撇嘴,這不是打擊自己的工作積極性么,自己現在還是臨時工呢,但現在知道了哪怕轉正了,也沒什么保證,頓覺這工作的前途,好暗淡啊。 陽間里,大家爭破頭想當公務員不就是為了一個鐵飯碗嘛。 這到了陰間,就不是鐵飯碗了,甚至這飯碗還得輪流轉。 “鬼差,是鬼物入陰司謀求身份的最好方式,而且,鬼差證的身份,也不是那么好拿的,基本來說,不可能被繼承到。” 小蘿莉又著重看了一眼周澤手中的那個證件,抿了抿嘴唇,繼續道: “古往今來,多少山川河神因為走不了被正統王朝封舍赦的大道,又想謀求上進,自愿成為鬼差走陰司地獄的路子,就是這個道理。” “行吧,還有一件事。”周澤攤開自己的手掌,“這個標記,你還能拿回去么?” 小蘿莉沒吭聲。 “回答我。” 周澤的臉慢慢地陰沉了下來。 小蘿莉點點頭。 周澤深吸一口氣,慢慢地握緊拳頭,柔聲細語的繼續問道: “怎么拿回去?” “我給你的東西,我自然有自己的辦法收走。” “你這有點回避這個問題啊。”周澤伸手在小蘿莉的腦袋上揉了揉,道:“來,乖,跟叔叔具體點說說,這個印記,這個你口中的地獄之門鑰匙,得用什么辦法,才能拿回去?” 小蘿莉看著周澤,她在猶豫。 “說。” 周澤提高了聲音,同時指甲長長,甲尖在小蘿莉臉上輕輕地滑行。 小蘿莉低聲道: “殺了你,就拿回來了。” 預料之中的答案, 但卻讓周澤的眼睛徹底深沉了下來, 他沒生氣, 他也沒憤怒, 至少,沒有表現出來,只是淡淡地道: “意思就是,當初你對我畫的餅,對我許下的承諾,和給我的未來期望,全都是假的。 你只是需要去蓉城辦事,所以讓我幫你代工賺業績。 等你回來時, 你是打算殺了我的,甚至,我也是你算計好的業績, 對么?” 小蘿莉閉上了眼。 時光往前追溯,那一天,周澤還淡然地看著唐詩和老道為蓉城那邊的事情發泄著怒火,甚至做出了很多普通人在激動之下才會有的舉動。 那時候自己居然還能淡定地喝咖啡! 如果自己當時知道萬一蓉城的那位輸了,等小蘿莉回來自己不光是利益受損,而且還會是徹底的GG,自己還可能那么平靜地品著咖啡么! 說不定自己會更瘋狂,買上萬塊的煙花出來放放。 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周澤依舊平靜地看著小蘿莉,沒有氣急敗壞,沒有歇斯底里,只是問道: “你為什么不回地獄,是因為受傷太嚴重,連地獄都回不去么,甚至,是現在的你,也不敢下地獄經過黃泉路?” 小蘿莉沒回答,沉默,也是一種默認。 周澤夾起自己的證件,掃了一眼,像是在自言自語,道:“把一個鬼差送回地獄,能賺多少業績?” “我是鬼差,送我進地獄,沒有業績。”小蘿莉回答。 “哦,抱歉,是我沒清楚; 我說的是, 把一個鬼差的證件毀掉,再把她折磨成沒清醒神智的厲鬼,再把她送回地獄, 是不是就有業績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捕頭 臥室里的氛圍,當即冷淡了下來,一股肅殺之氣,開始將這里慢慢地充填。 趁她病,要她命! 何況自己和小蘿莉之間,從一開始,就是一場你死我活的對立模式,而造成這一切的,是小蘿莉自己。 滅了她,榨取最后一點有價值的東西,周澤沒有絲毫心理負擔。 小蘿莉看著周澤,然后緩緩地開口道: “你想不想,當捕頭。” 臨死之前的人,總是會下意識地抓住身邊一切可以抓住的稻草來給自己獲得一絲絲活命的希望,眼前的小蘿莉也是如此。 她知道周澤想殺自己,也知道周澤想要用她來獲得最后一點的利益和價值,她主動送上了。 況且,她原本的驕傲,原本的勇氣,也早就在蓉城那家冥店里,在那個夜晚,被徹底擊垮,身體上的傷勢確實沒恢復過來,但精神上的創傷,其實也沒有。 那個夜晚,她跪伏在角落里,眼睜睜地看著一起來的同僚們一個一個地湮滅,像是一朵朵禮花,這一幕,讓她幾乎顛覆了自己原本的世界觀。 聽到“捕頭”兩個字時,周澤不動聲色,只是安靜地坐在那里。 言外之意就像是對小蘿莉說:請開始你的表演。 反正,聽不聽,又不會懷孕。 “你知道成為一個捕頭的兩個基本條件是什么么?” 周澤還是沒回答,但微微揚起了手,放在自己鼻尖,嗅了嗅味道。 意思就是別和我喊口號,也別和我玩鋪墊,好好說話,否則我不介意再重新體會一下不可知位置的美好觸感。 反正你也快涼了,我也可以趁熱。 小蘿莉深吸一口氣,她恨不得現在把周澤碎尸萬段,但風水輪流轉,她在蓉城重傷回來,能僥幸不死已經是了不得了,現在的她,連一只尸魅都對付不了。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道理,就是這么簡單。 “成為捕頭的條件有兩個,一個是業績點達標,另一個則是另外有三名鬼差愿意成為你的麾下,聽你號令,供你為捕頭。” 周澤還是沒說話。 “供你為捕頭,主動獻上自己的魂血融入你的身份牌中,由你掌控生死,不可能背叛。 滿足這兩個條件,就能夠進階為捕頭,接下來,就可以去向巡檢的位置前進。” “供奉為捕頭?”周澤笑了,“如果這么簡單的話,你們鬼差自己不得先打起來?” 正如小蘿莉經常念的BGM口號“陰司有序,黃泉可渡”一樣,如果鬼差想要成為捕頭必須經過這種模式,隨隨便便生死相向就能夠迫使對方成為自己的手下,那整個鬼差圈子豈不是成了一個養蠱的大亂斗場? 但是,在周澤看來,鬼差的這個圈子,其實挺平靜的,否則小蘿莉那次也不可能召喚來這么多鬼差一起去蓉城。 “第一,捕頭和鬼差之間,只有身份的差異,并沒有實力的差距,只有到了巡檢才能擁有陰司的冊封憑證,到時候才算是真的擁有了超然于鬼差和捕頭的地位。 第二,只要自己所供奉的捕頭升為巡檢,之前的契約就自動消失,可以重獲自由。 第三,你現在在脅迫我,雖然你也是鬼差,但你脅迫同僚的行為,必然已經落在了陰司的眼里,你殺另一個出了問題的鬼差,等于是給陰司解決麻煩,不會有事。 但你殺我,必然會在陰司那里記上一筆,你現在可能覺得沒有什么,但日后你再升遷時,必然會遭受麻煩,甚至,如果你再繼續放飛自我,陰司將會對你發出通緝令,就像是上次蓉城的那位一樣。 也因此,鬼差之間的供奉關系,確實有脅迫,也確實有利益的交換,但鮮有生死殺戮相向的逼迫,因為這樣做,不值得。 想當捕頭,是為了有資格成為巡檢,獲得脫離了皂隸的官身,在陰司可以有自己的牌位,哪怕是在最下層的牌位也是牌位。所以,不會有多少瘋子,愿意以簡單粗暴的方式去脅迫其他鬼差就為了當一個捕頭。” 周澤伸出自己的小拇指,掏了掏自己的耳朵,道:“這么說,我殺了你,以后還會有麻煩?” “必然。” “也就是說,我就算當了捕頭,也因為今天的事,很難當上所謂的巡檢?” “的確。” “那我干嘛不直接殺了你?” “你可以用你的業績,用你的行為,來抹除今日你脅迫我的惡劣影響,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再進一步,我可以……幫你。 因為你一日得不到晉升,我一日必須在你的手下,生死掌握于你手。” 周澤慢慢地站起身,拉開了窗簾,打開了落地窗,走到了陽臺上,開口道: “我第一次來這里時,走出門時,你就站在這里看著我的,對吧?” 小蘿莉不知道周澤是什么意思。 周澤的指尖在欄桿上輕輕地彈動,他在猶豫,也在思考。 其實,周澤是一個很糾結的人,他是一個小人物,也從沒否認過自己是一個小人物,前輩子是,這輩子,也是。 小人物的矛盾就在于,他一邊憧憬著自由,一邊又渴望實現自己的野心,一邊想要站著領略風景,一邊又想著跪著渴求進步。 如果是一個梟雄,他會毫不猶豫地接受小蘿莉的建議,管你之前是否想要殺我,我只要眼前的好處,我只要追求眼前的進步。 如果是一個自由主義者,比如蓉城的那位,他不在乎,他只顧著自己灑脫,哪怕遭遇了封殺,也不屑一顧,不是你們殺了我,就是我殺了你們。 而周澤正好處于兩者之間。 “這樣吧,我們拋硬幣吧?” 周澤想到了一個辦法,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塊一元硬幣。 “花,我殺了你,字,我收了你。” 小蘿莉瞪大了眼睛,她覺得周澤是在搞笑,是在故意羞辱自己,居然將自己的命,寄托在拋硬幣這種事情上! 你他媽是腦殘么! 小蘿莉內心在憤怒地咆哮! 十根玉指緊緊地抓著床單,她好恨自己受傷,不然一定要把眼前的人靈魂抽出來用地獄之火焚燒一百遍! “拋了!” 周澤將硬幣拋出去, 硬幣在空中不停地打著轉兒, 小蘿莉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硬幣,一直到硬幣落下。 周澤彎下腰,看著腳下的硬幣。 是“字”的那一面。 小蘿莉長舒一口氣,雖然這個過程很無厘頭,但終究,自己可以活下來,哪怕受制于人,至少自己能活下去。 而且,小蘿莉見過周澤的鬼牌,她清楚地知道那個鬼牌身后站著哪道影子,哪怕那道影子已經消散了不知道多少年,但曾經,那座泰山,卻曾是鎮壓地獄的巨擘存在! 她愿意賭一把,前景,其實并不是完全黑暗。因為周澤,也不像是沒有氣運的人,他本是自己預定好的業績和代班,但自己從蓉城回來后,發現一切都變了,他擁有了身份,掌控了局面。 就連今日尸魅的出現,也成為他逼迫自己現身的一個契機,讓自己無法再隱藏下去。 周澤拿起了硬幣,砸了咂嘴,像是有些不滿意: “要不,我們再拋一次?” 小蘿莉眼睛當即泛紅,舌頭伸出來環繞在她身邊,她要瘋了,她準備拼了! “別激動別激動,知道你舌頭長口活好, 別激動啊,不拋了不拋了。” 周澤走到了小蘿莉面前,微微側著頭,拿出自己的證件本子。 小蘿莉收回了自己的舌頭,而后一只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間,緊接著,一滴黑色的光珠從那里飄出來,融入了周澤的證件本中。 周澤舔了舔嘴唇,冥冥之中,他仿佛在心里出現了另一條線,而這一條線,關系著小蘿莉的生死。 由自己,一念可斷的生死。 小蘿莉從床上下來,慢慢地對著周澤跪了下來,是單膝下跪,一只手撐在自己膝蓋上,抬著頭,行屬下對上司的參拜之禮。 “林可,參見捕頭!” 林可,應該是鬼差的名字,而小蘿莉這具身體的名字,好像是叫王蕊。 此時的小蘿莉,帶著滿腔的憤怒和不甘,跪伏的身體,微微顫抖,但她只能認命! 周澤看著身下的小蘿莉, 慢慢地仰起頭, 曾經在自己面前不可一世的暴躁陰冷小蘿莉,現在卻臣服在自己的腳下, 這種冰火兩重天的顛覆, 確實讓人很是愉悅。 而這時,老道走上了樓梯,王軻醒了,他來告知老板。 他剛上樓梯,輕輕地推開臥室門, 然后眼睛當即瞪直了! 他看見小蘿莉跪在周澤的面前, 因為視線阻撓的關系,老道和小蘿莉之間有周澤擋著,所以在老道的視野里, 小蘿莉跪在老板身前,身體在微微顫抖, 而老板抬著頭,雙手叉著腰,一幅很爽的樣子。 “唔…………” 老道倒吸一口涼氣, 屁都不敢放一個, 馬上靜悄悄躡手躡腳地后退下去,迅速地下著樓梯,同時輕聲嘀咕道: “夭壽咧,真的禽獸咧, 三年起步,三年起步; 老板太禽獸咧。” 第一百二十二章 還有? 王軻醒了,他傷得不輕,周澤下樓時,他還只能躺在沙發上,臉色有些發白,有嚇得,也有受傷的緣故。 “需要我幫忙么?”周澤問道。 王軻搖搖頭,然后道:“只要你幫我…………” “哦,那我就走了。” 周澤看見王軻搖頭就直接轉身走向了玄關,仿佛根本沒聽到王軻剛才的“委婉”。 王軻:“…………” 走出門,白鶯鶯和老道也跟了過來。 其實,對于周澤來說,這里的事情已經處理完了,剩下的事情,小蘿莉會幫忙處理,以小蘿莉不惜涉險暴露自己也要出面救王軻的行為來看,她還是很看重王軻這個父親的。 這不由得讓周澤有些感觸,當然,不是為這種父女情深的情節感觸。 而是,上次上小姨子身的那個鬼差,似乎也是受到了宿主的影響,代入了宿主的思維,甚至不惜殺人以成就宿主姐姐的單相思。 而小蘿莉好像也是一樣,不惜涉險救父親,周澤并沒有覺得王軻的人格魅力居然大到這種地步。 那么, 是否也就是意味著,鬼差或者高級鬼魂是可以借助在一個人的身體內,但同時也會不免遭受其影響? 那么,自己也遭受了影響了? 好像有一段時間是這樣, 比如那個困擾過自己很久的執念: 反正她又不和我睡? 對的,那肯定是自己受到徐樂的影響; 正常的自己,不可能腦子里都是那些下流的沖動念頭。 但似乎自己受到的影響,沒有小蘿莉和小姨子身上的兩個鬼差那么重,這里面,應該也是有一些牽扯和區別。 比如她們可能是為了自己進出地獄方便,人間的宿體的靈魂其實還在的,這也是為了她們靈魂離開時,這具身體還能繼續存活方便下次使用,但一體二魂的時間久了,難免會受到一些影響。 而周澤本人和唐詩,這具身體的主人則是死了,沒有原主人的靈魂在里面礙事,影響也就自然而然的小了。 各有利弊吧, 比如周澤就學不會小蘿莉那種: “biubiubiu” 打了車,回到了書店,周澤打了一個呵欠,他有些累了,但讓他有些意外的是,書店里居然還有客人。 看了看時間,已經是凌晨兩點多了。 如果是那種可以給自己送冥鈔的客人,周澤倒不會奇怪,但這是一個活人。 一個穿著白裙子坐在那里看著書玩著手機的女孩。 年紀應該在二十五六的樣子,模樣周正,她的閱讀習慣和常人有些不同,一邊看著文章一邊在嘴唇翻動,像是在默念,小學生剛學課文時才會有這種習慣。 白鶯鶯去洗澡了,和那個惡心的老頭大戰一回,沒受傷,但身上臟了,她跟著周澤的時間久了,自然而然的也就學到了一些習慣。 要知道她可是躺在地下兩百年的僵尸,周澤不信白夫人會隔三差五把她尸體弄出來洗個澡做個spa保養。 老道則是出去買夜宵去了,許清朗不在店里的這段時間,大家的吃飯問題有些堪憂,平時都是許清朗負責三餐。 想到這里,周澤有些神傷, 許清朗再不回來, 這汁水,自己可就快要喝光了啊。 沒急著上樓,周澤倒了兩杯水走到了那個女孩身邊,把一杯水放在對方面前,自己則是在對面沙發上坐了下來。 雖說不是鬼有些遺憾,但上門是客,總是要招待一下的。 “謝謝。” 女孩抬起頭看了看周澤,然后繼續低下頭看著手中的文章雜志,慢慢地默念。 周澤原本以為這是她的一種閱讀習慣,但慢慢地發現不對,對方不光是在默念,而且是在有情緒有感情地在念。 似乎是注意到周澤的目光,女孩抬起頭,又看了一眼周澤,然后笑了笑。 “你是這家店的老板?”女孩問道。 周澤點點頭,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矜持,要矜持。 “這書店生意咋樣?”女孩又問。 周澤皺了皺眉,他很討厭別人問這個問題,因為問這個問題的人其實都已經看出來,書店的活人生意并不好。 但自己又不能和他們去解釋自己做的是死人的生意,只能默默地承受著被他們當作煞筆錢燒得慌的目光。 “還行。” “哦,我覺得你的店挺好的,晚上來這里看看書喝喝飲料,很有氛圍。”女孩說道。 “嗯。” 剛剛收服了小蘿莉,周澤心情還可以,也愿意和客人聊聊,隨即問道: “你是做電臺主持的?” 女孩搖搖頭。 “那就是有聲播音?” 女孩笑著點點頭,“老板,你很聰明。” 沒什么聰明不聰明的,這年頭,和聲音有關的職業就那么幾個。 “播什么的?” “小說。”女孩拿出自己的手機,同時問道:“老板你平時聽有聲小說么?” 周澤記起來在徐樂的電腦里,好像有不少有聲小說存著,比如有聲版的《白潔的故事》系列。 “偶爾聽聽。”周澤敷衍道。 “這是我的藝名,叫‘花爺’,我是懶人聽書的簽約主播,老板你可以嘗試聽聽我錄播的書。”女孩對周澤介紹道。 “一般錄制什么小說?” “我喜歡錄制恐怖類的小說,在有聲市場里,以前是恐怖,愛情以及另一個三大題材比較火。” “另一個題材?”周澤捉住了重點。 “現在不讓錄了,就是那種稍微露骨一點的小說,以前可以錄,愿意聽的人也比較多,現在管理嚴格了,不準了。 事實上,我們上課接受專業培訓時,以前是專門學過錄制這方面書的技巧的。” “還有專門授課?” “對啊,老師開課,我們一幫簽約主播一起去上課,幾十個男男女女坐在一起,跟著老師的節奏一起‘啊啊啊啊’叫,有感情有渲染力地叫。 然后老師在講臺上不停地對我們喊:再動情一點,再激烈一點,再放松一點。” 周澤微微張開嘴,這是真的漲知識了。 想象一下那個氛圍吧,真的有點讓人神往呢,高雅版本的酒池肉林。 當然,這是藝術,畢竟,那種事情以及和那種事情有關的事宜,其實算不得多骯臟,畢竟大家都不是母親沐浴陽光受孕然后出生的。 “我們當時上課時有個姐們兒被老師點名不夠放松,那姐們兒委屈地說:老師,我都已經松了,你還讓我怎么松下去。” 說完,女孩自己也笑了,顯然,她是一個喜歡聊天說話的人,當然了,說話也是她的一個職業。 “怎么有興趣到這里來的?”周澤問道。 尤其還是大晚上的。 “有一個粉絲約我來的。”女孩回答道,“他追我的作品追了很久了,從六年前我剛入行還只是一個新人時就在追了,每天都給我評論留言,支持鼓勵了我很久,結果我沒想到,他和我居然都住在通城,但他說他要回老家了,老家在距離通城很遠的地方。 所以他想約我出來見個面,見見我,我答應了。” “他打賞得很多吧?”周澤問道。 女孩搖搖頭,“不多,但在你最籍籍無名時愿意陪伴你的人,才是最值得珍惜和守護的。” “約你來這個書店,還說要去很遠的地方。” 周澤心里升出了一個大膽地猜測。 自己的這家書店,在活人眼里,就是一個冷清的店面,但在另外一種人眼里,則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 “你說,聽你書的,都是活人么?” “當然啦,我從不刷點擊和推薦票的,這些熱度和數據都是真實的,可沒有僵尸粉和淘寶套餐運營哦。” 顯然,女孩領會錯了周澤的意思。 周澤搖搖頭,答非所問啊。 女孩則繼續以為周澤是不相信,繼續說道: “老板,有聲市場確實不大,但國內有十多億人口,哪怕喜歡聽有聲書的人比例再低,放在這么大的一個人口基數上,也是不得了的一個數目。 你要知道, 視覺會局限人的想象, 聽覺則會無限激發人的想象。” “這話說得挺有深度的。” 周澤站起身,白鶯鶯洗完澡出來了,自己也準備去洗澡了。 恰巧,周澤看見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子從書店門口走了進來,他掃了掃四周,先看見了周澤,有些靦腆和畏懼地笑了笑, 然后看到了周澤旁邊的女孩,主動走了過來。 女孩仿佛沒有看見到他,渾然不覺有人靠近。 “我很喜歡你的作品,也很喜歡你的聲音,我要走了,要離開了,請你繼續加油哦。 你現在也不是以前的小新人播音了,你人氣已經很高了,哪怕以后沒有我的陪伴和支持,你也會越來越火的! 加油!” 男孩對女孩做了一個鼓勵的手勢, 然而, 女孩卻什么都沒聽到。 反而看了看時間,嘀咕約自己的熱心粉絲,好像爽約了云云。 周澤沒急著把男孩送入地獄,而是在旁邊多待了一會兒,且隨手從書架上拿起一本書。 其實,互聯網的出現,確實是一個很神奇的平臺。 隔著屏幕, 你不光沒辦法分得清和你賣萌撒嬌的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 在論壇里,在帖子里,在書評區里, 回復留言的, 給你點贊的, 罵你的, 鼓勵支持你的, 可能不光是只有活人, 還有…… 第一百二十三章 癩頭和尚 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而且這種陪伴,還是根本就沒辦法相見的那種,女主播最后還是走了,她沒等到那個約她到這里的人,估計回去要回復問問那個帳號為什么爽約自己。 但她可能不知道的是,那個人,已經永久地離開了這個陽間。 男孩是主動讓周澤送的,周澤沒問他是什么執念讓他一直逗留在陽間,他也沒回答,這一次送亡魂下地獄,很輕松也很簡單。 甚至,可以用“平和”來形容。 沒有反抗,沒有掙扎,沒有不滿,有的,只是一種從容。 做完這單生意后,周澤就去洗澡上樓休息去了,搬遷到新店之后,“生意”其實好了很多,看著那些不斷堆疊起來的冥鈔,也確實能夠給“鬼”一種很大的滿足感。 一覺醒來,已經是中午了,下了樓,周澤看見老道正坐在吧臺后面逗著小猴子。 “早啊,老板。”老道打招呼。 周澤點點頭。 在靠窗的沙發位置坐了下來,慵懶且沐浴陽光的一天又要開始了,這種生活,還真是愜意啊,尤其是看著南大街外那些川流不息的人群。 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看著人家在為了生計為了夢想在忙碌,自己卻能夠偷得浮生半日閑,有對比就有了優越,有優越才有了更好的享受。 “老板,喝點什么?” 周澤什么時候起,白鶯鶯才能什么時候起,她一旦離開過遠,周澤的睡眠就會中斷。 “茶吧。” 白鶯鶯很快泡了茶端了過來,同時給周澤面前放上了煙灰缸,然后幫周澤點完煙再離開。 有時候,周澤自己都有些迷茫,白鶯鶯是否知道白夫人留下的吩咐,所以才會對自己無微不至,但看樣子,她似乎真的有些傻白甜的感覺,對她的白夫人,也是很尊崇以及崇拜。 有些問題,不適合刨根究底,那樣就沒意思了,周澤也愿意繼續裝這個糊涂。 喝著茶, 抽著煙, 反正白天鬼不多,等到晚上之后,自己才會真的忙起來。 其實,周澤還是喜歡坐在書店里,等待客人上門,就像是姜太公釣魚愿者上鉤,不是說這樣很有B格,而是覺得這樣不累。 他不喜歡出去亂跑,那樣太折騰。 拿起今天的報紙,翻看了一下,賭命的案子已經在發酵和審理之中了,警方出動的很是迅速,一個個幕后投資人等等都被控制和抓了起來,等待他們的,將是正義的審判。 就在這時,周澤身后的書店門被人推開,走進來的人讓老道眼睛一亮,當即目露兇光! 不怪老道忽然這樣,因為進來的人,是一個和尚,頭上有著戒疤,好像還生了癩子,癩頭和尚,挺有趣。 和尚個子不高,也就一米六的樣子,有點發福,沒什么得道高僧的氣度,比對面的老道仙風道骨的poss差得不是一丟丟。 自古佛道互相看不順眼,古代王朝時,道家興盛時就滅佛,佛門興盛時就滅道,畢竟要搶信眾搶資源,你多了我自然就少了。 站在老道的立場上,書屋是他的地盤,而這個癩頭和尚就像是來踢館一樣。 但沒想到的是,癩頭和尚根本就不看老道,面對老道釋放出來的“對立意味”也只是笑笑,然后直接走到了周澤對面,坐了下來。 “一杯茶。” 癩頭和尚說道。 老道陰著臉端了一杯茶送了過來,同時提醒道:“這里最低消費一百,而且,這里不接受算命看風水。” 癩頭和尚微微抬起頭,看了看老道,微笑道: “我們不一樣。” 我們不一樣, 很有深度的一句話,既貶低了老道,同時也抬高了自己。 意思就是你是混吃混合的神棍,我有真才實學,我們不一樣。 周澤吐出一口煙圈,正好噴到了對方的臉上。 并不是周澤想要給老道出頭,畢竟來者是客,但對方一進入書店,周澤就有一種隱約的警兆感。 癩頭和尚也不惱,只是雙手合什,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一時間,周澤忽然感到渾身上下不舒服,像是有一只只螞蟻正在自己身上亂爬。 當下,周澤夾著煙的手指開始慢慢地長出黑色的指甲。 “施主息怒,貧僧是為喝茶看書而來,沒有惡意。” 癩頭和尚松開雙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當下,周澤的那種不舒適感消退。 “你去忙吧。”周澤對老道說道。 老道只能退下去。 “施主,這店開在鬧市之中也確實有點意思,居鬧市而得雅靜。” 周澤沒說話。 “貧僧正在四方巡游,今日恰好來到通城,卻發現原本的兩位老友,都不見了,著實好奇得緊,后來一番查探,方知通城出現了施主這一號人物。” “你那兩個朋友,是誰?” “一個是女子,正當妙齡。一個老叟,當差文廟。” 周澤心中微微思量,前者應該是指的是那位出了問題的女鬼差,后者應該是那個文廟侏儒老者。 “你是來給他們報仇的?” “非也非也,緣起緣滅,皆有定數,悲歡離合,盡憑天命,一切,不可強求,也不得強求,貧僧今日前來,只是想來看看施主,和施主坐談會晤,再結一個善緣。” “好像和你結善緣的人,都沒什么好下場。” 癩頭和尚聞言,無語地笑笑。 然后,周澤不說話,癩頭和尚也不說話,氛圍一下子尷尬了下來。 大概到了茶都涼了的時候,癩頭和尚才開口道: “貧僧此來,是為向差人說一些想法,講述一些理念,貧僧每至一處,總會找當地的差人說道說道。” “你說,我聽著。說完后,錢也得給。” “佛說,眾生平等,這里的眾生,其實不光是活人,也包括亡者,他們生于斯,長于斯,和活人,其實沒什么不同。 在貧僧眼中,他們也是人,也是眾生的一員。 尋善者,為眾生之本,理應愛護。 墮惡者,為眾生之禍,理應懲戒。 有鬼魅害人者,自有金剛怒目法相,但尋常亡魂,或因執念或因種種緣由流連人間者,貧僧覺得,他們有這個權力,也有這個自由。 然而,陰司之事,自泰山府君崩殂之后,行之以績點業績之法,凡逗留人間之鬼物,必押其下地獄。 對這種行為,貧僧一直不敢茍同。 故而前來勸說上差,鬼也有好惡,亦有利弊,凡事不可一刀切,否則就是懶政,就是怠政。” 周澤有點想笑。 看周澤反應,癩頭和尚嘆了一口氣,行道者,當逆水行舟,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他拿起周澤面前的報紙,翻開到末頁這一版,上面寫著另外一個省份的新聞,講的是一起謀殺案。 “這份報紙,貧僧看過,這件事發生時,貧僧本人就在距離那里不遠處。 有一男子失蹤,親屬報案,警方推測其可能遇害,但發現不到尸體,束手無策。 這時,同村一個女人告訴警察,昨晚她已故老母托夢于她,告知有人埋葬在其家旁邊,占了她的地界。 警方一開始只是當作戲言,但派人去其老母墳頭邊查看時,發現有一塊新翻動過的土塊,挖掘之后,發現失蹤男子的尸首。 后來根據尸首上殘留的證據,找到了真兇,正是同村李某。 真兇落網,被害者得以瞑目。 在這里面,那女子老母之魂是做了好事,善惡在心間。 雖然她逗留在當地不曾下地獄,但卻沒害人,甚至還幫助了人,這樣子的鬼,您覺得陰司應該將其收入地獄么? 她可能只是想要看著自己的兒孫們長大,傳宗接代,僅此而已。” 周澤端起涼茶,喝了一口,搖搖頭。 顯然,周澤不認可這個說法。 “你還是沒能說動我,對不起,讓你白跑一趟了,你可以去其他城市其他地界,找其他的鬼差再聊聊你的理想和理念,說不定能找到知音,然后和你一起為鬼權而奮斗。” 癩頭和尚無奈地笑笑,顯然,這種反饋,他見得多了,當下有些無奈地再度拿起報紙,看著上面的新聞,又嘆了一口氣。 周澤伸手,把報紙壓下來。 癩頭和尚有些不解地看著周澤。 “和尚,有句話叫沒學會走前別急著跑,你說你一直在為鬼爭取權利,但你連人都沒能看得明白,又有什么資格去給鬼發言?” “何解?” 周澤伸手在新聞上戳了戳,搖搖頭,道: “你說你當時在那個地方,那么,你在那個村子里找到那個老母亡魂了么?” 癩頭和尚搖搖頭,“貧僧沒有幸得見,若有幸得見,必然以禮相待,老人身雖隕,但善念仍存。” 周澤笑了笑,“我沒去過那個地方,但我能拿一抽屜冥鈔和你打賭,根本就沒有這個老母的亡魂,她死后,靈魂也早就下地獄了。” “怎么可能……你是鬼差,難道不信這世間有鬼?” 癩頭和尚覺得很荒謬。 “失蹤被害的人,是同村的。 殺人藏尸的兇手,也是同村的。 然后再來一個托夢告訴警察線索的女人,也是同村的,這還不夠明顯么?” 周澤又點了一根煙,道:“報紙上說警察起初不信,后來發掘了墓地找到尸體后,也覺得很是奇怪,這是記者的筆法,為了把新聞寫得有趣吸引話題。 但實際上,我相信當地的警察是心里清楚的。 女人是來舉報的,很大可能在兇手藏尸體時,她路過看見了。” “那她為何不直接和警方言明?”癩頭和尚問道。 “因為兇手也是本村的人,兇手可能有父母孩子,也有兄弟姐妹,如果直接去舉報,豈不是遭人家家里人記恨么? 所以,她就假借鬼神之說,什么老母托夢,云里霧里地把線索以這種方式透露出去,好讓自己不遭記恨罷了。 就像是一些偏遠地區的拐賣案,你當鄰里都不知道這戶人家買了一個人回來? 或者,你當整個村子的人都是壞人,沒人有良知,沒一個人心中有善念? 只是因為大家覺得,舉報了,會惡了同村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鄰居,縱然心里同情那個被拐賣來的可憐女人,也只能裝作沒看見了。” 癩頭和尚微微一愣,迷茫道:“這是什么?” “人性。” 第一百二十四章 偷尸體的賊 癩頭和尚來得突然,走得也突然,當然,在老道的虎視眈眈下,他結賬了。 “這人是不是有病啊老板。”老道沒好氣地問道,“貧道剛站在旁邊聽了一些,他居然勸老板你不去抓鬼,不抓鬼老板你哪里來的業績和冥鈔?” 說完,老道揮揮手,把店里的燈給關上,哪怕現在是白天,但關燈后店里的亮度也一下子下降了許多,緊接著他像是獻寶一樣喊道: “猴砸!” 小猴子馬上跳了過來,手里拿著兩個塑料扇子,扇子上還染著銀光粉,揮舞起來時,還真有種亮麗的效果。 老道跟猴子站在一排,猴子和老道整齊地向下跺腳,同時喊道: “我們的口號是!” “努力!努力!努力!”(吱吱吱吱) “我們的精神是!” “奮斗!奮斗!奮斗!”(吱吱吱吱) “我們的目標是!” “冥幣!冥幣!冥幣!”(吱吱吱吱) “好,收隊!” 猴子馬上后退,又跳回了吧臺。 周澤在旁邊哭笑不得。 “冥幣才是正義,冥幣才是一切, 老板,你千萬別被他忽悠到了哇。” 老道胸口有一道疤,據說是當初靠著冥幣躲過了人家往自己心窩子的一刀,所以他對冥幣有很深的執念。 周澤擺擺手,示意自己清楚。 “咦,是您?” 書店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年輕人。 這個年輕人周澤認識,是人民醫院的一個實習醫生,當初周澤在醫院里假裝醫生幫人看病時他幾次都在那里,自己也算是幫他解圍過幾次了。 “您怎么在這里?” 年輕的實習醫生對周澤很是好奇,天然呆的他居然還沒打聽清楚周澤和林醫生的關系,還以為周澤真的是醫生。 當然,也是因為周澤看病的手段確實高超,也著實讓年輕的實習醫生分辨不出來。 “做醫生沒前途,做生意了。”周澤隨便敷衍了一聲。 “這是您開的書店?” “算是吧。” 就在這時,唐詩出現在了樓梯口,看著周澤。 “你先坐著,我去一下。” 年輕醫生在旁邊坐了下來,老道很殷情地上茶水,只要您接茶了,就是一百最低消費。 周澤走到唐詩面前,“怎么了?” “你明天有空么?”唐詩問道。 “沒有。” “那你明天本打算做什么的?” “還沒想好。” 唐詩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那明晚一起吃飯。” 話音剛落,唐詩和周澤同時皺眉。 明天一起吃飯,對于普通人來說,是一種正常的交際用語,但對于這二人來說,不亞于一場酷刑。 明晚一起吃飯,在他們耳中,可以翻譯成“明晚一起電擊”。 “喝茶吧。”唐詩改口道。 “有客人來?” “算是吧。”唐詩看了看四周,道:“你可以輕松了,我不會再和你搶女仆了。” 周澤笑笑,點點頭。 和唐詩聊完,周澤轉過身走回了原本的位置,老道和那個年輕的實習醫生正聊得嗨起來,兩人大有忘年交的架勢。 當然了,以老道的閱歷,他能和三教九流任何人都聊成知己。 “怎么了?”周澤問道。 “老板,他說他們醫院太平間的尸體總是會出現破損或者丟失,但查不到是誰干的,我剛給他支了一招。” 說著,老道從兜里取出一個塑料瓶,是熒光粉。 “我跟你說,保管是你醫院內部人做的,你偷偷地把這個撒到尸體上去,如果你抓到了賊,到時候你這實習醫生也能轉正了。” “轉正去公安局么?”周澤看了看老道,“瞎給別人出什么主意。” 這時候,年輕的實習醫生接了電話,應該是催促他回醫院的,掛斷了電話,對老道笑笑,還握了握手,轉身離開了書店。 “老板,還真有偷尸體的么?”老道有些好奇道,他知道周澤上輩子是醫生,肯定知道一些內幕。 “有的。”周澤回答道。 “那干嘛,偷尸體去移植器官?”老道馬上問道。 “你當器官移植這么簡單么,器官移植的條件很苛刻,從太平間里偷尸體去進行器官移植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一般的來說,以前可以送到一些醫學院或者研究所進行解剖實驗用,畢竟人的尸體不是小白鼠,實驗品很稀缺。 還有的就是一些人比較迷信,會偷尸體去配冥婚,另外也有一些人認為喝尸體頭骨磨成的粉可以治病,總之什么說法都有,所以尸體偷盜現象其實挺嚴重的,不過現在國內推行火葬之后好了很多。” “拿頭蓋骨磨成粉喝?當珍珠粉么?”老道做出了一個想要嘔吐的動作。 周澤重新在自己靠窗的位置上坐了下來,一輛尼桑停在了書店門口,車上下來一個人,一個之前回老家的人。 “你回來啦!” 老道看著許清朗的身影很是激動,他吃膩了外賣,所以特別想念許清朗在店里的日子。 周澤倒是很平靜,但也在心里長舒一口氣,自己的酸梅汁可快喝完了。 許清朗沒進來,而是對周澤招招手,然后在店門口蹲了下來。 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樣子。 周澤走出了店門,站在他的身旁,想了想,也蹲了下來。 “怎么了?”周澤問道。 許清朗沒急著回答,而是遞給了周澤一根煙,然后嘆了口氣,道: “回家相親了。” “喜事兒。”周澤說道。 “唉。” “沒相中?”周澤問道。 許清朗搖搖頭,“相中得太快了。” “快到什么程度,滾床單了?” 許清朗瞥了一眼周澤,但沒否認。 “真快。”周澤感嘆道。 “我又不像你,我還是正常的。”許清朗提醒道。 “那你哭喪著一張臉做什么?” “問題是,結束之后,人家給我床頭放了一筆錢,然后走了。” “你被嫖了?”周澤有些意外。 許清朗有些郁悶,道: “本來約定在咖啡館相親的,但相親對象臨時有事沒來,我沒接到通知,認錯了相親對象,然后我坐在她面前聊天,然后我約她去看電影,然后陪她逛街,然后到了晚上,她約我去開個賓館給我看她剛寫好的劇本,她是個編劇。” “我猜肯定是熒光劇本,必須得關燈才能看的那種。” 許清朗有些無奈,伸手抓了抓自己的頭發, “她走后給我床頭放了三千塊錢,我把她當成我的相親對象,還有些驚訝她是不是太開放和前衛了,或者這就是一見鐘情不能自已?” “大部分的一見鐘情,其實都是見色起意。” “結果發現事實不是這個樣子。”許清朗很糾結。 “她是把你當鴨了?” “你能閉嘴么?”許清朗一臉幽怨地看著周澤。 “錢你拿了,人你也睡了,你也沒虧什么。” “話是這么說,但我覺得自己自尊心受到打擊了,我可是有二十幾套房的男人,居然被一個女人當鴨給嫖了!” “其實,有些事情換個角度想想,可能心理會舒坦一些。” “比如?” “比如,你是當鴨的人里,房子最多的。” “…………” “又或者,是房子多的人里,最像鴨的。” “…………” “抱歉,我不是很會安慰人。”周澤拍了拍許清朗的肩膀,繼續道: “振作一點吧, 床本就是世間最糜爛的地方,從床上開始的關系,又何必當真呢? 對了,你回一趟老家就是專門為了相親的?” “也不是,家里祖墳那邊要拆遷,我回去遷祖墳了,對了,還出了一檔子怪事兒,等過幾天我和你再說,現在我想先上去休息。” 許清朗站起身,推開書店門,從吧臺那邊拿了一瓶紅酒,上了樓回自己房間去了。 整個下午的時間,過得還算是閑適輕松,當到了晚上八點的時候,周澤才算是打起了精神,一般按照這個點,真正的客人也該上門來了。 許清朗估計借酒消愁去了,沒下樓,因此晚飯還是點的外賣。 老道和小猴子坐在一張凳子上,爺倆一口花生米一口小酒,小猴子的酒量也被老道帶出來了。 書店的門被推開,門簾那邊發出了一陣脆響。 推開門進來的是那個實習醫生。 老道有點醉了,伸手招呼這個實習醫生一起來喝一點。 沒辦法,整個書店,他找不到其他一個能和他喝酒的人,只能陪猴子喝酒,現在有個活人來了,自然高興。 “我剛下班,都忘了今兒個來這里沒給錢了,對了,熒光粉的錢我還得給你。”實習醫生還是那么的木訥老實。 “別啊,不就一百塊茶水錢么,不就加熒光粉也就一百五么。” 老道裝作很大度地說道。 對方把錢遞過來,老道很生氣地接了過來,然后拍了拍實習醫生的肩膀,道: “你要真想謝謝我,請我出去下館子,咱哥倆好好喝一杯聊聊。” 說完,老道有些心虛地看了一眼周澤。 周澤點點頭,算是批假了。 實習醫生也沒拒絕,他不是本地人,而且因為性格原因,在這里也沒什么交好的朋友,當下和老道一起相互勾著肩膀出了書店門找酒館去了。 已經天黑了,路燈還算明亮。 老道和實習醫生走了一段路,快到前面酒館的時候,老道拐入了旁邊一個黑暗的小巷子里,解開了褲腰帶,道: “不好意思啊,要先放個水。” 實習醫生也沒見外,跟著老道并排站,也解開了皮帶。 “嘿,你這娃,接地氣,我喜歡!” “哈哈,挺刺激的,隨地大小便。”實習醫生顯然被老道帶壞了。 “這算啥,人之常情嘛,對了,我中午給你的熒光粉你往尸體身上擦了沒有?”老道問道。 “擦了,但今天尸體又丟了,醫院都報警了,但警察還是沒找到線索。” “不管用嘛?”老道有些歉然道。 “嗯,不管用。”實習醫生點點頭。 “那算了,今晚的酒咱倆AA吧。” “沒事,我請你。”實習醫生說道。 “中,你這小子有牌面,我看好你!” 說著,老道也沒洗手,直接拍在了對方肩膀上,以資鼓勵! “你年紀大,應該的。” 實習醫生微笑道, 老道忽然愣住了, 之前沒發覺,因為書店里有燈,路上也有路燈, 但在這個黑暗的小巷子里, 老道忽然看見實習醫生笑起來時, 嘴里的牙齒上, 有一層淡淡的, 熒光。 第一百二十五章 舍利子 剛把尿的手, 微微顫抖。 老道現在很后悔為什么要曠班出來喝酒,在書店里好好待著一心一意為鬼服務不是很好很崇高的事業么! 喝什么酒! 老道不是普通人,雖然他比不了許清朗,自己根本就沒什么道法,只是一個混吃混喝的神棍,但人家好歹伺候過兩代“鬼”,眼力見兒還是有的,各種光怪陸離的事兒也見識了很多。 實習醫生牙齒上那一層淡淡的熒光,就像是黑夜中魔鬼的微笑,讓人慎得慌,剛剛放完水的水龍頭,好像又被擰開,一不留神,可能會滴水。 老道之前是讓他將熒光粉灑在尸體上的,實習醫生也回答說照做了。 然后熒光粉出現在他的牙齒上,這種聯想,直接讓人瑟瑟發抖。 老道沒傻乎乎地去問:喲,你還有情調哦,刷牙用帶著熒光粉的牙膏唉。 “怎么了?” 實習醫生看著老道一直盯著自己看,疑惑地問道。 老道忽然捂住了自己的肚子,歉然道:“不好意思,肚子忽然好疼,估計是最近吃壞肚子咧。” “我送你去醫院吧,反正我在醫院距離這里也不遠。”實習醫生攙扶住了老道,疑惑道:“你怎么在抖?” “媽嘢,肝疼,硬化了硬化了,我得回去吃藥,不然要腦溢血中風了,心臟病也要起來了。” 老道滿口胡言亂語,總之就是一句話,老子要撤! 就算整出自己有其他的絕癥,他也必須要撤,這個世界太危險了,還是書屋安全,現在老道忽然覺得周澤慵懶曬太陽的樣子是多么的讓人有安全感,還有唐小姐每次冷冰冰的說話都給人如何大的慰藉! “我送你回去吧。”實習醫生說道。 “不了,你也累了,該休息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還要上班吧?那可馬虎不得,你要治病救人的。” 老道說完不等實習醫生回復,直接掙脫對方的攙扶,向著書店那邊跑去。 路燈下,老道一邊奔跑一邊回頭看,生怕那個實習醫生會忽然追過來,但對方一直站在二人之前噓噓的黑色小巷子里,沒有動。 而那一團熒光亮,卻一直在那里若隱若現,像是對方站在那里,正微笑著看著奔跑的自己。 一口氣跑到了書屋,老道推開了店門,直接跪伏在了地上,大口地喘息著,他是使出了吃奶的勁兒奔跑回來的,身上已然是大汗淋漓,一半是熱的,一半是嚇的。 周澤正坐在吧臺后面整理著柜子,看著老道這個模樣回來,笑了笑,道: “怎么了?” “老板,你知道我剛看見什么了么,那貨,那貨牙齒反光啊!” 老道在那里敘述著事情的經過,手舞足蹈,說得自己是好不容易從惡魔的手中掙脫出來的一樣,還經過了一番激烈的斗法,使得山崩地裂水倒流,日月變色! 當真是,恐怖如斯! 但周澤還是一臉平靜,像是沒事兒人一樣繼續做著手頭上的事情。 等說完后,老道拿起桌子上的水一飲而盡,平復著內心的慌亂,問道:“老板,你怎么一點感覺都沒有?” “興許人家只是和你玩個惡作劇。” “惡作劇?”老道哭喪著臉,“那萬一要不是呢?” “那就是人家有一點食尸癖吧,這也沒什么大不了的,你可以去報警,好像有一條叫毀壞尸體罪吧,可以吃官司的。” “然后呢?”老道繼續問道。 “然后什么?” “老板你不準備做什么么?”老道詫異道。 “需要我去做什么么?”周澤反問道。 “…………”老道。 “你不是安全回來了么,又沒出什么意外,再說了,如果真的吃尸體的是他,他還故意撒上熒光粉然后再吃尸體么? 他是不是傻?” “老板,不管你信不信,我不認為那是一個玩笑。”老道很嚴肅地說道,“我覺得為了社會的安寧,我們不應該坐視不管,他如果真的是食尸癖患者,現在在醫院里偷偷吃尸體還好說,萬一等以后偷不到尸體又想吃該怎么辦?誰能保證以后他不會做出更過火的事情。” 周澤聞言,點了點頭,似乎覺得老道說的很有道理,然后伸手在身邊小猴子的頭上拍了拍,道: “那你帶著猴哥去降妖除魔吧,還人間一個朗朗乾坤。” 小猴子不明覺厲,但好像頗受鼓舞,奮力地揮舞著自己手中的塑料玩具錘。 “吱吱吱!” 老道的老臉直接垮了下來,坐在了旁邊椅子上,顯然還是有些驚魂未定。 過了一會兒,老道抬起頭,看了一眼周澤,發現他正在準備一些小吃和小酒,有些好奇道:“老板,你在準備夜宵?” “貢品。” “貢品?清明都過去了,上墳去?” “嗯。” “給誰啊?” “給我。” “這…………” “今天是我生日。”周澤解釋道。 老道微微愕然,總覺得一個“大活人”在自己面前說要給自己上供,有種很深的違和感,而且是給自己做冥壽。 周澤收拾好了東西,用一個單肩包背著,走出了吧臺。 “老板,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吧。”老道殷勤道,“你沒駕照。” 周澤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萬一自己開車去時碰到了交警查,自己沒駕照確實有些麻煩。 老道把許清朗的尼桑開了出來,載著周澤來到了公墓園區。 公墓園區已經關門了,但這里的欄桿并不算高,稍微翻一下也就進去了。 老道理解周澤為什么要晚上來,只有在晚上,四周寂靜無人時,才能體會到那種感覺。 墓園里,一塊塊墓碑整齊排列在那里,很多人的一生,到最終,都在這里畫上了終點。 大晚上的,墓園里居然還傳來陣陣低語聲,像是有人在那里說著話。 老道一開始以為自己是幻聽了,但仔細聽了一會兒后發現確實是有聲音,當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褲襠。 “老板,有妖氣!” 周澤沒理會,順手指了指前面的一個小架子,上面有一個盒子,里面還有喇叭,表皮是太陽能電池。 聲音就是從里面散發出來的。 老道有些懵比了,好奇地湊過去看了看,上面還有說明書,每天什么時間段播放什么節目,有早間新聞有情感節目有國際新聞和當地新聞等等。 “擦,這么人性化了?” 老道以前只聽說過在自己墓碑上留二維碼的,已經覺得很是前衛了,沒想到居然還有人在自己墓碑旁放這個東西解悶兒的。 周澤找到了自己的墓碑,上面放著自己的照片,還簡述了自己的生平。 清明節剛過,墓碑前還放著花圈和一些小玩具以及書信,有自己的同事的,還有孤兒院的小朋友們的。 周澤在自己墓碑前坐了下來,把那些書信一個一個地拆開,里面都是些小朋友對自己說的話,表達自己的思念之情。 開頭都是“周哥哥”“親愛的周哥哥”,有些小朋友的信上因為字沒認全,還用了很多的拼音代替。 周澤就靠在自己的墓碑上,靜靜地看著,沒哭,也沒眼眶紅潤。 看了一會兒,周澤把帶來的酒水和吃食擺放了出來,然后自己伸手去拿著慢慢地吃,慢慢地喝。 他平時吃東西都很痛苦,這次也不例外,但一邊看著孩子們給自己的信一邊吃東西,似乎起到了酸梅汁的效果。 雖然依舊很難吞咽,雖然依舊很惡心,但自己這次居然能強忍著沒吐出來。 老道在旁邊蹲著,看著自己吃貢品的老板,也沒說什么,他理解。 他死了,卻也還活著。 貢品本就是給自己的,給他自己享用的。 夜風微涼,吹拂著四周, 此時,似乎才是真正的歲月靜好。 看完了書信,周澤伸了個懶腰,看向了自己的墓碑。 他還記得那一天,自己被推送進火葬場,大火將自己吞噬。 抹去了, 自己上輩子的痕跡。 墓碑下面,放著的,是自己的骨灰。 “老板,要不我給你偷偷挖出來帶回去做紀念?”老道在旁邊出主意道。 周澤搖搖頭,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他沒那么深的執念了,或許以前有,但現在也慢慢地看開了。 只是,不經意間,周澤發現墓碑砌筑的位置有一道很細微的痕跡,他當即用自己手機手電筒向下照過去。 老道見狀,也趴了下來一起看,然后道:“這墓碑最近被開過!” 本能的,周澤產生了一種不好的預感,他沒打算帶走自己的骨灰,但這并不意味著他愿意看著自己的骨灰出現什么意外。 說到底,這是自己的東西。 十指的指甲當即長出來,周澤直接用自己的指甲嵌入那道縫隙里往外撬,這連鏟子都省了。 很快,下面的砌筑被挖開,一個黑色的骨灰盒在里頭。 把骨灰盒取出來,盒子有分量,意味著里面有東西。 周澤用指甲撬開了鑰匙,然后打開了骨灰盒。 盒子里, 有東西, 但不是骨灰, 而是一粒粒晶瑩剔透的小塊粒。 “媽嘢,老板,你燒出舍利子來了。” 周澤伸手抓出一顆小塊粒,輕輕一捏,碎裂了,同時,帶著壓抑著的恐怖怒火沉聲道: “你見過,塑料做的舍利子?” 第一百二十六章 神父 憤怒? 必須憤怒! “老板,我們……我們報警吧。” 老道在旁邊建議道。 然后,他發現周澤以一種關懷腦殘兒童的目光看著他。 額…… 我說錯話了? 但不是你一直說著有事情找警察,做守法好公民的么,我是一直在貫徹你的講話和精神啊。 “老道啊。”周澤緩緩開口道。 “昂。” “你錢被偷了,生氣么?” “當然生氣。” “那你骨灰被偷了,生氣么?” “額…………” 誰特么像你這個變態,原本的身體都變成骨灰了,居然還能討論是否生氣這個問題。 “我要把那個家伙找出來。” 周澤的眼眸里開始有黑色的光澤流轉,十根指甲散發著妖異的光芒。 “然后,把他碎尸萬段!” 偷什么東西不好,偷我的骨灰,那我就要你和我的骨灰合葬。 “那邊是墓園辦公室,去那里調一下監控視頻。” 周澤指揮老道,老道趕忙點頭,行,你是老板,你要咋整就咋整,我也不瞎揣摩上意了。 墓園的門鎖被周澤直接扳斷,二人走了進去,老道在監控室電腦前坐了下來,開始調取以前的錄像,同時鎖定了可以觀察到周澤墓碑位置的攝像頭。 “晚上,清明節期間。” 周澤給出了具體時間。 因為那個挪動墓碑的痕跡還沒完全消散,絕對是前幾天沒多久的事情,否則再多過個十天半個月,周澤也不可能發現這個蛛絲馬跡。 甚至以后自己每年過來祭拜自己時,都可能不知道自己所祭拜的不是自己的骨灰,也不是自己的過去,而是一盒塑料小球。 然后自己逢年過節過來和一盒子塑料小球寄托哀思。 “老板,要我說啊,對方既然偷了東西,應該會順便把監控錄像給刪除搞定的,電視里都是那么演的。 我們現在還來查這個監控錄像,就是貧道看電視劇時最不喜歡看的水劇情。 純粹沒用,敷衍劇時。” 周澤的手放在了老道的肩膀上,指甲輕輕地搖擺,那冰冷的森然,像是直接刺入到了老道的體內。 老道身體一驚,馬上正襟危坐不敢再多嗶嗶,認真地開始回放監控錄像。 “停!” 周澤喊道。 老道馬上按了暫停。 “往后再倒一點。” 老道開始倒退,果然,在畫面中出現了一道身穿著紅色衣服的身影,監控的畫質不是很好,再加上又是晚上,所以畫面里的人身形很模糊,只能大體看出他穿得是什么顏色的衣服。 還真找到了? 老道心里有些驚訝。 畫面慢慢地播放著, 畫面中身穿著紅衣服的人彎下腰,手里拿著兩把類手術刀的東西把墓碑給撬開,動作干脆利索,不比周澤之前用指甲來得慢。 然后對方拿出了骨灰盒,取出了一個玻璃容器,將骨灰倒入進去,隨后像是又往骨灰盒里撒上了什么東西,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就是那一串塑料小球。 男子將玻璃瓶放入懷中,隨后側過頭,看向了攝像頭位置。 從監控視頻角度上來看,等于是對方把鏡頭對準了自己和看視頻的人對視。 對方故意把臉貼近了攝像頭, 這張臉, 周澤莫名地覺得很熟悉,這是一張東亞人的面孔,皮膚很白凈。 他開始在自己紛亂的記憶里搜索這個人的信息,只可惜,上次在天臺上自己對決青衣娘娘時因為進入了那個狀態,導致自己對當時的記憶缺失嚴重,一時半會兒沒能想得起來對方是誰。 “阿門!” 對方說完這幾個字后,直接轉身離開,最后留下的,是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直到對方最后的“阿門”說出來時,周澤瞳孔猛地一縮, 記憶畫面開始不停地倒轉,最后出現在了那個油菜花包圍的別墅里,那個餐桌旁,一直安靜地站在那里的神父。 是他! 他偷了自己的骨灰! “老板,這人你認識?”老道看周澤這個反應,有些奇怪。 “嗯。” 二人走出墓園時,已經過了凌晨一點,周澤拿出手機,先給許清朗打電話,但許清朗估計醉了,一直沒接。 周澤只能給唐詩打電話。 “什么事?” “幫我叫醒許清朗,無論用什么辦法。” “好。” 大概過了半分鐘時間,電話那一頭出現了一陣慘叫。 隨后,許清朗有些哀怨地接了電話,直接罵道: “你丫有病啊,叫她來叫我起床!” “租我們店鋪的那位夫人的電話,給我。” “嘖,我找著。” 許清朗聽出了周澤話音之中壓抑著的憤怒,也沒有再繼續跟周澤抱怨,馬上開始找電話,然后把號碼說出來。 周澤打電話過去,電話那頭卻傳來一道提示音:“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后再撥。” 周澤深吸一口氣,通城雖然只是一座人口只有幾百萬的小城市,但想要在這里面沒有任何關系網的前提條件下找到一個人,難度也是很大的。 而現在周澤的憤怒迫切地需要一個發泄口,但自己卻根本沒辦法找到那個神父的具體信息。 晚上回到書店時,唐詩正坐在里面看著雜志,許清朗則是坐在吧臺那邊,臉上有些淤青。 “聯系到了?”許清朗一邊用雞蛋敷臉一邊問道。 周澤搖搖頭。 “嘶…………” 許清朗感覺自己臉上的痛感更甚了,合著自己被白打了? 周澤走到唐詩面前,問道:“有什么辦法可以在這片地界上快速找到一個人?” 唐詩放下了手中的雜志,反問道:“你拿指甲往地上刮一刮,看能不能喊出一個土地公。” “我是認真的。” “我也沒辦法,你丟了什么東西么?”唐詩問道。 周澤沒回答,自己的骨灰丟了,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甚至說出來堪比自己的內褲被偷了一樣。 似乎,就沒什么辦法了,那位夫人的電話打不通,而且周澤相信就算打通了,想要通過那位夫人找到那個神父的地址和消息也很渺茫。 對方看來是專門調查過自己,他可以放任視頻監控不去做手腳,原因很可能是他對自己藏身之地很有信心,認為自己哪怕發現了這件事也找不到他。 忽然間,周澤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沒保存姓名的號碼: “喂,你是誰哇。”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道萌萌大的蘿莉音。 “叫你姐姐出來說話。”周澤說道。 “你是誰啊,我沒有姐…………捕頭,我剛在沉睡。” 蘿莉音一下子變成了御姐的腔調。 “幫我找一個人,一個來自日本的神父,他最近在通城活躍過。” “好。” 然后只聽得電話那頭傳來一聲: biu, 電話就被掛斷了。 周澤有些不真實, 他沒想到自己的這個新收的小弟, 哦不, 是小妹, 效率這么快,自己吩咐個什么事情后,直接一個“哦”,就去辦事兒了。 “喂,問你個問題。”唐詩忽然開口道。 周澤看向唐詩。 “最近良心還痛么?”唐詩指了指心臟位置。 周澤有些沒明白什么意思,然后搖搖頭。 “呵……”唐詩笑了一聲,“看來你是慢慢習慣了。” “習慣什么?” “習慣沒良心地過日子唄。” 唐詩站起身,看樣子是準備上樓了,同時又提醒道:“明天晚上,一起喝茶,別忘了。” “我沒這個心情。” 唐詩不置可否,繼續上樓。 ………… 套一的出租房內,一名神父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幾上放著一些圖片和資料,他正坐在那里冥思苦想,同時也在自言自語。 這時,門被打開。 那個實習醫生走了進來,他看見了坐在自家沙發上的神父,直接嚇了一跳,呵斥道: “你是誰,為什么在我家!” 同時,實習醫生伸手拿出手機,準備報警,他覺得自己家里進賊了。 神父卻在眨眼之間出現在了他的面前,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脖子。 手機掉落在了地上, 而脖子則是被神父提了起來, 實習醫生感到了一種濃烈的窒息感。 神父巋然不動,繼續保持著這種姿勢,一直到實習醫生的眼神開始慢慢地發散,而他的臉上,也出現了些許陰狠之色。 “明明是用他的骨灰提取出來的東西喂給你吃了,怎么你只能變成這種食尸癖的玩意兒,我要這種玩意兒有個屁用。” 神父一腳踹中了實習醫生的屁股,實習醫生翻倒在地,然后馬上爬起來,嘴角有哈喇子滴落下來。 “吧唧。” 一塊生豬蹄被神父丟在了地上, 實習醫生直接沖過去把主題捧在手里啃食著,嘴角還殘留著豬蹄上的血漬,但他眼中閃現出不滿足之色,顯然,豬蹄豬肉,并不能讓他感到滿意。 神父搖搖頭,有些無奈地重新坐回到了沙發上。 “看來,他能變成僵屍應該不是其身體的原因,應該是他的靈魂作祟,是因為那具身體寄托過他的靈魂,所以產生了一些變化,讓普通人服用下去之后,產生了些許的異變,但這種異變,微不足道。 別說僵屍了,連喪尸都做不到,只是多出了一個可愛的興趣愛好——吃尸體。” 神父搓了搓手, “那么,不是身體的原因,就是其本身的靈魂原因么? 他上輩子的身體,也不是原裝貨? 他的借尸還魂表面看起來是女鬼差的安排, 但實際上,還有隱藏得更深的東西?” 神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面前的茶幾上, 放著周澤上輩子的照片,也放著徐樂的照片,也放著小姨子的照片, 甚至還有那天送進醫院里用指甲刺傷周澤的老者照片。 神父抽出手術刀,直接將老者和小姨子的照片切碎,而后長舒一口氣, “又要重新調查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哈哈哈哈哈! 不管你的心情好壞,有一件事,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和發生變化的,那就是時間。 一天的時間過去了,又到了傍晚,周澤坐在沙發上手里把玩著一支鋼筆,小蘿莉那邊還沒傳來消息。 周澤不認為對方是在敷衍了事,畢竟對方的生死就在自己的一念間,自己第一次叫她去辦事如果她也敢敷衍了事假裝“biu”一聲又偷偷回來繼續睡覺養傷的話,那只能送她贏。 其實,上輩子的骨灰你說有多重要,也沒多重要,甚至如果骨灰在自己手上,有人建議周澤骨灰撒個大海或者大江,周澤興許也會這么做。 讓往事隨風,讓過去塵歸塵土歸土,周澤還不至于像是苦情劇里的主角那樣,對以前的某種什么事物看重得比自己命還重。 但問題是,自己的東西,而且和自己有深刻聯系的東西,自己丟可以,但有人膽敢偷走,這不行。 這已經不是利益損失上的問題了,而是一種最直接的冒犯。 那個神父,那個日本人神父,周澤很希望在下一刻就能找到他,然后親自用自己的指甲將他刺穿; 他不是想要骨灰么, 那自己殺了他之后也把他弄成骨灰,找點狗屎給他拌拌。 小蘿莉肯定還在找的,而且周澤清楚,小蘿莉作為一個資深老鬼差,她在通城的根基肯定比自己深厚得多。 所以哪怕很不愿意,但現在周澤唯一能做的,就是該吃吃,該睡睡,一邊保持自己的精力一邊等待。 老道是看出了周澤今天一天的心情都不是很好, 一般人是沒可能享受自己骨灰被偷的憤怒的, 但老板享受到了。 這個時候,老道端過來一杯咖啡,覺得自己似乎應該說點什么緩解一下老板的心情壓抑,當即道: “老板,那個日本人肯定很快就能找到的,一般在中國的影視作品和小說里,日本人就是標準的高危生物,存活期長不久。” 周澤沒看老道,而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不愿意在自己心情不好的時候和老道多聊天,因為他怕自己萬一什么時候就有了戳死老道的沖動,興許,他的上一任老板也產生過這種沖動吧? 這時,唐詩從樓上走下來,她今天穿著一條黑色的連衣裙。 這是一個很冷艷的女人,而且在衣著打扮上永遠追求高規格和精致的女人,這似乎是她的一種強迫癥了,周澤記得她剛剛蘇醒時就讓老道買了新衣服換上。 “喝茶去。” 唐詩冷冰冰地道。 “我就不去了吧。”周澤實在沒那個心情。 唐詩看著周澤, 站在那里沒動。 她不會發嗲,也不會求人,她一直是那種冷冰冰的姿態,也因此,當她看著你時,你會覺得非常的不舒服,很不自在。 周澤是一個心很軟的人,也是一個善良的人, 他受不得別人受委屈和不高興,總是設身處地的為別人著想。 當然,自己手里把玩的鋼筆在剛剛脫離了自己的控制已經在微微顫抖有了隨時穿透自己胸口的架勢了。 嗯, 起身。 “去吧,喝喝茶。”周澤說道。 唐詩收回目光,推開店門向外走去。 “老板,晚上有點涼,多帶點衣服。”老道在旁邊殷勤道。 周澤擺擺手示意自己不用。 然后, 周澤也推開門, 然后, 就沒有然后了。 因為唐詩就站在門口的電線桿旁,一動不動,不像是打了車在等車,周澤也只能在旁邊站著,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半個小時后, 唐詩還是站在那里,一動不動,甚至連表情都沒變一下,周澤開始蹲了下來,取出一根煙。 一個小時后, 唐詩還是一動不動,周澤則是干脆坐在馬路牙子上,腳下已經是一地煙頭了。 看著距離自己只有兩米不到的書店門, 周澤真想拿個榔頭給這個女娃子開個瓢兒,問問她腦子里想的是什么東西。 你站在距離門口不到兩米的位置等這么久,為什么就不能坐在書店里等? 店門里頭,老道和白鶯鶯包括許清朗時不時從那里經過,看著老板還坐在外面,再看看,依舊坐在外面。 周澤微微抬起頭,又低下頭, 忽然有種人生很艱難的錯覺。 終于,一輛白色的榮威開了過來,在書店門口停了下來。 來了么? 喝茶的對象? 因為周澤看見唐詩動了,她往前走了。 周澤也站起身,看著車門被打開,想著要不要組織一下那幫看自己熱鬧笑話的店員們都穿著比基尼拿個彩球叉個大腿高呼幾遍: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但好像除了鶯鶯能看一下,另外兩個……不對,好像除了老道,其他的兩個人這樣穿還都挺好看挺養眼的。 但接下來,周澤愣住了,車里就坐著一個人,就是開車的人,但是開車的人下車后,卻給人一種縱欲過度的感覺。 濃重的黑眼圈,再加上那種亢奮的狀態,讓人很容易聯想到這貨是不是磕了藥開車的。 “哈哈哈哈哈…………” 司機一下車,就捂著自己的肚子在笑。 笑出了豬聲。 周澤走近他,低下頭,看著他。 “哈哈哈哈哈…………這里是哪里?”司機一邊笑一邊問道。 “通城。”周澤回應道。 對方一口的川普, 應該是四川的朋友。 “哈哈哈哈哈…………通城是哪里,沒聽說過啊。” “江蘇里的。”周澤提醒道。 “哈哈哈哈哈…………我他媽開車出門買個套,怎么不眠不休一直開到江蘇來了?” 你問我我問誰? 周澤感覺這司機腦子是不是有點問題。 好吧, 之前周澤是猜測過唐詩要找的喝茶的人會不會是那位, 但那位如果是眼前這個樣子, 周澤也想跟著一起“哈哈哈”了。 “哈哈哈哈哈,我好累啊,我好困啊。”司機繼續哈哈哈。 “哈哈哈哈,你他媽能不笑了么?” “哈哈哈哈,不能啊,我不知道我為什么這么開心啊!”司機。 “哈哈哈哈,你腦子是不是有病啊。”周澤。 “哈哈哈哈,是啊是啊,我不眠不休開了兩千多公里從蓉城到這個通城,我腦子好像真的有病啊。” “哈哈哈哈,你到底是來干嘛的?” “哈哈哈哈,我后備箱里有人啊,我覺得他是我親爹或者親媽,我歡天喜地地把他送來了啊!” “哈哈哈哈……嗯?” 周澤不笑了,看向了后備箱。 然后他看見唐詩抬手, 整個車一震, 嘎吱嘎吱響, 在沒有按開鎖的前提下,后備箱直接彈開。 雖然這輛白色的榮威經歷了兩千多公里的長途跋涉已經變得有些灰不溜秋的了,但唐詩這種連開鎖都等不及直接暴力開箱的姿態,還是有些過分了。 后備箱里,躺著一個人, 哦不, 確切的說, 是一人一貓。 這個人眼睛上纏著繃帶,繃帶那里還浸潤出了些許鮮血,在那個人旁邊,還有一只躺在那里一動不動的貓。 一人一貓,都像是死了一樣,也就剩下胸口微微的起伏告訴旁邊人,他們還有一口氣。 唐詩親自彎腰,將白貓抱起來,然后看向了屋子里。 “老道。” “來咧,咋了?” 老道小跑著過來,然后看了后備箱一眼,當即大吃一驚,馬上過來把里面眼睛上纏著繃帶的人抱起來。 “老板,你怎么變成這樣子了,你好慘啊,好慘吶!” 一邊的周澤知道老道哭的不是他, 但站在旁邊聽著這種哭號總覺得有些不舒服。 一人一貓被唐詩和老道抱進了書店,而那個店主還在那里扶著車門繼續“哈哈哈哈哈……” 周澤有些看明白了,這司機真倒霉啊,這是被催眠了啊。 出門買個套,估摸著酒店里還有約好的女郎,結果他直接一口氣從蓉城開到了通城。 但怎么解開催眠來著? 好在,當車廂里的人被抱進去之后,司機好像恢復了正常,直接昏倒在地,呼呼大睡過去。 最后,司機被許清朗送到附近一個賓館開房了,至于賓館老板會不會誤會什么,周澤就不清楚了。 他直接上了二樓,來到了唐詩的臥室里,那個男人正躺在那里,一動不動。 說實話,周澤心里挺感激他的,如果不是他在蓉城大殺特殺,自己和小蘿莉的關系也不會變得如此和諧。 說不定現在自己正在面對小蘿莉的追殺或者已經被殺了。 “他能醒么?” 周澤問道。 唐詩沒回答,親手拿著濕毛巾給他擦臉。 小心翼翼,服服帖帖。 我受傷時怎么就沒這個待遇? 大家都是借尸還魂的,我家的徐樂比這貨帥多了好么? “我沒其他的意思,我只是想問一下,他待在這里,會不會引起其他地方鬼差的注意,然后再來一批人過來圍剿他? 別誤會,我沒有趕走他的意思,只是問一下,好做一些準備。 畢竟,你們沒有鬼差證,身份暫時沒辦法洗白。” 唐詩看向周澤,開口道:“鬼差證?”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周澤拿出了自己的鬼差證,在唐詩面前晃了晃, “就是這個東西,有了它,就能洗白身份,只要接下來不做過火的事情,能安穩很長一段時間,只是這個東西比較難弄,得靠運氣才能得到。” 這時, 躺在床上昏迷著的男子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他衛衣口袋里, 像是有什么東西灑落了下來, 從床上落到了地板上, 落了一地, 是一地的, 鬼差證。 第一百二十八章 消失的三鄉村! 許清朗坐在一口沙發上抽著煙,面前放著一杯加了冰的啤酒。 周澤走過來,伸手端起啤酒,一飲而盡。 “你怎么了?”許清朗知道周澤平時是不喝酒的。 “跟你上次在那個柯基女孩面前炫耀自己有二十多套房一樣。” “…………”許清朗。 一段時間的沉默后,許清朗給周澤又倒了一杯酒,兩個男人靜靜地坐著。 “和你說些事兒吧,昨天本想說的,但沒心情。” “我現在也沒心情。” “不就是骨灰被人偷了么,相當于你以前的剪下來的腳趾甲被一個變態收集了起來,有什么好耿耿于懷的?” “你說得倒是輕松。” “我倒是很羨慕你,我覺得如果有朝一日我能一邊喝著酒一邊傷感我的骨灰被人偷了這件事,我躺在被子里都能笑出聲。” 許清朗一臉認真地表情, 是啊, 如果是祖墳被刨了或者爹媽骨灰被仇人偷了,那肯定憤怒,著急! 但好像還真沒人遇到過自己骨灰被偷了后還能著急的。 “所以我是不是應該發一個微博,低調奢華有內涵地得瑟一下?”周澤反問道。 “呵呵,開玩笑,對了,竊賊找到了沒有?” “小蘿莉還在找。” 周澤現在,只能等消息。 就在這時,周澤和許清朗一起看向樓梯口那邊,老道背著一個男子走了下來。 “怎么了?”周澤問道。 跟在后面的唐詩沒搭理周澤,外面停著一輛出租車,唐詩和那個男子一起坐進了出租車里,看樣子,他們是打算走了。 剛來就走,那人還昏迷著, 最關鍵的是昏迷時居然還“抖”一下, 落了滿地的鬼差證。 周澤還沒來得及等他醒來聊兩句呢,人家就準備離開了。 當然,周澤也沒挽留,因為彼此都清楚,大家都不是那種客氣含蓄喜歡客套的人。 想留就留, 想走就走, 沒必要欲拒還迎做什么表面功夫。 出租車開走了,但讓周澤有些意外的是,老道又退了回來,他居然沒走。 周澤以為老道會跟著一起走的。 老道走回店里,像是什么事兒都沒發生一樣。 “喂。”周澤喊道。 老道扭過頭看向周澤,一臉憨厚地笑笑,道: “老板,唐小姐帶著梁先生走了,之前唐小姐就已經安排好了新的住處,他們準備去上海,她說現在證件也有了,也不方便再叨擾老板您了。” “你怎么沒跟著去?”周澤問道。 “我是您忠誠的老道啊!” 老道說得一臉義正言辭。 “說真心話。” “我離不開您,放不下您。” “真心話。” 周澤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梁先生現在這個樣子,近期冥店不可能開起來的,我跟著也沒事兒做,所以只能繼續在您這里幫忙了。” 周澤點點頭,走到自己吧臺那邊,這些日子,生意不錯,送了不少鬼下去,所以冥鈔積攢了很多。 抽出了一半,周澤拿出來遞給老道, “送給他們吧,他們初來乍到的,應該缺錢。” 周澤擔心唐詩如果缺錢的話,她會直接去搶銀行,那個女人,什么事兒都可能做出來。 冥鈔能當消耗品,也能當銀行卡用,反正燒了后就有人在你門口掉錢。 沒料到老道直接搖頭,道: “老板,梁先生很有錢的,他在上海就有好多套別墅,全國各地都有房產,還藏了很多箱小金魚。” “…………”周澤。 心, 痛得無法呼吸…… 周澤覺得自己在一個小時之內承受了兩次暴擊, 而且都是在無形之中。 把錢放回去,周澤默默地坐了下來。 這時候,恰好門口跑過來一個女孩,女孩穿得有些破爛,甚至可以用衣不遮體來形容。 其實,說實話, 這年頭在黨中央英明領導下,全國人民的生活水平不斷地提高,人民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都在不斷地豐富和充實。 新時代新政策, 在精準扶貧措施的幫助下,貧困戶也能得到很大的幫助,可以說,全國人民奔小康的時代已經不遠了。 哪怕有一些城市里也會有一些乞丐,但這些年見到乞丐凄慘到衣不蔽體地步的,還真的是很少見了。 老道還在擦著桌子,似乎沒看見小女孩進來。 而小猴子則是直接跳到了老道的頭上,兩只猴爪子掐住了老道的腦袋,操控老道向小女孩的位置看去。 “有鬼來咧?” 老道一邊自言自語著一邊從口袋里取出牛眼淚給自己擦上。 沒辦法,這個書店里,只有他不能直接見到鬼。 看見那個臟兮兮的小女孩后,老道很自覺地看向周澤。 “老板,來客人了,接客啦。” 這一老嗓子喊得, 像是夢回古代迎春樓。 姑娘們, 出來接客啦! 來啦, 媽媽。 許清朗站起身,準備冷盤和酒水,周澤則是示意女孩跟著自己過來。 女孩有些懵懂,也有些畏懼,她看了看周澤,又看了看老道,但還是根據自己本能,跟著周澤走到了包間里。 周澤坐下,示意對方也坐下。 女孩坐了下來,許清朗也端上來幾個冷盤小菜還有一個饅頭。 當他準備倒酒時,周澤示意不用了。 雖然是鬼,但畢竟還是個孩子。 而且從小女孩的神態可以看出來,她不是那種天山童姥類型的存在。 女孩開始狼吞虎咽地吃東西, 顯然是“餓”壞了。 而這種餓,更類似于生前其實就“餓”著了。 周澤默默地坐在那里,看著女孩吃。 等到女孩吃好了之后,臉上露出了滿足的微笑,道: “好飽啊,吃飽的感覺真好。” 女孩的話里,帶著濃濃的通城地方方言口音。 這個年代的小孩子,你讓他說方言可能都說不起來,基本上是一口的普通話。 “吃飽了,就上路吧。” 周澤準備打開地獄之門。 小女孩有些畏懼地看著周澤,但也沒哭,也沒吵,就默默地等待著。 “等下。”一邊一直在看著小女孩吃東西的許清朗忽然開口道:“想吃點肉么?” 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放光,不停地點頭。 “那等著。” 這話是對小女孩說的,也是對周澤說的。 得嘞,老許要做好人,大善人,周澤也沒阻止的理由,他也繼續坐在那里。 過了一刻鐘時間,許清朗端出了一盤紅燒肉過來,小女孩繼續開始吃。 實際上鬼吃食物吃的是供奉,是香火,小女孩看似吃得風卷殘云,但實際上桌上的菜在普通人看來,根本就沒被動過。 “肉,好吃么?”許清朗問道。 “好吃,好吃。”小女孩說道。 “你今天母愛泛濫了?” 周澤有些好奇道。 許清朗搖搖頭,眉宇間凝聚著淡淡的哀愁,從昨天回來,他就一直保持著這種黛玉悲秋的氣質。 一個男人, 失身了, 居然能這般幽怨,仿佛生活都失去了意義。 周澤覺得自己應該慶幸書屋里沒一口水井,不然許娘娘很可能直接選擇香消玉殞。 小女孩吃完了, 然后拍拍肚子, 看著周澤。 這次她很乖,吃飽了就乖了,很懂事的孩子。 她知道自己要上路了。 周澤站起身,一邊打開了地獄之門一邊問道: “進去吧。” 周澤沒問她的故事,興許是以前故事聽多了,周澤就變得不是那么喜歡聽故事了。 大部分死去的人,都有屬于自己的悲傷故事。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看著周澤,問道: “進去前就能吃飽飯么?” “嗯。” 周澤點點頭。 “那我去叫大家,鄉親們都餓著呢,我想讓大家都能吃飽飯。” 周澤打開地獄之門的手顫了一下, 還有“大家”可以叫? 這意味著還有好大一波業績可以爭取啊? 下意識地,周澤把剛剛打開的地獄之門給關閉了。 周老板正處于職場奮斗的初始階段,迫切需要業績來證明自己,自然懂得放長線釣大魚的道理。 “你家在哪里?” 周澤問道。 “三鄉村。”小女孩回答道。 “三鄉村在哪里?哪個區的?如皋還是門海又或者是崇川港閘?” 周澤雖然借尸還魂過,但他上輩子就是通城人,但他還是不記得通城有三鄉村這個地方。 周澤看向許清朗,許清朗搖搖頭,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唉。”女孩不知道三鄉村在哪里,甚至周澤說出的那些區縣的名字,她也從來沒聽過。 “那…………” 周澤有些沒辦法了,只能繼續問道: “那你可以原路返回么?” 女孩懵懂地搖搖頭,“我不知道怎么就走出了村子,然后走啊走啊,就走到了這里。” 原路返回也回不去了么? 周澤甚至開始懷疑女孩是不是從隔壁市過來的,算是走過界的鬼,但想想又不對,女孩一口通城方言,也不大可能是其他地方的。 就在周澤很是糾結的時候,一邊的許清朗拿出了手機,進行了搜索。 “找到了么?”周澤問道。 許清朗搖搖頭,“沒找到這個行政村的資料。” “網上也搜不到?”周澤有些意外。 “哎,等一下,這里有個提到‘三鄉村’的帖子。” 許清朗示意周澤等等,然后點入了帖子,道: “這帖子標題是: ‘問一下吊大的, 通城有叫三鄉村的地方么?’” “下面回復呢?”周澤追問道。 “沒有。 不知道。 沒聽說過。 沒有。 從沒聽說過。 樓上+1…………” 許清朗不停地翻頁,然后愣住了,低頭看了一會兒后抬起頭看向周澤。 “找到什么了?” “這里有個回復:在我小時候我奶奶跟我說過,她是三鄉村人,不過在十歲那年,她跟著自己的外婆回了興東鎮的老家。 等到過幾天,她回去時,發現村子,沒了。” “沒了?”周澤愣了一下。 沒了, 是什么意思? “下面有人追問的。”許清朗說道,“我再找找看這個人的回復…………找到了,他回復了上面人的追問,說: 那一年,是1938年,你們自己想吧村子為什么沒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鬼話連篇 1938年? 周澤看了看小女孩,又看了看許清朗,道: “鬼子是38年進的通城吧?” 許清朗想了一會兒,道:“好像是38年的3月打進的通城。” 那既然如此,所謂的三鄉村很可能是一個時代下的悲劇,這個村子應該在鬼子進通城時被推平了,全村上下包括這個小女孩基本都無一幸免,也就是那個發帖人的奶奶當初運氣好,躲過一劫。 時至今日,現在甚至都沒辦法搜索到其他關于三鄉村的消息,也沒有官方的記載。 這不是官方的懈怠,而是在那個年代,類似的慘劇數不勝數,局勢連年動蕩之下,其實,很多慘死的人都被遺忘了。 “也就是說,死在抗戰時期的一整個村子,都沒進輪回?” 周澤皺了皺眉, 八十年了吧,超過一甲子了,這一整個村子的亡魂還逗留在原地? “不清楚,但看這個小女孩,應該是這樣,這樣吧,我去市圖書館查查地方志,看看三鄉村具體位置在哪里,或者再咨詢一下有關的人。” 許清朗起身,拿了自己的車鑰匙直接出門了。 在這件事上,他很積極,他的積極和周澤不同的是,周澤還有業績的原因在里面,而他只是發自內心地想要做一點事情。 說到底,都是父老鄉親。 周澤在旁邊椅子上坐了下來,伸手指了指老道:“看著她。” 老道點點頭,和小猴子一起看著小女孩。 小女孩有些懵懂,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本能地站在那里,也沒敢多動彈。 小猴子伸手像是想要摸一摸女孩的靈魂,被老道直接拍下來,呵斥道: “摸什么摸,人家年紀比額還大咧。” 如果小女孩沒死,算算她現在也是九十歲的高齡了。 但她依舊如此的天真爛漫,完全地保留著死前的心智,這是周澤最好奇的一個地方,周澤猜測那個村子很可能出現了什么問題,導致整個村子的亡魂在里面都沒辦法出來,大家一起困在那里,不知寒暑,不問秋冬。 不過,具體的情況還是得等到許清朗查到確切的消息之后才能去驗證。 周澤拿出手機,隨便刷了刷,他平時很少用微信QQ之類的東西,因為里面都是徐樂以前的交際網,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畢竟自己以前的號找不回來了,也很難去申訴。 刷了個朋友圈,周澤意外地看見白鶯鶯居然分享了一個“論軍隊里的男人的床上功夫!” 周澤愣了一下, 這頭女尸似乎在中二少女的路上越跑越遠了。 看來自己得找個時間和她好好談一談,這種東西還是碰也不要轉了,犯忌諱的。 這時候,白鶯鶯忙完了手頭上的工作正在樓上房間里吃雞,也不在下面。 周澤也就起身,走上了樓梯,一邊走一邊順手點進去了那個分享鏈接。 嗯, 要教育中二少女,必須得對癥下藥,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點進去之后, 是一堆白白綠綠的圖片, 然后, 居然是某工廠的疊被子大賽評比,進入前三拿獎的全都是以前當過兵的師傅。 萬惡的標題黨啊。 周澤放下了手機,推開了臥室門。 “海草海草,隨波飄搖; 海草海草,海草海草,浪花里舞蹈!” 白鶯鶯赤著潔白的雙足躺在床上,雙腳不停地來回晃蕩著,手里拿著手機正在刷著視頻,一邊刷一邊笑出豬聲。 甚至周澤走過來時,她都沒有留意到。 然后,周澤在她床邊坐了下來。 “哈哈哈哈…………” 白鶯鶯一邊笑著一邊翻身,然后整個人直接趴到了周澤的腿上。 隨即, 挺拔的睫毛顫了顫,誘人的紅唇微微閉合又張開,細膩的皮膚微微泛起微紅。 氛圍, 在此時陷入了曼妙。 然而,周澤不虧小清新破壞者的稱號,直接道: “和你說過很多次了,起床之后沒洗腳洗澡,不準再上床。” 說著,周澤看著那一雙裸在外面的修長且無限引人遐想的玉足,皺了皺眉頭: “臟。” 白鶯鶯馬上下床穿上拖鞋,雙手交叉放在身下,對著周澤低著頭,擺好了挨訓的姿態。 對這個姿勢,她倒是輕車熟路。 “把床單洗了。” 周澤說道。 “好的,老板。” 白鶯鶯收拾了床單下去了,周澤則是坐在了電腦前,打開了網頁,開始重新搜索關于三鄉村的事情。 之前許清朗是用手機搜索的,可能會有一些遺漏。 只可惜, 關于那個村子,至少在網上,除了那條討論帖以外,沒有其他的信息了。 周澤也點開了之前許清朗所念的那個帖子,帖子發布在通城地方論壇里,日期是09年。 先把那個奶奶是三鄉村人的兩個回復看了一遍,沒發現什么,之后,周澤又選擇了回看主題,這個帖子里,其實是有兩個知情人的。 一個當然是那個回帖的人,但回帖的人已經把他該說的都說出來了,而另一個,則是這個提問的樓主。 既然三鄉村已經被人們所淡忘,甚至連記載里都不存在,只存在于奶奶講述的以前的故事里,那么,這個樓主為什么又忽然地提起這個地名還來發問的呢? 周澤點開了樓主的頭像,發現這個樓主在09年之后就沒有再發過帖子,周澤把這個樓主的ID給復制了一遍。 ID叫“臥薪嘗膽三千越甲可吞吳19800201” 前面倒是很熟悉,后面的一串數字周澤分析可能是對方的生日。 然后,周澤重新搜索這個ID,發現還真的搜出來一個帖子,這個帖子發在海角論壇里的蓬萊鬼話版塊內。 樓主依舊是“臥薪嘗膽三千越甲可吞吳19800201”,發帖時間依舊是09年。 這個帖子并沒有怎么火,回復也不多。 當然,包括后面的ID數字也是一樣的,這就意味著那個曾在通城地方論壇里發帖詢問三鄉村的人,也就是這個在海角論壇里發故事的人。 周澤順著往下看,這是一個故事。 樓主的開頭說的是: “這是我親身經歷的一件事,雖然很離奇,雖然很荒誕,但我相信這不是做夢,也不是我出現了幻覺,這是我的真實故事。” 很俗套的鬼故事開場白, 在十年前的鬼故事套路里很盛行,開頭先欲蓋彌彰地強調一下。 周澤繼續往下看去: “今年3月份,我開車從觀音山鎮供電所回家,嗯,我是在供電所上班的,但家住在興東機場旁邊。 回家時經過了興仁鎮,從那邊的高架先下來,因為那天我要去拿我早上上班時放在那里干洗的衣服。 那家干洗店開在興仁鎮街上,就在興仁小學對面。 我開車過去時是晚上九點,街上人少了不少,但當我把車在干洗店門口停下來開車門走出來時,腳下一崴,直接摔了一跤。 我一開始只是覺得今天真倒霉,但這其實只是一個開端,因為當我摔倒在地上之后,我忽然發現自己身邊的街道和高樓都不見了,我身下也不是馬路而是一條泥濘的田埂,對面不是干洗店,而是一排排泥房子。 我愣住了,回過頭看自己的車,發現我的車變成了一個稻草堆。 當時真的把我嚇壞了,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我坐在地上坐了一刻鐘,一直覺得這是一場夢,希望自己趕緊醒來。 但我沒有醒來,然后我看見在我前面有一個老頭牽著一個小女孩向我這邊走來,老頭肩膀上扛著鋤頭,小女孩手里拿著糖人正在玩。 他們距離我越來越近,他們也在說話,而且說的是通城話。 我馬上問他們,這里是哪里? 他們也很好奇地看了看我,那老頭回答說這里是‘三鄉村’。 三鄉村在哪里? 我沒聽說過啊。 然后我馬上站起來,問他們我該怎么出去? 老頭估計覺得我是精神病,腦子有問題,趕忙拉著他的孫女走了。 沒辦法,我一個人走進了村子,我當時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被人下了迷藥拐賣到什么深山老林來了,但我又覺得很荒謬,我是一個大男人,拐賣我做什么? 我又生不了孩子。 家家戶戶都關著門,偶爾幾家點著燈里面有人影,我沒敢去敲門進去,只是從一戶戶門前小心翼翼地走過去。 我聽到很多家屋子里的人都在聊天說話,他們都在喊餓。 妻子對丈夫喊餓, 孩子對父母喊餓, 年邁父母對兒子媳婦兒喊餓, 這個村子里的人,都很餓。 他們晚上在屋子里,就一直在聊著“好餓好餓”。 我當時越走心越慌亂, 我有種感覺,他們既然這么餓,會不會待會兒就一起跑出來,把我直接煮了吃了? 我開始跑, 飛快地跑, 我本能地察覺到了危險, 我要趁著他們沒出來抓我前跑出這里,不管跑到哪里,總之我要離這個該死的村子越遠越好。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到最后, 我就忘記了…… 然后等到第二天醒來時, 我發現我坐在車子駕駛座里,睡了一夜。 但這絕對不是夢,夢不可能那么真實! 而且我的衣服褲管上,全是泥濘, 我的脖子里和頭發上,還有幾根稻草屑。 三鄉村, 肯定有這個地方, 肯定有!” 樓主還貼出了自己當時的照片,衣服的泥濘包括草屑。 但下面人的回復分明就不相信,道: “這個鬼故事編得太扯淡了。” “制作成本也很低,把件衣服弄臟拍個照片就玩個看圖說話?” “開局一張圖,其他全靠編啊,樓主,不走心不走心。” “樓主,你丫的當時身上不是有手機么,怎么沒錄像拍照啊?” 周澤繼續往下翻, 好在,回復并不多,因為這個鬼故事實在算不得新鮮,也稱不上精彩。 但在下面,周澤看見了一條樓主的回復: “等著吧,我一定會想辦法再去一次的,這次我會帶著證據回來,證明我不是在編故事。” 下一條回復是10年的,也就是1年后了。 “一年了啊,樓主你他媽的故事呢,還沒編好么?我一直放在收藏夾啊。” 然后11年有一個回復: “兩年過去了,樓主到底又去了沒有啊?” “最后一條回復是12年的: “大家散了吧,樓主已經涼了。” 周澤看著看著,整個人愣了一下, 他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了一段話: “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規往。未果,尋病終,后遂無問津者。” 第一百三十章 劇本,好像錯了 白鶯鶯抱著剛洗好的床單回來了,曬衣服都是在二樓,當然,白鶯鶯洗衣服的速度確實很快,但絕對沒有敷衍了事。 她清楚,在家庭衛生這一方面,自己的老板有著幾乎苛刻地強迫癥。 簡而言之, 就是好難伺候。 有時候,白鶯鶯也會在心理腹誹: 自家老板上輩子是孤兒被父母遺棄也不是沒有原因的,很可能是奶嘴沒消毒他不吃,被褥沒洗干凈他不睡,爹媽沒洗手不給碰,然后父母實在受不了把他丟掉了。 當然,這種腹誹白鶯鶯只敢在心理嘀咕一下,萬萬不敢說出口的。 她還必須每次都擺出受教的神情,然后陪著自己老板一起手拉手奔向潔癖的快樂天堂,做出一副領會到精神且甘之如飴的樣子。 從心, 就是如此。 天不生我白鶯鶯,萬古慫道如長夜。 周澤站在窗邊抽著煙,那個帖子他看了,其實已經給出了很多的信息。 興仁鎮, 干洗店, 位置應該就在那里。 甚至,周澤還能看出很多帖子里沒有的信息,因為他是鬼差,且不再是之前那種愣頭青,已經開始慢慢地入行且熟悉業務了。 鬼出自于人,人必將變鬼,但人鬼殊途,有一條線,將彼此隔絕開。 陽間和陰間, 彼此共存也彼此對立。 什么樣的人才會容易見鬼? 有遭遇了特殊事情的,這是一類。 還有一大類,則是快死的人,陽壽將盡,就像是你手機余額不多了,10086會不停地給你發提示短信一樣。 到點了, 你該走了。 在那個時候,你雖然是活人,但即將變成死人,身上的死氣已經開始加重了。 這種加重,并非單純地是指你生病了,重病纏身,可能也是指你即將遭遇不測,可能是一場車禍,可能是吃飯被噎死喝水被嗆死, 總之, 你快掛了。 然后你就很可能見鬼了,彼此之間的氣場開始從對立變得融合起來。 結合這個樓主09年之后再沒有活躍的消息,應該可以大概猜出,樓主確實已經涼了。 但他對三鄉村的描述以及他自己記錄下來的經歷,再加上樓下小女孩的話語,其實已經將整件事情的淪落給勾勒了出來。 一個在日軍攻入通城的那一年被屠殺的村子, 在八十年之后, 那個村子里的人,不,是整個村子的鬼,卻依舊被困鎖在一個區域里,無法投胎,無法轉世。 他們也沒有變成厲鬼,如果變成了厲鬼,再加上八十年的發酵,那個樓主第一次進去時,就該GG了,也不可能出得來。 而且小女孩依舊天真爛漫,仿佛剛死的樣子。 到底是什么原因,導致那樣子的一個和諧的村子出現? 白鶯鶯曬了被子,偷偷摸摸地坐到電腦前,網癮少女一邊打量著周澤一邊想偷偷地玩會兒游戲,目光盯著屏幕,自然而然地把那個小故事看了一遍,隨即道: “老板,這不就是《桃花源記》么?” 周澤點點頭, 是的, 這就是翻版的《桃花源記》。 一直以來,人們一直想當然地把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記》當作一個世外桃源來理解,然而實際上,這篇看似美好的故事文章,四處都透露著詭異和陰森。 你如果換一個視角來看,《桃花源記》完全就是一個鬼故事,一個漁夫誤入鬼村的故事,正如帖子里的樓主一樣。 十指,在窗臺邊輕輕抖動,這個地方,自己是要去的。 不提如果能夠把那個村子所有的亡魂送入地獄自己基本可以轉正的誘、、、惑,光是父老鄉親這一點,就足以讓周澤去嘗試出手幫助了。 八十年前,民族沉淪時,他們淪為了侵略者屠刀下的可憐亡魂,他們已經受了八十年的苦,是時候得以解脫了。 周澤拿出手機,撥通了許清朗的電話。 那邊卻顯示不在服務區,這讓周澤有些意外,許清朗現在不該是在地方圖書館么,那里手機信號這么差? 過了一會兒,周澤又打了一次電話,對方還是無法接通,周澤不打算等了,直接示意白鶯鶯看店,自己則是帶著老道一起打車去了興仁鎮。 帶老道的原因很簡單,一是老道看管亡魂的能力不強,除了摸褲襠,對亡魂基本沒約束力,而那個小女孩的亡魂需要白鶯鶯看住。 二則是小猴子和老道玩得來,這一次要找尋那個樓主進入三鄉村的切入點,需要這頭畜生的幫助。 一念至此, 周澤的目光也就落在了小猴子身上,原本在老道膝蓋上趴著的小猴子忽然抬起頭對周澤齜牙咧嘴。 喲, 能看懂我內心想法? 或者是, 單純地感應到我在罵你? 周澤伸手,攥住了小猴子的尾巴,避讓著前面司機的視線,盯著小猴子看了看。 好像長大了一些, 也重了一些, 呵呵, 膽兒也肥了啊。 小猴子很不滿地扭動著身子,它對周澤一向有些不感冒,所以在書店里,它基本就跟著老道玩,對于周澤,它骨子里有一種畏懼和忌憚。 畢竟,小猴子的前身,是被周澤活生生地用指甲刺死的。 它跟周澤,一人一猴,像是兩條交織的線,因果關系,亂得一塌糊涂。 到了地方,下了車,周澤輕輕地伸了個懶腰。 興仁鎮是一個小鎮,靠近市區,隔壁就是機場,而周澤所處的位置,就是十字街往東這邊,也是一個小交叉路口。 正北方向是興仁小學,正南是公寓樓,中間一條街都是小商鋪。 那家干洗店還開在那里。 算了算位置,周澤腦海中開始模擬那個樓主開車停在這里摔跤的畫面。 “老板,應該是小學方向吧?”老道這個時候開口道。 “哦?”周澤有些疑惑,老道是什么水平,他是知道的。 “嘿嘿,我沒看出來什么,但我有經驗,通常來說,學校或者醫院這種地方,很多都是在亂葬崗那邊建起來的。 因為地便宜,尤其是學校這種地方,它不用開在鬧市區,哪怕偏僻一點,也無所謂。 而且,不是說現在學區房很熱,哪怕是很多年前,學校建在哪里,哪里的人氣也會馬上起來,所以在城市規劃的時候,往往都會把學校這個地方當作一個重要的落子點,選一個偏僻一點的地方,帶動那里的發展。” 老道說得頭頭是道,也確實有幾分道理。 周澤看了看小猴子,道:“能看出什么東西么?” 小猴子撓撓頭,從老道身上跳下來,開始四處尋找。 然后,它懵懂地搖搖頭。 周澤眼睛微微瞇了起來,他不認為小猴子在偷奸耍滑。 或許,是天還沒完全黑的原因吧,一些地方,在白天的時候受到壓制,等到晚上的時候,可能就容易顯露出蛛絲馬跡。 就這樣,周澤和老道進入了旁邊的一家快餐店,點了一些飲料零食坐在那里等著。 小學開始放學了,這里聚集了很多車輛,等到小學放學結束,天色也慢慢地黑了起來,附近的人氣也就慢慢低落了下去。 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這種事情,也沒必要等到深夜子時什么的。 再次牽著小猴子出來,小猴子這一次似乎一下子就捕捉到了什么,開始在原地不停地打著圈兒,老道跟在小猴子身后也在打著圈兒。 周澤則是站在旁邊看著。 終于,小猴子嘴里發出了“吱吱吱”的聲音,而后直接沖向了馬路。 就在此時,一輛小轎車正好開過來,車速其實并不快,但小猴子等于是往人家車輪里壓! “吱呀!” 小轎車一個急剎車,車主罵道:“哪里的死狗!” 車主下車檢查了一下,他剛剛看見一團黃毛沖到自己車前,結果下車后卻沒看見血污痕跡,當下又罵了幾句又上車開車走了。 老道有些后知后覺,在小猴子沖出去時,他連喊都來不及喊。 但這一會兒,他也明悟了過來, 猴子沒被車撞到, 確切的說, 猴子進去了。 “老板,怎么辦?” 老道問道。 周澤在原地,沿著猴子之前轉圈的位置,轉了幾圈,然后順著那個方向,沖刺了過去,剎那間,周澤感知到自己的指甲微微一顫,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東西,順勢一抓。 “嗡!” 緊接著,四周的環境開始扭曲起來, 高樓、 馬路、 車輛、 全都消失不見, 這里是一塊泥濘的田埂,不遠處則是一排排以泥土和稻草修葺起來的房子。 金絲猴蹲在周澤前面,看著周澤。 周澤環視四周, 他知道, 自己也進來了。 至于老道, 他估計進不來,除非等到他快蹬腿咽氣的時候,說不定才能碰巧起來。 遠處,走來一對爺孫,是一個爺爺牽著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和自己書店里的有點相像,比仔細看的話,還以為是一個人。 對上了, 和樓主在帖子里的描述對上了。 “這里是哪里?”周澤問道。 按照劇本,他們應該回答自己這里是“三鄉村”。 但接下來的一幕, 卻讓周澤愣了一下, 爺爺沒有回答, 女孩也沒回答, 一老一少, 就這樣死死地盯著周澤和小猴子, 嘴角開始很夸張地滴落出口水, 同時眼睛, 也開始慢慢地泛起了紅光! 喂, 導演, 劇本, 好像拿錯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餓鬼出籠 事情的發展,似乎慢慢地開始偏離向一種不可控的方向,至少,周澤在一開始是沒這個心理準備的。 小女孩走到自己書店里所表現出來的狀態,讓周澤根本沒料到,這個村子里的人, 哦不, 是這個村子里的鬼,居然會變成這個樣子。 自己明明是來普渡他們的,拯救他們的, 但他們現在分明是把自己當食物了。 老爺爺老當益壯,步履如風,鋤頭揮舞起來,甚至有了一種陳咬金三板斧的味道。 而那個小女孩辮子倒飛起來,面目猙獰,速度迅猛,厲嘯連連。 這是厲鬼的表現,普通的亡魂做不到這種程度。 眼下, 老的撲向了周澤, 小的則是撲向了猴子。 猴子先揮舞著自己的塑料玩具錘,但看那來勢洶洶的厲鬼,馬上站到了周澤的身后。 從心, 是一種信仰, 也幾乎成了書店里的一種風氣, 甚至連動物都被感染到了。 要知道猴子之前對周澤可是一副愛理不理的不屑姿態,但在這個時候,它飛快地決定以前的事情就不計較了。 雖然事情有變,劇本貌似拿錯, 但周澤還不至于被兩個厲鬼給嚇得不知所措。 當即,他向前一步,雙手的指甲長出來,連帶著周圍出現了一縷縷的黑霧。 現如今,隨著那兩次進入那種僵尸重傷狀態,周澤對自己指甲以及其所附帶力量的使用越來越得心應手。 比起一開始打架時像是潑婦對撕拿指甲撓撓撓,好看了不少。 “啪!” “啪!” 當黑霧撞擊到了老爺爺和小女孩身上時,兩個人的動作像是一下子按了放慢鍵,而周澤則是輕飄飄地從他們二人中間走過去。 衣帶飄飄, 閑庭信步, 兩只手, 緩緩地朝著他們二人的頭頂落下去, 就像是仙人撫頂, 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這個時候,唯一的遺憾可能就是老道沒進來,否則貼心的老道肯定會幫自己把這一段給拍下來,留作日后欣賞。 然后自己會默默地抽根煙,表示不屑一顧, 言外之意是基本操作,坐下。 然而,當周澤的指甲剛剛刺入這爺孫的腦袋即將宣告這一切的結束時, 老爺爺和小女孩的身體忽然一陣扭曲,而后徹底消散。 其速度, 甚至連小蘿莉的“biu”都沒他們快! 周澤的雙手還懸浮在空中, 自己poss已經擺好, 但配合演出的人卻開了小差, 略有點尷尬。 放下手,轉過身,周澤愕然發現在遠處的小路上,爺孫的身影再度出現。 爺爺扛著鋤頭牽著孫女的手, 一老一少像是從田間剛剛回來, 帶著一種幸福和滿足, 就像是《桃花源記》中所記載的“黃發垂髫,并怡然自樂。” 小猴子也有些懵比,顯然,它的猴腦再補也無法理解現在所發生的這一幕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老一少再度走來,老爺爺看向周澤,有些好奇地問道: “后生,你哪里來的?” “我也不知道。”周澤聳聳肩。 媽的, 這次是真的不知道了。 “迷路了么?”老爺爺好心腸。 “算是吧。”周澤嘆了口氣。 “這里是三鄉村,離城里不遠,你沿著這條路往南走,就能進城了。”老爺爺好心地指路。 小女孩玩著自己手中的糖人,身形有些瘦削,但依舊天真可愛。 這爺孫的形象和剛剛要吃人的形象,簡直就是兩種極端。 “好,知道了。”周澤點點頭。 爺孫倆走進村子里,說說笑笑。 周澤抬頭看向天空,之前沒注意到,但是現在注意到了,天上的月亮,好像在邊緣位置泛起了輕微的血光。 9年前,那個樓主第一次來這里時,所經歷的第一個畫面,應該是和自己第二次經歷的一樣,否則他第一次進來就出不去了,也發不了帖子。 但他在帖子里說過,他晚上在村子里行走時,家家戶戶都在家里說著自己好餓好想吃東西這種話,這意味著其實在9年前,這個村子的“餓”,已經開始出問題了。 而眼下,當9年后自己到來時,問題已經得到了進一步的發酵和惡化。 自此之后,如果再有“漁夫”不小心進來,他應該是見不到淳樸的桃花源了,只能淪為這個村子里諸多亡魂的口糧。 這里, 已經逐步淪為一個兇地。 周澤邁開步子,走向村子里,他需要在村子里看看走走,至少,要調查清楚這個村子當年在被日本鬼子屠殺的大背景下之下,又發生了什么事情。 當年國難當頭時,死去的冤魂不知凡幾,為什么唯獨這個村子一直以這樣子的一種詭異方式保存了下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村子里的房子都是泥加稻草砌成的,有幾家條件好一點的會在屋頂鋪一些瓦片,這算是八十年前農村普遍的住房水平。 周澤記得自己小時候也曾在通城鄉下見過類似的房子,但那是人家的祖屋,其實已經不住人了。 家家戶戶都有自己的籬笆院子,都很干整,甚至干整得有些過分,一般來說,院子里可以種一些蔥姜蒜或者其他小菜什么的,但這里院子里都是荒蕪平整著的,連一根草屑都沒有。 一個老太婆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著針線在做布鞋,她做得很認真,也很投入,但周澤隔著老遠就看見老太婆其實是一邊在做針線一邊在留著哈喇子。 地上, 已經積攢了一大灘。 這個畫面,相當地詭異。 老太婆渾然不覺,哪怕自己的口水已經浸濕了自己手中的鞋子,卻也依舊我行我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好在,周澤和小猴子走過去時,她也沒有抬頭,但周澤也沒敢渾然徹底地把她當作一個路人甲,有了之前老爺爺和小女孩的前車之鑒,周澤清楚,這個村子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被饑餓感所打垮然后直接變成厲鬼。 前面有一口井,一個年紀在三四十的婦人正在打水,婦人身材不錯,雖然有些土氣,但放在那個年代,已經算是農村里的標準美女了。 高挑的個子,沉甸甸的胸脯,渾圓的兩大瓣兒,散發著最原始也是最沖動的氣息。 但當婦人提著水桶轉過身時,周澤卻看見對方嘴里滿滿當當地包裹著一團黑色的東西,正在奮力地咀嚼著。 這是她的頭發, 她一邊提水一邊在撕咬吞吃著自己的頭發,她很餓,餓得厲害。 做布鞋的老太婆抬起頭,看向了打水的女人,喊道: “死寡婦,死了男人了還穿得這么花枝招展的,下面那張嘴渴得很吧?” 被喚作寡婦的女人也不示弱,直接喊道:“崔老太婆子,人家可不像你,你下面那張嘴連唾沫星子都吐不出來了吧。” “呸,不三不四的東西,整天凈想著男人!” “我想啊,我天天想,我恨不得今晚全村的男人都到我床上來,我好一個一個地吃了他們。 油炸的, 清蒸的, 涼拌的, 嘖嘖, 那滋味…………受不了了受不了啊,真想男人啊。” 寡婦說著說著更加用力地咀嚼起自己的頭發, 而老太婆似乎也被說動了,哈喇子流得更厲害了,一臉地神往之色。 周澤從她們中間走過去,這兩個女人不知道為什么,似乎根本就沒看見他一樣,但當周澤和小猴子走遠了之后。 老太婆和寡婦忽然慢慢地抬起頭,一起看向了周澤走過去的方向, 兩個人的眼眸里,泛起了陣陣的赤紅色。 前面幾個屋子看起來稍微大氣了一些,上面有瓦片,門口還有石墩兒,這意味著家境殷實。 周澤走入了庭院,院子里沒人,而肉香則是從廚房里傳來的,周澤走過去,伸手掀開了窗戶板子。 里面是農村的土灶, 一個年輕男子正在灶臺后面放著柴火,火燒得很旺。 但鍋里并沒有東西,只是一大鍋的開水正在不停地沸騰著。 “媳婦兒,水燒開了,你快來啊!” 男子對著另一側喊道,他有些迫不及待了。 就像是新婚燕爾的老公,每晚催促著自己的媳婦兒趕緊去洗澡一樣。 “來了,來了,瞧你那死相! 做其他事兒沒瞧你那么用功,偏偏對這件事上心得緊。” 男子跑出灶臺,抱住了女人,喊道: “快,快,快,我忍不住了,忍不住了。” “你等著。” 女人脫去了自己的衣服, 似乎根本就沒看見在窗戶邊還有一個人站在那里看著。 女人脫去衣服后,露出了潔白光滑的后背,但是女人的右臂,卻早就泛紅了,像是街邊熟食攤上賣著的豬頭肉。 女人直接爬上了灶臺,隨后坐入了滾燙的開水之中,一邊拿著盆把熱水往自己身上澆著一邊罵著自己的丈夫: “繼續添把柴,不然煮不熟,不好吃!看你這不中用的東西,多使點勁兒啊,老娘不得勁呢!” “好嘞!” 丈夫馬上去后面添柴火, 而坐在鍋里的女人一邊煮著自己, 一邊對著自己之前就燒熟且鹵過的右臂,咬了一口。 瞇著眼, 一連享受道: “好好味哦。” 第一百三十二章 吃,吃,吃! 平淡的生活節奏, 寧靜的民國鄉村氛圍, 接地氣的謾罵喧囂, 帶著泥土芬芳的音符。 這是它的背影,是這個三鄉村的背影,而一旦你走幾步跑到前面去,會被正臉給嚇死。 這里每個細節都像是一條縫隙,一滴滴的鮮血從縫隙里汩汩流出,然后將人淹沒,讓人窒息。 一團恐怖的烏云一直籠罩在這個村子的上方,就像是一個舞臺劇,每一個角色,似乎都戴著意味深長的面具。 天上掛著的,明明是月亮; 但地上的光亮,卻是一片不均勻的慘白,仿佛有不合格的燈光師,調錯了角度,讓這一切,變得很是混亂。 有人的睡覺, 有人在做飯, 有人在打水, 有人在叫罵, 有人在笑, 也有人在哭。 周澤走了很久,幾乎把這個村子逛了一遍。 可以篤定的是,這里現在確實和那個樓主上次來的時候,截然不同了。 如果說9年前那個樓主初來乍到時,這里只是欲拒還迎的話,那么現在,則是真的像是一只巨大的老虎,已經張開了自己的嘴,同時,虎目已經瞪向了你。 它想什么時候吃你就能什么時候吃你, 而那種隨時可能會被吃的等待感,才最是煎熬,也最是折磨。 九年前的樓主如果看到的是今天的這一幕,他估計是沒有勇氣再說還想回來找證據拍照片的話語了。 走了一圈,周澤來到了一座祠堂外。 這座祠堂,算是整個三鄉村里,B格最高的建筑物了。 它不大, 但外面掛著牌匾,里面雕梁畫棟,雖然小,有些逼仄,卻透露著一種精致和莊嚴。 一個穿著長褂子的瞎眼老者坐在祠堂門口,手里拿著拐杖,不停地點著地,嘴唇微微顫抖。 周澤在他面前停了下來,因為這個老頭在周澤看來,是整個村子里,最正常的一個了。 至少,老頭沒有流哈喇子,也沒有滴下口水。 但等走近了之后, 周澤還是聽到了老頭低聲的自言自語: “餓,好餓,真餓,好想吃白饅頭,好想吃饅頭。” 小猴子直接竄上去,抓住了瞎子老頭的山羊須。 瞎子老頭抬起頭,他是瞎子,沒有墨鏡,但那一雙眼睛的位置,是一片渾濁,但此時,他應該感應到了自己面前有人,是陌生人。 他舔了舔舌頭,然后咽了口唾沫, 道: “走吧,你走吧,大家伙,要忍不住嘍。” 瞎子老頭的話語中充滿著滄桑和無奈。 他這是在提醒周澤, 這里, 是一個是非之地,這里的人,都很餓。 一個個餓鬼,將出籠! 你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周澤還是沒動,老實說,這里的厲鬼他不是很畏懼,哪怕這么多的數量他其實也是有些吃不消,但打不過和逃不過是有很大的區別的。 周澤自認為自己再怎么樣逃出去的把握還是有的。 “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澤問道。 他希望得到答案,這個村子里的人,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 其實, 村子上方的黑暗和血月已經說明了很多的問題,村子是一個煞地,很多古戰場遺址才會有這種表現。 “別問了,別問了,走吧,大家都很餓,很餓的,你不走,就要被吃了。” 瞎子老頭翻來覆去還是這幾句話,不停地說著。 “餓?你們是被餓死的?” 不可能啊, 一個村子怎么可能都被餓死,沒糧食了不會出去逃荒么? 而且網上那個奶奶以前是三鄉村的人回復過了,這個村子是被鬼子打進通城的那一天給屠殺掉的,那又和餓有什么關系? “走,你給我走!” 瞎子老頭怒了, 拐杖不停地戳著地面。 “走啊!走啊!” 周澤還是沒動,這讓瞎子老者很心急,當然,一邊心急他也開始一邊不停地醒著鼻子,顯然,他饞了! “不走,不走就要被吃了啊。” 瞎子老者的聲音開始越來越低。 他自己也快把持不住了。 周澤還是沒動,不弄清楚這里的事情,他不可能離開。 活人的事情歸警察管,但死人的事情,就是他的責任了。 這個村子,以前還能被稱之為“現代版”的桃花源,但現在,9年的時間過去了,已經開始有逐漸淪為厲鬼窩的趨勢。 那個小女孩,很可能是幸運的,她沒受到污染和太大的影響,來到了自己的書店。 但同時,小女孩出現在書店的這件事也說明,這個三鄉村里的鬼,這里的局勢,已經開始發生起了變化。 不光是人可以進來了, 鬼, 也可以出去了! 一旦這么多厲鬼一下子放出來,他們會造成多大的影響多大的破壞? 如果周澤不知道還好,大不了及時去處理,但他人已經在這里了。 小蘿莉曾說過,陰司有一桿秤。 周澤相信,一旦自己放任不管離開,自己這個行為在陰司的評價,將遠遠超過自己脅迫小蘿莉當自己的手下。 在陰司看來, 鬼差和捕頭,都是最低級的公務員,你們可以內斗,可以爭寵,可以吵鬧,但必須把事情辦好,而維穩的工作,則是重中之重。 把局面控制好,讓鬼物不會影響到人間,這是最基本的紅線,其余的,都不是問題。 所以,周澤走不了,哪怕他也嗅到了,空氣里的那種壓抑感,已經越來越濃郁了。 但現在最要命的是,如果不知道這個村子的秘密和形成的原因,周澤根本就沒辦法去解決。 正如一開始進來時所遇到的老爺爺和小女孩,他們在被周澤殺死后,瞬間又恢復到了之前的節點。 在這個地方,周澤根本就殺不死他們,更別說抓他們去做業績了。 “走!” 瞎子老頭猛地站起來,拐杖伸向了周澤。 周澤伸手,抓住了拐杖,兩根指甲直接嵌入了拐杖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 瞎子老者發出了一聲低吼,而后張開嘴,直接咬向了周澤。 周澤向后退了一步,一個側身,進入了祠堂里,而瞎子老者則是被反彈地摔了下來,從祠堂臺階上滾落下來。 但接下來,瞎子老者直接趴在了地上,雙手雙腳一起撐著地,肚子一鼓一鼓地。 “砰!” 瞎子老者再度跳了過來, 周澤雙手撐開,黑霧繚繞,直接困鎖住了瞎子老者,但周澤沒用指甲直接戳死他,而是伸手在他臉上拍了拍, 問道: “告訴我,這個村子,到底怎么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瞎子老者像是完全失去了神智一樣,不停地掙扎,想要掙脫周澤的束縛咬周澤。 沒辦法了,周澤只能一腳踹過去,將對方再度踢飛。 和上次一樣,瞎子老頭落地后再度彈了起來,他的嘴角里,不停地冒出黑色的汁水兒,里面還有樹皮和草根兒碎片。 顯然,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是餓到拿這些東西果腹的。 而也就在此時, 不知什么時候開始,祠堂外面慢慢匯集起了一個又一個的村民,他們一個個神情麻木,踉踉蹌蹌地聚集過來。 有那個扛著鋤頭的老爺爺, 有拿著糖人的小女孩, 有吃著自己頭發的寡婦, 有手里拿著布鞋的老太婆, 有吃著自己肉的小夫妻, 有很多很多人, 他們一個個聚集在了祠堂門口, 目光直接死死地盯著周澤,他們餓,他們非常非常地餓。 小猴子嚇得一個哆嗦,直接跳到了祠堂的供桌上,瑟瑟發抖。 這么多厲鬼, 太可怕了, 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煞氣,就足以讓人窒息,他們往那里一站,天上好像都被裹挾起了一股子烏云。 周澤咬了咬牙,問道: “我知道你們很餓,但我真的想走出來一個腦子還能清醒一點可以說點話的人,告訴我一下,你們到底是出了什么問題。 我是來幫你們的,幫你們解脫痛苦的,甚至,哪怕你們現在變成了這個樣子,但不是完全沒有再輪回的可能!” 周澤很認真很誠懇地說道, 而且, 許久不曾痛的位置,在此時開始疼了起來, 周澤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自己的胸口。 都快忘記它的存在了, 很久都不疼了, 唐詩臨走前對自己說過,是自己已經習慣沒心沒肺地過日子,那么現在,我又開始講良心了么? 是的, 講良心了, 因為周澤不忍心徹底斷送這整個村子的人最后的希望,八十年前,他們已經很凄慘了,和南京的三十萬亡魂一樣。 所以,只要有一線可能,周澤還是希望他們能夠有再入輪回的機會。 也正因此,周澤才抱著僥幸的心思,企圖在這個村子里再找出一個清醒的人,獲得一些線索。 現在,他被全村人圍堵住了,喪失了之前所掌握的進退自如的機會。 要想沖出去,也可以,但估計自己得在厲鬼撕咬之中再進入一次那種狀態了, 然后又要癱瘓重傷好長一段時間。 這很不劃算, 也很傻, 是愚蠢的行為和選擇, 所以良心又痛了。 “吼!” “餓!” “吃了他!” “吃!” 沒人認真回應周澤的話語, 他們一起蜂擁而上,沖了過來。 周澤十指指甲不停地飛舞,一個又一個厲鬼被他狠狠地掀翻出去,但他們像是無窮無盡一樣,哪怕被打散了,很快又會出現在村子的某個角落然后繼續趕來加入戰團。 周澤等于是在面對一群可以不斷復活的不死軍團! “砰!” “砰!” 祠堂不斷承受著打擊, 地上的地磚也開始裂開, 終于,在周澤把一頭厲鬼給重重地砸在地上之后, 腳下的一串地磚徹底崩斷, 但是在瓷磚下面, 出現了一大片白瑩瑩的大米, 周澤愣住了, 在場的所有厲鬼也都愣住了, 大米肯定是假的, 村子也早就被推平了,甚至還蓋上了學校, 但這里的情景,是真實的。 這意味著, 在當初村子里的所有人都在挨餓時, 在這個村子的祠堂下面, 確實藏著這么多的糧食! 周澤蹲了下來,伸手抓了一把米,對著面前的厲鬼揚了起來, 道: “吃吧,吃了就不餓了,然后……好上路。” 然而, 祠堂里整個村子的厲鬼卻沒有動,他們對這些大米似乎毫無感覺, 他們的目光只是在大米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又不一而同地落到了周澤的身上。 他們不吃米, 但他們又餓, 所以, 只能吃周澤! 周澤真的是有種氣極反笑的感覺, 搞什么鬼, 我就這么好吃? 第一百三十三章 揭秘 這是一個很混亂的場面,讓周澤都有些無措,村民們對于糧食直接視而不見,反而再次一窩蜂地向周澤撲來。 周澤的指甲一次次將面前的村民撕碎,而他們卻又會很快重新聚集過來,這是一場看不到盡頭的殺戮,典型的螞蟻咬死大象。 肯定有什么東西在支撐著這里,讓這里成為類似結界循環的存在不停地往復下去,這些厲鬼其實看起來沒有真正的厲鬼強,但他們最變態的地方還是在于死后可以重新凝聚。 小猴子抓住了周澤的肩膀,看著周澤一路殺出去,它有心幫忙,卻根本幫不上,若是以前的他,和周澤配合一下,一妖一鬼差,大可沖殺出去,但現在,它只有瑟瑟發抖的份兒,還得祈禱周澤不要那么快的力竭。 它清楚,周澤完蛋,它也肯定完蛋。 上輩子它就被人吃了,這輩子難道要給鬼再吃一次? 這種大滿貫,它可不想要。 這些村民似乎打算堵死周澤往祠堂外的路,一個個悍不畏死的沖上來,只為了阻擋周澤幾秒鐘的時間,而他們也確實是成功了,周澤距離祠堂口的位置不遠,只要能夠沖出去,再尋求脫身的方法就簡單多了,而現在,自己只能被堵在這狹窄的區域里,很是難受。 “吱吱吱!!!!” 小猴子的尾巴被一個村民抓住,小猴子發出了一聲慘叫,它感覺自己要被吃了。 周澤直接一個轉身,指甲帶去了一股黑霧瞬間撕碎了那個村民,把小猴子又抓回來,只是這樣子一來,周澤距離門口的位置又變得有些遠了。 村民們一鼓作氣,不斷地向里面施壓,使得周澤一次次的突破都做了無用功,眼下,周澤更是被壓制在了祠堂最深處擺放靈牌的供桌位置。 “呼…………呼…………呼…………” 一次次地喘息,周澤確實有些累了,但這些村民卻沒有給他任何放松的機會。 “嘩啦” 一聲脆響, 周澤直接把供桌上的牌位全都掃飛出去,他希望村民們能夠去保護自己的祖宗牌位,給自己留一個空檔。 但可惜的是,村民們對祖宗牌位完全沒感覺,任由祖宗牌位都落在了地上也都無動于衷,還是繼續向周澤沖了過來。 第一次,周澤覺得自己有點委屈。 首先,自己是真的想來幫人的,自己的良心都痛了! 你說你們很餓吧,我看出來了,但是大米糧食就在面前,你們不吃,還是要吃我? 不講道理啊! 你們不講道理,也別怪我也不講道理了! 周澤心底的怒火被激發了出來,人的善良和憐憫都是有限度的,周澤沖了過去,這一次,他沒有主動地往外去跑,而是逮著亡魂就殺,同時,隨著心底的暴躁和憤怒不斷地堆疊,周澤的皮膚開始慢慢地呈現出一股子古銅色。 顯然,疲憊加憤怒感的侵襲,已經開始慢慢地喚醒周澤的另一面。 “轟!” 兩個亡魂被周澤雙手抱住,直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轟!” 亡魂炸裂,不知道會跑到哪里去重聚再趕過來,同時地面再度被砸出一個坑,白花花的大米開始飛濺,灑落得到處都是。 忽然間,周澤站起身后有些茫然,因為之前那一個個喊餓發了瘋一樣沖向自己的村民一下子又都全部蹲了下來,開始撿起地上的米粒,連縫隙間的米粒也不放過。 然后, 之前舞臺的寵兒聚光燈匯聚者——澤, 一下子沒人鳥了。 這真是巨大的落差。 弄得周澤都有些無所適從,只能說這些村民,好像都有病,餓成這樣,守著祠堂里這么多的糧食不去碰。 一個個,都是守財奴么? 好在,周澤清楚此時不是較真的時候,他直接帶著小猴子沖出了祠堂,這一次,沒人阻攔他,重新跑到田埂那邊去后,周澤身上之前剛剛泛起的古銅色光澤開始慢慢地暗淡下去。 周澤也是長舒一口氣,那個狀態能不進去就不要進去吧,關鍵是結束之后自己不光是靈魂很痛苦,身體的癱瘓以及所帶來的長時間生活不便更是讓周澤很是抗拒。 抓住還抓著自己肩膀有些驚魂未定的猴子,直接把它丟在了地上, “找出去的路。” 周澤可不想在這里耽擱到村民們撿完了米粒然后又都跑過來圍攻自己。 小猴子沒讓周澤失望,跑了一段路轉了幾圈后直接扎入了茅草堆里,然后就不見了。 這讓周澤懷疑自己到底是養了一只猴子還是一條狗, 因為那猴子在地上轉的時候是鼻子對著地上不停地嗅來嗅去的動作。 周澤也跟著轉了幾圈,不過倒是沒有學它把鼻子湊在地上,然后沖入了茅草堆。 只覺得渾身一輕, 周澤發現自己出現在了街上,這時候,這條街的店鋪基本都關門了,顯然已經很晚了。 老道蹲在一邊摸著先前出來的猴子,見周澤也出來了,馬上站起來問道: “老板,沒事吧?” 周澤搖搖頭。 對面停著一輛尼桑,許清朗正坐在里頭,當周澤出來時,他也下車了,問道: “事情解決了么?” “你之前在哪里?我給你打電話打不通。” “圖書館地下室那邊信號不好吧,先上車吧,我這里查到了一些其他的線索。” 上了車,周澤把在里面的事情簡略地說了一遍。 許清朗點了點頭,道:“我先去了市圖書館,查了一下資料,找到了民國時期的一個地方日志,其實也不算是民國了,當時這里是日占區。 那是一個記載冊,當地偽政府記錄的,被保留了下來,上面記載著三鄉村被屠殺的事情,按照上面的說法,是因為當地村民私藏了抗日武裝分子的傷員被發現了,這才引來了鬼子的報復性掃蕩。” “說重點。”周澤提醒道。 “然后,我查閱了這本書的借閱記錄,這是一本很冷僻的書,尋常人根本不會去注意到,但在09年,有個人借閱了它,叫李世。我懷疑,這個人和發帖的,是一個人。” 周澤點點頭。 在那段時間,真的注意三鄉村事情的,不會有太多人。 “我又調查了李世這個人,發現他在09年年底就因為心臟病突發去世了,不過他的線索沒有斷,因為當時他心臟病突發時,正好在開車,車子撞到了樹上。 死亡地點,在郊區林子里的公路上。 那里很荒蕪,09年的時候很荒蕪,現在也很荒蕪,不過那里有一座療養院,類似于敬老院,但更高級一點,屬于公私合營的性質。” “所以,你覺得李世這個人死前開車去那里是想去療養院的?” “對的,所以我覺得療養院那里應該藏著一個線索,而他發現了,甚至,我覺得這個人當初曾第二次進入過三鄉村,按照你所說的,里面的村民都餓得發瘋了要吃人了,但是在09年時,問題應該還沒那么嚴重。 然后,他在村子里獲得一些訊息,只是,能夠進入三鄉村的人,除了你這個特例以外,都是快死的人了。” 說到這里,許清朗下意識地看向了坐在后車座上的老道。 老道剛開始還覺得很頹廢, 猴砸進去了, 老板進去了, 結果自己死活進不去,他覺得自己很失敗。 然后等許清朗來了告訴他只有快死的人才有機會進去時,老道開心地大笑起來,鼻尖和冒出了倆鼻涕泡兒。 “李世沒來得及解決那個問題,他死在了中途。” 周澤看著許清朗一邊在開車一邊在聊,問道:“所以,我們現在是去療養院?” 許清朗點了點頭。 半個小時后, 車子開入了療養院,因為是深夜的原因,所以療養院已經關門了,但周澤和許清朗等人還是直接翻墻跳了過去,且進入了辦公室,直接調閱起了療養院的客戶資料。 非常時間自然得行使非常手段,三鄉村那邊的問題再不解決,萬一真的厲鬼出籠,那么所引發的問題,將會很恐怖。 周澤、老道以及許清朗一起在找,這種找,其實就是大海撈針。 因為誰都不清楚, 九年前那個樓主所要找的人, 現在是不是已經死了? 畢竟進療養院的很多都是老人或者身體很不好的人,九年的時光,還真不一定撐得住。 而且,也沒有具體查找的訊息,只能憑眼緣。 這已經不是大海撈針了,而是大海里摸魚。 不過,一個病人的資料讓周澤目光微微一凝,他示意旁邊的許清朗和老道過來,然后指著照片里的人道: “陳光農,1919出生。” “臥槽,老板,這家伙99了吧?”老道驚呼道,然后又疑惑道:“這……總不能要找的人肯定是年紀最大的吧?我這里還有幾個百歲老人呢。” 通城是長壽之鄉,百歲老人數目在全國城市里排名前列。 周澤搖搖頭,道:“這個不一樣,我好像聽說過這個人,早些年曾在通城當過一段時間的官。” 周澤打開了網頁,開始在上面搜索,百度百科直接搜索了出來,這是陳光農這個人的具體生平。 “是起義的?”許清朗注意到了一點。 記錄記載,這個人在解放戰爭中的淮海戰役里是一個營長,率部隊起義了,還參加了抗美援朝,后來回到老家通城當過一段時間的地方官,然后退休了。” “我覺得應該是這個人,李世要找的,應該是這個人。”周澤說道。 傳奇的人,總得有一端配得上的傳奇人生,這個人的生平,已經足夠精彩了。 周澤先找到了他的病房,但讓周澤和許清朗以及老道傻眼的是,陳光農居然在幾年前就已經陷入了長久的昏迷狀態,類似植物人,現在,無非是身體還沒有死亡罷了。 “艸,這怎么搞?”老道一臉懵逼。 周澤打開了病房門走了進去,許清朗示意老道跟猴子在外面望風,然后自己也跟著走了進去。 病房里有些壓抑,這個只差一年就能完成百歲人生成就的老者,他的生命,真的已經步入油盡燈枯的階段了。 此時他躺在那里,不省人事, 你說他活著,卻跟死了沒區別。 周澤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看了一眼老人身邊的各項儀器數據,老人的情況,很不樂觀。 “有辦法弄醒他么?”許清朗問道。 他知道,周澤以前是個醫生。 周澤搖搖頭,如果蓉城的那位沒被唐詩帶走就好了,請他來,可能還方便點,那個家伙據說是個心理醫生,而且催眠手段很可怕,連鬼差都能催眠控制。 “現在,好像只剩下一個辦法了。”周澤說道。 “什么辦法?” “把他現在殺了,然后抓住他的亡魂問話。” “…………”許清朗。 周澤搖搖頭,表示自己剛剛只是開玩笑,人家活到九十九,已經很不容易了,自己總不能為了一個不確定的理由想問幾句話,就把人家給殺了。 而且看人家這個狀態,人生跌宕起伏,精彩紛呈,也躺在這里這么多年了,可能什么事情都已經看開了,自己把他殺了,說不定他靈魂就直接進地獄了,自己連問都問不了。 “抽屜里有本書。” 許清朗打開了抽屜說道。 “什么書?” “自傳,應該是后人或者其他人幫忙出的,自費出版的。” 許清朗拿出書,翻了翻。 “看早期的生平。”周澤提醒道。 “我知道。” 很快,許清朗找到了一個記載,道:“抗戰前,他在通城保安團當過連長。” 保安團,也就是地方武裝力量,和抗戰劇里演的差不多,基本沒什么戰斗力。 “鬼子打進通城時,遭遇過抵抗么?”周澤問道。 “我查過,鬼子飯塚部隊,好像是101師團,具體的不是很清楚,不過據說鬼子師團一百往后戰斗力都不是很高,這個師團好像在江西被揍得挺慘的。 不過,當時的通城,沒有中國的正規軍,完全是通城當地地方武裝組織的抵抗,和鬼子打過,但菜鳥師團再菜鳥,也比地方武裝保安團之類的強太多,所以通城當時淪陷得挺快的。” “所以說,他當時參加過通城對日軍的抵抗?” “應該是的,應該沒當漢奸投降,否則也不可能在國軍那里當上營長。” 周澤皺了皺眉, 眼前這個身上都是老年斑的沉睡老者和那個三鄉村的所有村民,都讓他有種很無力的感覺,空有一身的力氣,但只能拿拳頭打棉花。 剛剛自己和許清朗站在這邊說了這么久的話,老者也只是閉著眼沒有任何的反應,顯然是真的失去了對外界的知覺。 但就這樣走了,周澤也有些不甘心,所以,周澤彎下腰,湊到老者耳朵邊,慢慢地問道: “老先生,你還記得……三鄉村么?” 忽然間, 奇跡發生了, 老者的手指忽然顫抖了起來, 緊接著眼皮開始不停地顫抖, 他像是聽到了,或者是被刺激到了,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好像發出了很微小的聲音: “鄉…………親…………們…………” “他說什么?”許清朗問道。 周澤搖搖頭,聲音太小。 許清朗推開周澤,把自己耳朵放在老者嘴邊,仔細地聽。 過了一會兒,許清朗站直了身子,表情嚴肅。 “他說什么?”周澤問道。 “他說……想親你?” 第一百三十四章 血月,墜落! “老板,這沒事么?” 老道坐在后面,有些戰戰兢兢地指著正躺在自己腿上的老者說道。 老者還處于半昏迷狀態,但已經能夠睜開眼了,但也只是睜開一會兒就閉合上去,說話也是斷斷續續。 他醒了, 確實是醒了, 但這種蘇醒, 其實從嚴格意義上來說,應該算得上是回光返照。 他醒了, 也就快走了。 他一直活著,撐著一口氣,之前周澤覺得可能是他生命力頑強或者是醫療條件比較好再加上一些上天眷顧,但現在想來,可能他確實有一件放不下心的事情,這件事讓他不甘心就這樣閉眼。 許清朗在開著車,他開得很快,同時也很穩,也必須要穩,因為說不定一個急剎或者一個大拐彎,后面的老者就直接一口氣背過去了。 從療養院里拐出一個病人,而且是一個垂死昏迷了很久的病人,這是一件很瘋狂的事,不過周澤并不后悔,也沒有絲毫的心理負擔。 老者雖然沒說明白,但他的態度已經表示了出來, 三鄉村, 一直在他心底,從來都沒被抹去過。 其實,人是善忘的動物,大家總是下意識地去模糊掉自己所不愿意看見的東西,抹去讓自己痛苦的記憶。 很多人對當年做過慰安婦的老人一個一個地離去而波瀾不驚且無動于衷,殊不知,她們的一個個離開,等于是將那段歷史慢慢地對我們所塵封。 有些事情,其實,是不能忘的。 到了興仁鎮的街上,許清朗下了車,然后和老道一起把老者抬了出來。 “老哥哥,你再撐一口氣啊,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老道給這位99歲的大哥鼓勁。 許清朗感受到老者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微微發力。 而老者半睜著的眼睛,也看向了周澤,他的眼睛,很是渾濁,像是蒙上了一層紗布,他這具身體,早就疲憊不堪了,他要下去休息了,他也需要去休息了。 “村民們都在。”周澤很認真地說道,“我不知道他們在等什么,但你既然因為聽我說出了‘三鄉村’三個字而醒來,這就意味著我沒找錯人,你也在牽掛著他們。” 說著, 周澤伸手,把老者本就不多的頭發理了理,然后幫老者把病人服上的扣子系了一下。 老者已經是回光返照了, 是非功過,自有后人去說, 當年的紛紛擾擾,現代人很難去代入也很難去評價。 至少,有一點可以證明,老者當年在通城保安團當兵時,他沒去當逃兵,也沒當漢奸,日軍當初一個師團在通城附近的港灣登陸時,通城并沒有中國的正規軍。 但僅僅是依靠著當地的地方武裝保安團以及居民的自發抵抗,也讓日軍付出了不少的損失,甚至,當地的地方武裝曾不止一次地策劃過反攻通城城門的計劃,在大部隊以及大重心向西南方向轉移的時候, 在這片孤懸的日占區里,依舊有人在反抗,依舊有槍聲在響起。 老者還是在看著周澤,看著看著,他開始了咳嗽,他的牙快掉光了,咳嗽時也顯得很沒力氣,但他在笑。 然后, 他艱難地伸出手,似乎是想夠到周澤。 老道在旁邊看得一陣揪心,心想老哥你就安穩點吧,別還沒進去就在外面把自個兒給折騰沒了。 周澤站在那里沒動, 任憑老者枯瘦如柴的手輕輕地抓住了自己胸口位置的衣服, 老者抓得很勉強, 然后,周澤感知到自己胸口被輕輕按了兩下, 那里, 是心的位置。 老者做完這個動作后,整個人垂了下來,像是被抽調了一切的氣力,呼吸也開始變得紊亂。 “進去吧,抓緊時間。” 說完,周澤開始在這個位置繞圈,然后向道路上沖了過去,而后整個人直接消失。 許清朗拿出一張符紙貼在了自己的額頭,一時間,他印堂開始發黑,然后依葫蘆畫瓢,也在那個位置轉了幾圈,沖了過去。 老道在最后也跟著轉了幾圈,然后往前一沖, 嘿, 沒進去, 嘿嘿嘿。 老道笑得整張臉都褶皺成了菊花,當真是心花怒放。 小猴子在旁邊看著老道的傻樣,微微側身,表示這老腌貨它不認識。 再次進入了三鄉村,周澤抬起頭,發現天空中的月亮幾乎變成了血色,自己半天前進來時還不是這樣子的。 這樣看來,可能是自己在祠堂里的大殺一通,激化了什么,無形之中讓這里的局勢變得更加的緊迫。 所以,一旦許清朗身上背著的這個老者沒辦法化解這里和破局的話,那么周澤身為鬼差,估計就得喊來小蘿莉一起守在出口位置了。 到時候到底能不能守關成功讓這幫厲鬼不至于流落人間, 難說。 許清朗背著老者也進來了,剛進來,許清朗就覺得自己身上背著的人一沉,許清朗當即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不是吧, 死了? 老爺爺,別嚇人啊,你還沒活到一百呢? 許清朗有些焦急地想回過頭看看自己背上老者的情況,但他忽然看見周澤正一臉平靜地看向自己身后。 “放下吧。”周澤說道。 許清朗慢慢地把背上老者的遺體放了下來,轉過身,他看見一個年輕小伙子站在自己身后。 小伙子穿著黑色的軍裝,背上背著一把步槍,戴著帽子。 很典型的保安團軍裝,一些地方甚至還打著補丁,顯得有些破舊,這個裝束,在最近流行的抗戰片里很常見。 他死了, 這是他的靈魂? 老者, 哦不, 年輕人看了看周澤和許清朗,微微地點點頭,閉上眼,深呼吸,似乎是在懷念,也像是在緬懷。 在他的眼角,有兩行淚水滴落了下來。 他死了, 但淚水不是因為他死了而流, 其實,死亡對于他來說,更是一種解脫,他已經在床上躺了太久,在自己昏迷失去意識之前,他其實也撐得太久太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撐著什么,當年從烽火連天歲月里一起走出來的戰友已經一個一個地離開,到最后,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 他快活到一百歲了,但他并不是為了活到一百歲而活,他還有記掛的人,還有惦念的承諾,還有…… 虧欠的人情。 老者不知道的是,在9年前,那時他還沒有昏迷時,有一個叫李世的人,曾打算開車去療養院找他,他本可以早9年就來到這里。 但那位發帖的樓主,終究敵不過自己的命運,他能進三鄉村,其實就說明他已經命不久矣了。 李世,終究沒能跑得過自己的命。 或許,九年前這個村子的村民,還沒瘋癲到這種程度,還有人……是可以說話,是可以交流的。 他們告訴了李世一些事情,李世也打算出去幫他們去找一直在等待的人。 這時候,周澤又看見了村口走過來的老爺爺和小女孩。 這一老一少走路的姿勢都有些僵硬了,小女孩捏著自己的糖人,不停地扯動著,老爺爺扛著鋤頭,面色發青。 他們的眼角位置,都有紅光若隱若現,嘴角,也有哈喇子不停地流出來。 越來越嚴重了啊, 這里。 年輕人走上前,順著田埂,走到了路上。 他絲毫沒有怕,因為他沒有怕的必要。 留存在自己心底將近八十年的虧欠, 今日, 就是解脫。 年輕人已經是年近百歲的老人了,但他這個時候,還是摘下自己的帽子,用力揮舞著,喊道: “徐大爺,阿花!” 一如,八十年前! 老爺爺聽到了聲音,愣了一下, 小女孩也忽然停頓了下來, 一老一少, 直接陷入了靜止。 許清朗叉著腰,站在周澤身邊,有些擔心道:“不會有事吧?” “只能試試了。”周澤說道。 少頃, 老者眼中的赤紅色開始褪去,高呼道:“細那康子(小伙子),小陳子嘿,你回來啦!” 小女孩臉上的表情也從陰狠轉化成天真爛漫,歡快地奔跑向了年輕人:“陳叔叔,你回來啦!” 一老一少,都跑到了年輕人身邊,喜不自禁。 年輕人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遠處的周澤和許清朗,然后對著面前的一老一少,重重地點了點頭,道: “嗯,我回來了,回來了!” “部隊呢?部隊回來了么?昨兒個我還聽說,東洋鬼子還在城里殺人呢,尸體都掛在城墻上了。” “部隊,部隊也回來了。”年輕人用力地吼道,“我們準備打鬼子了!” “好!”老爺爺揮舞了一下拳頭,然后道:“來,你走之前就對我們說幫忙收集糧食,等大部隊打回來給部隊吃,咱村里的糧食都收集起來,藏在祠堂地下呢,前陣子鬼子來過,都沒找到。” “那大家伙家里還有吃的么?”年輕人擔心地問道。 “嘿,都是大家伙自愿的,大家弄點野菜充充饑,餓一陣子也不會死人,餓當然是餓了,但這沒啥。” 老爺爺拉著年輕人的手向村里里走去,而小女孩則是被年輕人抱起來,很是開心。 遠處的周澤聽到這段對話, 有些觸動, 老爺子說的餓幾天沒事兒, 但他們可是一直餓了八十年。 餓一陣子,對于人來說,確實沒事; 但持續八十年的饑餓感,足以讓鬼都無法承受,這是一種難以想象的酷刑! “小陳子回來了,大部隊要打回來了!” 剛進村,老爺子就喊道。 整個三鄉村瞬間沸騰了起來。 坐在屋門口原本一邊流著哈喇子一邊納鞋底的老太婆打了一個激靈,站了起來,然后喊道: “小陳子回來啦!” 正在井邊打水同時咀嚼著自己頭發的寡婦馬上吐出了自己嘴里的頭發, 粉面含春, 露出一抹屬于她的風情,扭捏著腰肢,喊道: “小陳子,你再不回來,老娘胸都要餓小了,到時候姑奶奶我找不到男人你得收了姑奶奶我!” 瓦房屋子里,正在燒開水的男子馬上丟掉了手中的柴火,拉著自己妻子的手一起沖出了屋子。 村民們紛紛聚集了過來, 一起簇擁著年輕人向祠堂走去。 坐在祠堂門口的瞎眼老者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他聽到了聲音,也聽到了動靜,之前在村子里養過傷的小陳子回來了。 他說過,大部隊很快會打回來的, 他說過,小鬼子蹦跶不了幾天的, 他讓大家幫忙籌備糧食,等大部隊打回來時用。 瞎眼老者丟掉了拐杖,跪伏在了祠堂的地上,雙手在地磚那里摸摸索索著,而后,他掀開了幾塊磚頭, 把手伸入磁磚下面,當人群涌到了祠堂口時, 瞎眼老者捧起手中白花花的大米, 喊道: “小陳子,糧食! 鄉親們給大部隊準備的糧食, 我們一直藏著, 鬼子沒搜到, 就給大部隊留著吶! 你們吃飽了,好打鬼子!” 年輕人站在祠堂門口,看著瞎眼老者指縫間不斷滑落地米粒。 慢慢地抬起頭, 他哭了, 當初的他,信心滿滿,在村子里養傷時對鄉親們說,大部隊很快就會打回來。 鄉親們信了, 但實際上, 大部隊是在將近七年后才打回來的,鄉親們沒能等到七年后,事實上,在自己剛養好傷不到一周出去找大部隊時,這個村子收留傷病的消息就泄露了出去。 日軍和偽軍趕到這里,把整個村子老老少少都屠殺了個干凈,以儆效尤。 這也是他不想打內戰最后起義的原因, 有些人, 還在等他, 等他回去。 日本人已經被打跑了,他也應該回去了。 “真的……能有這么深的執念?”許清朗被震撼到了。 “肯定是有外界因素影響的。” 周澤抬起頭,看見天上的血月正在慢慢變得清澈起來,村子里的煞氣也在慢慢地消散; 同時,一道晶瑩的東西從天上落下,落到了前方的茅草堆里。 周澤走過去,找了找,從茅草堆中,找到了一枚青銅戒指,上面紋路詭異,拿在手中時,有種沉甸甸的感覺。 剛才的話,沒有說完, 撿起戒指的周澤繼續道: “但外物終究是外物,有些執念,是深入骨髓的,外物,也阻擋不住。 否則, 八十年前,我們早就亡國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周老板的業績! 戒指仔細看的話,有一些裂紋,頗有缺憾的感覺,讓人情不自禁升騰起一種強烈的惋惜。 周澤沒急匆匆地直接把戒指套在自己手上,而是放在了口袋里。 這個戒指不一般,三鄉村能以這種方式維系了八十年,肯定和這枚戒指脫不了關系,冒然戴上自己的手指,周澤怕出現意外。 而且,現在也不是去研究戒指的時候,還有一件事情沒有做完,一件,最本質,也是最重要的事情。 周澤主動走向了祠堂,看著那邊歡鬧的人群,他的目光和那邊的年輕人對視了幾秒,年輕人微微點頭。 彼此之間,有了一種默契。 年輕人活到了九十九,歷經戰爭以及種種動蕩風云,這種人生,萬里無一,而這種人生經歷所給他帶來的睿智,也難以去模仿和超越。 很多事情,不需要多說,但彼此都懂了。 周澤雙手交叉,緩緩地撐開, 地獄之門被慢慢地開啟, 這是終結, 這是亡者的歸宿, 是眾生的必經之路! “鄉親們,走!” 年輕人領著鄉親們向周澤這邊走來。 八十年的風風雨雨, 苦也吃了, 難也受了, 在這個時候,年輕人覺得自己該閉眼了,帶著鄉親們,一起閉眼。 對于這一種結束,年輕人是很滿意的,這是他一直等待的結束,也是他所期盼的結束。 昔日,鄉親們因他連累而死,他得知消息后,在部隊門口的老槐樹前跪了一個晚上。 然后,經過了七年時間,他一次次地浴血奮戰,想著把自己的命送掉,送在打鬼子的戰場上,換一個對鄉親們的無所愧疚! 但在戰場上,越是不怕死,反而越是死不了,他在一次次地戰斗之中活了下來,然后還得到了升遷。 等到鬼子投降了,他也厭倦了,覺得自己使命完成了,也該結束了,也因此,他痛恨內戰,在他看來,內戰的發動完全是對三鄉村鄉親們以及那些一個個死在抗日戰場上英烈的褻瀆! 鬼子都打走了,二戰都結束了,但在當時的東方中國大地上,居然還發生著百萬人級別的大混戰。 所以他起義了, 他希望這場亂局,可以早日結束。 從年少到暮年,人生經過了一個個拐點,但直到今天,直到這一刻,年輕人才覺得,自己的人生,圓滿了。 缺了一半的句號,終于圓上了。 年輕人率先走入了地獄之門, 后面的鄉親們一個接著一個走了進去, 沒人反抗, 也沒人哭鬧, 大家臉上都帶著笑意, 笑意深處,還有一種解脫。 累了,大家都累了, 有些東西,是假的,但在假的東西里生活的人,又怎么可能一點都發現不了? 這是一場夢,一場大家都在堅守的夢, 而如今,夢醒了,但結局,是美好的。 也因此,自然沒有不甘,也不會有埋怨, 有的,只是灑脫和坦坦蕩蕩。 許清朗站在邊上,默默地數著人頭。 最后一個,是那個拿著糖人的小女孩,小女孩看了看周澤,笑了笑,眼角瞇成了可愛月牙,然后一蹦一跳地進入了地獄之門。 周澤松開手, 地獄之門消散。 “一路走好。” 周澤緩緩道。 許清朗微微低下了頭,鞠躬: “一路走好。” 講真,維系地獄之門也是一件很累的事情,而且還保持了這么久。 但周老板從沒這么爽過, 好吧, 在村民們面前談業績確實很不合適, 尤其在這種氛圍下, 應該哭, 都給我使勁地哭! 但業績不停進賬的爽感,還是不停地刺激著周老板的神經。 努力了, 很努力了, 哭不出來, 真的哭不出來啊。 不笑,已經憋得很辛苦了。 許清朗在旁邊看得有些無語,“你想笑就笑吧,已經有問題了,再憋著問題更大。” 周澤側過頭,看著許清朗,道:“給他們建個碑吧,弄個紀念碑什么的。” “我沒問題,你決定就好。” “但我沒錢啊,我還欠你的錢和我家鶯鶯的錢。” “…………”許清朗。 許清朗心里忽然有了一種不詳的預感。 不行, 不能, 拒絕! “作為一個有著二十幾套房的人,拿出一套賣掉,修個紀念碑,應該的吧?”周澤問道。 “…………”許清朗。 “你要想想,沒有八十年前,他們這幫人的付出和犧牲,你也不可能生活在太平盛世,房價也不可能這么高, 對吧?” “…………”許清朗。 “所以,你是愿意的吧?” “怎么覺得你有種道德綁架的意思。”許清朗很不滿地說道。 “看你心情吧,其實,冥鈔這種東西,是看得見的,但有些東西,是看不見的。”周澤伸手在許清朗肩膀上拍了拍。 “這個,等回去后再說。” 周澤沒繼續聊這個話題,而是下意識地取出自己的證件本。 這么多村民, 業績應該夠了吧? 自己這個“臨時”的牌子,也應該可以摘掉,可以轉正了吧? 然而, 打開證件本一看, 周澤愣住了, 業績:百分之九十九。 這意思就是,我就在外面蹭蹭,我不進去! 它恪守了諾言,真的沒進去。 進去了是禽獸, 但不進去,是禽獸不如! “多少了?”許清朗湊過頭準備也看看,“如果轉正了是不是該給我們發一些冥鈔當獎金?” 當許清朗看見百分之九十九時,他不厚道地笑了。 笑得很夸張, 很恣意。 周澤嘆了口氣,看著笑得如此爛漫的許娘娘,道: “老許,跟你商量件事兒。” “說。” “能幫就幫?” “嗯,能幫就幫。” “你是玄修,死了后變鬼概率比普通人大很多吧?這樣吧,你讓我殺了,把你靈魂給收了,給我湊個整,可以么?” “…………”許清朗。 搖搖頭,周澤笑了笑,道:“別緊張,沒事,書店里不是還有一個小姑娘么。” 把那個姑娘,送走,也就圓滿了,是真的圓滿了。 這次,沒有鉆茅草堆,在戒指落下被周澤收走,村民們一個個進了地獄之門后,這里的環境也在慢慢地變淡。 到最后, 和現實接軌重合。 許清朗和周澤就站在馬路上,老道和猴子則是在他們對面。 上了車,還是許清朗開車,周澤坐在副駕駛位置上,不停地把玩著手中的證件本。 老實說,現在周澤有一種小學時老師認命他當小組長的感覺, 很幼稚, 但也有些激動。 “呵呵。”許清朗笑了兩聲,“現在都樂成這樣子了,等你以后晉升到泰山上開衙門時,不得直接樂死?”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死后,我會幫你。” “算你還有點良心。”許清朗老懷甚慰。 “我會幫你下輩子投胎肯定投女人,徹底解除你的痛苦和不適。” “咔嚓…………” 猛地一個剎車,車子里的人都震了一下。 許清朗來了幾次深呼吸,壓制住了想掐死周澤的沖動, 媽的, 他是真怕了, 因為理論上來說, 周澤是有辦成這件事的可能的! “把臨時工牌子去掉了,有什么好處么?”許清朗問道。 周澤沒回答。 “是功力大增?多一件法寶?還是給你再加點特效?”許清朗追問道。 周澤搖搖頭,“我問過小蘿莉了,她說,轉正后每次送人下地獄后,本子上會自動出現一句判詞。” “判詞?” “類似《紅樓夢》里的判詞。” “那有什么用?”許清朗不解地問道。 “增加B格。” “嗯?” “也就是有牌面一點。” 說完后, 周澤抬起頭,看向窗外, 望天。 ………… 車子開到書店門口時,周澤先下了車,九十九就差一個了,而那一個,則是在里頭。 之前怕出現其他意外所以做了一個預備,周澤沒把小女孩先送入地獄,而是讓白鶯鶯看著。 所以,推開書店門后,周澤直接喊道: “鶯鶯?” “嚶嚶嚶嚶…………” 吧臺后面傳來的聲音。 “喂?”周澤又喊了一聲。 “嚶嚶嚶嚶…………” “你搞什么,別作妖,把那個女孩的亡魂送過來。” “嚶嚶嚶嚶…………” 周澤意識到了不對勁,馬上繞過了吧臺,發現白鶯鶯被一條黑色的繩子鎖住了雙手雙腳坐在那里,同時她的嘴上也有繩子勒著, 她只能發出“嚶嚶嚶嚶”的聲音。 周澤馬上過去幫白鶯鶯解開繩子,但他的手指一碰到黑色的繩子就傳來一陣刺痛,白鶯鶯疼得身體不停地顫抖。 深吸一口氣,周澤讓自己指甲長出來,用指甲挑破了繩子,斷裂的繩子直接化成了普通的草繩飄散。 “怎么了?” “老板!嚶嚶嚶…………” 白鶯鶯直接撲到了周澤懷里,抱著周澤的脖子痛哭,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到底發生什么事兒了?”周澤再次問道。 “那個小姑娘……小姑娘……我打不過她,鶯鶯沒用,給老板你丟人了。” 周澤伸手在白鶯鶯的后背上拍了拍,面色有些凝重起來,又問道: “那個小姑娘?” “對,她要走,我攔住了她,然后她直接把我綁了。” “她人呢?” “走了。” “走了?” “哦,她還留下了字,好像寫在吧臺上。” 許清朗這個時候走來,也聽到了事情始末,直接在吧臺上翻找起來,找到了一張紙,比劃很堅挺,直接道: “小時候怕鬼,覺得他們猙獰可怖; 長大了怕人,哪怕他們衣冠楚楚。 寫得真不錯。”許清朗說道。 “這是我寫的。”周澤開口道,說著,周澤也走過來,推開吧臺上的紙張和書,繼續找起來。 “你寫的?那她寫的在哪里?應該B格更高吧。”許清朗好奇道。 然后, 許清朗愣住了, 周澤推開吧臺上的雜物之后, 在吧臺桌子上,有一行歪歪扭扭像是稚童寫下的字: “紅燒肉,真的很好吃!” 第一百三十六章 判官! 日子,又過了兩天,這兩天也奇了怪了,沒一個鬼上門,周老板每晚都坐在書店里, 等啊, 等啊, 等得幾乎望眼欲穿了,還是什么都沒等到。 這讓白鶯鶯都看不下去了,以老板那般憊懶的性子,難得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工作的熱潮之中,但就是沒顧客上門。 至于那個把白鶯鶯綁了的小姑娘,她沒有再出現,小姑娘的身份也成了謎。 她可能是那個村子里的異類, 但也有可能根本就不是村子里的人, 她的出現只是為了穿針引線和引導自己去注意三鄉村的事情,借助自己的手去把三鄉村給處理掉。 周澤猜測過她的身份,甚至覺得她可能是一個比鬼差更高級的身份? 比如捕頭? 甚至……判官? 只是因為鐘馗的形象太過于深入人心,判官如果是那個小姑娘的話,這讓周澤有些為地獄的審美和風氣感到擔憂。 小蘿莉那個樣子也就算了吧,但一個判官也是嬌嫩嫩的小姑娘,那十殿閻羅難道一個個都是大雕萌妹? 當然,這只是玩笑話,估計不可能。 小蘿莉還在追查神父的下落,中途傳來一次消息,說快找到了,周澤也就沒讓她再去找那個小姑娘,能把白鶯鶯這頭兩百年的女尸直接掀翻玩捆綁的存在,只要她沒有惡意,自己也就沒必要再去招惹。 況且對方在整件是情里,也沒起到什么壞作用。 但是自己什么時候能找到下一個鬼? 就差一個了啊。 “你快回來! 我已經不能等待! 你快回來…………” 書屋音響放起了這首歌,周澤咳嗽了一聲,看向了一邊的猴子,猴子默默地切歌。 老道坐在對面,因為客人不多,他坐在那里正一邊磕著瓜子一邊看著電視,挺悠閑的,最近國際新聞倒是挺豐富,你方唱罷我登臺,讓人目不暇接。 周澤站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經過老道身邊時,老道忽然開口道: “老板,地獄里有電視臺么?” “你說呢?” “應該是有的吧?”老道猜測道。 “呵。”